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出去走走。”
清晨天气很好,薄云万里,晨日似清辉。穿着肥大条纹衣裤的林烟一边推开窗户,一边对旁边的苏朝阳道。
“好,多带件衣服。”
两人去了院外不远处那个小花园。几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园丁在花坛里修剪花草。他们从旁边小径轻轻走过。
“吃药了吗?”朝阳突然调过头提醒她。
“哦,忘了。”她笑着轻拍一下脑门。显然他们口中的“药”即MB药物。
“有什么不适就告诉我。”他知道此时让她回去吃药一定行不通。
“嗯!”她感激他的理解。
沿着花园小径走了一圈,调过脚步,继续往回走。她奇怪自己此时不仅头脑清醒,呼吸舒畅,头也不昏了。
“怎么了?”他见她停下来摇脑袋,上前一脸担心。
“没事。惟独今早没吃药,可我感觉神智从未有过的舒畅和清醒。”她说出自己的感觉。
“是不是这里的空气较新鲜的缘故?”他猜测着提醒她。
“可我们以前也来的呀。”
他想了一想,她说的也是。
“朝阳,你说,我的病还能好吗?”她避开小径旁的花草,以免露珠沾湿裤脚,心情莫名地低落下去。
“会好的。”他揽了揽她的肩膀,轻声道。
“八年了------”她喃喃自语。
“是啊,日子过得真快。”他们已经认识八年了。八年前,她清尘脱俗,美丽迷人;他初出校园,热情冲动。八年后,她依然美丽,只是细纹已爬上眼角;他饱经世事,成熟稳重,惟一不变的是他对她的一片心,当初那份冲动朦胧的感情早已化作一泓温柔水,细细软软滋润着他的心田。只是,她一直在逃避;他却不愿轻易放手。感情的事是不是就是一场你躲我追的旅程?一场华美梦?你陪我一程,我渡你一段,然再美的梦也难免清醒的一刻?
旁边一对年轻情侣相拥着从他们身旁走过。
“朝阳。”
“嗯?”他收回思绪。
“你幸福吗?”
“我的幸福就是永远和你在一起。”他深情地凝视着她的双眼。
泪猛地涌上她的眼眶:“不,你应该结婚。应该有个女人全心全意地疼你,照顾你。”
她终于把这一违心的话说出了口。这也是她今天很早就叫上他出来散步的缘故。她要和他好好谈谈关于他的“未来”。她再也不能再耽搁他了。
“那我就选你。”他的心不禁一痛,说出口的话似孩子般固执。
“我------我是个疯子。八年了,我问你,你的生命能有几个八年?这不值得!我不想自己成为一名罪人,你知道吗?”
“难道我爱你让你感觉自己成了一名罪人?”他惊诧不已,心痛不已。
“我不想你将宝贵的青春浪费在一个无用的女人身上!”她转过脸去,装着生气。
“可我并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我的青春。小烟,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急切地抓住她的手问。
“我觉得是。”她坚持。
“你知不知道你的话有多伤人?我的心在痛。难道你这么早叫我出来就是为了和我谈这个?难道这些日子你一直不愿和我说话,一直心神不宁,就是在脑子里盘算我所谓的未来?就是提醒我,我老了,该结婚了?就是为了说服我讨一个老婆?就是为了抹杀掉我对你的感情,然后留下你独自在角落里伤心落泪,我却去和别的女人结婚,生孩子,很‘幸福’地生活着?我告诉你,小烟,我再也不允许你有这种愚蠢至极的想法,除非死亡可以让我离开你,否则我绝不会离你而去。我们要好好地治病,等你病好了,我们就结婚,我要让你成为这个世界最幸福、最快乐、最美丽的女人。小烟,相信我。”他伤心地诉说着。他最疼惜的人怎么会说出如此伤他的话?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个林正天的老人常装扮成医生去看我,他可能就是我的父亲。他告诉我,我是个结过婚的人,还有一个儿子。以前也有一个男人很爱我,对我很好,他也曾说过要我让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就是我的前夫,可是最后他还是走了,并带走了我的儿子。我的过去很苦,真正的我也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这样,我是个古怪难以相处的人。我害怕自己记起过去一切的那一天,将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不一样的女人。我不想你失望。你知道吗?”
“真正的爱是包容,是疼惜,是感恩。我爱你,是你让我的生命更富有意义,活得更有期盼,我爱你的优雅睿智,爱你的洒脱豁达,别说这不是真实的你,你给我看过你写的心灵日记,你忧虑那些身患各种疯病、神智癫狂,被社会遗弃的人群,全然忘了自己的忧患和病痛。你用难得的清醒时刻,分秒必争地记录下在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点滴,你曾告诉我这儿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记录并将之告之于世是你的使命。有时我真心疼你,你那小小的躯到底背负着多重的使命?八年了,谁也不会想到病床头,那厚厚的十几本观察日记是一个在精神病院住了八年,有实录精神病档案的病人写出来的,我也不信!小烟,不要为不可知的明天担忧,不要总想着去跨越一座还未到来的桥,不要把我对你的爱当作石头,压在你的心上,其实,我们彼此懂得各自的心意,不是吗。你知道吗,小烟,和那些在危难中抛妻而去,贪图蝇头小利以及市侩恶俗的一些人相比,你才是真正的智者和勇者!”
“我只是个患了精神病的女人。”她轻叹口气道,“精神病”三个字咬字很重,脸一下子就红了。(脸红的理由下面将重点予以解述)
人类是否就是这样,有喜欢说服人的癖好。男人说服女人,女人说服男人,大人说服小孩,智者说服愚障,君子说服小人,我说服你,你说服他,他又说服我。喜欢将自己的想法与意志强加给别人,喜欢以“成全别人幸福”的方式来放弃所爱,将自己心中对他的爱作一种无限升华,升华到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化为一份崇高与伟大,以此感动自己,也欺骗自己的心。认为“悲剧是一种残酷美”是人类的通病,至少,此时她体内的“悲剧美”出来了,长成一条蛇,妖娆地在她心头跳芭蕾舞。她已经认定,八年前那一个飘雨的晚上,吃了那袋过期面之后,她便认定自己是一个悲剧人物,一个悲剧女人,她的人生也将是一场充满苦涩与泪水的悲剧人生。这些年来,这几乎成了她惟一的信念。如果说每个人都和命运打过赌,那么这便是她一生惟一一次赌博。穷此一生她都将沿着这场悲剧人生坚定勇敢坦然地走下去,而不会想过“转型”,某一天突然会选择一条喜剧风格的路去走,就像一名已经令人厌倦的歌手为了混碗饭吃,转型去演搞笑小品一样。去取悦别人,她终是学不会。
此时,她以一个正常女人的眼光审视着眼前这个风度翩翩、成熟儒雅、富有安全感的男人。滚滚泪花在心底翻腾、跳跃。清晨可爱的小露珠在草尖上甜美地安睡,偶尔在梦中作一个姿势优美的飞跃,跃过空气、虫彘、蝴蝶,投入大地永恒的怀抱,几只麻雀立在枝梢,用嘴巴梳理被露水吻湿的羽毛,叽叽喳喳,卿卿我我。其实只要人类愿意,愿意用心去观察,体会,大自然对人类的恩赐俯拾皆是。还记得朝阳刚才说的话吗?“八年了,谁也不会想到病床头那厚厚的十几本观察日记是一个在精神病院住了八年,有实录精神病档案的病人写出来的,我也不信。”亲爱的读者朋友,您信吗?如果您“信”,那一定是木因作家的写作构思太完美、太天衣无缝的缘故。如果您愿意回想一下,七年前,苏朝阳出差去省城那次曾买过一本木因写的叫《花开花落》的一本书,而那位木因其实不是别人,便是文中的女主角林烟,作家在”梵尔顿”里另一个虚构的自己。,刚才朝阳口中那厚厚的十几本观察日记,正是木因所写,那是她的新作:《疯人院里的悲剧女人》。八年了,整整八年,木因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人对她的一举一动产生怀疑,她是名副其实,货真价实,因为吃了一袋过期方便面引发高烧,烧坏大脑,失去记忆,名正言顺进的疯人院——连报纸都刊登了。她原本以为直到新作完成,包括朝阳在内都不会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究竟在干什么。意料之外的是朝阳在今天这个风平浪静的早晨,将他心中对她的爱慕与疑惑都说了出来,尤其是后者,简直不差纤毫,严丝合缝。那一刻,她脸红了,为自己欺骗了他八年。——她根本就没有失忆。她确实不是疯子,而是一位知名作家。八年前,她与丈夫沈志海感情不和,心情极度压抑,为了逃避现实中的苦闷,她决定为自己找条出路。她是个敢想敢做,且预感极灵验的女人。她希望由自己亲自主演和导演一出人生凄美的悲剧戏曲,作为一份华美的礼物送给自己。而要做成这件事的首要条件就是将现存的自我打碎,重新塑造成另外一个人物,纵身一跃,跳进生活这条宽阔之河里,如同一只锅被扔进炼钢炉,重新锻造成一块好钢。
至于如何演戏,从何处着手,起初她一无所知,直到那一晚她吃了一袋过期方便面,接着被误诊,其实当时的真相是:她只是差点送了命,并没有因高烧而烧坏大脑,而导演戏曲的灵感就是在那一瞬间冷不防地蹦出来的,像黑暗中一支耀眼的火花,顿时驱散了不如意的婚姻带给她的伤痛和寒冷,她的预感也同时在那一刻闪现:如果她将那支“火花”熄灭,那么挂完吊针后便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家,接下去的生活肯定是这样:继续和丈夫吵架(或者是丈夫和她吵),婆婆和儿子在一边哭,架吵得很有规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通过吵架,她充分地得以锻炼自己,譬如,胆量,脸皮,泼辣性。人性中强悍、粗暴、凶恶的一面在她体内被唤醒。她竟学会了双手叉腰与丈夫对骂:臭B!丝毫也不脸红。神圣而伟大的“爱”早被二人抛在脑后十万八千里远。她从昔日一名作家脱胎换骨成一个低俗、鄙陋、性情暴戾的女人。如果她可以通过镜子认出自己以前一丁点高雅的影子,她一定会狠狠地扇自己两耳刮子,如果要是扇的话,情形又很可能是一手拍在了镜面上——她竟愚蠢到将镜像当作脸来扇,直扇得手心通红,麻木钝痛,哭笑不得。排除离婚的可能性,她的生活真的是哭笑不得,糟糕至极,无颜立世了。
一想到此,她真是唇齿发寒,胆颤心惊,恐慌莫名!那么何不趁着一切霉厄尚未来临,及时逃脱或寻求出路呢?于是,在病床上打吊针那会,她小心翼翼地用没戳针的左手在一只装手纸的包装盒上歪歪斜斜写下这样几个字:疯人院里的悲剧女人。于是,由她自导自演的一道伟大的戏曲盛宴开始了。毫无疑问,您从本书一开始就在品尝这道盛宴。我们说过,木因是个敢想敢做,预感极灵验的女人。戏是演了,预感也灵验了:她说过自己是个悲剧人物,小人物。她的人生也将是一场悲剧人生,很平淡,卑微的人生,几乎不足挂齿,微不足道,如同一张毫无姿色的平庸脸蛋,隐没在一群同样庸俗毫无动人之处的脸庞之中,毫不显眼。前面顾主任说疯人院是社会的一个缩影。那么,如果她够万幸的话,没准可以像只跳蚤跳出尸体那样,从那群疯人堆里蹦出来,站直身子,成为一抹缩影,兴许某一天还可以得到好心人的关注。林烟当时也确实是怀着“关注弱势群体”这样一种悲天悯人的的情怀去演戏的,这戏一演就是八年,可见她用心之真,之切,之诚。可是她忘了一句话:悲剧是无法改变的。也许有人会反驳:这是宿命论。其实不然。现实中的悲剧是一只只饥饿的狼,等在每一个你可能去走的路口,虎视眈眈地等着,不管走哪一条都是,劫数难逃。林烟没有做成现实中那个用手掌打镜像的愚蠢可笑的女人,她选择了演戏,去“疯人院”做了一名“悲剧女人”。八年之中,婚姻破碎,儿子离去(被丈夫带走),父亲因她而残腿,市中心医院陈院长被拘留,被诈一百万,那名值班医生全家在逃,惶惶不可终日,她自己则成了被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的“名女人”。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潜伏在疯人院写书的事,日前朝阳只是怀疑。现在,她一下子耐不住性子,竟将此事告之了读者,您看了一定大吃一惊吧,或是很突兀,目瞪口呆?总之凭猜测情感太复杂,难以尽述。而如果您愿意保守秘密,不告之其他人的话,木因女士愿意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作出补偿,那就是完整地将“疯人院里的悲剧女人”的故事进行到底。
八年之中,木因以“林烟”之名,一个疯掉出版社女编辑之身份住在”梵尔顿”,其实她只是一个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女人,她的身份是编辑、作家,这就注定她不太可能安于淡然贫乏的生活,她的脑子里装满各种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诡异念头,并且敢想敢做,即使是一份完美的婚姻也停止不了念头疯长的速度,况且她拥有的是一份令人沮丧,成日争吵的婚姻。她义无反顾地去了”梵尔顿”,从容,决然,永不后悔。在每日晴好的早晨,当她穿着条纹衫走在那条通往花园的马路上,她从未放弃过为新作《疯人院里的悲剧女人》收集素材的念头。年轻英俊的交警面带笑容客气地送她过马路,孩子们好奇地歪过头,还有与她年龄相仿的男青年在不远处交头嘀咕:瞧!这就是那个疯掉的女人!“旭日”的编辑。穿过马路,她径直去路边商店买份快报,看到自己失疯的消息,白纸黑字写着,新闻右下角甚至还登了她一张两寸免冠照片,也许是油墨太重的缘故,或是店主边吃饭边看报不小心洒的菜汁,照片嘴角上方有一块污迹,看上去像一撮胡子。她放下报纸,兀自笑了。店主坐在后面惊诧地看着这个付了钱不拿报纸的女人背影。
一路走过去,十户有九户店主都手拿报纸,在看她失疯的消息。兴许是人们的日子真的太单调了,总得有点调剂才好。主人看报,狗便趴在门口,对着早晨的阳光,张大嘴巴,打着长长的呵欠。文章中她被称为“美女编辑”,路边有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紧紧地盯着右下角看,那张有着污迹的照片,不知这个男人手中那份上面的照片是否有污迹?五分钟后老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意犹未尽,有失望,有茫然,有愤慨,有戏谑,丰富至极。即使走在最拥挤的街道,也总有人会为她让路,这使她舒心异常,而这“优待”全亏了一身条纹衫。要是在平时,即使她穿得再耀眼,再性感,非但不会有人让路,反而会招来几个色鬼故意撞上来。她独自立在宽阔的街道,静静地审视着那些“正常人”挤在一起,跌跌撞撞地走路,通过那些交叠、匆忙赶路的肉体,林烟看到以前的她自己:立在人群中,被很多人推挤着,她努力从人缝里将那只可怜兮兮的绿色手提袋拽出来,喘息未定地去路边拦车,手里抱着一叠前一天没阅完的稿件,将右脚被人踩掉的高跟鞋重新拔上,挼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抿了抿匆忙涂上口红的嘴唇,最后趁人不备,悄悄地将胸罩调正,此时,车子恰好停在面前,她坐进车子,看了一下表,还差十五分钟,刚好赶上上班,这才向后一倚,舒出一口气来。这样一想,她不由得总结出几点当疯子的优势来:
1.有目光温柔的交警帮助她过马路;
2.拥挤的街道,陌生人自觉为她让道;
3.她上了报纸头条,家喻户晓;
4.她可以若无其事地站马路中央,思考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5.她甚至可以扮一个鬼脸,将人们逗乐,也愉悦自己;
当然随之而来的也夹杂着很多负面消息:
1.婚姻没了,丈夫带着儿子离开;
2.父亲残了腿,为她暗自垂泪,后妈迫于无奈弃她于医院;
3.工作没了,名誉没了,社会地位一落千丈;
4.她成了别人追逐名利的一枚棋子;(她自己不知道)
5.丢掉了黄金时段的珍贵青春;(24-32岁)
然而总的来说她尚有所收获:
1.获得第一手宝贵的写作素材;
2.意外获得一份爱情;(朝阳对她死心踏地)
3.更加理性地认识人性;(她自作主张地在日记中将沈对她所谓的“爱情”称作“豆腐渣爱情”,这恰巧应验了一句古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也怪不得。)
4.她将现实生活当作戏来演,苦乐参半;
扯得太远了。让我们回到书中那个“悲剧女人”身上,回到那个适合散步看上去很漫妙的清晨。回去的路上,林烟提到她服用的药,她向朝阳提出能否停止服药——今早的感觉好极了。朝阳决定回去调查一下她吃的药,然后再决定。最后她告诉他:不管今后遇到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幸福地活着。他含泪答应。
苏朝阳尚未着手查询MB药物,精明多疑的杨旭东早已抢先一步查出真相。凭着多年的工作经验和专业的医学知识,一个短暂性失忆症患者没道理八年过去了仍然不见好转的迹象,反而有加重之疑。那一天,傍晚下班后,杨旭东看着苏寒玉坐进车里离开,便悄悄去了383号病房。当时,林烟正在睡觉,绿菲恰巧去了洗手间。他悄悄推门进去,从抽屉里偷了一瓶MB药物。回去经过一个多月的研究,杨旭东终于得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答案:原来,这种MB药物含有一种对人体有害物质,它可以致使人的记忆系统紊乱,最显著的特征就是病人总是不断地产生幻觉,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幻的,到最后,这种药物在体内积聚到一定程度便有导致双目失明的危险,尽管病人停止用药,还有可能恢复记忆。
按理说,在医院是禁止向病人使用这种药物的,可以这样说这种MB药物对病人治疗有百害而无一利,在法律上也是国家禁用的药品,它的主要用途不是在医院使用,而是用于科研开发方面。可是苏寒玉怎么会有这种药物呢?她为什么要对林烟下手呢?她们之间到底有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直过了七天,查明MB药物真相这件事像一枚潜伏在体内的定时炸弹,杨旭东寝食难安。整个人忽地就瘦了一圈,也许说不准哪一天他因情绪激动,双手一抖,一下就点着了引火线,亦或者被别的人抢先一步引爆炸弹,这两种设想结果是他和“别人”都将受到伤害,不可能全身而退。真相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老鼠,颤津津地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他就是一只充满好奇心和斗志的猫,时刻想走上前,用爪子拨开黑暗的纱帘,将那个隐隐绰绰的,见不得人的,缩头缩尾的家伙拖出来,摔在光天化日之下。整个人很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和意念。
杨旭东在一个晴好的下午走进院长办公室。
“院长,您看这个。”他把MB药瓶放到苏寒玉面前,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是什么?”苏寒玉其实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她掩饰好那份震惊,佯装不明所以地问道。
“怎么,您不认识了?国际上已经禁止使用,可以致使人的神经系统紊乱的MB药物,您不认识?”杨旭东在沙发里找了一个双腿伸长、分开的姿势坐定。
“哪来的?”苏寒玉气得脸色发青,她没想到自己一手辛苦培养了十几年的人最终竟然真的背叛了自己。
“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杨旭东坐直身子,“我想要是明日报纸上登出这样一条信息:”梵尔顿”著名院长苏寒玉女士用药物暗中毒害昔日著名女编辑长达七年之久。到时一定很轰动。院长,您信不信?您不是一直想出名吗?”
“你不会这么做!”他的良心呢?
“我会!”杨旭东冷声道。
“你真卑鄙!”她气得牙齿打颤。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杨旭东点燃一支烟,“再说了,您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哈哈哈------这话应该问你自己吧?你的心也恁狠了点。林烟刚来院里时才二十四岁,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她本来年底就可以出院了,可你害了她,你为了自己出名,不择手段。她在这已经八年了。八年了,我目睹一个女人如何从美丽惊艳变得黯淡衰老的全过程。你不觉得这一切很残忍吗?你就像一个刽子手,是你,杀死了她的青春,一个无辜的人!你太阴险了,当初我怎么就相信你了呢?这么多年,我只不过是你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和棋子而已,我为什么能当上科主任,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给所有的领导都送了红包,那些见了钱就连爹娘都可以卖的人渣,他们哪有什么真正的医术医德,他们早就应该滚回家给老婆孩子端洗脚水了。因为没有人比我年轻,比我医术好,比我有野心,比我有抱负,比我有前途,所以你选了我。因为压根你就没有别人可选对吧?可是后来苏朝阳来了,他就是十年前的我,于是你把目光转向了他,又想培养出另一颗棋子对吧?原本我以为苏朝阳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原来他竟是你的亲侄儿,你连自己的亲侄儿都不放过!这太可怕了!今天我算是看透了这一切。我这一辈子活得失败,惨淡,可笑至极。家庭、老婆、儿子、情人都没了。现在就剩我一个。我他妈谁也不怕!以前和张彤在一起时,我总是偷偷摸摸的,现在不存在了,是卑鄙给了我勇气。而这也是从您身上学的。七八年了,才学会这么一丁点东西,您老人家也太吝啬了点。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人模人样的东西,总以为有了一点屁权利就可以玩弄和摆布别人的命运,做梦去吧!”
随着话音落地,桌上一只玻璃杯也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你这个卑鄙小人!”原来这么些年来他的心中一直充满了嫉妒,是嫉妒使这个男人,平时看上去那么中规中矩,很会说话的男人,疯了。这么多年,她从未过多提防过杨旭东,原来最不设防的才是最危险、最致命的。
“我小人?我承认。那么你呢?我小人,你就是十足一伪君子!”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想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你,你竟然这样对我------”她浑身发抖。
“没错,当初你是对我不错,可我给你卖命地干了十几年,如今呢?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你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都给了你的侄儿!这一切的结果都是你逼的!你逼的!知道吗!”
“你想怎样?”她极力冷静地问。
“我们不妨做一笔交易。”他冷笑。
“做梦!”
“是吗?只要你给我三百万,我立即就会从你眼前消失,永不出现,如若不然,明天就是你苏寒玉“出名”之日!”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钱重要,还是院长您的名誉重要呢?”杨旭东继续冷笑道。其实他早就抓住了苏寒玉“重名”的心理,所谓“知已知彼,百战不殆”。
“好,我答应你。”
她站起身,强作镇定地向窗台走去。四周一下子静极了,她几乎可以听见身体里各个部位的血管一下下破碎的清脆声响。血全流出来了,不是红色,是白色的,渗过皮肤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一丝丝地洇开来,流到地板上,椅腿下,桌底下,墙角边------她一点也不感到疼,是的,不疼。是恐惧,是恐惧让红色的血变成了白色,汇在一起,形成一大片,最后那一大片白竟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她看见一张毫无血色,惨白的年过半百女人的脸,也在半空悬着,而那具原本很是丰满、富有重量感的肉体也一下子像掏空了内核的袋子,连同那张老脸,一起瘫软在地上,像灰尘一样轻飘,像一块光滑的丝绸从女人美丽的胴体上滑落在地那样悄无声息。最后,像裹尸布一样的一大片白轻曼地飘落下来,正好盖在那一片肉身的废墟上。这是怎样的意象?难道她在哪见过,还是这就是她生命即将结束的预兆?对!她想起来了,是母亲上吊那年她产生的幻象。这种感觉一下子从她身体里跳出来,穿越几十年的时光隧道,和当年母亲的死相吻合。母亲是上吊死的,连一滴血也没流,那张惨白的脸,她一辈子也不会忘掉。她一直固执地近乎病态地认为,一个人若是死了,体内的血必须流尽了才能舒服地去,灵魂才能安息。只有血流尽了,灵魂才能得以解脱,它才能终于脱离腐烂的肉身飞向心中理想的安乐园,在那一遥远而自由的国度里快乐幸福地飞翔,无拘无束。然而,母亲连一滴血也没流,那么她怎么安息呢?她那纤弱的灵魂如何能背负着那一大滩沉重的血液去飞翔呢?怀着种种担忧与牵挂,她觉得自己化作了一只小虫,忽悠着飞去母亲的墓穴,它决定用纤细的触角为母亲排血,令她的灵魂能最终得以轻盈地飞翔,去寻觅她至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然而当它在尸体胳膊上蛰了一下时,上面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针眼大的小洞,胳膊里已经空了,死去几十年的人,早已成灰壳,哪里还有血?当它明白这一残酷的现实时,伤心地在墓穴旁哭泣不止------
当苏寒玉决定放了自己,间接地以伤害一个年轻女子来报复昔日情人时,她就已经将之看作了她这一生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她等了他将近八年,她设想着和他再次见面的种种可能,由兴奋、激动到平淡、疲倦,直到最后她等得头发花白,腿脚不灵。她要告诉他,亲口告诉他这八年来她做的一件绝妙的“好事”,告诉他,她终究塑造了一个怎样的传世杰作——用一个女子,他的女儿。然而,她连他的影子都没等到。(林正天数次探访女儿的行动中,他是被绿菲化装成医生的,即使两个人走对面,也不会识得。)
如今这个“杰作”尚未完成,便受到了威胁。比起先前的激动,此时她的心中了无恨意,像一汪清澈之水,沉淀所有的沙砾——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足为奇。剩下的只有佛袛般的淡定和宁静。“也许有一种残缺美。”不管是对于她这一生还是这最后一件事来说,应该是这样。她不知道在人类行进的漫漫长河中,她的一生是某个先人的延续、重复,还是作为一个特例遗世独立。然而,不管怎样,她都想作一个总结:
年轻时,她像仰望一朵圣洁的花一样信仰爱,命运却将之揉碎了;再稍年长一点时,她决定游戏人生,嫁给一个品行恶劣的男人,以此来获得报复爱的快感;十几年之后她明白,命运竟以同样的心态来对她,它报复她——她几十年活在一种莫可名说的杀女之痛中;年老时,她终于决定放了自己,通过伤害情人的女儿来伤害情人,以此来寻找心灵的平衡点,她要是不这么做,她真得疯掉。命运却又一次阻挠了她,只留给她一种“残缺美”。
是的,一切的报复都已经毫无意义。那么,就保留一生中这最后一件事的“残缺美”吧。命运残酷地两次在同一块伤疤上狠下鞭子,一次是母亲之死;一次是报复情人。如今她就是那裹尸布下遮盖着的肉体的废墟,毫无痛觉。有谁能幸运地在同一块伤疤上挨着命运两鞭子?有,可能不多。人们多数平淡无奇,庸碌无为地活着,他们工作,只是为了糊口;他们结婚,并不关乎爱;他们活着,只是为了活着。
上帝保佑,但愿在她对这世界感到彻底陌生和绝望之前,还可以再见一面当年那个负她的男人。
杨旭东再次去看豆豆是在一个下午。当时马苏临时出去了,一个护士守在睡着的儿子身旁。他走上前摸了摸儿子瘦黄的脸,眼里盈满了泪。
“刚睡下。是孩子父亲吧?”护士小声问。
“孩子他妈呢?”
“出去了。”
“你们找到合适的肾源没有?”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
“找是找到了,不过需要五十万手术费。”护士替他难过道。看他一副衰老、憔悴、胡子拉碴的模样,准不是有钱人。
他却咧开嘴笑了:“好,太好了,你们这就去准备手术,钱不是问题。”
“真的?你借到钱了?你妻子出去可能就为钱的事呢。”护士一下子眉开眼笑。
“行,您去忙。通知大夫准备手术,好吗?”
“好,我就去。你去办手续吧!”护士高兴地快步离开。
豆豆还在熟睡。他走出去在病人手术单上签了字,并交了全部手术费。接着没等马苏回来,他便离开了。他让刚才那护士打电话让马苏回来。护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奇怪不已。
豆豆换肾很成功。一个星期后情况已经基本稳定。马苏打电话给他,在电话那头激动得泣不成声。他知道她是感激他。“别哭,豆豆病好了,你该高兴。”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把电话挂了。他怕自己再多说一点,眼泪也会不争气地流下来。马苏并没有问他哪来的那么多钱,也许是没来得及问,也许她觉得他一直就很有钱。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这个卑鄙小人!”苏寒玉的话犹在耳畔萦绕。他真的是一个卑鄙小人吗?他从一个已经老去的女人手中诈来了三百万,这样一来,他和那些所谓的“人渣”有什么区别?可是为了儿子,为了救活豆豆,他不得不这么做。再往深里想一点,他觉得自己也许并没有那么坏,毕竟这对林烟是有好处的,她停用MB药物后,也许还有复忆的可能,看她的造化吧。
他决定去趟银行。大街上的太阳刺眼极了。他突然是那么渴望拥有一只墨镜,不为遮阳,只为避免自己不光彩的灵魂通过眼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路上,总感觉有很多双眼睛在路旁对他侧目,感觉如芒在背。仔细看去,却是,人们若无其事地行走,谁也没有将目光落在他那一张悔恨、沮丧、悲喜交织的脸上。
他把公文包夹在胳膊下,表情凝重地再次思考自己诈取那三百万的理由。他真的是将豆豆的手术费放在第一位的吗?还是他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物质上的安全感?为了消除或是减轻嫉妒带给他的痛苦?一阵强风裹挟着尘埃袭来,他眯着眼在眼前看到一架天秤,左边是豆豆的手术费;右边是他的虚荣心、嫉妒心和安全感;中间是他自己坦露的灵魂。他伸手想滑向左边,向着儿子,无奈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向了右边。这股力量来自哪里?社会?潜意识?个人对功名利禄的狂热追求?社会激烈竞争中的无形压力?他发现豆豆的手术费根本不能成为他诈取三百万的“正当”理由。那只不过是一种借口,一个幌子而已。他希望以一个貌似温柔感人的借口来搪塞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穿透皮囊,抚摸骨头”。说白了就是自我安慰,就是寻求心理平衡。从实用角度出发,他可以在在拿到三百万,满足虚荣心、安全感,消除嫉妒心之后,去付豆豆的手术费。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然而从灵魂活得安逸坦然的角度出发,这无疑是错误又愚蠢的举动。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后者往往被人们认为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他们往往不屑一顾,视而不见。——灵魂的颤抖和坐立不安,那是冷暖自知的事,别人无从知晓。就是这样。
到这里已不难发现,杨旭东就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简称“双面人”。现实中,“双面人”最终走向“人格分裂”的命运,除了个人生活环境的特定因素,应该还有很多社会因素,这多少有点发人深思。也许我们的灵魂同样都以两张面孔活在这世界上,他们追逐、抗争、享受、忏悔、愤怒、爱-----永无止境,远不会想: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成了“人格分裂”?!
“先生,需要帮忙吗?”
走至银行柜台,里面那个妆容完美的漂亮小姐甜甜地冲他微笑。
他也不自觉地讪笑一下:“我,我要存钱。”
剩下的二百五十万是这样分配的:一百万打入豆豆的帐卡;一百万打入父母的帐卡;剩下的五十万帐卡揣进裤兜里。
“该离开了。”
他走至路上,一名长发女子从他影子上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