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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娘的屋子,向来狭窄、阴暗、潮湿。从前我不喜欢,现今自然更加不会喜欢。 自从上次在她屋子里拿了舶利来饼干以后,兀自惊魂未定,再也没敢踏入她屋子半步。 我坚持要求睡在我和母亲一直住着的那间屋子里。三娘拿我没有办法,只能派了一个小丫头照顾我。 新来的小丫头名字叫青青。青青有弯弯的眉毛,有小巧的鼻子,笑起来的酒窝好像无底的深洞,让人轻易地陷入。 可是相比起曾经伺候过我的胭脂,青青太懂得人情世故。她奉承我,讨好我,费尽心思地令我快乐。只因为父亲曾对着那么多人亲口宣布过——他,依然是我谢朋玉养着的孩子! 而我,并不喜欢这样功利的女子。 我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生活中再也找不出其他的乐趣。 本该是念书识字的年纪,父亲也曾经允许我到谢家的私塾里去上课。然而自从母亲离开我以后,我突然发现,我的生命不过是一场荒谬。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出生?我不明白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我是谁?谁又是我?就连谢宗堂这个名字,都不该属于我。 我霸占着这个名字,却终究只是和这个名字毫无关连的人。 我彻彻底底的成为一个杂种。一个奇怪的没有被人赶走的杂种。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寒冷。 秋叶落了一地,扫地的老海也不像从前那样的勤快。 我习惯早起。有时候,习惯是能够轻易被改变的。听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我没有试过。我按部就班,生活固定的好像墙板上的钉子。除非你用力撬开它,否则它不会有出轨的一天。 经过三娘屋子的时候,我正看见三娘往穿堂西门走去。我知道她又熬了粥去看望八娘了。八娘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也许不久又要生了。只希望她这次不要再生下一个死胎。 无事可干。我还是决定跑到前院的小厨房,去看看今天有没有我爱吃的火腿鸡丝汤。突然,人影一闪,有人进了三娘的屋子。一身青衫,是我熟悉的背影。青青,当然是青青。 其实像她这样功利的女子,无论做出如何奇怪的举动,我都已经没有窥视的兴趣。我加快脚步走向前院,肚子已经有些饿了。阿香不仅做桂花膏一流,熬火腿鸡丝汤也是绝活。 “咦……”青青在三娘屋子里发出一声低呼。 我的心头一震。难道,难道青青也听见了?听见了那微弱的女子声音?听见了那一声“你回来了?”难道她也听到了吗? 我悄悄沿着墙壁挨到三娘的窗户下,我从窗户缝隙往里望去,青青正对着三娘床边的一口樟木箱发呆。 她在喃喃自语:“上次来的时候,这个箱子还没有上锁。怎么没过多少日子,居然上了两把锁了!” 我心底暗叹。她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她恐怕早已看上了这口箱子,今天正是下手的好时机。可惜,箱子却偏偏被上了锁。谢家大院里,从来就不缺少偷东西的贼。 我不知道该同情她还是该鄙视她。因为她不过是一个丫头。她要做的,也只是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而已。 我从缝隙里抬眼看向那个箱子。很旧的樟木箱。暗暗的铜黄色,散发着古老的味道。 以前一直没有注意过有那么一口箱子,现在想来,它是有些年月的了。 一阵微风吹来,我突然看见那个箱子的边口,在隐隐地渗血。 暗赤色的血,渐渐从箱子的边口溢出,然后肆无忌惮。触目惊心的红色。 恐惧在一瞬间袭来,我浑身冰冷,仿佛堕入了冰窟。 我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再看,箱子一如往常。 我忙乱失措,心跳剧烈,连爬带奔的离开了三娘的屋子。 我想我是太累了,所以眼睛才会看花。我只能这样安慰我自己。 2 我又开始不断地做噩梦。 梦里,我重复看着三娘屋子里那口箱子。从边口溢出来的血在瞬间蔓延到我的脚底。 暗赤的血,浓稠的浆,把我的鞋子浸湿。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种冷透骨髓的寒意。 箱子里,有咯咯的响声,仿佛有东西在膨胀。暗夜里,这种响声听来诡异恐怖。 我从黑暗中惊醒。 发现自己的脚趾露在了被子外面,风冷冷地从足指中穿过。 屋子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我起身,下床,关门。 青青从另一张床上醒来,睡眼惺忪:“小少爷,是不是要喝水?”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向青青,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是……我,我睡不着。”我叹息着坐回床沿。 “怎么了?小少爷,这几天见你一直恍恍忽忽的,是青青伺候的不好吗?” 我默默地摇着头,装作痛苦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青青坐到我的身边,紧张地问。 她是真的关心我吗?我看未必。也许,她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憧憬前程的工具而已。无所谓,因为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如何。她是功利的女子,或者注定了会有一个功利的将来。而我,而我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青青,我告诉你一件事。可是,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青青好奇地望着我,口气谨慎:“小少爷,是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说给任何人听。” “我……我……”我垂下头,叹息着,“我染上了赌博。” 然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不想的。可是,我禁不住诱惑。真的……我,我很后悔。我不该的……” 青青张口结舌:“小,小少爷。你,你怎么能迷上赌博?那是要毁了前程的啊!”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改了。”我拉住青青的手,“真的!我下了决心,今后不再去赌博了。” 青青舒了一口长气,拍拍胸脯说:“那就好!小少爷,千万不能迷上赌博,否则老爷知道了,是要把你赶出家门的。” 我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没有用了!已经没有用了!我在赌场欠了那么多的钱,父亲迟早要知道的!” 我痛哭流涕,拼命挥打着自己的脑袋,“青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我还是死了算了!” 青青捂住我的嘴,她的手掌冰冷:“不许说这种话,小少爷。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痛苦地倒在床上,偷偷从指缝里看向青青。 青青在沉思。 我低低自语:“父亲说过,要三娘照顾我的。也许,我可以求求她。可是,可是……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钱替我还债呢!” 青青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我拉起她的小手,哽咽着:“青青,这件事情只有你知道。我现在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顿了顿,“将来,我好,你也好。” 青青任由我拉着她的手,眉目低垂,仿佛有些心动。 她沉吟着,考虑着,想象一切可能出现的结果。是好是坏,她都想面面俱到。她是谨慎的,容不得差池。 过了很久,青青看向我,缓缓说:“小少爷,我……”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看见三姨太屋子里有个樟木箱子,那里面都是……都是钞票和珠宝。” 我故意摇着头:“你说的这个我早知道了。可是她箱子上那两把大锁,我怎么打得开!” 青青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小少爷,原来你早就看中三姨太的箱子啦!”她压低声音,“这样吧!小少爷,我有个办法。你去把三姨太的钥匙骗到手,请锁匠配置一串。然后哪天,我趁三姨太不在的时候,去箱子里替你取点钱出来,如何?” 我握住青青的手,面露难色:“要你去偷钱,太危险了。我不舍得的。” 青青笑着说:“不要紧的,小少爷,你说过,你好,我也好。只要不被三姨太发现,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我仍然踌躇着:“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这样了。不过青青你一定要小心。” 青青笑得很甜:“我不会让三姨太发现,小少爷你尽管放心。” 青青当然不会知道。所谓的赌博欠债,都是我一刹那间想出来的。我突然很想要知道三娘屋子里那口箱子的秘密。那必将是个动人心魄的秘密。 而青青,是开启这个秘密最好的工具。 请原谅,我们都是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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