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最后的葬礼：那片红色的云

我是苏茉。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划破天际，挣扎着从浓重的云层中冲破，在山的那边幻化出美丽的光芒。

这是第几个早晨看着太阳升起了？这是第几个未眠的夜了？我心里糊里糊涂的，自己也算不清楚。

房间里也渐渐地有了亮光。

我环顾四周，仍然觉得自己在梦里一般。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房间，应该说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的房间。厚厚的地毯，淡粉色的墙壁和天花板，白色的家具，米色的梦幻蕾丝纱帐。软绵绵的床和沙发，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玩偶。精致的梳妆台，摆上好看的瓶瓶罐罐。

这是多少女孩子做梦都想要的房间，而自己就身在其中，像梦一样。

不，我清楚这不是梦。这是用妈妈还有哥哥的生命换来的。美丽而丑陋。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这家的佣人小芹。

对，这家的佣人，与我无关。

“小姐，少爷又在做噩梦了，请你去看看。”她怯怯地，对着这个从来没对她笑过的新主人。

左边！心里一阵痛。

不是不想见他，只是不敢见他。

罢了罢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这是左边的房间。纯粹的黑白两色，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他已经醒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走进他的房间。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我知道，他说的是——姐姐。

我走过去，轻轻把他拥入怀里。

“小和，”我抚摸着他的头，“今天是哥哥的葬礼。我们去送他。”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抽动了一下。

“我们要告诉哥哥，我们会好好地，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好吗？”

他静静的没有回应。但是我知道，他在心里默默说，好。

哥哥的坟墓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这里是左家世代的祖坟，每一个坟位都是由著名的风水大师结合阴阳之道，金木之术仔细推敲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风水宝地。

突然想起我的妈妈，温绰晨。

她没有葬在这里。那时候我们很穷，妈妈去世了，就只剩下我，哥哥还有小和。三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连温饱都是问题，哪来的钱为妈妈操办丧事，购置坟地？妈妈是火葬的，钱还是村里的大叔大婶门凑的。妈妈的骨灰，撒在了院子里的梨树下。

突然觉得好悲伤。

妈妈她是无辜的。她有良好的家庭背景，有姣好的容貌，有温婉的品性，有善良的心，有深爱着爸爸的情和意，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得到，除了一生的悲伤与痛苦。

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尹树。他看着我，一脸的悲伤与担忧。

我展开一个笑，不知道它是否很苍白：“我没事，你放心。”

他点点头，眼神深邃。

安家的人也参加了葬礼。我远远地看见安宁，她也看着我。我知道她为什么躲着我。一直以为我是她的情敌，还豪爽地扇了我一个巴掌，更狠毒到用刀子捅了我一刀，差点使我丧命，也差点使这个真相永远埋葬在地下。

她是窘迫的，尴尬的。因为现在我的身份是左边的姐姐。

莫如心。她的出现如同尖锐的针一样扎在了我的心里。是她，楚楚可怜地博取大家的同情；是她，心肠毒辣地陷害了妈妈；是她，一手酿成了今天的悲剧。

而今天，她还敢衣着光鲜地出现在哥哥的葬礼上，还能那样假惺惺地在左家人中应对自如？

葬礼上，还有一个悲痛至极的人。她是哥哥的女友Emma。一直就觉得她是上天特意早就的完美的人儿，有美丽的容颜，有聪慧的头脑。只是上天居然嫉妒起自己完美的作品，和她开了一个最不好笑的玩笑。

她的双眼黯淡无神，脸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纯白的纸，身体瘦得不成人形。哥哥的死，对她的打击并不少于我，少于左边。

葬礼在司仪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左家在商界的威望很高，来的人很多，不只本市，也不止中国，五湖四海的都有，只能分成很多批依次拜祭。

我直愣愣地站着，身边跟着左边，机械地向每一个离去的人鞠躬致谢。他们的脚步从我面前踏过，是那样的轻松。

当然，离开的不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何必伤心，何必悲痛？

终于人都散去，只剩下我们几家人。

“苏茉，小边，你们都过来。”爷爷在那边喊我们。爷爷，虽然之前没有见过他，但还是能感觉到他也因为哥哥的死苍老的了很多。

对哥哥，左家人应该是寄予很大的希望的吧？左边一直是这个样子，家里唯一能接管公司的就是哥哥。

我们一齐站在哥哥的坟前，默默地鞠躬。周围安静得奇异。寂静的冬天，听不到一切有生命的声音——鸟的欢唱，虫的鸣叫。

很快就到了离开的时候。

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多么想家乡小镇里的青石路板，婉婉蜒蜒一直通向那间简陋却温馨的小屋。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突然，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Emma不在。

来不及思考，急忙转身跑回去。一路上的清晨未干的露珠沾到我的衣裳，似乎也在默默地哭泣。

远远地，看见她一身白色的丧服席地而坐，依靠在哥哥的墓碑上。

我慢慢走进。她的双眼紧闭，表情平静而幸福，眼角还有未干的泪。

“Emma，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大。哥哥他......”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没有再说下去。

说给谁听呢？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我转过头去，看着前面的天空。天边有一朵红色的云，那样的妖艳美丽，像是滴着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