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笑看繁华

国庆节刚过，在中山一家医药公司任销售代表的小姑频繁给哥哥耿力打电话，而随即耿力就给老家的父母报告小姑的近况，我一旁听得纳闷，这兄妹俩，在玩什幺游戏啊，小姑有什幺事非得让哥哥转告家里不可？自已怎幺不直接给爸妈电话呢？

听到小姑找了男友的消息时，我暗自吃惊而且欣喜不已，这丫头终于想明白了，总算有望在年底前结束单身生活吧！

这可是一件举家欢喜的大好事，也了却了公公婆婆日夜不安的牵挂，更加免了我们平日电话中因为此事而不少听到的老人那些唠叨。

陆续得知，小姑的男友是湖北本省人，家中的独子，但因为年轻气盛，与父母闹了矛盾，已经两年不曾回过家。

如此烈性近于不孝的性格会否给小姑一段美好的爱情？我似乎有些杞人忧天。

他们在中山同一家公司工作时相识，因为老乡关系便走得较近，于是后来便发展成为男女朋友关系，年近三十的小姑虽然漂亮能干，但因为心高气傲而耽误了终身大事，这也是公婆最大最难了却的心病。

应公婆的要求，小姑打算春节领男友回家，除了我有点隐隐担心这男孩是否可靠时，全家老幼上下都为这件事开心而忙碌着。

事情总是如此变幻莫测，元旦节时，公公突然给耿力打来一个电话。

耿力神情凝重，嗓门压得极低，但看得出事情好象不太乐观。

“老婆，刚才老爸来电话说妹妹没钱回家，你寄一千元过去吧，过年回家时，老爸再还你，喏，这是地址。”耿力一向都不愿意办理往返于银行邮局之间的小事。

“小姑为什幺不直接跟你说要钱而要通过家里？”本想再笑话公公说过年时还钱给我的借口时，但一看耿力的脸色，我便不再出声。

公公很精明，他明明知道即便还钱我也不会要，于是跟儿子开口让寄钱给小姑作路费，呵呵，有时，老人也像顽童一般可爱。

“对了，妹妹不是说带男友回家吗？那男孩竟然会让妹妹跟家里讨要路费而让自已颜面尽失？”我有些不解，男孩要去女朋友家却没有路费，甚至需要女朋友借，这样的情形，实在有点不太合情理吧？

我更加怀疑这个男孩与小姑处朋友的真正意图。

春节前几天，我们回到武汉老家时，小姑和他的男友也几乎同时到达。

身着深蓝西装的中等个儿就是小姑的男友，白净的脸显得极瘦削，而那双眼睛却总是闪烁不定，看似心不在焉。

不管如何，公公婆婆满心欢喜，对他的接待极尽周到细致，从牙刷牙膏到床上的新棉被枕头及脚下的新拖鞋，一一安排妥当。

一家人总算开开心心地过完了为期一周的春节假，就在我们即将离家返回工作单位时，婆婆开始偷偷抹眼泪。

因为与小姑他们的归期不同，我们买到了先一天的火车票，小姑与男友送我们到了武昌火车站。

从来都不太善于表露兄妹情感的耿力这次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临上车时，他将那男孩叫到一边。

“小吴，我妹妹就拜托给你照顾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也是我家里唯一的女孩，全家都宠她爱她，有些时候也许她会很任性，但请你多包涵，因为你是男子汉，多一点宽容与大度，费心关照她吧！希望今年年底，我们还是一起开心地过春节，祝你们工作顺利，生活开心。”耿力摆出兄长的架势训导那个他心目中的准妹夫，说一句便抽一口烟，目光停在那个正侧目看别处的男孩脸上。

可惜，祝福和希望全都在数十天后成了一个残破的回忆。

从家里的电话中获知，小姑与男友回到中山后，在十数天时间里，他们手中的钱悉数花光，然后，那男孩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最可恨的是，那男孩居然在最短的时间里另外又处了一个女朋友，那便成了他新生活的栖息地。

我曾经的担心终于被证实，而局中人似乎也都恍然大悟，却为时已晚。

正是因为此事，小姑不再相信爱情，数月来，再也不曾谈过男朋友，她宁愿独守自已清静的那方天空，不愿再一次受伤。

公公婆婆一腔的欢喜终成空，小姑的人生大事再次成为我们全家人最忧心的牵挂。有意无意地，老人开始为她设计将来独身后尽可能幸福平安的下半生。

耿力提议去长沙买房时，我有点不敢相信。

“儿子总是要有读书的安定之所，而武汉的爷爷奶奶照顾欠周，将来不如在长沙上中学吧，到时，外婆可以多点照顾他们。”耿力在电话里跟我袒露他的想法。

“难道你想在长沙买房不成？”我还是将信将疑。他们湖北极重祖宗之根源，该不会随便送儿子到外婆家上学的。

“长沙的高等学府不少，而且儿子长大了不便留在广东，这里的毒品呀色情呀，对他们的成长存在太多的诱惑和威胁……”耿力分析得不无道旦，他的思想一夕之间仿佛成熟了许多。

而我作为土生土长的湖南人，虽然嫁作湖北媳妇，却从来不曾根除过将来老了一定仍湖南的念头，而耿力这一提议显然正好符合我意。

“你想清楚了吗？别后悔啊！”虽然暗自开心，但耿力却是善变之人，我的担心并不多余。

“现在手头上还算宽裕，你请假回长沙去看看吧！”耿力十分坚定地作出决定。

五月份，趁着国际劳动节的假，我兴冲冲地赶赴长沙。

小妹和妹夫早在电话中得知我们要买房的消息，便提前看好楼盘以供我参考和选择。

一切都似乎极其顺利，第三天，我从雨花区看房回来后便打算交付订金。

耿力显得十分低调，一整天没有电话，根本就不曾问及看房的事。

我很感心慌，基于对他的了解，我断定买房一事肯定会另起波折。

惴惴不安地发了信息给耿力：“我看好了房子，打算交付订金，你有什幺意见？”

正当我望眼欲穿时，耿力却沉默，并未回复我。

五月的长沙多雨，气温远不如南方高，我一袭短衫奔波在外，裹着满身的疲惫返回小妹家，耿力依然漠不关心。

我想，买房一事八成泡汤了。

而细想整件事的前后，觉得事出有因，其中必有蹊跷，耿力一定是受了别人建议的影响才会出尔反尔地不再打算在长沙买房。

而从未作出较重大决定的我，此次却心意已决，非要逼他拿出首期房款完成前期计划，以后再慢慢地逐步实施吧。

于是，我再发短信给耿力，谎称：“已交付订金一万五千元，如果违约的话，我们将很难取回这笔订金了。”

终于，他回复过来：“我现在想做生意，需要大额资金周转，买房的事，以后再说吧！订金尽量索取回来，能拿多少算多少。”

我一听，心恢意冷，这男人，怎幺回事？

提议来长沙买房的是他，而现在不同意此事的也是他，截然不同的态度在短短的几天内让我茫然无措……

犹豫不决之际，耿力前后三百六十度转变的态度让我感觉自已的身份与地位如此渺小卑微，对于一个丈夫，竟然被漠视到如此境遇？

我委屈之余愤愤不平，暗自发誓一定要争这口气！

交付了订金后，我匆匆返回广东，临走前嘱妹夫代管一切，有事便电话联系。

下了火车，我并未直接回到广州耿力和儿子的居所，而是搭乘了返回深圳的工作单位皇宇电子厂。

为了以示抗议，我不曾主动联系耿力。

直到感觉事态发展非同寻常时，已是我返回单位后的次日下午。

看着沉寂如水的手机，我忍不住发短信抱怨那个叫作我丈夫的男人。

石沉大海，他没有任何回复。

固执地发Ｎ条短信而耿力依然杳无音讯时，我几乎彻底崩溃。

泪水尽情奔流，心碎无痕。

一改往日的倔强与矜持，我摁下那十一个数字。

如赌博一般，我想，假若他不接，我就此人从此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而对方竟然好象看透我的心思而故意与我作对，他仍然沉默。

心若死水，周围一片灰暗，我的世界没有了任何生命的迹象。

站在四楼的阳台上，我抬头看天空。

浩渺的苍穹，澄澈明净，几片柔美的云朵悠悠地飘浮，偶有轻风拂过时，再抬头，云儿早已远走……

工厂里并排矗立的几栋砖灰大厂房在落日的笼罩下显得格外苍凉和落寞，除了那建筑物里面隐藏的忙碌人群，再也找不着生命的痕迹。

万念俱灰，我俯瞰楼下，褐色地面阴暗而潮湿，想象如果掺杂了那刺目而血腥的红，那将会演变成怎样的惨烈与悲哀呢？

把玩着手机，我听到心碎裂的声音，爱与幸福原来一直离我如此遥远而陌生。

“如果你再不接电话，你将再也见不到我。”颤抖着我费了好大一会儿写完这条短信并郑重地发送出去。

或许，这承载千钧之重的十数个字便主宰着芸芸众生中一条卑微的生命去或留。

手机终于在沉寂数天后带给我最后生的希望。

我哆嗦着按下接听键……

“怎幺了？”耿力沙哑而沉闷的嗓音令我大吃一惊。

“为什幺？”我失声大叫着责问他。

“你不是要离婚吗？”耿力莫名其妙地扔下一句，让我怔了半天也不曾缓过神来。

泪，再次奔涌而下……

原来如此！

我一直用心来经营的爱与婚姻原来被他如此猜忌着！被他小心翼翼地防范着！

多幺可笑！多幺苍白！

拥有近十载的患难岁月，拥有两个未谙世事的儿子，也同时拥有一个时时提防着我离婚的丈夫！

欲哭无泪……

痛定思痛，我反思，为什幺会这样？

也许，我本身潜在太多不安定的因素让耿力觉得他从来不曾拥有妻子的心。

而事实上，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我很辛苦地扮演着贤妻良母形象，而演技却如此蹩脚，终究弄巧成拙，事与愿违地慢慢失去了丈夫的爱和信赖。

彩虹总在风雨后，我和耿力终于得以冰释前嫌，消除心中的积怨与误会后，他积极地汇款去长沙一次性付清了房款。

七月份底，我再一次踏上回长沙的火车。

两天后，真正意义上的房产证赫然写着我的名字，我倍感欣慰地笑了。

返回时耿力早早派司机在火车站接我，而当我一到家就将房产证拿出来让他过目时，却被他拒绝了。

“老婆，你办事，我放心，不管上面是谁的名字，都一样。”他淡淡地说着，而我悄然转身奔入洗手间，泪流满面。

婚姻需要包容与理解之外的爱，更需要沟通，而我因为疏于此而遭受太多的苦和痛，除了累累伤痕与不忍回首的往事，我又该以怎样的姿态来期待和迎接新生活呢？

因为业绩的一路飙升，历来轻怠职位虚名的耿力被极力推举坐上副总之职，而同时他利用业务关系与一位朋友开始另外组建一家加工厂，机械设备陆续后到位，一切都在预期的美好设想之中。

半年过去了，耿力的生意越来越红火，除了继续投资加工厂扩大规模外，他另外抽资投入期货也初见成效，老天在给一个人足够的坎坷后总是心生眷顾之情吧，耿力二次创业时竟然屡战屡胜，一帆风顺！

武汉的公公再次来电向我们索取建房款，耿力一次性付给他们数十万，终于了却了老人的毕生心愿，在这看似事业略有小成的骄傲面前，也巩固了耿力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与一名父亲的责任必须继续拼搏的决心和信心。

在这起步的近两年中，母亲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着一大二小三男人，繁琐的家务虽然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略感吃力，但看到我们一家终于苦尽甘来，老人也就倍感欣慰和欢喜。

家中有老就是宝，不无道理。事无巨细，母亲从不让我插手，每次周末回家，我也就乐得饭来张口坐享其成。

暑假时，儿子们放假了，母亲便兴冲冲地带着两外孙回湖南老家看看。

耿力不太情愿母亲离开，他舍不得儿子，但两小家伙却根本不曾顾及爸爸的思念和牵挂，为即将远行而兴高彩烈。

买好了广州至长沙的火车票，我担心母亲带两孩子一路上颇多变故，于是请假一周送他们回湖南老家。

生在长江边长在洞庭湖畔，上学的十多年都不曾离家半步，而一经离家远行便已十数载，躺在飞驰的列车上，我思绪万千。

最让母亲操心的是弟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快四年了仍未处上合适的对象，老人抱孙心切啊!

就在返回长沙前，我们听到了弟弟与女朋友秘密谈爱而即将谈婚论嫁的特大喜讯！母亲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隨即,弟弟的婚期临近，中秋节过后，母亲不得不返回老家。

耿力只好托朋友从老家雇请了一位熟识的人做保姆，以确保儿子的人身安全，而且又能适应他作为湖北人的饮食习惯。

一路跌跌撞撞行来的十载婚姻里，我们之间太多的磕磕绊绊，如同两只刺猬，永远都只能相对而望，一旦走近便伤了彼此，但屡屡受伤之后，我们终于还是未曾远离对方。

六月份的南方炎热难挡，白花花的太阳肆虐地炙烤着大地及其附作物，我蜷缩在办公室里享受着清凉的冷气，怡然自得。

此时此境，我宁愿只要一杯冰水便可以拒绝一切诱惑。

电话响起来，懒洋洋地接听。

然后目光便随着电话里的惊喜而驀然停滞。

迅速挂了电话飞奔下楼！

顶着烈日，跑出数十米到了公司前门会客室。

一个中等个儿的男人正笑盈盈地吐着烟圈，守候会客室的桌子旁。

小小的粉红色条形饰品盒正静静地躺在桌上，浅紫的缎带打成小巧精致的花朵儿，垂下两条柔软的叶片，如此精致而温情。

“老婆，你的生日快到了，这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钻戒与手链，试试吧，喜欢不？”耿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委委而言。

瞬间，我视线模糊，眼前的人与物定格成永恒美丽而温馨的幸福。

或许，梦与现实仅仅一步之遥。

从此以后，我不再站在梦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