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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轩随梅依寒启程,在路非止一日。他武功虽高,终究及不上“海上花”宫主,梅依寒时时要停下来等候,他才跟得上她脚步。文轩赞她轻功了得,她却说道:“功力深的未必轻功也高。我属下有一名护法叫蒋烈儿,有个绰号‘逐电银狐’,轻身功夫便在我之上。”文轩见她自承不及手下,不禁佩服她的气度。 这日行到海边,远望茫茫,海天一色。文轩道:“怎么过去?”梅依寒提气清啸,啸声远远送了出去。约摸一柱香时分,一艘小船驶到。二人上船坐定,两位白衣少女便划起桨来。海中隐隐有一小岛,四周水气蒸腾,云遮雾绕。再近一些,见岛屿分作几瓣,形似盛开的花朵。弃舟登陆,只见四位女子躬身而立,齐刷刷道:“恭迎宫主!”梅依寒向文轩道:“这四位年纪虽轻,都是本座得力助手,是我‘海上花’四大护法。”逐一指着道:“这是‘破空银鹰’卓越,这是‘逍遥银猴’巫子,这是‘碧波银鲤’武薇,这一个,就是本座跟你提过的‘逐电银狐’蒋烈儿。”文轩抱拳道:“失敬!” 那武薇年纪最小,一张圆圆脸儿,活泼可亲:“岛上好久没客人了,今晚歌舞娱宾,我们也跟着热闹热闹。”巫子横她一眼道:“孩子心性,就知道玩儿!”武薇笑道:“哟哟哟,你能大我几岁,就拿出姐姐的款儿来了。”那卓越个子最高,在旁笑道:“贵客在此,你们别一搭一挡的丢人了。”蒋烈儿微笑道:“文少侠请勿见怪,几位妹妹都是性情中人。”文轩奇道:“咦,你怎知我姓文?”梅依寒道:“蒋烈儿号称‘银狐’,为人机警,阅历亦富,从你的衣着样貌就知你是浪子文轩。你在江湖上名头不响,可是任何有潜质的少侠,都逃不了我座下护法的慧眼。”文轩微笑道:“原来如此。对了,在下饥渴难耐,有劳哪位引路,先祭了文轩的五脏庙如何?”武薇拍手笑道:“倒忘了你是个大肚汉了。咱们走。” “什么人?”卓越一声娇斥,身子斜向前方,双臂舒展,如同鹰翅,疾扑过去。文轩眼前一花,卓越已与来人动上了手。她本就身形高挑,此时鹰爪功上下互换,左右交叉,大有威势;倏进倏退时,宛如为海风所激,甚是清扬。来者也非庸手,二人久战不下。文轩用心察看,那人是个中年男子,头发老长,神色傲狠,却认不出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巫子慢慢走近,猛的一招“仙猿献果”,从旁夹击。她武功另是一路,出招收招之际,脚下弹跳不绝,不负了“银猴”美名。二人夹击,那人身手渐滞,喘息粗重,陡然间身子微侧,左掌从绝不可能的方位甩出一蓬乌光。卓越、巫子齐齐后退,“叮叮”声响,身前的岩石上留下一排细如牛毛的黑针。 文轩道:“黑血神针!阁下身手不凡,暗器厉害,莫非是四川唐门第一高手唐剑南?”唐剑南冷笑道:“小子倒也有些见识!”微风掠过,却是武薇要上前讨回场子。谁知她快蒋烈儿更快,只一瞬间,蒋烈儿已连出四四一十六拳。妙在她招式虽多,劲力不散。单以拳掌的繁复多变而论,仅比少林派的“千手如来掌”稍次。她这路功夫唤作“关外野狐拳法”,一经推动,就像浑身都长满拳头,直如暴风骤雨一般。她发招如此快法,唐剑南再也无暇发射暗器。文轩暗道:“蒋烈儿名列四大护法之首,实非幸至,比之三位同门,又要稍胜一筹。” 梅依寒一直负手观看,意态闲适,此刻索性坐了下来。原来两位划船少女已回宫中搬来两张竹椅。她手捧香茗,吹一吹,小啜一口,随口道:“手快,脚下也要快。你的轻功是白练的么?” 蒋烈儿叫声“惭愧”,展开轻功,满场游走,“呼”的一声,便掠完一个圈子,一个人竟似化身为几十个,绕着唐剑南不停急转。每一圈转过,手上就发出一十六拳。 “砰”的一响,随即又是“砰砰”两声,蒋烈儿退回原地,衣襟飘然,神色平和。再看唐剑南,却已倒在地上,挣扎不起。梅依寒道:“唐先生,我敬你是一派宗主,年年手下留情。你却年年来我岛上,盗我秘藉。你当我杀不得你吗?”唐剑南并无惧色,侃侃而言:“‘射月击星掌’本来也不是你们的,你师父能从峨嵋派明抢,我岂不能从海上花暗偷?”梅依寒“噗哧”一笑道:“难得你还义正词严,这样吧,”衣袖一拂,将唐剑南一百几十斤的一个大男人挥入海中道:“武薇,交给你了。” 唐剑南不识水性,手足乱登。武薇跃起半空,斜插入海,水花不起,拉着唐剑南衣领,踏浪而行,轻松自在。文轩道:“怪不得叫做‘碧波银鲤’!” 梅依寒不答,当先而行。众人随后,不一刻攀上一座高峰,进入一座巨大的宫殿。进入殿内,是一大厅,烛台上烛光熠熠。桌椅餐具,俱已齐备。众人入座,一时开席。文轩早饿得狠了,也就不拘礼节,放怀吃喝。酒过三巡,果然有十来人献歌献舞。大门一响,武薇喘吁吁跑进来笑道:“送他上岸了。幸亏赶得及!”瞧到高兴处,拿筷子敲打碗碟。梅依寒亦不在意。 当夜文轩宿于殿后偏厢。衣被床铺,均是精洁无比。月上三竿时,忽被惊醒,一骨碌坐起来,左手握住枕边剑鞘,沉声道:“是谁?”一个女子声音道:“少侠勿惊,我是本宫圣女小小。”文轩惊疑不定,语气却转镇定:“深夜前来,有何见教?”小小道:“本宫日内将有大变,少侠是局外人,何必牵涉其中?良言相劝,明日一早,速离此处,免受池鱼之殃。”文轩还想再问,窗户无风自开,小小已掩出去了。 次日清晨,蒋烈儿亲自来请文轩到后花园赏花。进园先见一荷花池,花作淡红,莲叶田田。文轩一边看花,一边思忖昨夜小小那一番突兀言语,心神微分。 “怎么一大早就在发呆?” 文轩见梅依寒到了,忙收束心事,指园内道:“姹紫嫣红,乱花渐欲迷人眼。”。梅依寒淡然道:“想不到浪子文轩也是风雅之人。”二人缓步踱到一处,小小一个池子,池内无花无草,无一丝涟漪,纯净如水晶。蒋烈儿道:“属下告退。”梅依寒点头,待蒋烈儿退下才道:“这就是碎心池,池里就是碎心圣水。除了本座和两位看守圣女外,就算四位护法也不得擅入。”手一挥,左右假山后各飞出一人。其中一人年约双十,一身绿衣,手拿银杯。另一人只十六、七岁,手拿勺子。她看了文轩一眼道:“文少侠。” 文轩心中一凛,听出这人就是昨夜前来示警的小小,便笑笑道:“少侠二字,愧不敢当。”文轩留神看另一位圣女用长柄银杯舀了一杯“碎心圣水”,这里小小便用银勺勾一勺道:“便请少侠出示你献给宫主的宝物。” 文轩微笑,梅依寒故作不理,心中也不免好奇。文轩自怀中取出一个包袱,平铺于地,打开印花粗布,是个小铁盒;开了铁盒,是个牛皮袋;拆开袋子,是一只不起眼的锡杯;揭开杯盖,是一小块颜色晦暗的古玉。玉上绘了一只蟋蟀,花纹十分古怪。小小与另一位圣女都露出不胜欣羡之意,小小道:“尹蝶姐姐,这……这不是传说中可识人心的奇珍玉蟋蟀吗?”尹蝶脸上钦慕不胜,叹道:“少侠当真有心。”梅依寒向文轩深深凝视,半晌才道:“用碎心圣水试试。” 尹蝶把古玉放入银勺之内,刻在玉上的蟋蟀突然左右摇摆,似在起舞。梅依寒笑了,道:“蟋蟀起舞,说明尹蝶你对本座忠心。”小小过来道:“我也试试。”用手捏着勺子,那蟋蟀也一样起舞。梅依寒向文轩瞥了一眼,欲言又止。文轩会意,上前笑道:“玉蟋蟀与‘碎心圣水’的主人有天缘,可为圣水之主辨识人心。圣水这一代的主人是宫主。文轩对宫主够不够诚意,宫主可以验看。”他一捏勺柄,勺中玉蟋蟀在水中左蹦右跳。尹蝶、小小掩口而笑,梅依寒脸上微红,道:“去传四位护法,让他们也来试试。” 一时四人传到,武薇、巫子顺利过关,卓越、蒋烈儿碰到勺柄,蟋蟀却僵卧不动,只把触须高高竖起。卓、蒋二人怔了,尹蝶道:“难道你们对宫主并非真心?”卓越道:“胡说!宫主千万别信了无稽之谈!”蒋烈儿目光落在文轩身上道:“文少侠为何陷害我们?” 梅依寒疑心大起,见两位护法又惊又怒,文轩一脸茫然,不知该信谁的好,想了想方道:“旁门左道,何足取信?”捏起玉蟋蟀径自去了。卓越嘀咕道:“既说不信,怎么又收起来?”尹蝶道:“大胆!卓护法你要谨言慎行,自重身份!”卓越还要再说,蒋烈儿拉拉她袖子,联袂而去。小小道:“姐姐,我送文少侠回房歇息。” 文轩满腹疑团,却不开口,料想小小定会透露一二。小小塞给他一个纸团,转身去了。文轩关上门,侧身向内,合上外衣,却暗暗从衣底看纸团道:“三日之内,岛上或有大变。少侠速去为上。小小仰慕少侠人品,却也不能一再违背门规。”文轩私忖:“若是虚言倒也罢了,若她有心助我,可不能让这封信连累了她。”只觉岛上处处神秘,无一地安全,便把信撕碎了,一片一片吞入肚中。 小小回到花园,尹蝶皱眉道:“你又通风报信去了,是不是?”小小强颜笑道:“没有啊。”尹蝶拉她到僻静处,正颜厉色地道:“你三番四次帮着外人,可是忘了义父的吩咐?”小小忙道:“小小不敢!”尹蝶冷笑道:“虽然不敢,可已经做了。我跟你说,你昨夜潜入文轩房中,借着跟他对答之机,偷龙转凤,用假货换掉了真玉,这一步跨出,就别想再回头了!”小小垂泪道:“我遵义父吩咐,让假玉来离间宫主和护法的关系,心里难过得很!”尹蝶缓了口气,给她擦擦泪道:“傻妹妹,这有什么难受?我们本来就是要帮义父削弱‘海上花’,眼下宫主对护法已然起疑,形势对咱们有利,该当高兴才是。”小小道:“小有一事不解,请姐姐指点:为什么只说卓护法和蒋护法对宫主不忠,而不说他们四个?”尹蝶听问,面带得意:“这是义父神机妙算。如果玉蟋蟀一下子显示四位护法全都心存异志,你说宫主能相信吗?如今先打发两个,剩下的两个就孤掌难鸣了。义父他老人家当真精细!”小小道:“就算文少侠走了,也无碍义父的大计啊!”尹蝶道:“文轩这时走了,等于畏罪潜逃,宫主的疑心就从护法转到文轩身上了。我一定要他在这儿清清白白的住着,以他对宫主的情意,宫主就不会猜到那块假玉头上去。不过现下还有一桩难处……”小小道:“什么难处?”猛觉后背一痛,晃了一晃,扑倒在地。 尹蝶这一拳偷袭是模仿蒋烈儿的“关外野狐拳法”,但纯系阴柔之力,明明人在前面,内力发出,右手一引一带,“银虹掌力”却转到背后伤人,诡奇之极。这一拳击在小小后心“至阳”要穴上,刹时间奇经八脉皆受剧震,遂成致命。 小小吐了口气,艰难抬头道:“为……为什么?你是我的……好姐姐啊!”一语未了,两行泪水垂了下来。尹蝶冷冰冰的道:“‘海上花’向来分为两派,一派跟随护法,一派拥护圣女,宫主高高在上,让两派互相制衡。义父指示,只要我杀了你,嫁祸给蒋烈儿和卓越,两派均势打破,宫主必然震惊,立时就要惩治护法一派。你我情同姐妹,人人皆知,谁也不会想到是我下的手!妹妹,义父从小把你养大,你就当一命还一命吧!”小小又吐了口血,凄然笑道:“姐姐好痴呵!” 尹蝶心中也有些伤感,但立即硬起心肠,跨过她尸身,朝着门口,放声大哭:“小小妹妹,你怎么了?你中的是……是‘关外野狐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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