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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月真是个好时节。 我喜欢八月。 我喜欢夏天。 在夏天,我可以只穿一件小短褂,懒洋洋地坐在穿堂的躺椅上乘凉。我可以脱光衣服,偷偷泡在父亲屋子后面的大水缸里,冰凉的井水让我从头快活到脚底。我可以一直泡着,直到被父亲看见,拄着拐杖追打我。 在八月,还可以吃到我最喜欢的桂花糕。阿香蒸出来的桂花糕,又香又糯。还没走进后院,满鼻子已经扑香扑香。 每年的盛夏,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仅仅因为我可以泡凉水澡,可以吃到桂花糕。或许我是有点无聊,可是在谢家大院里,我实在找不出比“无聊”更“有聊”的事情了。我的无奈多少有些幼稚。 八娘的肚子越来越大。怀胎七个月,肚子却鼓得像随时要生的样子。 我当然没有见过她的肚子,我是听母亲说的。母亲说话的口气含着嫉妒和嘲笑。我知道,她是担心八娘生个男孩子出来。 一直以来,我都不明白,同时拥有九个老婆会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幸福吗?我看不见得。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钩心斗角、争风吃醋,永远是男人猜不透也想不通的。他们不会了解,为什么女人可以为了男人的一句话而痛苦流涕或者嚎啕大叫。他们不会了解,为什么女人可以因为一串项链而大打出手或者你争我夺。他们也不会了解,女人们在想些什么,在愁些什么。 不是给了她们衣食无忧,她们就能够幸福。也不是给了她们珍宝首饰,她们就能够开心。 你若不是女人,你就永远不会明白女人的心思。 红颜易逝,青春难驻。花样的年华不过朝夕。 男人对于女人的感情,只在弹指间,就可以灰飞烟灭。 女人若不为自己求个保障,又该如何? 而这些,都是我长大以后才渐渐懂得的道理。 2 八月十七。 桂花香正浓。 八娘的嚎叫声从清晨开始就响彻整个谢家大院。 九楼十八阁,七亭十四廊,到处都听得见她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趴在穿堂的围栏上,望着小院里的一棵梧桐树发呆。 母亲和三娘就坐在我身旁的凉椅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知道生的是什么!从大清早就开始叫了,半天也没见个动静。”母亲吐着瓜子壳,口气中满是不屑。 三娘摇着宫女扇,微微皱眉:“八妹这肚子,不像是要生的样子。才七个月,怕是早产了。” 母亲的声音瞬间拔高三度:“早产?我看是难产!” 她转头看了看我,轻轻凑近三娘的耳朵,神秘地说:“八姨太这肚子怪着呢!前几天见她还是一个西瓜大小,昨天我去看,足足有两个西瓜那么大。”母亲用手比划着,唾沫横飞。 三娘淡淡一笑,嗑了一粒瓜子:“幸许八妹肚子里倒是对双胞胎呢!” “双胞胎?”母亲冷笑,“凭她八姨太?” 三娘没有再搭话,空气有些沉闷。 母亲忽然警觉似的拍了拍我的脑袋,支使我:“去!回屋子里去!小兔崽子听大人们聊天,不得了了!” 我闷闷地站起身,说:“娘,我想吃舶利来饼干。你再去向爹要点来吧!” 母亲用手指戳着我的脑门,嘴里恨恨的:“没出息。整天除了吃你还知道干什么!你叫我现在问谁要去?那是别人从广州带来给老爷的。” 三娘笑着用宫女扇拨开母亲点在我脑门上的手指:“前些天正巧老爷倒给了我几块舶利来饼干,我本来就不喜欢吃这玩意。既然小少爷要吃,就到我房里去拿好了。” 母亲的表情讪讪的,旋即又凶巴巴地对我说:“还不快谢谢三娘!一天到晚吃,也不见你长斤肉。” 三娘挥着手中的扇子,笑着说:“小少爷,我屋里的矮柜上有个铁皮罐头,你自己去抓把饼干。” 我“哦!”了一声,飞快奔向三娘的屋子,生怕母亲又要在背后将我骂个狗血淋头。 3 我跌跌撞撞推开三娘屋子的房门,屋里光线昏暗,有股木樟箱子发霉的味道。 一直以来,我都不喜欢进三娘的屋子。她的屋子狭小,阴暗,潮湿。让我不自然的局促和不安。 如同我不喜欢她的人一样,她的笑容里总仿佛有种看透世情的嘲弄和神秘。 走进屋子,我一眼就看到了矮柜上的铁皮罐头。 我走到矮柜旁,轻轻打开罐头的盖子,一阵扑鼻的甜香飘来,果然是我要的舶利来饼干。我毫不犹豫地伸手进罐子里抓了一把,正准备盖上罐头盖子。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的一个声音,飘忽不定,却又清清楚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面。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你回来了?” 一刹那间,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我徒然想起了胭脂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有几次,我经过三姨太屋子的窗口,都听见她在和人说话。可是我从窗口往里面看,却从来没有见到过有人。” 当时我并没有将她的话当真,也没有在意。可是,现在,此刻,这声音就响起在我的耳边。 而这屋子里,除了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不是幻觉。我可以肯定不是幻觉。她的声音虽然微不可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你回来了?”她用的是疑问口气。她是在对我说吗?这屋里,除了我,没有别人了。我想要骗自己说她不是在对我说话,可是我骗得过别人怎么骗得了自己? 她的声音像一道闷雷,将我打碎在原地。 我的一只手还半伸在饼干罐头里,另一只手尚拿着罐头的盖子。然而我再也没有勇气移动自己,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头。 她竟也没有再说话,屋子里突然安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尽力克制住自己粗重的呼吸,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害怕自己的心随时会跳出嗓子眼。 我知道我该冲出这间该死的屋子,可惜我连一个指头都动不了。因为我太恐惧。 突如其来的惊恐已经让我忘了该怎么控制自己的脚步,我感觉我随时可能失禁。 就在这时,有风吹过,我的脖子上一阵阴凉。我僵持着,足足有一分钟,终于大叫一声,失魂落魄地跑出了三娘的屋子。而手里的饼干已经被汗水浸得粉湿,那个罐头盖子也顾不上扔了,被我一路带到外面。 4 还是八月十七。 桂花的香味在傍晚时分,变得迷离轻飘。 八娘的嚎叫声在这个盛夏的傍晚忽然达到顶峰。她声嘶力竭,哭天喊地,而后声息渐轻,直至虚无。 八娘终于生了。 可惜是个死胎。 一个七个月大的男婴在她分娩之前就已经胎死腹中。 母亲的笑声远远从穿堂那头飘来:“八姐她就认命吧!好不容易怀了个儿子,七个月就死了,这不是作孽是什么!” 七娘干咳了几声,话音里带着不解:“听说是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只生了个死的出来,另一个不肯出来呢!” “什么?”母亲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还有一个?难怪我一直觉得她肚子大的古怪。” 七娘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她这肚子果真不寻常呢!突然就大了一半多,生下的还死个死胎。” 母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哼哼!不知道她做过什么亏心事了,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七娘的声音猛的高起来:“三姐!” 不知何时,三娘从半路走来,淡淡地应了一声:“你们来了。刚从八妹那里过来吧!” “可不是!正和老九说着呢!三姐你说这不是奇怪了吗?好好的,生下来的会是个死胎。” 三娘笑了笑:“早产的孩子,命数由天定。才七个月大,难为她了。” 母亲嘲弄着说:“听说肚子里还有一个没出来呢!难道还想等到十个月满再生?” “八妹这肚子是有点奇怪。不过,也难讲。”三娘顿了顿,继续说:“这件事,你们也别到处去说,给老爷听到了,可是要骂的。” 母亲在喉咙里咕哝了一下,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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