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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是正月十四那天从江城出发的。我再也等不及过元宵了,度过了一个有生以来最漫长的春节,我早已如离弦之箭。我给田立文留了一万块钱,我自己也带了一万,赖长林给的两万块就这么轻易被瓜分完了。我倚着床腿,手里捏着剩下的一万块钱,噘着嘴,天真的望着他:“我的军师大人,这样做很公平吧?这一万块钱你要用到把你的书(长篇小说)写完,然后自己找工作。因为从现在起我就什么心都不能分了,我要一心一意的准备考学,而且无论如何一定要考上。”别看我嘴里说得这么坚定,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所以说这话时底气也不是很足,但田立文不一定听得出来,他的思维总是要比其他人慢半拍。 田立文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他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的说:“你就放心的去吧,只要你能考上音乐学院我比什么都高兴,但如果实在考不上也不要勉强,你现在的工作不是也挺好的嘛。” “不行,我一定得考上!”我的口气更加坚决。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做什么都不要想得太绝对,不论什么时候总不要忘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但我仍然作出一副考不上学死不休的样子。我知道我一直连什么文凭都还没有,得到这份工作只是因为我还很年轻,年轻美貌就是现在最好的文凭。但人总是会变老的,所以这张文凭也会像人民币一样一年比一年贬值,远的不说,就说近的,比如我们的晚报去年还卖5毛一份,今年就涨到1块了。如果几年或者几十年以后,到时我还是没有真正的文凭,那肯定迟早都会被淘汰掉的,所以说还是不可靠,必须得赶在自己衰老之前再武装一番,再贴一层金…… 田立文把我送上去广州的火车,我们都高高兴兴的,就像我平时去上班他送我到家门口一样。“你回去吧,到了北京我马上呼你。”我松开田立文的手说。 田立文笑笑的走出渐渐拥挤的车厢,然后他站在外面玻璃窗边笑笑的朝我挥手,我也跑到玻璃边挥手:“你回去吧。” 他听不见我声音,就凑近玻璃边问我说什么。我见他嘴在动,于是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他仍然没听见。重复了几遍就有铁路警察过来撵他,接着火车就开动了。火车一开,当我再也看不到他追着车厢跑动的身影时,失落感便开始一阵接一阵的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我忽然特别想下火车。从来没单独出过门,我突然害怕如果在广州买不着火车票怎么办? 2 我交给专业老师3000块钱学费,每节课300元。老师说先交10节课的钱,以后上完再续交。我现在这个专业老师是声乐系副主任赵老师,赵老师是现任院长最早的一批研究生,所以在系里说话比主任还有威望。跟这个老师学,首先要让她收你很不容易,因为要找她学的人太多。而她收学生的原则也多,首先你必须要有钱,其次人要长得漂亮,嗓子条件还要好。如果你缺了其中哪一条她都不会收你,你求她也没有用,别说你是要考学,即使你只是单纯的进修也必须得有钱有嗓子。你如果连最起码的条件都没有还学什么?但如果光有钱又没有嗓子也不行,那样会砸了她自己的牌子;但如果光有好嗓子没有钱就更不行,老师又不是雷锋,老师也总得吃饭吧,所以她也是绝对不会收的。她说西方为什么音乐那么发达,因为人家富裕,你如果连门票都买不起还谈何看演出,谈何欣赏,更谈不上学习。一个道理,赵老师这样做也是为学生着想,她不能光收学费而不考虑学生的出路。 能跟赵老师学算我是我的运气了,这还得感谢我的老乡牛丽丽。刚来那几天我也很着急,虽然我以前也在这里进修过,但早已事过境迁了,现在再来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当时我住的地下室里住的全都是考生和进修生,以及考生的家长。一打听,里面的门门道道便也都知道了一二。我问住我们隔壁的安徽女孩子,我说你是怎么找到跟赵老师学的?她支支吾吾不肯说,我知道她是怕我也找赵老师学,那样她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我想还是不能找考生打听,她即使能告诉你那说不定也都是假的,那样反而是害了我,所以她不肯说也好,至少她没有蒙我。于是我又像两年前那样,直接到声乐系找老乡。这一找我才知道声乐系起码有三分之一以上都是湖南的,并且光是赵老师的学生就有四个,几乎占了赵老师所有本科生的一半,其中四年级的牛丽丽是她们的大师姐,也是赵老师的得意门生。本来毕业班的王燕也是湖南的,但她已经快毕业了而且也没有牛丽丽唱得好,所以牛丽丽就名正言顺的成了大师姐。牛丽丽从小在省城的歌舞团长大,父母都是独唱演员,她一听说我是从偏远的乡下出来的,顿时优越感陡生。但她并没有看不起我,相反,她对我异常热情,有时甚至热情得令我都有些不习惯,处处都为我考虑为我做主,就像我的姐姐一样。 牛丽丽把我带到赵老师家。赵老师看上去要比实际年纪年轻很多,而且长得很漂亮。她肤色白皙,气质高贵,流露出一股很浓的贵族气息,第一眼就令人联想到大家闺秀。她家里的摆设也如她的气质一般,很富贵典雅。牛丽丽对赵老师介绍说:“这就是我的表妹文静,她想考学,她是从广东来的……”赵老师一直坐在钢琴坐上幽雅的喝着花茶,她偶尔心不在焉的看我一眼,使我感到特别窘,有一种正被人当作文物拍卖似的感觉。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小心谨慎的仰视着赵老师,只感觉她每看我一下我的身体就要随之往下陷一次,自信也随着身体下沉。我一直什么话也没有说,因为在路上牛丽丽就嘱咐我不要随便开口,除非赵老师问了才可以说,这样一个是体现出修养,还有最关键的是她怕我说错话。她说我的情况上课时她已经跟赵老师说过了,不必我再罗嗦。我不知道赵老师会不会收我,我想如果赵老师不收我那就惨了,因为她是主考之一,现在看不上我,临到打分时她更是不会高抬贵手。但出呼意料的是她居然收我了,她听我唱完两首歌,评价说条件还可以,但要考学还得加把劲儿。然后她告诉我星期一开始上课。等赵老师再次去接电话时,牛丽丽就向我暗示我们该走了,因为赵老师看上去很忙,老是有电话响起。既然上课的事已经敲定,即使她不忙我们也是该赶紧走了。临出门时牛丽丽给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拿出刚买的白金项链,叫我送给赵老师作见面礼。我只好照办。赵老师一开始执意不收,我坚持说这是我专门从广州给您带来的,就一点点小心意。 “既然这样不收也不好,那就下不为例吧!”赵老师作出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说。 下午在商场,我还为牛丽丽要我买项链心怀不满,但此时,我已对她心存感激,我想如果真的能考上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上完专业课,赵老师叫我明天和章老师合完伴奏就去找莫老师上视唱练耳。她说已经跟白老师打过招呼了,学费可能是每节课200块。听说白老师是学校有名的视唱练耳老师,也是每年招生考试的主考官之一,我忽然明白了牛丽丽让我买项链的用意。 赖长林果然没有食言,他接到我的电话很快就给我电汇了三万块钱来。他在电话那头大声喊着:“这不是学费,这仅仅是给你用来活动的……”另外他还慷慨的承诺如果不够,或者有别的什么事情就随时给他打电话,他在等候我的喜讯。我想既然可以给我这么多钱何必不早给,害得我在火车上站了24小时。 我兴冲冲的怀揣着存折去找牛丽丽。到了她宿舍,门开着,里面却一个人也没有,我只好打她手机。电话那头传来很地道的北京话:“你去哪儿了,我在你宿舍等你好久了!” 我赶紧回到宿舍。推开门,我一眼瞥见牛丽丽躺在我的床上,她头别向一边,双眼高傲的望着窗外,看样子像是谁得罪了她似的。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住我对面那个进修的东北大姐是个喜欢盘根问底的人,平时我们三个考生各忙各的,都懒得搭理她,也没时间听她唠叨,这会儿终于碰到有人来了,她就仿佛一个商贩逮住了一个过客那样不容错过。她的上铺,那个瘦弱的河南女孩子杨月娥,此时正坐在床上肆无忌惮的练视唱,要是在平时她无疑会遭到东北女人的讽刺,但今天却可以照唱不误。原来只见东北女人兴致勃勃的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对牛丽丽说着:“……我还在中央三套看见过你的MTV,拍得还挺好的,得花不少钱吧?” 说话时她一直用略带讨好的表情瞅着牛丽丽,她的五官其实长得也并不难看,却把眉毛和眼线都纹得又青又浓,跟抹了一层墨汁似的,使她看上去像个风尘女人或者老鸨,既令人感觉卑贱又显得很脏。我想怎么这么俗气的人也来学艺术,还在地方上为人师表,不禁感觉到有些悲哀,心想这样的学生幸好赵老师是不会收的。 牛丽丽见我进来就把头掉过来,随便应付了一句:“一般吧,也花不了多少钱。” 东北女人仍然不知趣的追问:“十几万得要吧?” “差不多吧。”牛丽丽不耐烦的回答说。 我看牛丽丽说话的样子挺吓人的,一点也不友好,似乎比赵锐敏还要盛气凌人。但东北女人好象并没觉得,她仍然不知趣的侃侃而谈:“你们湖南尽出歌星儿,大连尽出球星儿,咱东北那疙瘩也出明星儿,尽出笑星儿。”说完就很满足地嘎嘎笑起来,笑得跟喜剧演员高秀敏似的那么夸张。 “我们先出去吧?”我也觉得这东北女人太爱多嘴,实在是讨人烦,于是就小心的对牛丽丽说。 走到地下室门口,我忽然站住了:“我想请你吃麦当劳。” “真是老土,麦当劳有什么好吃的,不如请我去吃比萨吧!” “行!”我说。我们顺手在校门口打了辆的士,直奔康乐宫。 “你对面上铺那个女孩儿怎么不去琴房练视唱呀?”牛丽丽很不理解的问我。 “因为她家里很穷,买不起琴票。她不但买不起琴票还连饭都不舍得买,天天蹲在宿舍啃冷馒头。”我想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有钱就以为全中国都脱贫致富了,但我不能直接这么说。 牛丽丽很吃惊的张着嘴,这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想不到现在还会有这么艰苦的考生。”她嘀咕着。接着顾虑重重的补充说:“那么穷还考什么学?” “她嗓音条件好,声音特别干净,老师只收她一半学费。” “光嗓音好视唱练耳过不了也不行的。” “听说她视唱练耳也挺好的,她从小学拉二胡,有固定音高。” 牛丽丽有些不以为然。“那也不行,反正没有钱要想学声乐无论如何是出不来的!” 我心里莫名其妙的一惊,感觉她好象在说我一样。幸亏没有跟她说实话,她还真以为我姐姐在广东嫁了个大款呢,所以我有花不完的钞票。要是让她知道我家比杨月娥家还穷的话,说不定他也许会劝我回家。 牛丽丽忽然又一脸严肃的望着我:“你平时可别乱和你们宿舍的人说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事儿就上琴房练去,别跟她们瞎掺乎。”说完,她狠狠的吐了一口痰,地上立即冒出一朵小花。 听她那教训口气真跟我姐似的,我只好乖乖的做出很听话的样子回答:“我知道的。” 我心里却想怎么会呢,连你都不知道我的底细她们又怎么会知道呢?吃完比萨,我心疼的把单买了,但我仍然装做很高兴很不在意的样子。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她却认认真真的把她自己那份钱算给了我。但那时侯我都已经忘记心疼了,我说:“这怎么行说好的我请。” 她笑着说:“这回还是AA制吧,等你真正考上了再请我!” 晚上,大家用功了一天都回到了宿舍。东北大姐好象很关心我似的,问我:“你咋认识牛丽丽的呢?” “我们同一个老师。” 一提到我们老师,就像提到了她的冤家,好象她和赵老师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你们赵老师也够黑的,比学校里哪个老师都贪,牛丽丽他们班的董欣请她去海南玩儿了一趟,光来回的机票就是好几千……我还听说她给学生一节课都只上二、三十分钟,从来没上足过钟……”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像嘴里正在嚼着一只苍蝇,看上去令人非常难受。她又问:“你上回说你不是广东的,好象你说过你老家也是湖南的是吧?那牛丽丽还和你是老乡吧?” 我不冷不热的说:“是的,你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哪里哪里,牛丽丽是咱学校的大名人儿,看见她对你这么好我就想起来了。”她忽然好象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作出很关心的样子问“她很有钱吧?” “我怎么知道?”我一边没好气的回答,一边伸手关台灯睡觉。 “没钱能拍MTV?十几万还说不多,听那口气像个富婆儿似的。我看这音乐学院的小女孩儿还真没几个干净的,都在傍大款。幸亏我没有女儿,要是我有女儿呀我可不让她干这行……” 她喋喋不休义愤填膺的骂着,好象全世界的女孩子都在傍大款就她一个人是良家妇女,所以就很委屈很不公平似的,说得大家早都嫌烦了但又都不好说她。我心想她一篙子打了一船人,心里那么不平衡,主要是出于妒忌,如果她要不是上了年纪,而且不是那么俗气或者她真的有女儿,她肯定就不会那么恨之入骨了。 师姐牛丽丽隔三差五不间断的带我去赵老师家,不停的买礼物送礼,就像包工头总是往城建老总的家里跑一样,跑着跑着就到了考试的日子。考试前几天,牛丽丽带我去买了一大搭信封。 “买这么信封什么时候才用得完呀?”我满腹狐疑的问她。 “你别罗嗦,等会儿回去你就知道干什么用了。” 原来她用这些信封派了许多红包。她要我趁所有老师都在上课的时间,一个个像压岁钱似的送给他们。她望着面前一大叠塞好的信封叹气说:“哎!本来这些事如果由家长做就比较好,你家里又没来人,真是的!” 一听她说要我家长来,我真是吓坏了,我想要是我的家长来了那我才麻烦呢,我照顾他们都照顾不过来,因为他们到了北京还不晕头转向。 她想了一下又犹豫说:“这个事情我不好出面,只好求赵老师给其他老师打个招呼,然后你自己去找他们算了。” 上课时我也见其他家长带考生给赵老师塞信封,但我以为那仅仅因为她是系里副主任的缘故,没想到我也要到别的老师那里去送信封。我也没想到赵老师还会帮我那么多忙。结果我真的是按照她教的方法一个个去敲声乐系老师们的琴房。我每敲开一个琴房,老师都是热情的问:“是赵老师的学生是吧,进来进来!”然后把考试曲目唱一遍,老师再礼节性的指点几句,我就把信封递给他或者她,然后又礼节性的推辞一番,跟打架似的。其实这种事情老师们比我还要清楚,我只要负责把形式走完就行了。最后走到我原来的老师那里时,我愣住了,进还是不进呢?我拿不定注意,站在她琴房外头思来想去,见其他考生近进出出我就更加犹豫,干脆就退出来了,反正只漏下这一个,而且考试时最高分和最低分都是要被去掉的。 3 学校招生期间在校生全部放假。牛丽丽说她要去演出,不能陪我考试了,叫我一定要好好考。她说等会儿给我们考生量身高的是她们班上的同学,她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她一边说话一边上下的打量着我。然后她又很肯定的补充说:“其实你的身高没问题。”说完,她就走了。我目送她推着皮箱走进了教学楼的阴影里,并一直朝着艳阳高照的校门口走去。她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就用手挡住太阳光频频回头叫我,然后嘱咐说:“你好好考吧,别紧张,肯定会考上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给我服了一颗定心丸。考试期间我总是念念不忘她的这个暗示。我想该做的准备工作我应该都已经做到了,所以没有必要紧张。心里是这么想却还是睡不着,我知道这压力主要来自环境,因为学校周围到处都住得是从全国四面八方涌来的考生,光我们这一间宿舍里就有三个。多数考生都有人陪着,我却孤零零的。紧挨着我们住的地下室上面,是一条夜以继日的高速公路。睡在床上好象是置身于地震区,感觉明显的地动山摇。我想如果今晚能有一个人陪着我,只要这个人不是考生,我肯定能睡得好一些。 睡我上铺的是从安徽来的杜娟,也就是在开头提到过的那个同学。她看来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平时不常在宿舍住,这会儿倒早早就睡着了。杨月娥却和我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杨月娥是明天下午考,她还可以晚起,我和杜鹃都是在上午。 杜鹃和杨月娥一样,已经在这里进修已经一年多了,今年也是第二次考学,据说去年也已经进了复试,结果还是被刷了下来。杜鹃原来是唱黄梅戏的,学过形体,平时走路总是有板有眼的,说话也总是拿腔拿调挺招人反感。她跟我们说她在她们那里是高干子女,并且家里如何如何有钱,因此平时总喜欢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还特别傲气,跟人说话双眼总是这里瞟瞟那里瞟瞟,还老爱翻白眼,从来不认真地听,好象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但她的老乡却向我们透露,说她在她们那里什么鸟毛都不是,并且小小年纪就已经交过无数个男朋友,实际上都只是以谈恋爱的名义骗得他们的财色,所以并非什么好货色。杜娟得知被老乡出卖后就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她,还当着众人的面往她脸上吐口水,并恶狠狠的扬言一定要找人好好教训她,说看她还敢不敢胡乱说话。她那个老乡还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因为心直口快惹火上身,后来她害怕被人打,总是惶惶不可终日,结果学也没敢考就回去了。我们都为此深表同情,觉得那个女孩子很不值得。杜娟虽然挺凶,但对我还可以,因为她总是见牛丽丽对我那么好,以为我也有什么来头,平时不但不敢欺负我,反而还比较喜欢和我说话。我是个没性格的人,谁主动找我说话都会如愿以尝,平时既不会显得跟谁特别好,也不会和谁的关系特别坏。如此一来她就更爱和我套近乎,显得很恩赐我似的。 凌晨5多点,地下室开始骚动起来,我也起来化妆。 杜鹃的考试编号是我前面的一个,也就是她一考完就轮到我考。我们俩刚好挨着。我洗完脸,她已经开始坐在床上,也就是在坐在我的头上化妆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早啊?” “你才早呢,你还在我后面都起来了!”她一边化妆一反驳着,好像我的话对她构成了什么伤害,或者有损她的什么利益似的。话音一落我突然对自己反感起来,心想我干吗跟她打招呼呀,这不是活该自讨没趣吗?但这种不愉快的想法瞬间即逝,从大脑一略过立马就忘了。 杜鹃化妆化得特别细,她说上艺校时学校有化妆课,学过化妆。我忽然随便冒了一句:“你今天唱哪两首歌?”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问,都感觉这话好象不是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根本就经过我的大脑。 她在上面假惺惺的回答说:“还没定。” “算了吧,考试曲目都贴出来了还说没定?” 她忙狡辩说:“真的,等会儿我还要去黄老师琴房,黄老师说给我开声时再定。” 我想反正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我觉得她唱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我很在乎她,我在乎得过来吗?学校周围住着那么多考生。我边这么想着,边坐在床沿上照着镜子,但老觉得有灰尘纷纷扬扬的往我身上掉,抬起头,脏东西就落进我的眼睛里了,原来是她在不时的往粉饼上吹气。 她见我看她,就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粉饼可能有点坏了,你看都散了!”说着就拿了他的粉饼给我看。“要不把你的借我用一下吧?” 她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在问我借东西,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实在是一下子找不到拒绝的借口,只好很不情愿的把粉饼递给她。用完后,她边左顾右盼的照着镜子,边把粉饼还给我。我当时只顺便看了她一眼,我想这个时候换的是谁都会往他脸上看的,因为她化妆的技术确实好,化完妆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我真羡慕她的化妆技巧,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考试都挤在一起,如果她脾气能好一点,我甚至想叫她也帮我化妆。我边这么想着边伸手去接粉饼,一不留神没有接住,眼看着粉饼就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她一听到声音马上放了镜子往下看,又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做出一副很无辜很遗憾的样子。 这时东北女人翻了个身,很不满的嘟哝着:“你们还让不让人睡觉呀?” 她这一嘟哝使我立刻感觉很难受,觉得我们确实太没自觉,但同时又觉得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没睡好还是杜鹃故意这么干的,反正我很生气。我赌气朝地上被摔得乱七八糟的粉饼狠狠踩了一脚,然后就满地下室借粉饼,跑得筋疲力尽,而别人却像是和杜鹃串通好了似的都说自己要用,我只好再跑出去买。 终于化完了妆,我匆匆忙忙去吃了点早餐,然后又跑到考场门口看考到多少号了。只见大厅和楼道里到处都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长,好象来考试的不是他们的孩子,而是他们自己。考场门口把守得戒备森严,门口外面的课桌前排着一长排打扮隆重的考生,每叫一个号都跟上刑场似的。等我终于看清楚顺序,只见杜鹃已经穿着既鲜艳又隆重的演出服进来了,我便心急火燎的赶回宿舍换衣服。我小心的把演出服收了起来,按赵老师吩咐的,穿上了那件新买的粉色薄羊毛衫。赵老师说这样显得纯又很干净,给人感觉舒服。她说其实老师最不喜欢考生穿得花里胡哨的,看得眼睛都累,所以要干净,越简单越好。我在镜子前照了照,又轻轻的补了一次妆,看上去却依然像没化妆一样,我想就这样吧,就像赵老师说的越简单越好。满意的照了一会儿,想到很快就该轮到我了,我既想赶紧考完又害怕进考场。 杜鹃提着群摆从考场走出来,她好象是故意撞了我一下,望着我古怪的一笑。那笑容让人难以琢磨,又好象是在提醒我少带了什么东西似的。我懵懵懂懂走进考场,只见空旷的教室后面坐了几排表情严肃的考官,他们一双双眼睛都目不斜视的盯着我,好象要把我彻底看穿。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罪犯,正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判。报完姓名我就懵了,好象只等着发落。我的钢琴伴奏从三角钢琴后面站了起来,望着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做好准备。接着一声响亮的咳嗽惊醒了我,循着咳嗽声我看见了坐在醒目位置的赵老师,我心里忽然有了底,然后钢琴前奏开始了,我终于找到了感觉。 初试总算稀里糊涂过去了,然后是度日如年的等待张榜公布复试名单。 我终于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找到了自己,于是兴高采烈的一路狂奔到宿舍。宿舍里只有杨月娥正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呜呜的大哭。毫无疑问,她一定是初试就被刷下来了。我记得听说她去年还进了复试,可能是考生的水平一年比一年高了。可我仔细一想不对呀,她都被刷下来了,她比我和杜鹃都唱得好呀?见她哭得那么伤心,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后脊一阵阵发冷,刚才的兴奋劲儿早已荡然无存了,我安慰她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她委屈的说:“怎么会呢,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搞错了,从头到尾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眼睛都差点看穿了还是没找着,后来去找我们老师,老师说分数就是那么多她也没有办法。”她哭着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第二天她可怜巴巴的去了广州。临行前,她很不情愿的嘟噜着说:“只好去上星海(星海音乐学院)了。” 东北女人鄙夷的瞅着她说:“你一个北边的小女孩儿,人家南方那儿说不准比这儿还黑,你去了就保准能考上?真是!” 杨月娥满脸堆着沮丧。“如果连星海都考不上的话,我可能就永远没有书读了。”说音刚落,泪水就跟拔了闸门似的哗啦哗啦往下滚。“考了两年的学,家里不仅值点钱的东西都卖了,外面还欠了几万块钱的债,我都不想活了……”说着她忽然伤心得号啕大哭起来。她们家今年是指望她能考上的,然后她妹妹就去打工,如果她没有考上,就轮到她去打工,她妹妹继续上高中。但听说她妹妹没有她长得漂亮,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恐怕就更难考上了。 复试的名单公布后却迟迟不见通知复试的时间,原来的那股高兴劲儿早就像熟透了的香瓜放得太久了,香味早就散发光了。接下来眼看就要发霉变烂了,于是大家都迫不及待的去老师那里打听,结果所有的老师都特别谨慎,谁都跟避灾星似的躲得离我们远远的。我反复琢磨着牛丽丽临走时那句话,但心里忽然没了底,心想连赵老师都不肯向我透露半点有关复试的情况,所以她那句话只怕纯粹是鼓励我而已。这样一想我忽然感觉非常失落,害怕花了那么多钱连水泡都没起一个,不禁开始有些后悔,但又心急如焚,怎么也不甘心。杜鹃还说她在校门口大老远就看见她们黄老师从学校走出来,眼看就要走到校门口了,她赶快跑上前去想问一下考试情况,没想到黄老师假装根本没看见她,居然低着头跑进前面的图书馆了。 一连好几天,学校的紧张气氛密不透风。考生们没事就聚在一起议论,好象忽然之间都成了亲密战友。从流水一样滔滔不绝的议论当中,我听说学校的老师都分成了好几个帮派,考试这几天迟迟不张榜公布就是帮派斗争的结果,而吃那倒霉果实的,无疑就是我们这些同样倒霉的考生。几天来,整个声乐系和歌剧系的老师们每天都聚在一起,开秘密会议。每次都跟政治斗争似的,总是争论不休,个个眼珠子都瞪得跟灯泡似的。大多数老师在会议上的发言,不是你揭发我帮自己的考生拉帮结派打高分,就是我告你收了多少多少考生的红包……总而言之争论都没有离开猫腻的范畴。因此,这期间学校就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战场,浓浓的火药和硝烟味弥漫了整个校园,比天空中的沙尘暴还厉害。这实在是令人头痛的事情,但考试还得继续进行,拖得太久搞不好就会出大乱子,比如传出去让外面的媒体知道了;比如让上面的领导过问了等等等等,后果都不好办。为了尽快解决问题,学校的当务之急就是加强监考力度,以及考试的公正性,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总之是要堵住一部分人的嘴巴。因此学校最后的措施之一就是在往年初试、复试的基础上再增加一次三试,以此层层把关;其次还有除了院领导以外所有的专业老师全部参加监考。如此一来,考场里的监考老师突然就增加了原来的两倍,就像平时上课一样,不同的只是老师和学生完全调了个儿。 经过复试的淘汰,到了三试,榜上的名单越来越少了。虽然国家增加了招生的名额,但最后还是只剩下了几十个,这回不用仔细找,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杜鹃也进了三试,她的名字依旧赫然的排在我的前面。这回她已经不在地下室住了,走了许多被淘汰掉的考生,学校周围的宾馆已经显得很萧条,很空了。我干脆也搬到宾馆去住,我想既然都已经进入三试了,也就是说如果视唱练耳也顺利通过的话,然后起决定因素的就是高考的分数。这样想着我既兴奋又担心,于是拨通了赖长林的手机:“赖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专业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但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那就是等我考完专业再回去复习文化课,高考可能就来不及了。而且我又没上过高中,高考这关估计有些困难,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找人给我代考?分数也不用特别高,就随便找个成绩好点的大学生,或者其她什么人都可以。” 老赖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他一犹豫我急了,我知道上了点年纪的人都容易老奸巨滑,尤其是像他那种老江湖,就更不会像小青年一样感情用事。我说:“你不是说只要有什么困难都可以随时给你电话吗?听说外面有那个电脑合成的电脑画像,只要把那个人的照片和我的照片合在一起扫描,马上就既像她又像我了,绝对不会有问题的,很多人都这样做过,而且都很成功!再说江城巴掌大个地方能考上一个北京名牌音乐学院的,不也是他们的荣誉吗?” “那我试试看吧!”听口气好象有点为难的样子。 我又给他打气说:“只要你用心去做肯定可以的。” 这回他满口答应“好的好的!”就把电话挂了。 在焦急的等待中,我顺利的考完了专业的三试以及视唱练耳。我一直隐隐的预感到,作为一个市报的老总,这点区区小事,老赖一定是可以做到的,我甚至觉得他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神通广大。但话说回来,预感毕竟不是现实,有时甚至一点也不可靠,甚至害人害己,所以在它还没有成为事实之前,我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绝对是个无底的深渊。 我们的专业考试一结束赵老师就病倒了。赵老师双手不停的捶打着肩膀,脸上作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我很想上去帮她捶几下,但牛丽丽的身子又挡着,我一时犹豫不决,去还是不去?到赵老师埋怨说:“每年这个时候都免不了大病一场,都习惯了,何况今年这么折腾,就是系里身体再好的老师,这回也没几个不趴下的。”接着她继续怨声载道,唠叨说:“这哪里是考学生呀,这是考老师!” 我心里莫名其妙的涌起一股内疚感,好象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病倒似的。我又想他们做老师的真是娇气,我的父母以及所有的农民,要是也都这样怕累的话,肯定早就不准备吃饭了。但话说回来,如果补贴再多一些,他们肯定就不会这么说累了,你看他们个个都接那么多考生不是都很心甘情愿吗? 赵老师忽然好象想起了什么,便审问似的望着我:“高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一紧张脸就红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正在为这事犯愁呢她就问了。好在她只顾自己说累并没注意到我的脸,而且牛丽丽也只顾勾着头认真地帮她捶背。 我战战兢兢的说:“还可以。”我不敢跟她说我没有上过高中,我说我中专毕业,其实我中专才上了一个学期都不到。赵老师听说我都在报社上班了,哪里还会想到中专都没毕业,所以也从不怀疑,也懒得怀疑。 赵老师好象放了点心,她说:“高考你得自己好好努把力,那方面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牛丽丽也附和说:“就是,你明天就回去好好复习文化课。” 赵老师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抬头责备我说:“哎,初试的时候你在考场上尽发什么懵?” 牛丽丽又附和说:“就是,我都跟你说了叫你别紧张别紧张。” 我忽然被问懵了,我觉得我初试好象唱得还是挺好的,甚至有些超长发挥。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我说:“我没想到里面是那样的,而且在进门时,我前面考完的那个杜鹃好象要跟我说什么。” 赵老师好象有些激动的说:“她会说什么,她是想分散你的注意力,你就那么听她的话?”然后她又补充说这么没道德的还想考大学?就是考上了也没人愿接她。” 我不解的说:“她是跟黄老师学的。” “那个黄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就知道和女学生打情骂俏。”赵老师作出一副很权威似的样子发了话。 牛丽丽插嘴说:“听说他好象跟我们班的梁艳儿搞在一块儿了。” 赵老师马上改变了自己刚才的观点,并感叹说:“也真是奇怪,他带女学生吧容易出事但带一个还像一个,还都不错,带男却还不行,要不是他有几个学生获了国际大奖,我们早就该把他开了。你看前几届的李蓓在出国比赛前还跟他打了胎,好在李蓓还是获了二等奖回来,不过你们可别到处乱说?我的学生可不能那么没有修养!否则你进来后别再跟我学……” 我们本来是准备在赵老师家吃过晚饭再走的,牛丽丽还特意买了做炸酱面的面条和配料。但后来老是有人来,牛丽丽就说:“我们还是先走吧。” 赵老师也没有留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我试探性的问牛丽丽:“我万一高考分数没过赵老师还会有办法吗?” 她认真的教训说:“这个时候你可别瞎想!” 我说:“我只是顺便问问。” “如果赵老师真心帮你的话肯定可以的,每个老师都可以保一个考生。不过你还是好好考吧,对你来说复习好了高考不会特别难的。”听她的口气好象对我很放心,我想如果让她知道我才初中毕业,临到这个时候,她肯定吃惊得嘴巴能吞下我。 4 我把一部分东西寄存到地下室,心想只好最后背水一战了,即使没有考上也毕竟经历过了,熟话说得好只求过程,不求结果。然后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动身。正当我忙得满头大汗,宿舍里灰尘飞扬的这时候,我的手机哼起小曲儿来了!原来是田立文,他说他在北京医院陪赵锐敏看病。我埋怨说你怎么不早给我电话,我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西客站了。我说你如果再晚二十分钟打来,我可能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一听我生气了,于是马上说:“我几次想给你打电话又怕影响你考试,现在你既然都考完了就过来吧?” 我仍然假装生气说:“我还得回去复习,参加高考呢!” “复习也不在乎这几天,难道你就不想见我?” 他最后这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儿里,其实他不这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哪里会愿意不见他就回去呢。 “你在什么医院?”我忍不住又问。 他回答说:“在北京医院。” 我不耐烦了,我说:“知道你是在北京医院,但我是想问在北京哪家医院?” 他被问急了,他说:“就叫北京医院,是卫生部直接下属的。” 我想北京哪家大医院不是卫生部直接下属的?我也生气了,真是笨死了,连个医院名称都说不清楚。他说你打个车过来吧,就说到北京医院,司机都知道的。于是我就赌气打了辆车,心想找不到可别怪我。 司机听说是北京医院,就带着羡慕的神情说:“北京医院怎么不知道,那可是专门儿给高干看病的地儿。” 我将信将疑的说:“不会吧?” “真的,周总理就是从那儿走的。”他很肯定的说。 出租车转了一圈果然在北京医院门口停下来,原来还真有个北京医院。在五楼的胸外科病房,我如愿见到了田立文和赵锐敏。赵锐敏穿着病号服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只见他床上吊着两瓶铃兰欣和克林霉素,正在输液。护士和实习护士们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成群结队的在病房里游进游出,忙给他旁边两个一老一少的病友输液,听说他们做的都是心脏手术。又进来一个护士在赵锐敏的针管注射了一只药水,报药名说:“法莫替丁,保护胃黏膜的。”这时我才注意赵锐敏的两只手背上,血管都是紫的,这使我联想到我宿舍那个东北女人纹的的眉毛。赵锐敏明显比原来更瘦了,两只眼睛深深的陷进眼窝里,眼眶里像两口久经干旱的枯井,他的脸颊也显得极其削瘦,像是真的被刀削过似的,棱角分明。我很不解的问他怎么会躺在这里?赵锐敏勉强的笑了一下,那表情特别的脆弱,好像不堪重负的样子,往日那种盛气凌人的神气早已荡然无存,我想我真算是亲眼目睹了老虎是怎样变成病猫的。 田立文说:“是鲁能在网上看到的消息,说北京医院能治重症肌无力,所以我们就赶来了。” “不是说北京医院是专门给高干看病的吗?” “是呀,听说以前是的,不过现在这边对外开放了,这里是普通病房,隔壁那栋楼就是高干病房了。”田立文解释。“听说北京医院是全国治这个病最好的,肯定会治得好一些。赵锐敏刚做过胸腺切除手术,前几天还在监护室呢,现在都好多了。”他又补充说。 我说:“赵锐敏瘦了。” “现在还好一些,前几天那才叫瘦,好几天不能吃东西,身上插满了管子,什么氧气管、输液管、尿管……看着都痛苦,现在都一天比一天好了。” “他家里怎么不来人呢?” “嗨,他都病成那样了还要逞强,你走过后他的药就吃完了,停药没过几天,另一只眼球也固定了,上楼下楼都是我背,吃饭都没力气嚼,喝水跟鲸鱼似的,从鼻孔冒水花,真是吓死人了。”田立文无可奈何的感叹着,觉得现在回想起来都仍然心有余悸,他说:“都那个时候了,他还想治好治不好就那样算了,反正就是不肯让家里人知道,可能是怕他老头子干着急急出病来。现在做了手术虽然明显的好转了,但医生还是说了,就是做了手术也不能完全治好,还说这种病,在国际上都还没有哪个国家攻克下来,都还只能是暂时缓解……” 我听着都听傻了,以前只听说过癌症可怕,原来还有很多病没办法治好。我说:“那治病得花不少钱吧?” “入院时连押金一起交了三万。” “怎么那么贵呀?” “这还算少的,有些人花了几十万还没治好呢。手术时连气管都割了,还上了呼吸机,呼吸机一天就得几千,他却连押金才三万,已经是很侥幸了。” “那他哪里有那么多钱呀?” “听他说是借的,其实可能是以前我们拉画报那时剩的。”田立文估计赵锐敏可能在画报里头净赚了十多万。 听了田立文的分析,我忽然觉得又气又恼又可怜,真是什么滋味都有。心想我们那时拉画报那么辛苦,提成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却挣了那么多,真是剥削,哪里还当我们是朋友。同时我多少也有些生田立文的气,我来考学,他不仅没有说来陪我,因为心疼钱连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一个。而赵锐敏生病他倒千里迢迢赶来了,因为舍不得住旅馆还只能在赵锐敏的病床边搭块破木板陪住,好象在他心里我还不如他的同学重要。更令我生气的是这次路费还又是田立文自己掏的,田立文自己不挣一分钱,倒把自己搞得像个慈善家似的,真是个活雷锋。当然,因为赵锐敏的疾病,这些想法暂时只能来回在我的心里徘徊,否则我也显得太没人情味。 田立文说他们这次是坐卧铺来的,提到第一次坐卧铺,他显得很兴奋,说:“挺舒服的!”然后他又问我来的时候是不是顺利。 我酸溜溜的说:“我可没有你那么有福气,你刚送我上车我就担心会在广州买不到火车票,没想到到了广州果然像我预料的一样,票的确不好买,连预售票都买不到。” 不提还好,一想起那天到达广州后的情景,我现在都还觉得伤心。当时正是春运高峰期,我孤零零一个人突然就被抛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当时急得都差点哭了。我烦躁不安的在火车站广场的人群中转来转去,许多人都怪怪的看我,还有票贩子油腔滑调的调戏我。“这么美的小姐怎么也一个人呀?”说着还故意把手里的车票伸到我面前:“送给你要不要?”那种恶心的表情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后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另外一个预售点,那个小姐说还剩下最后一张后天的K30次硬坐票。但她仍建议我买硬卧。她见我半天还没有要买的意思,便没好气的说:“硬卧还有最后两张,硬坐座位已经满了。”我小心翼翼的问清了硬卧的价钱,要四百多呢,几乎是硬坐的一倍,犹豫了好一阵我还是没舍得买,心想能节约就尽量节约点吧,便宜那么多站个24小时也值得。这样想着我就把票买了,因为我仍然不敢确信赖长林的话是否能继续兑现,毕竟他又没有欠我的,即使我考上了他万一要反悔我也没办法,难道我还去告他不成,所以我必须尽力节约。 田立文听完我的遭遇,他沉默着安慰我说:“没关系的,如果你真的考上了,即使老赖不给,我们自己也可以想办法去借的。” “你说得好听,你去哪里借?你能借到数不尽的空头支票!” “那也不一定呀,车到山前毕有路嘛!” “我没有心思跟你开玩笑,你不知道第二天一个人我孤零零的,住在火车站旁边简陋的招待所里过的元宵节,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好几次被人误以为我是鸡,还老是被他们骚扰,说‘小姐卖不卖呀’,恶心死了。”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但回想起来永远都会记忆犹新,有些事情是不必刻意去记的,无意中就已经铭心刻骨。 那次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终于可以离开了,我从广州一直站到北京。一路上,车厢里许多人听说我是上北京考大学的,都很羡慕的样子,还有人争着要给我让坐,都被我骄傲的谢绝了。当时我就一天到晚都盯着车厢当头的液晶显示屏,上面在不断的显示着火车每时每刻不同的车速,我的心情也就随着它的速度变化而变化着,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眼看火车经过了长江,再越过了黄河,我的心情终于以每秒钟一百公里的速度一路狂奔。想到这些,我忽然忍不住兴奋的问他:“你猜到了北京怎么着?车窗外开始下雪了,我一到北京就遇到了最后一场大雪,我运气好吧?” 看得出来他既心疼又很高兴,他说:“那你就你好好考吧,如果你考上了我脸上也有光啊!” “你就只知道沾光,我还不知道到时到底有没有学费呢?” 他还是重复说车到山前会有路的。 出监护室后,赵锐敏在五楼胸内科住了5天,我去看他那时刚好是第2天。5天后赵锐敏又被转回原来的D09神经免疫内科,继续治疗肌无力。回到9楼,视野开阔了许多,透过电梯旁边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对面高干病房的鲜花,还有楼前的豪华轿车。而且离开5楼输液就停了,不必每天打针,赵锐敏也已经可以含胸勾背的在走廊上稍微活动了,我们陪他在走廊上走了几圈。他说已经不象以前那么无气了,只是身体还很弱,说话也不敢大声,一不小心胸口就会疼。 走廊上来回走着充了激素的重症肌无力病人,他们的脸胖得比太阳还圆,赵锐敏刚刚开始充激素,想到他很快将变成这个模样,我心里略过一阵悲哀。我说你好好养病吧,我下午就回去了,不管考不考得上我都要参加高考,我说你们都经历过了所以我也要恶补一回。 “你们都回去吧,我的病已经好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他说。 我知道他还是在撑着,都病成这样了还要逞能。想起临走前他那样子我就想生气,因为我那时迫切想早点出发,高兴得天天都在房间里乱蹦乱跳,手舞足蹈。赵锐敏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有些奇怪又有些不以为然,虽然自从他生病过后我们关系有所缓解,甚至表面上好象已经和好了,其实自从他离开晚报然后我又进了晚报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放弃过对我的敌意。当他听田立文说原来我要去北京考学,他就更是对我有些不屑一顾,认为我只是在江城这个无老虎的山中猴子充了回霸王,居然就心比天高,想着去考北京的音乐学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所以觉得很可笑,很自不量力,就更是嗤之以鼻。本来我也不是特别自信,我想音乐学院确实不是那么容易考的,何况我学的时间还那么短,但是赵锐敏越是这样小看我,反而越是鼓舞了我的斗志,我就越有信心要考上。临走时我觉得无论如何还是应该给赵锐敏打个招呼,毕竟是他叫我们来的,于是对着他的房间喊他。我说:“赵锐敏你不是说要去北京卖书稿吗?” 他当时眯着眼睛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很轻蔑的样子望着我说:“稿子还没改完呢。” “怎么这么久还没改完?”田立文也从我们房间里走出来,疑惑的问他。 “眼睛老是不舒服,眼皮总是往下掉。”说着他用手把两边的眼皮往上撑开,我们这才发现他眼睛确实是没办法睁开了。“你们看吧,这只眼球已经固定了。”我们发现确实跟我们不一样,不管是往哪个方向看它都不和另一只眼睛配合,怎么努力它就是坚决不动。“背上也老觉得像背着块石头似的,沉沉的。”他又补充说。 我和田立文都急忙真诚的说:“那得赶紧去治!” “我们一起走吧,早治早好免得难受。” 他忽然沮丧的说:“这你就别管了,我等过段时间再说吧,反正死不了的。” 我和田立文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回到房间里田立文就责怪我把去北京的事搞得太张狂了,所以他心里不舒服。 “我自己的事自己高兴也不行呀,难道我每天都愁眉苦脸的他就高兴……”我闷在房间里很阿Q精神的痛痛快快大骂一通,真不理解他是怎么想的。我还说:“这叫什么事呀,神经病!”我当时虽然是骂了他神经病,但我并没想到他得的确实患的就是神经病,我那时还以为神经病就是精神病的意思,谁知道它们会是千差万别的两种疾病呢。 5 田立文都舍得坐卧铺我为什么还坐硬坐,这样想着我的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如果他是为了自己也就罢了,但他却是为赵锐敏。一咬牙,我也坐了卧铺。我心急如焚的独自赶回江城。没想到老赖接到我的电话,立即就开车到火车站接我,还特意在宾馆为我开了个房间,故意搞得神神秘秘的,说是迎接我的凯旋。吃过晚饭,他终于无法继续保持神秘,就再也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悦,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这使我莫名其妙的产生了一种优越感,感觉自己好象是价值即将飚升的股票。他神秘兮兮的关好房门,得意的说:“找人代考的事已经顺利办妥了,怎么谢我?”然后就一直保持着得意的表情,像个小孩子似的,鼓着腮帮子非要叫我亲上一口不可。 我听了兴奋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就不知不觉的张大了,有点眩晕的感觉,同时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我回过神来,心里特别激动。我本来是想说些让他高兴的话的,因为他毕竟还是我的顶头上司。在他手下干了这么久,按照惯性,我或多或少还对他怀有一点敬畏之心。但意外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却一反常态,只顾躺在席梦思上还故意把脸别向一边,假装没有看见,装作生气的样子说:“是真的?” 他双手把我的脸掰到他的面前,笑着故意逗我说:“假的!”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得人家都快急死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又没欠你的?”说完他兴奋得一下子把我掀翻在床上。 我想他不打电话告诉我的原因,肯定是担心我知道有人代考就不会着急回来,真不愧是个老江湖。正这样想了一下,他浓密的胡茬一接触到我的皮肤,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立刻不争气的痒痒起来,于是我忍不住咯咯的笑起来。他得意的说怎么一碰到就下蛋了,是不是想我了?那就让我们好好复习功课吧!说着就迫不及待的把我的衣服剥光了。我想他还不知道田立文他们已经去了北京,否则他就不会这么认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跟文弱的田立文比起来他真算得上是体壮如牛。我想象不出他年轻时是个什么样子,估计他老婆肯定特别享受,要不然就是受不了他的威猛,我感觉真后悔认识他有些太晚了。 替我参加高考的,是江城师专中文系一年级学生白小鹭。白小鹭我见过,是我们报社白小燕的妹妹。有一次她到报社找她姐姐,那可能是刚刚开学的夏末,当时天气还很热,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干活,而且也不是特别忙,于是就都挤到风扇旁边闲聊。这时候,忽然从大太阳底下走进来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女孩子,男同事们一下子都忘了刚才在说什么,好象感觉从太平洋吹来了一股凉风,天气一下不热了,于是只顾眼巴巴的盯着她看,脖子都伸得跟长颈鹿似的,眼珠子也忘了转,都议论说是哪里来的小妞怎么这么漂亮?坐在一旁默默望着他们的副刊部冉大姐不满的说:“是小白的妹妹,人家还是学生呢!看你们那么色眯眯的样子,都心动了吧?” 然后男同事们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都有些垂涎三尺,但又假装相互慷慨的推让说谁去泡她,好象劝吃桌子上一盘可的口好菜似的。我也就是在那次认识她的,至于后来谁到底泡到她没有,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怎么想到找白小鹭的?是不是因为白小燕?”我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笑笑的,笑得很神秘很得意的样子。 “你是不是把她干了?” 他依然只是笑。“你不回答就是默认了!”说完我又有点后悔,我当然不想被自己说中。 高考的前几天,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我觉得我和白小鹭长得还真有点像,只是她皮肤比我白,但她没有我高。我说:“为了表示诚心,这顿我请客,算是先感谢白小鹭,等我真的考上了,我再好好感谢你们吧。” 白小鹭也不推辞,她说:“真羡慕你可以去北京上大学!” “现在还不知道考不考得上呢。” 她自信的说文化分肯定没有问题,她说在高中时成绩就不错,要不是填错了自愿的话,也不至于只上个专科,而且这次专门还为我复习了一遍。她看上去一直都有些失落,反而衬托出更加凄美动人,整个不折不扣的冷美人。她说她去年的分数超过了本科,结果被第一自愿抢先录取了。白小燕没想到妹妹的成绩比自己当年要好,就劝她不愿上就再复读一年,她没听。她生气的说哪里听得进去,因为叫填江城师专也是姐姐叫的。 我劝她不要难过,听说现在大专也可以直接考研究生大门。但她仍然陷在沉默里无法自拔。老赖见我们两个谈得挺投机的样子,一直用得意而满足的笑容欣赏着我们,趁我们不注意,他出去把单买了。吃完饭,老赖把我送回宾馆,然后去送白小鹭并再也没回来。 因为老赖没有说不回宾馆,我孤零零的没事干,就一直等他,因此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晚上,我埋怨说你昨晚也不给我电话,害得我一夜没睡好。 “听你这口气怎么跟我老婆似的。” “你昨晚去你老婆那里了?” “哪里,我们早就不住一起了。” “为什么?”他们夫妻感情不和我多少听说过一点,但不至于常年不住在一起吧。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不觉得我儿子长得一点都不像我吗?” “我还真没注意。”我实话实说。 他说他老婆怀他儿子的时候他还在部队当兵,他那时还很年轻,一回来看见老婆大着肚子,当时真是高兴得一塌糊涂。但儿子一年年长大却越长越不像他,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一算日子,才知道他老婆怀孕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家。 我说:“那后来呢?” 他笑着说后来才知道是他的一个战友干的,他找到了他那个战友的家里,对他老婆说,你老公把我老婆干了,搞出了个儿子。所以我也要和你搞出个儿子,不然我就要杀人。他说当时真的举着一把菜刀,那时年轻气盛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后来他战友的老婆不从,但他力气大,还硬是把她干了。他说要不是后来他的战友跪在地上求她,差点就被她告了强奸罪。他说虽然那样,他依然还是咽不下那口气,所以后来他们就分居了。 “那你们怎么不离婚呢?” “说得好听离婚,离婚就便宜她了,大部分家产都是她娘家的,其中当然也包括给你的那一部分,不然光报社那点钱怎么敢送我去考学……”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虽然我也听说过他老婆是哪个单位的头目,但实在没想到,在报社干了这么久,我这才知道她老婆原来就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梁彩媚。 对于老赖的底细,我在报社的同事那里,以及以前从赵锐敏的嘴里多少也听说过一点,但那都只是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而且更多的含有一些张冠李戴的成分,根本就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而且版本也五花八门,甚至有时候还自相矛盾,他们却深信不疑,依然乐此不疲。我估计是因为他们作为下属心理不平衡,难免偶尔阿Q一回,借此出气,于是把一些道听途说得来的故事也都强加在赖长林的头上。不然他们怎么会把老赖夫妻分居的原因说成是以前老赖傍了个富婆,因此他老婆才去偷人,再才生了野种……现在听老赖亲口这么跟我说,我就觉得他们的议论确实不可靠,起码首先露马脚的是以前老赖还在当兵,怎么有机会去傍富婆,即使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偷去傍了,那时哪里又有什么富婆呢?又不像现在有那么多女强人。看来流传自办公室的花边消息大多都是不可靠的,充其量只能算作自娱自乐,或者说是一种阿Q精神,仅仅有助于发泄不满情绪而已,所以我宁愿坚信老赖现在说的才是惟一真实的版本。但我仍然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表情,我假惺惺的说如果不是你今天说出来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既然没有和老婆住在一起,却又一直把我安排在宾馆里,我想他家里肯定就是安排了别人。那么那个人会是谁呢?白小燕?白小鹭?或者她两姐妹一起?想来想去,想象力实在贫乏,管他呢,反正我又不是他老婆。但我仍然还是好奇,而且也心疼房费,我想如果他能把所有的房钱直接给我多好。虽然他仍然大手大脚的给我钱花,但我仍然难改节约的习性,我估计这是因为我骨子里的农民意识在作祟。我像猫一样温顺的躺在他怀里,脉脉含情的望着他说住宾馆太贵了,还不如住你的别墅或者让我回我宿舍好了。他吸了一口烟,很享受的样子,然后思考说等过两天吧。我笑着说:“是不是家里有人?” 他说:“恩。” “让我猜猜是谁?”我有些不情愿的说:“是白小鹭!”他就笑了。“你身体怎么那么好呀?”话还没说完,我的手机忽然又哼起了小曲。因为很少有人打我的手机,所以一响就显得特别突兀,仿佛一个破门而入的警察,把我们俩都吓了一小跳。 老赖终于主动说话了:“是不是在北京泡仔了?” 我边到处翻找手机,边开玩笑说:“我在北京泡黄瓜了。”我说北京黄瓜特别多,所以我每天晚上都用一根,一个多月下来我就泡了三十多根黄瓜。 他笑着说:“成绩不错嘛。” 电话原来是牛丽丽打来的,因为我叫她帮我盯着专业的结果。她高兴的说“专业和视唱练耳都通过了,并且专业还排在了第4……”然后嘱咐我这几天一定要好好把高考考好。 我忽然想起这么快已经到了高考的日子。于是忽然变得谦虚起来,我说:“赖总这几天你得帮我盯紧点,现在专业已经过了,文化成绩就全靠白小鹭了。” 他得意的说:“怎么现在你不吃醋了?” “你臭美呢,谁会吃你的醋?” 他美滋滋的既得意,又假装心不在焉的反复推敲着说:“第4名,第死名,多难听呀,还不如第5名好!” “才不呢,在音符当中‘4’念‘发’才不是你说的‘死’呢,迷信鬼!” 高考的第一天,我也像要去考试一样,早早就起来了,然后就开始坐立不安。我人虽然没有亲临高考的考场,但我的心却比在考场还要紧张,很想去一中看看,亲临一下那里的氛围,我却不敢,我害怕被人认出来因此取消资格,所以即使我几次从校门口路过,都会感觉心惊肉跳。我想这就是做贼心虚。我心里一个劲儿的祈祷白小鹭千万不要被人认出来,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不仅会被取消考试资格,还将名声扫地,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严重的是白小鹭肯定会被学校开除,那样我将得不偿失,后悔一辈子。我在心里忏悔假如有机会选择,我一定选择把中专读完。怀着这样的心情熬到中午,我心急火燎的拨通白小鹭手机。没想到白小鹭接电话的口气却非常轻松,说她正在吃饭呢。一听到是我问考试的情况,她立即就得意的笑了起来:“没事的,你就放心吧!”她说监考老师严倒是挺严的,几乎把每一个考生都和照片认真的对了一遍,但根本就没怀疑什么,都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挂完电话我长长的舒了口气,终于可以放心的把中午饭吃进肚子里。但到了下午,我的毛病又犯了,生怕不够保险。好在她知道我担心,一出校门就向及时我汇报了情况。 高考终于在我焦急的等待中结束,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好象登山队员终于到达了山顶。这几天来所承受的煎熬,一点也不亚于我在北京考专业时的压力。当天晚上,为了庆祝考试顺利结束,老赖特意在福临大酒店定了个小包间。忽然之间御下了考试的沉重包袱,我反而还有些不大习惯,就像一根一直紧绷的琴弦忽然被卸了下来,马上就软了。络绎不绝的客人在匆匆经过包厢门口时,总免不了无意中好奇的往我们里面张望,个个都跟长颈鹿似的,还纷纷和老赖打招呼。我心想认识的人太多了其实也不好,到哪里都好象被人盯着,监视着,于是我无精打采的走上去把门关了。白小鹭见我焉焉的样子,以为我还在为考试的事情担心,打包票说考得绝对没有问题,叫我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老赖见我们俩像好朋友似的和睦相处,显得很欣慰,很心满意足的样子。他提议说:“我们现在商量一下剩下的时间是决定去香港,还是去新马泰?” 白小鹭有点玩世不恭的咬着筷子说:“我最多只能请一个星期的假。” “一个星期有什么好玩的?”我坚决抗议。 老赖说:“去新马泰可能来不及,但去香港一星期足够了。”他说香港本来就没什么好玩的,其实跟广州差不多,一个星期足够够了。最后我们只好决定去香港,因为老赖听说白小鹭只能去一星期,就跟着说其实他也不能出去得太久。老赖还说如果到时候我确实想多玩几天,他们就先回来,我一个人留下来玩也一样。 我开玩笑说:“那怎么行,那样我可就人财两空了?” 白小鹭也笑着说:“我帮你过了高考这一关,抢你一个人,这一点都不过分。”说着还亲昵的挽着老赖的一只胳膊,暧昧的说:“是吧?” 老赖一脸的得意,他说:“人是先走了,但财不会空,信用卡在你身上,你想怎么花随你,只要不去找鸭子就行!” 一提到鸭子,我和白小鹭都很兴奋,都挣着撒娇说:“我们就是想去香港吃鸭子。” 定下去香港后,我们分别去收拾行李,一切手续由老赖负责。 我把一些多余的行李都从宾馆送回家。打开门,一股刺鼻的霉味立即从门缝里争先恐后席卷而来,我差点被熏得晕倒。我费劲地把铁门里面的木门掀开,因为潮湿,木板很膨胀了,而且又有些滑,所以好不容易推开,我一下子就滑倒得瘫坐在门口,眼泪就吧嗒吧嗒滚下来了。我想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居然连狗窝都不如,我以前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更加委屈的哭起来。 忽然田立文站在我的面前,他说:“你怎么了?” 我泪流满面的撒娇说:“你回来了怎么不给我电话?” 他蹲下来小声说:“我也想给你打电话呀,但不打电话不也是为你好吗?你看,如果老赖知道我是你男朋友,或者知道我们住在一起,他还会给钱你吗?” 我觉得他的话确实也有道理,于是乖乖的让他拉起来回屋了。 一进房间我又想哭了,就指着房间气急败坏的说:“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到处都这么乱七八糟的,你看,连你几天前吃饭的盘子都还霉在房这里。” “不就是乱一点吗,我马上收拾还不行?”说着田立文马上手忙脚乱的收拾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刚回来几天。” “那赵锐敏呢?” “在他房间里呢,他还问你去哪里了,我骗他说你因为忙着高考懒得做饭,所以就去老乡那里住了。他还说让你尝尝失败的滋味也好,那样的话,你就会对我更加死心塌地。” “那你怎么认为呢?”我笑着问。 “我当然希望你考上了,妻贵夫荣吗?” “想得美呢!”我开玩笑说。然后我才说起这次回来是因为要拿点东西,过几天去香港旅行。 他一听说我要香港玩,也显得很兴奋。他说:“那好啊!”等收拾好房间,他就要抱我,说“想死我了!” “你手都没洗,那么脏!”我嫌恶的嘟起嘴。 他看了看自己就自我解嘲似的笑了,高高兴兴的跑去厕所洗手。 我在家里一门心思等着老赖的电话,做好了随时上路的准备。他却一连几天没有给我电话,我想可能办手续比较麻烦,于是也没有催他。老赖终于打我手机了,我兴高采烈的说我早就准备好了。没想到他却说不去算了。 “为什么?”我一下子有些失望,我说:“是不是白小鹭请不到假?” 他说:“不是,是她的手续比较麻烦,反正又不是要非去不可。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我想香港都回归几年了手续还那么麻烦,肯定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想去了,不然这点小事对他怎么会麻烦。于是我赌气说:“那就哪里都不去了?” “随便你们吧,只要不要办什么太麻烦的手续去哪里都行。”他在电话那头心平气和的回答着。 香港去不成,我的心思又莫名其妙的回到了考学的事情上,心里又开始不塌实起来,忽然就想起该给牛丽丽打个电话。于是立即拨通了牛丽丽的手机。我说:“我的高考估计考得还可以,上分数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牛丽丽当时已经放假回家了,她听了这个消息好象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兴。我问她那我还要去北京到赵老师那里再活动什么吗? “既然都考得好就不用去了,等过阵子你就直接到网上查结果吧。”过后她又补充说:“噢,对了,江城隔广州远吗?我可能过几天去那边演出,到时顺便去你那玩儿。” “好啊,不过我们这里离广州还挺远的,我可以开车去接你。” 她听了非常高兴,说到时会提前打电话给我。一挂电话我就懵了,心想我哪里有什么车?就是真的厚着脸皮叫老赖帮我去接牛丽丽,他也不一定有时间,况且,我怎么能让她知道我和老赖的事呢?再说到了江城,不是就什么马脚都露出来了吗?我怎么如此会愚蠢呢?这样一想我简直讨厌死自己了,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我越想越懊恼,越想越后悔得一塌糊涂,我赶紧拨通牛丽丽家的电话。我说江城隔广州太远了,我估计到时我不敢开那么远路的车,而且江城也不好玩,又旧又破,所以到时还不如我直接去广州陪你玩儿,反正费用由我出。 “行,就这么着吧。”她爽快的答应了,看来还没有发觉我的破绽。 我知道她男朋友们有的是钱,所以费用也不至于会要我出,即使真的要我掏,反正老赖也已经答应让我自己选择地方去玩了,到时他肯定会给我信用卡。 时间过得飞快,牛丽丽说来就来了,我跟在她身边像个丫鬟似的从广州、番禺、中山、花都、南海、佛山、广州等地之间转了一圈。她们终于演出完了,我们两个留下来放心的玩。牛丽丽是个购物狂,她并不想真正的去哪里玩,原来她只是想趁此机会到广州的各大商场采购时装。她说她喜欢南方的衣服,很秀气很精致。可是她不知道我对广州也并不熟,其实除了火车站我哪里都没去过,但我又不能让她知道。好在我还对广州的一些地名,以及几家大商场的名字我也略听说过一些。于是我偷偷的准备了一张地图带着,然后打车带她去天河广场。在天河城逛了一圈,我见天河购物中心看上去有点像北京的新东安,于是我就假装很熟悉似的跟她卖弄说广州的天河城就好比北京的新东安市场,所以是广州最大的商城。 她本来抱着大包小兴致勃勃的逛着,但一听说像新东安市场,她马上就没了兴致。她说本来还以为这里很高档的,原来只是像个新东安市场。那有没有高档一些的,比如像北京的赛特和世都还有中友那些? 我一下子就傻眼了,心想都怪自己假装聪明,这回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结果是搬着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好在我反应还比较快,我赶紧说:“有,还有王府井和新大新。” 我们又赶往王府井,我本以为广州的王府井也会像北京的王府井一样繁华,但到了农林下路,进了王府井,简直比想象的差远了,主要是并不像北京那么高档,并且东西也都并不是很多、很贵。我只好又就近带她去了友谊商店,但都不尽人意,最后我们直奔北京路。这一点充分发挥了我的聪明才智,因为情急之下我偷偷跑进洗手间看地图,发现新大新和广州百货大楼都在那里。 估计出租车司机误以为我们是鸡,所以故意把路线七扭八拐绕了远路,稀里糊涂带我们又穿过了江南西路。牛丽丽忽然喜出望外的叫着要求下车,这并非因为她对司机不满,相反,是因为意外的看见了马路两边一排排的婚纱晚装店。她高兴的埋怨说:“你怎么不早说这里有这么多晚装卖?不然我演出时就不用穿那么旧的演出服了。” 我的脸刷的红了,幸亏她只顾兴奋的挑着衣服并没有注意我。我假装委屈的说:“我不知道你还想买演出服!” 我们像两只辛勤的蜜蜂,不知疲倦的在江南西的一排排婚纱店里穿梭。经过愉快的讨价还价,牛丽丽买了两件晚装和一件旗袍,我也买了一件很喜欢的晚装,牛丽丽简直高兴坏了,就像是不小心拣到的一样。然后我们欣喜若狂的回到宾馆,把身子一扔到床上,才知道整天只顾挑衣服试衣服,现在骨头都散架了。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老赖打来的。老赖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你玩得高兴吗?什么时候回来?通知书已经到了!” 我一下子高兴得从床上跳起来。我说是吗,再陪同学玩几天我就回去。 牛丽丽说:“你家里叫你回去吧?” “怎么会呢?是学校的通知收到了。”我激动的说。 她也兴奋的说:“好啊,我就说一定会考上的吧。” 这下我们的心情就更加好了。她忽然才想起说:“哎呀真累!呆会儿我们去桑拿,好好叫人按摩一下。” 为了庆祝考试的胜利,我们在宾馆旁边的海鲜城狠狠啜了一顿,惟一这次,牛丽丽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我买单。 蒸完气,进了按摩房,却迟迟没有小姐进来按摩。我走到隔壁的牛丽丽房间,我说:“小姐怎么还不来?” “别着急,你躺下来等会儿吧。” 我一趴下,小姐果然就跟着来了。 小姐一进来就默不作声的在我的背上捏来捏去,我感到不但没觉得舒服,反而还有点疼,有时又痒痒的直想笑,而且趴着憋得喘气都喘不过来。我想原来按摩这么难受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来按,真是活受罪。我问小姐:“你怎么这么久才来?” 小姐委屈的说:“本来没有轮到我,但因为你是女客人,其她小姐知道女宾没有小费,所以她们都不肯来。” “原来是这样。”我问:“那你为什么又肯来?” 她说:“因为我是新来的,所以不敢挑客人。” “听你口音是河南人吧?” “我是山东的,山东跟河南交界,所以口音有点像。” 我越听越觉得很奇怪,怎么听这声音这么清脆,这么耳熟?于是我一下子好奇地坐了起来。这下我吓了一跳,我想广州这么大不会就这么巧吧!因为在微弱的灯光下,这张脸比声音还要熟悉。她也吓了一跳,她说:“你不想要我按吗?” 我答非所问。“你是杨月娥?”我惊讶地说。 她也吃惊地说:“你是谁?” “我是和你同宿舍的文静啊!你怎么在这里?” 她马上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这时,我听见牛丽丽在隔壁叫我,她说她那边的小姐按得太差了,她要换人,还问我要不要换?我大声说那你就换吧,我这个挺好的。然后我继续问杨月娥。杨月娥这才不好意思的说她那天来广州时间太紧,因为没钱坐飞机,本来就是掐着时间来的,本以为可以赶上当天下午的初试,但谁也没想到火车会在路上一坏就是一天,然后初试就错过了。说着她的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她说她哭着求老师让她参加复试,结果没人理她,后来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脾气好的老师,但他做不了主,只好心劝她明年再来考。因为没有赶上考试也没有脸回家了,所以就干脆狠下心来用路费学了按摩,准备干脆多挣点钱明年再考,或者让妹妹考也行。 我把她正在我肩膀按摩的双手拿开,我说:“那你别帮我按了,你歇会儿吧?” 她边笨手笨脚的按着边认真的说:“不行,这是我的工作呀!” 我想她硬要按我也没有办法,我总不能说你都把我按痛了还按什么?当然如果是一个陌生的按摩女我也许可以这样说,但对于杨月娥,我是万万不能的,而且反正她也只是这里揉揉那里捏捏,并不会伤害到我的身体,所以就让她在我身上实践实践吧,我们就这样一边聊着天一边按摩。正当我们就要聊到考学的内幕时,牛丽丽好象有心灵感应似的,无意中恰倒好处的阻止了我。她在门口催我说:“文静,到钟了,我再外面等你。” 我忙说:“马上好了。”于是匆忙塞给杨月娥五百块钱。我说:“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不要嫌弃,就留着作路费,万一不想做了你就回去吧?” 杨月娥却死活都不肯要,因为我穿着睡袍,不仅没有口袋,衣服的面料还很滑,她只好像打架似的往我的包里和手里塞,结果每次都徒劳的掉在了地上。我只好按住她的手说你别再客气,我得赶紧走了,不然牛丽丽就进来了。她几乎是可怜的哀求着说:“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挣钱了,所以只要你不说出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钱你还是要收下,你放心,我保证绝对不说出去。”我说。 “是啊,这年头谁没有点秘密呢。”我无可奈何的自言自语。然后我再次把钱塞进她衣兜,她顺势一躲闪,5张纸片像树叶一样飘然落地,我转身跑出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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