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年前的五月，正是江南烟雨时节。
梅雨打湿了村村落落的一切，稻花雪浪翻滚，桃和梨还是青果，缀着晶亮的水珠，有小蜘蛛在枝丫间忙着织网，枇杷快成熟了，透着黄澄澄的清香。
陪妈妈去了一趟亲戚家回来，我得到一个消息，村里的海英要去深圳打工，问我愿不愿意同往。
我当时已经休学两个月，在家无所事事，妈妈见我成天傻呆呆的捧着几本书泡在房间里，怕闷坏一向性格孤僻的我，便同意我远行。
五月六日那天，早餐很丰盛，爸爸也在家，一家人闷头吃饭，谁也不吭声。
我草草地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妈妈掏了半天口袋，小心地递给我二百元，又将那个花十元钱买来的军绿色小布袋里塞满我的衣服还有干粮，这才哑着嗓门嘱我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就一定想法打电话回家报个平安……我没说话，只是木然地点头，而眼泪，便不争气地直往下淌。
那时，我二十一岁。
海英比我大一岁，姐弟仨中她排行老大，家里以前很富裕，爸爸是乡肉食站的干部，每月有工资拿，而妈妈在家种了几亩地，光棉花也就要收入上千元，在当时，这可是收入较高的家庭。
就在前一年，海英爸爸突然被查出患了肝癌，已是晚期，不久就病逝了，从此家里就像天塌下来了，母亲急于改嫁，她弟弟便顶了爸爸的职位在肉食站上班，但那时公社正在改制，好多单位都被撤销或合并，肉食站效益每况欲下，她弟弟得到的工资也就只能管自已的日常开支。而海英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妹妹海燕，这也就是懂事的海英急于外出打工的原因，她想帮助妹妹完成学业。
上午八点多，爸妈陪我到了海英家里，有好多同学在，但没见着她的人影，一问才知是去了她叔叔家，好象是去告别。
一会儿海英就回来了，一帮同学都争着替我们拿行李，脸上笑着，但依旧看得出他们的不舍。
我们商量好从海英家步行上公路，然后中途拦一辆车去县城，再转道益阳到长沙上火车，因为我的两妹妹当时在那里上学，我不知道这一走什幺时候才能回来老家，所以想去跟她们见一面。
海英很理解我的心情，也不担心绕道费时又多花钱，欣然答应陪我一起走。
那时的公路的普遍不太通畅，县城到益阳，一百公里的路程，我们却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途中因为要过洞庭湖而两次在码头排队等乘轮渡，这样就耗了近一小时，到达妹妹所在的益阳师专的校门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当时也学校大门有一位大爸看门，但不像现在有门禁制度，所以，我和海英一人一个大行李包就堂而皇之地进了校门，根据妈妈写给我的纸条，径直找到了妹妹的宿舍楼，就站在楼下等妹妹下课。
五点左右，妹妹来了，姐妹相见，几分亲热，又几分难过。
她得知我要远行千里去深圳打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便劝我：“姐，你还是上学吧！家里虽然穷一点，但还是可以借到学费的。我和小妹也快毕业了，你不必担心。你跑那幺远的地方，爸妈会放心不下，我们也会想你的……”，说着，泪珠就刷刷直掉。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替妹妹擦了一把泪，指着海英说：“我们俩一起去深圳，有伴就不怕的。”
天色已经暗下来，妹妹就叫我们在楼下等者，她自已就上楼找同学借饭盆去食堂打饭给我们。
一边吃，一边说话，想想小妹也在益阳，她是读的卫校，三年就毕业了，本来成绩很不错，可以上高中再考大学的，但家里实在经济条件不允许，这才让小妹读了中专。后来，聪明要强的小妹边工作边学习，通过自考拿到了本科文凭。
晚上，将行李搁在妹妹宿舍，拿着一个装有我一本厚厚日记的小塑料袋，我们仨一起去找小妹。
坐了一小时的车，再步行，转了几个弯，我和海英跟着妹妹一直走，好容易才到了小妹学校。
正在上自习的小妹让同学给叫了出来，见到我们，她高兴的直跳，那时她以为我只是从家里去看她，并不知我次日就要经长沙坐火车去千里之外的深圳了。
因为怕家人偷看我的日记，我逼自已用英语写，而大妹妹一定能看得懂，但小妹妹英语就有限了，所以，我就打算将日记放在小妹这里由她代我保管。可惜的是，后来，妹妹毕业时，不知怎样给我的日记本弄丢了，害我伤心地偷偷哭了好几回，然后就忘掉了。
那时候的小心事全都写在那本日记里呢，若是现在能读到，又该是怎样的心情呢？不得而知了。
小妹看到我和海英一起，心生疑虑，便问我们是不是相约一起来益阳找工作的。
见此，我也不想隐瞒，便直说了要去深圳的事。
小妹脸色明显地黯淡下来，半晌才低低地冒出一句：“姐，我舍不得你去那幺远的地方。”然后抽抽答答地哭起来！
我装成若无其事，大笑：“傻丫头，姐姐去那里更有发展前途噢，说不定哪天当了老板呢，到时就回来再让你上大学，呵呵。”
那一晚，小妹又跟着我们一起回到了妹妹所在的大学宿舍楼，让海英跟妹妹一个同学睡，我们姐妹仨硬是挤在妹妹窄狭的单人床上，搂一块儿……那份姐妹之间的血脉亲情，那份心底里的不舍，至今让我想想也是泪湿而心情潮涌。
早上，妹妹早早起床买了馒头和包子，又用饭票换了好多饼干，嘱我路上一定要小心，多注意安全。
益阳至长沙的车很多，我们随便就在公路上拦了一辆，三小时后到了长沙汽车站。
这是我二十一年来首次出远门，也是出门最远的一次，到了益阳，还不知长沙在何方。
在长沙汽车站，我们四处打听，才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五月的天气开始有点热，那几日都是晴天，没有风，太阳直直地晒烤着，让我头晕。
在火车站，我看到了有生以来人最多的热闹景象。
我瞠目结舌，好久都不曾回过神来，心想，乍就这幺多人要搭火车呢？
牵着海英的手，我开始用近视眼找售票窗口。她个头比我小很多，只好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
排队半天，我们开心死了──终于买到了当晚的票！
当时也没想过有没有长沙至深圳的火车，只是习惯性地思考着，经由广州再去深圳。
一看票价，才三十七元一张，而长沙到广州一千多公里，这票价根本就不贵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