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女儿的生还使我每一天都幸福不已,有时我想着世间的事情就是奇妙,不总让你生活在痛苦里,期间掺一些幸福在里面。你认为已经不存在的人,竟出乎意料地还活在世上。就说一天中午吧,我刚从学校下班回到家,电话铃响了。
“喂?啊,我就是。”我穿着鞋跑到客厅拿起电话说,“您是哪位?”
“还记得一九八五年吗?咱俩见过面的,在车站我抓过小偷、在火车上我买盒饭您买德州扒鸡、在上海动物园我让您看照片,想起来没有?”
“啊?什么?”我跟你说木子,那时我老惊讶了。
“还没想起来吗?我因女友被火车压死而去上海寻死,在上海动物园里您再三劝我不要轻生。想起来了吗?”
“啊?”我还是处在惊讶的状态里,也是一时的着急就顺口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可是您不都……”我真的想起来了,他的外表形象酷似言磊。
“您是想说我不都死了吗?哈哈!姜老师,您别紧张啊,我非常理解您有这种想法,因为当时我给您留的纸条上写的就是不想活了。”
“是啊,我感到很突然,但总的说来您还健在,我真为您高兴。”
“姜老师,我也为您高兴。我就在你们楼的大门口这儿呢,能出来一趟吗?”
“什么?就在大门口呢?”
“对,我到学校找您,有位老师说您不在桃树庄中学了,说您走了好几个地方,具体在哪儿她们也不知道,让我到您娘家打听,两位老人告诉我您在县城第一中学。”
“好的,我这就来。”在大门口,一位穿着打扮特考究的四十多岁的男士,正双手插在下衣兜里往我这边看。“看你仪表堂堂的像刚下飞机的海外华人,你要是言磊多好。”我心里说。
我想,那人可能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因为当时那儿没外人。他向我走来,我向他走去,只能这么试试看。“就是他。”我心里说。距离一米多远的时候我们都停下了。可能是我的变化太大了,他仔细端详我,那全神贯注的样子挺好笑的。他露出微笑,我也微笑着看他。
“您好,”他把手从兜里拿出一只迫不及待地伸向我说,“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您就是姜老师吧?”
“是我。”我也把手伸向他说。
“我有一种老朋友重逢的感觉。”他说。
“是啊,可以说是老相识了。”我说,“我们都能幸运地活下来,而且还能再见面真是不容易,对了,您当时给我扔下的八百多元钱,我给您女友的母亲了。让我好找啊,我是说在公园儿找了您很长时间。”
“钱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就因为您的高尚品德,我才从上海特意来看您。”我们交谈着,追忆着当时的情景时他说,“您在公园根本找不到我的,离开您,我走到马路上看准一辆轿子就猛的向它撞去,谁知那司机一个急刹车,当时只是把我撞晕过去了,头上出了很多血。如果他们不把我送到医院,我也真就一命呜呼了。说真的,我那时就是觉得不死对不起她,所以,您都猜不着在医院里我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我说:‘谁这么缺德把我送医院来了?’
“‘您醒过来了?’一位领导模样的人微笑着对我说,‘我们是装潢公司的,对不起,是我们的车撞了您。不过不用担心,不管多少医药费都由我们承担,而且什么时候彻底治好了什么时候出院。’
“‘我不要你们承担,我不想活。’我倔强地说。
“‘你活够了自己找个地方死去,别往我们车上撞?’司机过来说,‘我们董厂长的爱人难产在医院呢你知不知道?捣乱。’
“‘我怎么知道她难产?谁让你们救我了?’
“‘你还有理了?’司机指着我说,‘你一个大男人不干点正经事找死玩儿,不丢人吗?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失恋了?假设失恋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女友跟我分手都三天了,那么大的事我还好好活着呢,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不好好活?’
“‘我女友因为我家不同意我俩相处而被火车压死了……’我低下头流着泪说。
“‘她毕竟是女人,’听了我的简单述说后他说,‘但听你的意思她不是经不起风浪的女人,只是到老地方重温一下往日的温情而发生了意外,本意不想死,对吧?如果你真的死了,九泉之下的她会看不起你的,认为你经不起坎坷做不了大事,自己死了就对了……’”
“我也想起了你对我说的,‘好好活着,为社会多做点事情是对她最好的安慰。’那位领导说我好了之后要给我一些钱回去好好工作,我不同意,我在家乡实在无法生存。但我打消了死的念头不死了,也不和谁订婚了,只希望能在他们单位上班,供我吃住就行。那位领导同意了,每月给我的工资和其他工人一样多,对我很好。后来我自己搞装潢,由小变大现在已发展连锁店了。我这次回来,一是到家乡看看,二是如果能见到您想在你们这里开一个连锁店,您看怎么样?您有亲戚朋友可以给我介绍,也是表示我对您的感谢吧!”
“我表示欢迎,”我说,“这样一来也能促进我们尚佳县的经济发展嘛!但如果说感谢我,那我就是有亲戚朋友也不好给您介绍,好像我付出就是为了索取。人与人之间,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应该互相帮助嘛,如果说感谢之类的话可就说远了,您太客气了!”
“不只是感谢,我也是相信您,真的相信您。”他不好意思地说。
“那好,”我说,“我先给您介绍两个人,是我的堂兄堂嫂,不知他们能做点什么。如果人员不够,通过他们还能找到几位。”
“行,他们会帮上忙的,而且钱我也不会少给的,我马上去筹办这件事。”他高兴地伸出手说,“姜老师,再会!”他的双手很用力地握着我的一只手,我知道,这里包含着深深的感激。
望着他的背影,我想着言磊,就自言自语地说:“言磊,你工作那么忙吗?忙的连个电话也不给我打。
三十五
堂兄堂嫂被我找回来,他们非常满意我给他们找的这份工作。可是他两说先领女儿到北京复查腿去,我说我领去,他们夫妻俩说信不着我,因为始终是他俩经手了。
他们上车走了,看着远去的客车,我在心里默默的祝福他们一路平安!我徒步慢慢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了言淑盟,刚要和她打招呼,她却上了1路客车。我主要是想打听一下言磊的情况。我清楚地知道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我要和言磊商量我俩的婚事,从新开始我的生活找回我的爱,我需要有一个温暖的家来呵护我伤痕累累的心。等非典过去我一定得找他,告诉他刘万才死了,往后的日子就属于我们俩的。问他在哪里买楼,选一个环境优美景色宜人的地方居住,屋里的一切物品有我拉着他的手在百货大楼或在某个大商场里又说又笑楼上楼下地选购,选称心如意的,能在我们浓浓的爱意里还能增添几分温馨的。再去最优秀的照相馆照很多彩照镶嵌在每一个房间里,每一张都让它有时代的气息。我们俩肩并肩地照,不,让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零距离地亲昵地看着照。让我仔细地看他的眼睛,直看到他的灵魂深处,使我时时刻刻都沉浸在幸福、美好、快乐之中。
“喂,姑姑您好,我是姜絮。”想着想着我就拨通了言淑盟家的电话,想通过她打听言磊。
“姜絮呀,我听出来了,很长时间没联系了你好吗?”
“还好,我想打听打听言磊,可我每次给他打电话都打不通,是他手机换号了吗?他好吗?喂?姑姑听见我说话了吗?说话呀姑姑。言磊好吗?他有没有给您打电话呀?”
“你打听言磊呀?”她好久才哽咽地说,“姜絮呀,前些日子我想给你打电话了,可那几天正是刘万才死,又听说疯子也死了,你还照顾她的孩子呢,想到你一定挺忙累的甚至是心烦意乱的就没给你打电话。再说了,告诉你言磊的事还担心你受不了。不过也没什么受不了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想开就没事。言磊……我侄……已不在人世了。”
“什么?不……”我耳朵嗡的一声,头也涨的特别大。当时的感觉就好像天塌地陷了。“您说什么?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哭着说。
“姜絮,你冷静冷静,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然而这是事实。一会儿我到你那里去把言磊留给你的信给你送去。喂?喂?姜絮,我和你说话呢,喂……”电话已从我的手上滑落下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不停地重复这句话。言淑盟来了,我接过她给我的言磊的信捂在胸口,各个房间走,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但我甩开她的手就是不停地走,根本不知道看信。
“絮,你千万冷静啊?”她跟在我的后边劝我,“人死不能复活,再说无论谁都有那么一天的。”
“木子,你哭了?给你毛巾,听到这个消息受不了,是吧?对,把毛巾捂在脸上哭一会儿吧,咱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言淑盟越这样劝我,我心里越难受,像有一个热馒头堵在我的胸口。好半天我才平静下来看信。
信的内容是:
姜絮你好:
咱们同学这么多年,我头一次给你写信,也许是最后一
次吧!
絮,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了,临走之前
我想对你说说心里话。
从小学到高中,还有从我第一次大学毕业到第二次大学
毕业,加上期间工作了一段时间就去了美国的这些年来,我
遇见过很多女孩儿,但能打动我心的只有一个。
她在我看来是那么的优秀,实在让我青睐,我多想见她
一面啊!我想她,真想,不是一般的想,做梦都想。我想她
的聪明、伶俐、朴实、善良,她从里到外都是那么透明,叫
我怎能不想呢!
我惟一感到遗憾的是在她结婚的头一天晚上我没对她表
白。那天晚上我偷着从医院跑出来,在她家的房前屋后走着,
多么希望她家的狗能把我咬伤,这样我就能到她家对她说我
真的好爱她;对她说,如果她不嫌弃我,我就把她领走,不
顾一切地把她领走。到后半夜了我才离开,因为我的身体实
在是支撑不住了。回到医院,我一倒下又是半个多月,痛苦
不堪的我不顾家人的劝说,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也不要了就是
哭、喊,为自己没在她的窗下对她说跟我走吧,不然我会受
不了的,我爱她胜过爱我的生命。
她可能一直认为我当初没有勇气和胆量去找她,不是的,
而是因为她母亲对我叔叔说,没有她的同意,宁可犯法把女
儿剁了。我思前想后决定亲自求她母亲,可是她母亲嫌我没
有正式工作。我恳切地对婶说,以后会有的,不会让她女儿
受苦的,但她告诉我这辈子有她我和她女儿就别想成夫妻,
说我只是想把她女儿骗到手谁知以后会啥样呢?还说如果我
找她闺女,她就不客气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说完拿笤帚扫
地专往我的脚上扫,我出去后,她说让我这辈子就死了这个
心。也许是怕我找她闺女吧,第二天她把我家玻璃打碎好几
块,还破口大骂我父母。写到这里我并不希望我爱的女孩恨
她的母亲,哪有父母不为儿女着想的,再说我当时没有大钱,
社会地位卑微,因为我毕竟辞职了嘛,所以,我理解她的母
亲。
中外跋涉的我,经历了很多坎坷我好累好累呀!开始我
是为了爱才离开祖国的,到那儿以后,我想到的是学到更多
的本领回去报效祖国。我先止笔了,我要咳嗽一会儿,好了。
我为爱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但就像为我所爱的事业奉献我的
生命一样无怨无悔,真心爱过,不管结局怎样我没枉然一生。
絮,求你不要想我,就当从来不曾认识过我。我说的女
孩并不是你,虽然和咱俩的经历类似,可不是你。我说过我
爱你……我那是骗你呢,因为那女孩家不同意我才追的你,
我追你的目的就是想让那女孩儿的家看看,我不是找不到对
象,其实我这种心理对待她家也不对,心胸太狭窄了。说回
来,絮,恕我直言,我真的不爱你,此时,虽然我拿笔的手
在抖,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可我还要高声对你说我从来就
没爱过你,你不要自做多情,喜欢你不假,我确实喜欢过你,
但喜欢和爱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你没必要为一个不爱你的
人伤悲。
絮呀,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它恐怕已经成为遗书了,
在我这口气未咽之前,求老同学一件事,我给姑姑的信上也
提到了,就是千万别让新闻媒体报道我。党和国家非常重视
我们这些战斗在非典第一线的医务工作者,如果有在这场战
斗中牺牲的,都给予了报道,但千万不要报道我,我这样做,
只不过是做到了一个出国留学生应该做到的。祖国母亲养育
了我,我理所当然要为母亲而献身,这是我无条件应该做到
的,即使这样我还感到不安呢,觉得以前为祖国做的太少了。
我不能给我所在的单位留下这方面的遗言,怕他们笑话我没
有信心和勇气活下来,但是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
还有一点安慰的是,我写的《浅析传染病的预防》这本
书已在咱们国家出版了,稿费还有我手里的一些钱统统捐给老
区人民,我已经做好了安排。我的想法是让他们把学校办好,
为国家培养更多的人才。
永别了絮,珍重你的身体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磊言
“言磊——”我拿着信,悲痛欲绝地跪在地上哭,趴在地上哭,哭的背过气去言淑盟把我弄过来我还是哭,可屋乱转地大声哭喊着说,“你说的那个女孩儿就是我,你心里只有我,临别你还在替我着想,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你的爱,你的这份感情我怎么报答呀!我永远也报答不完。我该死!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让我留在世上在痛苦的思念中活受罪?二丫啊,我终于明白你给你母亲留下一封信和陈路旅行结婚的意义了,你说的对:‘和自己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就是幸福!……为了幸福就得敢,那是一条光明的路……’回想你的这段话,我多么的感慨万千啊!我知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留下了终生的遗憾啊!”
“姜絮,忘了他吧!”言淑盟劝我说,“有你这份感情,我侄儿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不,他在蓝天上,在白云里。”
“是啊,不管在哪儿,他都会因为有你爱着她而安息的,你就不要难过了把他彻底忘了,不然你太受折磨了。”
“可是姑姑,一个人到了真情忘不了的时候,就是死到临头也忘不了啊!这个世上,最持久地爱着我的人,我也深爱着的人彻底地离我而去永生难以相见了。我这颗躺血的心从此就要忍受内疚的折磨,在也没有选择的了,我的心,爱神啊!我的心好痛!一想到他在电视屏幕上出现的和同事们抢救非典病人的情景我就更想他:宽额头,眼镜后面的眼皮儿上有一道印儿的欧氏眼皮儿,有情有意的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和被大口罩遮去很大一部分的清秀的脸、高高的鼻子、不大不小的四方嘴儿,笑起来是那么的惹眼,合上又是那么的刚毅,细腰,宽宽的肩膀。这些就这样像流星一样陨落了,让我如何承受得了这分悲痛呢!”那时我就感觉出我有点不对劲儿了,记得当时我把言磊的信和随信给我的照片放在地上,用头顶着,挨着电视柜旁边这盆吊兰花靠在墙上倒立。这儿,对,就是这儿,我在这儿立着,我从来没做过那动作,现在让我立我还立不上了呢。可那时不歪不斜地就那么立着,滚滚流淌的泪水顺着上眼皮、眉毛,流到地上。对我来说,这是何等的痛苦啊!言淑盟往起抱我,我俩都倒在地上,坐起来后我俩抱头痛哭。我又拿着言磊的照片看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说着,言淑盟听我说,哭的更厉害了,手拍着地哭。
我是这样说的:
你这炯炯的目光,
像火炬那样明亮。
照我带泪的面颊,
安抚我不要悲伤。
你深情地看着我,
把爱的渴望深藏。
付出沉痛的代价,
还让笑撒在脸上。
含情脉脉的凝视,
我泪像血在流淌。
遏制不住的悲痛,
撕裂我六腑五脏!
“说的好,人想人能想死,”我把头用力往墙上撞着,言淑盟哭着扶我到床上说,“要想把自己解救出来,你就想想他的缺点吧!”
“没有,没有啊!他在我心目中是无比的完美。我忘不了他,忘不了这双眼睛里对我流露出的真情。”
说完,我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捧着信和照片各个房间走着说:
啊!言磊——
你让我怎么活?
我五内如焚,
我悲痛欲绝!
啊!言磊——
你让我无法活,
血管被绝望撞裂,
我的血液奔流成河……
“不知我侄子信上是怎么写的,有一点我敢肯定,他一定希望你健康地活在这个世上,因为孩子需要妈妈。”
“他是这样希望的,可我后悔的是既然知道他深沉,感情不外露,把爱我的心裹的那么紧,在省城邂逅那次为什么我不迎着他的目光大胆地向他走去?那样的话,现在我俩的孩子也许挺大了,无论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像他还是像我,毕竟我们有过孩子,最主要的是毕竟生活过,生活过呀!那时他的表情已明确告诉我:‘如果你不幸福就过来告诉我,我不在乎你什么,我能把你从苦难中拯救出来,你看,我充满激情的胸怀已向你敞开了。’而我还那么犹豫,不,是愚蠢地回避了。回想着他似水的柔情,就更加唤起我对他强烈的爱,原来我笑话中国神话故事里的孟姜女因想修长城的丈夫哭倒长城的故事,现在我懂得了这份感情。表面上他不是我的丈夫,可他是我心里的丈夫。”
我们说服了媒体,没有报道言磊。说实在的,我俩都不愿意那样做,他应该得到全社会的称赞。在这场生死攸关的非典战斗中,有多少人的生命被抢救过来,而我的言磊为此献出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他的信,我每天不知看多少遍。一天,我看完他的信自言自语地说:“祖国的人民啊,你们不知道这十多亿人口里少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墓地里多了一块墓碑,更不知道他才年仅四十四岁就走尽了人生。在这些出国留学生中,我敢说他是头一个走进这没有炮火硝烟的抗击非典的战斗中的。他实现了他小时候的诺言。我还记得他戴红领巾那天是怎么宣誓的,他精神抖擞地举起小拳头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长大报效祖国,要像董存瑞、黄继光叔叔那样为保卫祖国而献身!’说完,他的小四方嘴紧抿着,红扑扑的小脸儿上现出刚毅的神情。在场的师生惊叹不已,掌声很久地想着。
通过言淑盟,我找到了言磊存放骨灰盒的地方,我征得言淑盟的同意,花了两万一千三百元钱给言磊买了一块墓地。就这样,有着美好形象的德才兼备的勇于自我牺牲的言磊,无声无息地躺在我为他买的那块依山傍水的墓地里。我常常梦见他,给我记忆最深的是一次梦见我俩手拉手一起飞,飞过悬崖、峭壁;飞过山河、湖泊;飞过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在一个长满绿茸茸小草的馒头形的山坡上停下来。我美滋滋地躺在他伸出的胳膊上,他紧紧地搂着我,我紧紧地搂着他,我俩甜蜜地搂在一起,在绿草上滚来滚去。突然,他把我压在身下,趴在我的身上,用他特有风度的高鼻子挨着我的鼻子尖儿温情地说:
“你服不服我?嗯?怕不怕我?!”
“看,快看那是什么?!”
“嗯?看什么呀你这小坏蛋!”
“看天,看蓝蓝的天空,”我慢慢把他推下去,让他躺在我的胳膊上笑着说,“看白云下那群翩翩起舞的大雁多么自由、幸福!”
“絮,我知道你渴望幸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总有一天咱们也会像它们那样,愉快、舒适地在广阔的天空下幸福地生活!”
我“嗯!”了一声,用坚信的目光看着他。我俩站起来,蹦啊唱啊,互相追逐着,一不小心我从坡上滑下去,他用力一拽把我拽上来他自己却头朝下滑下去了。
“言磊,言磊,快上来呀言磊,”我跺着脚儿疯狂地喊,“你不要下去呀,言磊……”
“姜絮,”他也大声喊着,“絮,我爱你……”
他越滑越远,身影越来越小,后来变成一个小黑点儿掉进下面的大黑窟窿里了。“言磊……”我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就再也没有睡意,躺了几个小时可下亮天了来到了言磊的墓地,把言磊随信给我的四寸彩色照片和我的一张四寸彩色照片用透明胶布固定在墓碑上写有:“言磊先生之墓”的几个字的旁边,上面用高级塑料薄膜把照片遮上用胶布粘好,再用一大块塑料薄膜把整块碑包上,用胶布粘好。
我的照片是在后院,小时候咱们几个经常玩耍的白桦林里照的,那时,树叶刚展开它们的嫩叶。我搂着一棵大树把脸贴在树上面。他的照片是他在第一次考上大学的校园的一隅照的,背面写着:“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我都忘不了我的学校。”正面他穿着深蓝色,两排扣斜插兜的到膝盖的风衣,裤子和风衣一样颜色,脚上是黑色皮鞋,白袜子露出一点点。他脚踩在地上的几片半黄半绿的树叶上,一手插在风衣兜里,一手摁在一棵高大的白桦树上,这风景很像咱们后院那排白桦林。夕阳的余晖洒在树上;洒在言磊好看的背头、笑脸和他的身上;洒在地上。我对着言磊的照片说:“言磊,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在台上唱歌吗?放学了,你甜甜地笑着对我说:‘姜絮,你的歌声真好听,像百灵鸟在哭。’我追打着你,你笑着说,‘噢,我说错了,像百灵鸟在笑。’我还在追打着你,你又停下笑着说,‘像百灵鸟在叫,真的像百灵鸟在叫,好听极了。’那我就再唱一首给你听,好吗?你含着微笑的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是说你同意了?
现在,我看着你的眼睛给你唱:
清澈如泉水,
注入我心底。
日夜永难忘,
萦绕我脑际。
梦里笑相望,
缠绵我和你。
激情满胸怀,
环抱情和意。
醒来难入眠,
枕湿如淋雨。
痴痴难相聚,
来世再相依。
“言磊呀言磊,你想的我像丢了魂儿似的叫我怎么活呀?”我扶在石碑上哭着说,“你说我的歌声像百灵鸟在哭,说呀?我不追打你了,你笑着说吧!’回到家后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第二天吃过早饭,俩个孩子还像每回周日那样去了图书馆,我拿着酒菜、水果,租车来到市郊言磊的墓地。
“言磊,”在他碑前我用手擦擦塑料薄膜对他说,“今天我是来和你举行婚礼的。虽说没有亲朋好友的贺喜,就咱俩更肃静。我给你酒盅斟满酒,把我酒盅也斟满白酒,来,干杯!”
我把表示他那杯酒洒在地上,我那杯让我喝的一干二净。“言磊,你知道吗?”我对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丈夫,我惟一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将来我会和你同在这块土地上永远相亲相爱的。”看着他的照片,我多么渴望眼睛能和眼睛重逢,渴望那似水的柔情像蜜一样的甜,使我永远幸福,而幸福却离我而去,我柔肠似断。
我一杯,他一杯,一杯一杯,我喝多了,搂着他的墓碑将我的脸贴在他的照片上哭着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场瓢泼大雨将我浇醒,我用手绢擦着遮盖墓碑的塑料布上的雨水,把上衣脱下来盖在碑上。天就要黑了,我想起家里的两个孩子一定等我等的很着急,就穿着短衫,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墓地打车回到家。到家后,两个孩子看我淋的像个大水鸭子似的,老大给我找衣服;老二拉着我的手叫妈妈,问我到哪里去了他俩找了好久。
那一夜,我哭睡又哭醒,哭醒又哭睡,梦里哭,醒了哭,第二天我好像是病了,一阵阵糊涂,言淑盟来我不知怎么给她开的门。
“我给你打电话,”她拉着我的手说,“听到你这头电话被拿起来了,可是怎么问都不说话,又听到电话掉在什么上了。你看看,电话在床这儿耷拉着呢……”
那以后,一直到你唤醒我,中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全然不知。对了木子,你第二次出国前我答应过你,我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唱歌我给你弹琴,现在咱们开始好吗?”
我高兴地答应着,她弹着《千年等一回》那首歌曲的曲调,让我唱她写的歌词。我刚唱完,她也放声唱着,头和身子随着节拍摇摆着,两只手是那么用力,脸上的表情无比激动,泪水向雨后房檐往下滴水那样,从下颏往下掉。
她唱的还是在言磊墓地唱的那首歌儿:
清澈如泉水,
注入我心底。
日夜永难忘,
萦绕我脑际。
梦里笑相望,
缠绵我和你。
……
我明白了,言磊的眼睛她已牢牢地记在心里。姜絮又给我讲周炬是怎样地惦念我,希望我能去看看他免得以后留下遗憾。我也是这样想的,就回到市里,和我的家人团聚团聚,逛逛商场,买买衣服,到几个好玩的游乐场玩玩,到几家有名的餐馆吃点可口的饭菜。可我心里放不下周炬,牵挂着周炬,就带着火一样的热情,坐在去西藏的列车上。
三十六
十月九日我从西藏回来的,用以前姜絮给我的钥匙开了门。刘聪去北京还没回来,因为姜絮的两个儿子也没放下午学,只有姜絮一个人在家,而且躺在床上。她还告诉我她病好几天了。我的心紧紧地往回收着,我离开她的这些日子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想问还不敢问,我都怕怕的了,从国外回来两次,每次听到她的事情都使我像扒了一层皮。
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之后把视线挪到别处,很快又看着我微笑,笑得我不知所措了,紧忙低头看看自己哪里有可笑的地方。“姜絮,”我说,“这趟西藏之行,我的体力、皮肤等等吧,都不成样子而可笑吧?”她没有回答我,泪水从眼角滚落出来。“坏了,”我心里说,“你微笑是欢迎我回来,那么你的眼泪是什么意思呢?”
坐在她的床边,我用毛巾轻轻给她拭着泪水,她说要给我讲一件使我听了惊叹不已的事情。听她说道这儿我头皮发麻,我说等我喝点水,再去一趟卫生间之后稳定稳定再给我讲吧,一次次的我都被她刺激苦了。姜絮看我稳定得差不多了就讲上了。
你从我这儿走的第三天父母来了,本来就不算太矍铄的两位老人,像经历了一场很大的灾难而没精打采。
我问候了他们,又打听妹妹的情况。父亲心情沉重地没好眼色地看看母亲把脸扭向一边。“你不愿看不看整啥事儿啊?我愿意她这样咋的?你在家这德行,出来还这德行。我不去看去了愿去你自己去吧!”母亲带着哭腔说。
“妈,发生什么事了吗?看谁呀?”我问完母亲又连忙问父亲到底出什么事了。
“问你妈,哼!”父亲非常生气地说完坐在沙发上。
“你妹妹出事儿了,这不今天到你这儿办完事再看你妹妹去。愁死我了,你妹妹前几天被关在咱县看守所了。”母亲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这死丫头哇,一点儿也不给我长脸,你爸整天埋怨我给她宠坏了。我也快了,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死了好,死了就净心了。”
“妈,”我把毛巾递给母亲说,“您身体不好不要过于激动,坐下慢慢说。
“絮呀,”母亲痛悔的眼睛直视着我说,“你妹妹确实让妈宠坏了。”
“这回好宠监狱去了。不用管的你往死管,该管的你宠着。”父亲还在生气地说。
“你妹妹以前骗我说外面有工作,每月还不少挣钱我就信了。有一回你说妹妹好像是说谎,你到省城没找到她,让我好好打听打听别弄出别的事来,我还把你骂了。谁知她真干那儿事去了,愁死妈了。”
“愁死你了?你害死她了你知不知道?”父亲站起来说,“她从小到大,一步步都是因为你促成她犯的法。不是吗?你惯她叼蛮、任性,不知羞耻。她们小时候我就对她们讲,女孩子要文静,文静是女孩子的美;男孩子的美是深沉,但我指的不是没有个性,没有锐气。你倒好,说我教育的不对,你教育的对?整天告诉孩子厉害不能让人欺负,告诉孩子骂人、打人,砸人家玻璃,孩子不去砸,你拿砖头砸,砸完往家跑,弄得人家不知是谁砸的站在院里骂杂。我一管她你不是暴跳如雷,就像个破母鸡似的。郑桂珍啊郑桂珍,你给你留下了一生的遗恨呐。”
“你给我致悼词呢?我看电视里致悼词说的都是好话儿,我白忙活了我呀?”
“妈,妹妹不能达到这程度吧?”
“你不知道啊闺女,你妹妹被一个大款包了,”母亲抽嗒说,“谁知她后来又起高调了,在人家酒里放安眠药,看人家不能动的时候把人家四肢的动脉挑了放血,拿了人家的钱没跑多远就让公安抓住了。你说你给他吃药了就行了呗,挑人家动脉干啥呀?”
“女儿你听听,还给他吃药了就行了呗,你听听,嗯?”父亲一挥手,气的到别的房间去了。
“这可倒好,我白发送黑发。虽说你不是我生的,可没让*****心,妈死的时候就等你哭妈几声了。回想起来,妈对你不好,妈对不起你,总是偏着、向着那死丫头。妈死后你想哭就哭,不想哭妈不怪你,可是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后悔了,妈一想到给你的爱太少心里就难受。”
“妈,”母亲看着发傻的我,搂着我哭了。那时也的确把我弄糊涂了,我蹲在地上把着母亲的两只胳膊吃惊地说,“妈,您刚才说什么?您是不气糊涂了?您说谁不是您生的?是我吗?我不是您生的?”
“嗯!我生不出你这么好个好孩子来,你要是我生的多好,是不我死的时候好能闭上眼睛。你不是我生的,我没生着你胳膊没生着你腿儿,我是你后妈呀!”
“不,我是您生的,妈妈快说我是您生的,妈妈重说,就说您刚才气糊涂了,就说您刚才说差了,妈妈说呀,妈妈……”
“孩子冷静点儿,”父亲来到我的面前说,“女儿有话慢漫说。”
“爸爸,”两手颤抖的我放下母亲的胳膊握着从小到大一直公平地对待我和妹妹的老父亲的手说,“谁不是妈生的?我不是妈生的吗?那我是谁生的?嗯?那我是谁生的呢?不……”我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离开流着泪的父亲又来到母亲面前单腿跪着,拉着母亲的双手哭着说,“我是您生的?妈您说话呀,告诉我,我是您生的。”
我仰着泪脸看着母亲,母亲也泪流不止地看着我。我一会儿问母亲,一会儿问父亲,东一头西一头折腾好一阵子扑在沙发上痛哭着。
“那年农历二月十五的早晨,”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推开门往出扬刷锅水时看见咱家原来住的地方——姜家岭公社。你小时候问过我,我没告诉你实话,说那个地方是野鸡没名。离咱家外屋门几米远的沟子旁边有两棵一大一小的扬树,小一点的扬树,跟大的比小,但也有一平房那么高。一天一个大雷把小杨树劈折,只剩下离地面不到一尺高的树墩。我看见树墩旁边有个红花被,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大个子车老板子把车停在对着咱家窗户的大道南边,他抱着鞭子急忙来到马路这边一大步跳过小沟儿,你看他急的,旁边就是小木板桥他都没走。他戴着黑狗皮帽子,穿着黑色的到腿弯子的破棉大衣,扎着裤脚的带补丁的黑裤子。他看了看小花被就用鞭子挑被,挑了几下没挑开就弯腰用一只手拽着系被子的红带子,带子开了,他又用鞭子将被扒拉开,里边露出一个婴儿。
“‘我以为什么好东西呢,是谁家小死孩儿?我踩死你。’他说着就抬起了穿着黑棉乌拉的大脚。
“‘别踩,那是我的。’我把手里的瓢扔在地上跑过去说。
“那车老板子听我喊了,回头惊讶地看着我,我想那时我一定像个疯子似的。他把离你胸脯不远的脚拿走后往地上唾了口唾沫,跳过沟子,几大鞭子把大马车往东赶去了。
“怕别人看见,我抱着孩子就往屋跑,把孩子放在炕头用大被盖上,只露出孩子的小脸儿。等孩子暖过来我和你爸打开被一看,是一个白净的小丫头,她就是你。小花被里还有个花手绢儿,手绢儿里包着一张纸,你看。”
母亲把扑在沙发上哭成泪人的我扶坐在沙发上,我接过手绢和那张纸。
纸上写到:
尊敬的好心人:
卑微的我跪下感谢捡到我孩子的恩人,磕头求您把孩子
抚养大。我女儿是一九六零年农历二月十四晚九点半出生的,
名字叫柳絮。但孩子以后的姓名就随你们的便吧,因为从你
们捡到孩子开始,这孩子就是你们家的人了。求你们了!我
是一个对孩子没有尽到责任的妈妈。
秦淑芹书
“我和你爸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我心里明白,母亲在家生完日本孩子得病了。“有人让我和你爸抱养一个,说是这样将来自己也许能生个一男半女的。老天有眼,把你送到咱家门前。我和你爸猜想往树下放孩子的人不能离咱太远,是谁家的呢?在我捡到你的两个星期后的也是一天早晨,我在外面门口捡到一封信,信上说了她是谁,说感谢我捡了你,让我们别笑话她做出这样不光彩的事。她要出远门,以后她也许会回来看你。
“那时咱家穷,喂孩子可难了。我就用掉了很多漆的白色的大铁茶缸子,把白面放缸里用凉水搅和好,再放在火盆上,做熟后往里放点白糖,然后嘴对嘴喂你。咱家吃供应粮,供应的白糖可着你。你的哭声招来了邻居,我只好说是亲属家让帮忙看着的。在你五个多月的时候咱家搬到桃树庄的,给你取名叫姜絮。
“在怀你妹妹时,我多想你带来的是好运让我生个小子。可能你得想,我有小子,但细情我就不说了。虽然生出来的是丫头,也喜欢的不得了,但总觉得不可心,特别你哥没来咱家那会儿,谁要说我绝户,我气的恨不得一口把人家吃了。关键是你爸受不了总喝酒生闷气,他不怪我生不生小子,他就说我没处好邻居关系。我想我要生的是小子不就不怕那套了吗?我就怨上你了,越来越看不上你,让你吃了很多苦。
“闺女,你一定恨透了我这个妈妈,妈也知道妈错了。妈老了身体不好,说不上哪天这口气儿上不来,所以不能再瞒你了,本来妈就对不住你,再瞒你就更不是人了。依你爸早让你认你妈了,我不同意,说那样白把你养活这么大了。”
“我的亲妈在哪里?”我抽泣着说,“我们从来没见过面吧?”
“见过。”母亲接着说,“在你十七岁那年你妈来看过你,我还让你叫她秦姨。”
“想起来了,她很漂亮,对吧?而且对我很好。”
“没错,”母亲长叹一声说,“她外号叫秦大美人儿。姑娘时住在咱没搬家的道南胡同里。她是那么地喜欢你,你也真爱死个人儿,水葱似的比她年轻时还好看。”
“我记得她摸着我的手,又把我手放在她脸上,她泪水顺着我的手指逢往下流。我问她为什么哭时,她说想起了和我一样大的女儿小时候丢了。”
“你没看晚上呢,”母亲说,“你睡着了,她躺在你的身边摸着你白嫩的手哭了一夜,我和你爸看着心里也怪难受的。”
“我说第二天早上她眼皮怎么肿了呢。临走时她要搂我一下,我看看您,您点点头,我走到她面前,她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把脸贴在我的脸上好长时间,她的泪水都从我的脸上往下流了。咱们一直把她送到大道上,她握着我的手不愿放开,握到最后一个中指指尖儿时轻轻捏了捏才放开捂着脸走了。她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无论做什么都做不下去,她的形象总是突然闯进我的脑海,忘不了她和咱们告别时红红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
“唉,说起你妈也够可怜的,”母亲叹口气说。“她五岁时你姥姥死的,死于肺痨。你姥只生你妈一个,她把你妈当成她的命根子,整天不是背着就是抱着。她怕她死了以后你妈想她,常借口打你妈。比方说她要喝水,其实有时她不喝,你妈把水端给她,她抓住你妈连掐带咬,把你妈手上、胳膊上咬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你妈哭,你姥也哭。
“由于你外公身体不好,你妈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下地干活。也就在那一年,你外公的父亲,你得叫太姥爷,你太姥爷死的,死的时候家里连个人都没有。是这样的:家里粮食不够吃,你妈早上贴点玉米面饼子,你外公他们爷俩只吃一点点就不吃了,等你妈吃完后,你外公就把剩下的玉米面饼子用小筐装上吊在锅梁上。中午你外公和你妈铲完地回来吃午饭的时候,发现你那七十岁的太姥爷在墙上挂衣服的钉子上拴个绳,吊死在那儿了。上秋的时候你外公也死了,你妈一个人生活。后来有人给她介绍一个外公社的小伙子,两人常来常往,可你奶奶嫌你妈一个人,家里还太穷说什么也不同意。你爸爸也是,没把握的事别做,做了就别怕,要不实在想做就想个法子。也不在,那时也没个避孕办法儿,还正处在如狼似虎的大小伙子的年龄,这不就出事儿了嘛!你爸到清闲,拍打拍打屁股走了,可苦了你妈了,那时也不能打胎只好等着生了,你妈生下你后就去了伊春。唉,要不怎么说呢,从古到今吃亏、上当、被骗、受罪、落埋冤的都是女人呐!咱们女人多不容易,反而有些男人还糟蹋女人,作孽呀,这样的男人作老孽了,天报儿啊!
“那年你妈来,我以为她要把你领走,我哪舍得呀,养猫养狗还有感情何况是人呢?再说了,把你养这么大不能白养,想在你订婚时多要点儿钱,没想到把你害苦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住老言家那孩子。特别我砸他家玻璃那回他妈说的话,我想起来就闹心,他妈说:‘大嫂,你不必这样,我儿子相中你闺女这都是缘分,全中国那些闺女偏偏相中你闺女这不是缘分吗?有时我看我儿子想你闺女想的满脸是泪我心疼啊,能不心疼吗?那是我儿子,我身上掉的肉啊!有时我想说儿子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儿子本来就痛,那样他不更痛了吗?因为我劝过儿子再找别的丫头,可我儿子说:‘妈呀,那能一样吗?不一样啊!’所以说大嫂,心疼心疼孩子们吧!’
“我知道你妈的地址,前几天我和你爸到伊春去了。想让你们母女相认。可她已故去两年多了。那天正赶上她丈夫去世第三天,你猜给他办丧事的是谁?是张波,那天她还为我们找了旅馆,我们住一夜就回来了。”
“张波?”我双眉紧蹙地说,“为什么她给办丧事呢?”
“就是啊,当我们说明来意后张波拉着我的手,又说对不起,又说谢谢之类的话。她还说今天上午十点到这里和我们见面。”
“她有什么事吗?”我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说。
“她没对我和你爸说。”母亲说完看看父亲。
“没说,”做在沙发上正看着手表的父亲说,“她一个字都没提,快到十点了,还有不到五分钟了。”
“好像是来了,”母亲说,“门铃响了,一定是她。”
我来到门前往外看,来的不止是张波,还有柳老板、柳强。我犹豫片刻开了门。“姐姐,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姐姐,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吧姐姐,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啊!”张波进屋拉着我的手哭着说。
“你不有丈夫了吗?”我不耐烦地把她手一甩说,“再说刘万才都死了你又要耍什么花招?姐姐姐姐叫的跟一个妈生的似的,再说了,我可没有福气有你这么个体面的妹妹呀,我承受不起这份光荣。”
她看我坐在沙发上,也在我旁边坐下,还抽抽嗒嗒地从她背着的白色女士兜里拿出中间用红线绣着什么的手绢。我注视着这手绢,因为它和养母交给我的手绢一模一样,我的手绢上绣着“爱女柳絮”,她那个绣着什么我没看清。她又对父母小声说了什么,父母点头后她展开四周带着小绿花的手绢,拿出一封信,把手绢攥在手中把信递给我看,我接过信疑惑的看着。
信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女儿:
你是妈妈的心头肉啊!我是在你出生第二天就把你遗弃
的不称职的妈妈。女儿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吧!
在我和你爸爸相处中产生了你,因为你奶奶家不同意,
我俩的婚事告吹了。怀孕的妈妈无可奈何地艰难地度过每一
天,盼出生还怕出生的你出生了。一个未婚女人生孩子实在
是不体面,我怕传出去无地自容,所以生完你半个月就拖着
虚弱的身体到伊春我姑家去了。我的姑妈、姑父在林场给我
找到了工作,姑姑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姓张的我们一个林
场的工人。他人好,忠厚老实,婚后我们又生下一个女儿也
就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叫张波。他们张家祖祖辈辈居住在那
里,他们热爱林区,爱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而我是
在平原长大的,希望张波走出山区,就让她去了她父亲的姑
舅弟弟——咱们县城的车站站长宋换来家,他把张波安排在
车站卖票。我早就想让张波认姐姐了,可怕影响你和姜家父
母的关系始终没对张波说,张波也不知道自己的姐姐和她近
在咫尺。
女儿,妈一将你和张波比心里就难过。为此,妈给你攒
了一万元钱,钱不多,只是想做一下补偿,以慰藉妈妈的愧
疚之心。可实际能补偿得了吗?母爱是无价的,多少钱也买
不到啊!这些年来,虽然妈妈没和你在一起,但心从没离开
过你,妈妈好想你;好想我的没有生身母爱也没有生身父爱
的苦命的孩子。女儿,你很想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吧?说起来,
起初我恨他。一个女人第一次做母亲是多么幸福,他却使我
偷偷摸摸做了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同时,也让我饱尝了失去
亲生骨肉的悲酸,使我的内心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几乎不想
活下去了,可我还惦念你。我不想一个人难过,去伊春的前
一天我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有一个女儿叫柳絮,但没告诉
他你在谁家。我就是想让他内疚。现在,我不怪他了,在那
个唯命是从的年代里,儿女必须听从父母的,否则就大逆不
道。说到这里妈妈告诉你,你父亲叫柳五,开过小吃部、茶
馆、商店和旅馆的柳老板,手绢上有我给他用红线绣的一颗
心,心中间绣着柳五和秦淑芹我们两人的名字。对了,如果
你愿意承认他这个父亲,就叫他爸爸吧,不愿意妈也不勉强。
不管怎么说爸爸妈妈都对不起你。
女儿,尽管妈妈对不起你,但妈还想对你说几句。工作
上好好干,别落在别人后边让人瞧不起。妈相信妈生的女儿
差不了事儿,不是妈不谦虚,妈没念过书,可初中课程已自
学完了,高中难度太大了没有学完。妈说过了身体不好,每
学一点都很困难,那妈妈每天晚上都坚持自学。
“还有,生活上,不管遇到什么艰难困苦都要挺住。想
当年我的亲人一个个的离开了我,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亲人
了的才十四岁的女孩儿是无法想像的难,回想起来真是太难
了,多么的难啊!难的让我死都不敢的程度。白天好过,一
到晚上只要老鼠弄出点动静我都快要被吓死了,哭喊着抱着
破枕头坐在炕旮旯里发抖,经常是坐着睡觉。每到冬天柴禾
不够烧,我身体不好,捡不到多少柴禾,另外,那时的柴禾
非常的缺。我在冰凉的炕上冻得睡不着觉,早上还得吃带冰
碴儿的粥。但我得感谢邻居的大娘、大婶儿,不然我更难了。
妈的好女儿,妈对你说这些你明白了妈的用意了吧?妈
就是让你像妈,不,比妈还坚强,因为人生的道路上不都是
铺满鲜花的,有时荆棘丛生啊,这时就得横下心来,坚强地
迎上去。再说,你现在和妈那时还不一样,各方面条件都比
妈优越。我相信我的女儿能走好人生的每一步。是啊女儿,
走好每一步吧,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的生命太有限了,就因
为有限,才应该格外珍惜、热爱自己的生命,只要不怕艰难
困苦,从荆棘上一步步踏过去,你的生命才有意义,才会有
快乐和幸福!你说呢女儿?别嫌妈罗嗦,要珍惜每一天。另
外,要做个好妈妈,让你的孩子幸福,最主要的幸福就是在
他们未长大之前得到充足的母爱。唉,这一点是妈妈对你永
远也补偿不回来的,原谅没有资格请求女儿原谅的妈妈吧!
妈妈身体不好的原因是小时候做了不少病,现在已经快
不行了。我把信和钱交给你继父,他知道我的过去,就因为
他爱妈,不但不怪妈,还总让妈把你接家来。我记得那是在
你十七岁那年我去看你,从家走之前,他再三告诉我把你接
回来,他说他有俩个女儿,他从心里接受你。但做人得讲良
心,你养父母把你从小养大不容易,我宁可苦了自己也不能
让他们难过。你继父答应我在你姜家父母同意的情况下把信
和钱交给你。
女儿,妈妈就写到这里吧,妈妈实在写不动了。女儿,
人总是要离别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我要离开你,就像
你将来老到一定程度也要离开你的孩子一样,但那时女儿别
忘了告诉你的孩子不要悲伤,如果太悲伤了就白有知识文化
了,我说的对吧女儿?妈妈永远祝福你,我的好女儿!
对不起你的妈妈秦淑芹书。
“妈妈呀!妈妈……”看完信我哭的死去活来,从张波手中接过手绢展开,上面果真有一个用红线绣的大红心,中间绣着柳五、秦淑芹。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啊?快告诉我是谁给你的?”我正看着柳老板走过来,瞪大眼睛惊讶的看着看着就一把夺到手里哆哆嗦嗦地捧起绣着他们两人名字的手绢急切的问张波。
“是我母亲的。”张波板着脸说。
“你母亲?秦淑芹?秦淑芹是你母亲?她在哪儿?”柳老板,我还得这么称呼他,因为我恨他。柳老板浑身颤抖地问。
“说的很对,”张波说,“我母亲叫秦淑芹,但她已经去世了。”
“啊?你是她的女儿?怪不得这么像呢,太像了,除了眼睛哪个地方都像。淑芹啊淑芹……”柳老板把手绢捂在脸上蹲在地上放声哭着。
“我是柳五,”突然他站起来拉住张波的手说,“我是你爸爸,你就是柳絮吧?我对不起你和你的妈妈呀!”
“错了!我爸去世了。”张波流着泪说,“你是对不起我妈妈,你知道这条手绢抹去我妈妈多少泪水吗?你还对不起她,她才是你女儿,你看看,你再看看那封信,这回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了吧?”
听张波这么一说,柳老板从我手中拿过信去,他越看越惊讶,越看眼睛睁得越大,看后离我很近,双手把着我的肩膀仔细地看我,抚摩着我和他一样的带着点弯的头发,仔细看着和他一样的大眼睛黄眼珠。又拿起我的手看着说:“和我的手一样,不宽,手指细长。你、柳强,咱们爷仨的手一样一样的。我的女儿,在给你当介绍人时,第一眼见到你我就一愣,那时我就看你像我,还像你的妈妈,头脑里一闪,‘她能不能是我的女儿柳絮呢?’但马上否了,认为不可能这么巧。爸爸酿成了一场大错呀!淑芹啊……”他把两个手绢铺在地上,跪在上面大声哭着说,“我害得你们母女不能相认,老天啊,惩罚我吧!”
虽然我也流着泪,但没有说什么,也无法叫他爸爸,我一看见他就想起他给刘万才找小姐的事。我瞧不起他,他不称职当我的爸爸,他对不起可怜的生我想我的妈妈。
“老师,不,姐姐,没想到姐姐一次次帮我,原来咱们是一个血缘。咱俩的眼睛太像了,看我的头发,和咱爸的一样也带弯儿。”
“弟弟。”我拉着柳强的手叫了一声弟弟。
“爸,您知道吗?”他回转身找柳老板,可柳老板这时一手拿一个手绢正跟爸妈说谢谢他们养育了我之类的话,我看柳老板像很失常的样子,一会儿点头,一会儿作揖,又哭又笑还要下跪。听柳强叫,他就回过头来看着儿子。柳强接着说,“爸爸,都是姐姐一次次救了我妈妈。”
“儿子,爸也对不起你们娘俩,我和你妈妈是你爷奶给包办的,用现在的话说我们没有爱情,但当时为了孝顺老人,我和你妈妈结婚了。由于我心里只有淑芹,我和淑芹也是经人介绍的,可我俩投心对意感情相当好。和你妈妈怎么都来不上,我也不管孝不孝顺了就背叛了父母执意离婚。”柳老板的确哭的不轻,把红肿的眼睛用力睁了睁说,“睹物思人,看见这手绢我是多么的心痛啊!我和淑芹分手时她把这曾经送给我的手绢要回去了,当时我后悔还给她,没想到还她就对了,它证明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女儿啊,我见到这手绢如同见到了你妈妈,又回到了从前。淑芹啊,怨我,我错了,我喜欢你又没有不顾一切地娶你,我错了。他说着我错了,就把手绢铺在地上给它磕头,柳强扶他,父母劝他也无济于事。突然,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看我和柳强,边说着我错了,边拎着锈着他们俩名字的手绢往外面走去。
“爸爸。”柳强喊着追出去了。
从那以后柳老板病了,拿着绣着他俩名字的手绢总在街里走,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对人家说:“这手绢是秦淑芹的,当初我要是娶她就好了,她叫淑芹,我的淑芹啊!”
他还总丢鞋,有时人们看见单只鞋就说:“这准是柳老板的。”他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堆鞋,都是单只的。柳强的妻子从外表看很温顺,可脾气暴躁得很,对公爹好不好呢?好,但因为公爹总丢鞋,在柳强不在家时经常打他,当然有时让柳强赶上是不让的。打的柳老板梦里直喊:“我脚在没在鞋上?我鞋在没在脚上?”如果不让他出去,他就闹心地在家摔东西,宁可挨儿媳妇打骂也摔。
我始终没叫他一声爸爸,也许以后能叫吧!尽管养母对我不好,但我对她无怨无恨。我的第二次生命是养母给的,你想想看,如果那个车老板儿的脚照我踩下去,再用力抿一抿,我不得七窍流血死在血泊中吗?因此,为了报答养父养母,我的意思还叫姜絮。如果我的生母有在天之灵的话也会原谅我的。可养父养母说什么也不同意,非让我叫柳絮。当然,有时在街里柳老板碰见我喊我柳絮的话,我也答应,并下自行车和他说几句话。一般情况下我是躲着他的,免得他和我叨咕如何的对不起妈妈和我之类的话。躲着是躲着,可是心里老惦记是回事儿,一想到他的脚就觉得很可怜,我给他买系带儿的鞋,告诉柳强的妻子晚上不给他往下脱,免得他白天丢鞋脚都扎出血了。弟妹说柳强给他做过多次试验呢,可他睡醒一觉就把鞋脱下去。这一点柳强能做到,就我看到的,柳老板在前边走,柳强偷着跟在后面照顾就有许多次,可万一柳老板发现了,就追打着柳强说:“你是谁家的野种、王八羔子?”据说他的病治不好了。
三十七
听姜絮全部叙述完之后,我还得叫她姜絮,叫了那么多年了,一时半回儿的还改不过来。她说叫她什么她都答应。我为她的不幸遭遇难过透了,她边讲边解脱了,而我却装进去了,吃不好睡不安。
“木子,”姜絮讲完那天我们吃过午饭我是想午睡一会儿,可我辗转反侧睡不着,就坐起来看我记下来的姜絮的口授。看来姜絮也没睡着,来到我住的刘聪的房间的写字台前。刘聪在北京做取钢板手术呢,她双腿的钢板取出去就万事大吉了。“木子,你受累了,我说的这些你都写下来正在整理吧?”姜絮说。
“整理的差不多了。不过,姜絮你再不要和我客气了好吗?谈不上受累,咱俩什么关系呀?情同手足啊!说的好,”我笑着说,“爱唱爱跳是鲜族人;能吃辣椒是四川人;挑拨离间是坏人;最热心肠子是东北人。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感到很高兴,不是我从你要人情,要是张波的话,她怎么求我我都不会给她写的。你不也一样吗,比方说我和张波都快掉进山涧里了,而你只能救一个,我可以非常自信地说,你救我不会救张波的,这一点我敢肯定,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吧?好了不说了,再说我就成坏人了。”
“你那不是挑拨离间,是了解我。通过你这一打比方就更证明你了解我了。”
“张波以前是够叫人恶心的了,你们姐俩,她和你比不了,你如同一块璞玉浑金的宝玉,散发着真善美的光辉。而她呢?不过,她已痛改前非了就原谅她吧,这样以后我不在你身边的话,你们姐俩也好有个照应,主要是你的身体不怎么好嘛!”
“看在一奶同胞的手足情上,我就不打算与她势不两立了,但让我从心里接受她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好了木子,我不想说她了,我急着想看看你的大手笔,怎么样?”
“好的,不过你可别夸我大手笔了,再夸我走路该顺拐了。”我顺拐地在地上走几步看把姜絮乐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对,姜絮又哭了。“嗨,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姜絮,我可胆儿小啊,你别老吓唬我好吗?再说了,我都被石膏那小子给吓坏了。”我哄她,把毛巾递给她。
“但愿你这次回来没碰见他。”姜絮拉着我的手关切地说。
“你说也怪,就像刚学会骑自行车似的,越怕压着砖头瓦块越从那上面骑过去。还是七月初六开庭审理刘万才那天早上,就在我从市里要打车往这儿来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当我回头一看是石膏时吓的我撒腿就跑。‘木子,你站住,’他在后面边追边喊,‘我想和你说几句话,我不那样了。’我实在跑不动就停下了,他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来到我的面前喘了一会说,‘木子,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背井离乡有家难回。我想通了,现在和第四个过呢挺好的。我结了四次婚,四个孩子,大儿子都上高中了学的好着呢,考个重本是没问题的,当然都是他妈妈的功劳。想起来我太无知太不是人了,木子,我对不起你和你的家人,求你原谅我吧,回国吧!’他说完就给我跪下了,路上有不少人都在看。我流着泪看着他,想骂他,一句话也骂不出来,想打他,又抬不动手。我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就是骂他一千句,打他一万下也补偿不回来呀!我没带着恻隐之心劝他起来,而是冷冷地看看他转身走了。当时我真想抽他几个嘴巴对他说:“用不着你告诉我回国,饮水思源我不会忘本的。”
“木子,我九死一生可能就是等待你回来的这一天。”
“姜絮,你不要转移话题了好马?刚才你怎么哭了呢?!”
“木子,难道你忘了吗?咱俩在初中念书的时候不总路过一片树林吗?一天放中午学你问我怎么了,还顺拐走路逗我乐。那次妹妹把我咬得不轻,你还从李姨要钱给我买药。唉?二老都好吧?”
“我说姜絮,你都问过我了。母亲身体还好,只是父亲退休那年在家呆不住总出去溜达,晚上很晚才回来,甚至母亲不找老人会整宿溜达的,原来喜欢的花儿啊鸟啊什么的,也都不理不看了。母亲很理解父亲,能不理解吗,和校长丈夫生活了几十年,知道父亲离不开学校,眷恋着学校,母亲说父亲退休那天晚上在写字台前坐了一夜。就在父亲一天溜达很晚回来的时候摔倒了,从那以后父亲除了上卫生间不用母亲,其它事情的行动就不太方便了。母亲经常自责,自责那天晚上没找到父亲;每到这时父亲就笑着说怨他自己没想开;母亲也笑着说父亲爱学校胜过爱她,太偏心眼儿了,还说父亲是有功之臣,需要有个精心的人照顾。他们比较愉快地度过每一天,你就不用挂念了姜絮。”
“多好的两位老人啊,有时间我得长去看看他们。唉?对了木子,把你写的给我看看好吗?”
“好的,你看我说着说着还忘给你看了,看吧,有不合适的地方咱再改。”
她顾不上吃饭、睡觉,捧着我的手稿看,第二天下午我洗完澡披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发现姜絮的表情不对劲儿,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察言观色。半天姜絮才泱泱不悦地抬起头对我说,“别处写的还真都挺好,特别是柳强把三十万元钱给了我,我把我给接产医生的五万也攒够了,加上我手里的十万,一共四十五万元钱都交给了县工商局。这表明了我的为人,但有个地方不应该这么写嘛!”
“哪个地方啊?这儿啊?你手指这儿啊?这儿不能动,这儿就得这么写。”
“木子,我说你太狠了点儿吧?写我的时候,可以说你把我塑造得有血有肉,人物形象非常鲜明。但你不应该这样写他你知道吗?你不应该把言磊写死你知道吗?啊,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写?虚拟你懂不懂?不一定符合事实的,难道你不明白什么是假设吗?”
“我说姜絮,你太咄咄逼人了吧?看你气势汹汹的样子要吃了我?事先你并没对我说不把他写死,我这也是顺理成章的嘛,我认为还是按照事实写比较好。”姜絮的脸都气白了,但我还是微笑着说。
“太过分了,别忘了你跟他也是同学,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不要那么无情好不好?这要是周炬你就不这样写了,你早让他从墓地上站起来,早把他写活了,写你们结婚了,生儿育女并在林阴道上散步;在公园里徜徉、给孩子荡秋千、玩蹦蹦床、坐电动车……然后三口人在公园里追逐,嬉戏,假设孩子不小心摔倒了,你俩一个掸身上的土,一个心疼地把孩子抱起来,你再把两只手放在头上装小白兔儿,嘴里说着:‘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跑起路来真叫快。’孩子还哭的话,周炬就把充满笑容的四方脸儿扮着各种怪模样逗孩子开心,把两道箭眉下的一双炯炯有神的单眼皮儿的大眼睛装满疼爱地盯着孩子看,然后用他高耸的鼻子在孩子的手背儿上蹭来蹭去,上唇留有小黑胡的饱满好看的嘴亲着孩子带泪的小脸儿……”
“姜絮,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好吗?你以为我的心里就好受吗?其实我也不愿这样写,可他真的付出了,他把自己年轻的生命献给了祖国你不是不知道,他的精神,我要歌颂的是他的这种精神!”我把我的眼泪擦掉,把毛巾放到她手里说,“那好吧姜絮,你不要哭了,我考虑考虑怎样改动,尽量尊重你的意见。”
怎样改动呢?我的心绪平静不下来了,她深爱着言磊,按事实写她会很难过的。也的确,他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像我和周炬那样感情一直非常融洽,能不痛苦吗?我一看她痛苦不堪的样子心里就难过,结果我病倒了,主要是高烧,还一阵阵昏迷。姜絮要把我送医院去,我谢绝了,因为没什么大病,就是上火引起的。在床上躺了五天,第六天的上午快到九点钟了我才能下地慢慢走动。
每天我都很少说话,她一幕幕令我难过不已的事情在我脑海了翻腾着。我心里发闷,只有长出气才好受一些,有时打开窗户,让凉风吹进我的心田。姜絮知道我为她心痛,见我不说话,她就默默地陪我。经过几天的调养我的身体好多了,有时两个孩子在家写作业,我俩出去散步,漫步在公园里。公园里的大部分花草已萎缩,夏日里迷人的景色荡然无存了,但我更爱这里的宁静,和空气中夹杂着的秋的气息,还有那边旱冰场旁边的被小风吹的摆来摆去的几棵大柳树的柳条儿。有两个小朋友抓住一些柳条荡秋千,荡了一会儿放开又去玩蹦蹦床,被放开的柳条还在倔强地随风摆动,已展示它的个性。我俩在离柳树十几米远的黄色长条椅上坐下,看着滑汗冰的一群孩子们。“哇!”一个小朋友可能是新学的,她摔倒了,几个大的男孩儿、女孩儿喊叫着去扶她。
“姜絮,”我对姜絮说,“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写,我写救活了许多非典患者的言磊不幸也染上了非典,但他靠顽强的毅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战胜了非典。后来他和姜絮结婚了,这对才子佳人真是天作之合呀!俩人生活得很愉快、幸福,经常手挽着手出去散步,甜蜜地说笑,每一天都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
“好了,我的好木子求你别说了,我不想用假想来安慰自己。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跟你发火,希望你理解。现在,我彻底想通想明白了,木子,你说的对,还是尊重事实吧!言磊是离我们而去了,但他的精神尚存,他没有死,言磊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那好吧姜絮,咱们就这样决定了。”我也笑着说,“过几天我的身体完全恢复过来,我就要到西藏去了。”
“木子,周炬要是知道你去一定会喜出望外的。”
“他知道我的打算。”
“啊,你们都商量好了,也就是说你的决心已下喽?!”
“我是到了那里才下的决心,那些天,我一直在医院里帮着忙活了,我能做的,我就尽力去做;还有就是因为周炬热爱那里。那里的条件太艰苦了,你说周炬可怎么呆了,别的不说就说缺氧吧,人要是上不来气儿还有个活嘛?可不光是周炬,那里的工人没有一个打退堂鼓的,也不管那里的高寒气候会引起心大还是肺大的,好像西藏是他们每个人的家,有的还说要让自己美好的人生在那里画个圆满的句号。他们日夜不停的工作,那种精神深深的感染着我。
“从小长大的这份感情真是难以言表,特别是当知道对方深爱自己,那种感情和普通同学可就大不一样了。所以,我心疼他。我回来的时候周炬握着我的手流泪了,我说:‘炬,等我回去准备准备就来这里的医院工作,这里太需要我了。’
“‘你说什么?’你猜周炬那傻小子把眼泪一抹怎么样?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说呢。周炬一下把我搂在怀里破涕为笑地说,‘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来了,这是最后一面呢,能和我共度一生吗?’
“‘那我不来了。’
“‘看我说什么呢,’周炬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说,‘你就是来和我同甘共苦的。咱们在这里安家,生儿育女多好,咱们生出来的小孩儿将来再把这里建设得更加……’
“‘打住打住,’我捂着他的嘴说,‘都四十多岁了还生啊?生孩子是年轻人的事了,我可不生了啊!’
“‘那可不行,’他更加搂紧我说,‘我国古代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的父亲孔纥有孔子那年都六十多岁了,看孔子都聪明绝顶了。’
“‘是反宇其顶,不过孔子的母亲征在和他父亲的年龄可相差几十年呢!’
“‘生一个,就一个总行了吧?生个儿子,这里太需要男人了,你别挑理啊,我不是说女人不主要,而是说在吃苦这方面,我是说吃苦,哎呀,女人也能吃苦,反正,反正……你听明白了吧?’
“我答应他了。对了,我把言磊的事告诉他了,他难过地哭了很久,我要知道他会哭成那样就不告诉他了。他说他忘不了和言磊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小时候光着小屁股一起在河沟里洗澡,大了在田野上漫步……我也边劝边哭,他说言磊一生没白活,重于泰山。还说把他自己的一堆一块儿放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也是最有意义的人生。我爱周炬,当周炬一下把我搂在怀里,爱已挑明的时候,我就更离不开他了,我要留在他的身边。所以,我做好吃苦的打算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若嫁给一个像周炬这样能勇敢地在条件艰苦、环境恶劣的情况下为自己所热爱的事业拼搏的人是最幸福的了,我从心底里佩服他,他是个男子汉,嫁给这样的好男人我无怨无悔。”
“木子,我为有你俩这样的同学而感到自豪,衷心地祝你们幸福!”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我把姜絮的手放在我的手上说。
“把三个孩子养大成人,”透过柳条儿,姜絮看着柔媚的晚霞说,“告诉孩子们,我百年以后要陪伴言磊。”
贰零零伍年八月十六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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