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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多月不见,赵锐敏又有新的女朋友了,但这一点也不奇怪,据说换女朋友只不过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如果哪天他和一个女孩子白头偕老了,那倒是件值得令大家奇怪的事。 在晚报的作者联谊会上,他认识了文化局长的女儿郝美。郝美其实长得挺丑的,主要是嘴太大,颧骨太高,个子比较矮胖,典型的两广特产。但听说她文笔还不错,经常在小刊小报上发点豆腐块沾沾自喜,加上江城这地方原本就什么都贫乏,就更别说才女了,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山中无老虎。自从那次见了面,他们两个就好上了。郝美能找到赵锐敏这样的白马王子,当然算是意外了,不然就凭她那模样,就是青蛙王子都难找。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他们居然还同居了。这件事却连老邬他们都不知道,因为郝美脸皮薄,她不好意思让熟人看见,都是每次匆匆完事就走了。赵锐敏为此也有点恼火,想搬出去单独住房租又太贵,住一起跟做贼似的,他又不舒服,刚好我们回来了,他就打算退掉原来的房子,和我们合租个两房一厅。 赵锐敏一说找房子,我们于是马上就开始找房子。 年货老早就摆满了平日空荡荡的街头,走到哪里都是卓依婷扭扭捏捏的歌声:“恭喜你呀恭喜你,恭喜恭喜恭喜你……” 热热闹闹的金桔和鲜花也都从花圃搬进了临时的街头花市,顾客们挑三拣四穿梭其中,不厌其烦的忙着和摊主们讨价还价,整个城市因此显得忙忙碌碌,充满动感起来。此时,新春将至,温暖的江城也开始有了一丝寒意,喜庆的气氛反倒越来越浓了。 各大单位争先恐后的趁着佳节来临大搞活动,这也是记者们的黄金时间。为何引用“黄金”二字,很简单,一个是因为他们忽然变得很忙,另外关键是他们可以拿到许多红包或者是礼物。赵锐敏便每天带着我们去参加各种活动,每次总可以满载而归,如此一来年货也比较丰富了。 年货有了,房子也终于找着了。这整栋楼里住的只有空气,起了几年还没住过人,但这一点也不奇怪,这地方不象广州、深圳,流动人口多,这里空楼随处可见,到了晚上,全城有一半楼房里都是黑灯瞎火的,因为里面根本就没人住。 终于有人问津,房东阿姨有些迫不及待,爽快的说:“每层的结构和价格都一样,随你们挑吧。” 我们都不谋而合看上了三楼。 两个房间一大一小,大房间临街,说是街其实只是一条大土路,土路上的路人和车辆都很少,多的倒是一些小孩在跑来跑去闹着玩。对面是一所幼儿园,大门上贴满了各种夸张的动物画像,难怪孩子们尽会指驴为虎,除此以外小孩子还整天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更远一些是市师范学校的教学楼和篮球场,时常是人来人往。厅在房子中间,也是挺大的,只是小的房间才大的二分之一,远远的面对着江边和大桥,还有桥头的大花坛,令人视野开阔。近处是一片菜地,再近一些也就是楼下了,是一些臭椿树和沿着篱笆攀援的马兰花,其中还夹杂着几棵高大的木棉树。 赵锐敏既想拥有大房间又想观风景,一时举棋不定,捏着下巴犹豫不决的在两个房间来回琢磨着,等待决定的灵感。我见他一言不发,趁他还没想好,赶紧假装善解人意的说:“大房间你住吧,我们住小的就行了。” 赵锐敏识破了我的诡计,嘿嘿笑着说:“小的可以看外面江边!”但他仍作出慷慨的样子又不无遗憾的补充道:“你喜欢小的就让你住小的吧。” 房间就这么定下来,我们三个又高高兴兴的去买了锅碗瓢盆,正式开始自己开火,准备过年。 年前还要解决一件事,那就是工作。因为赵锐敏自己也不想在报社干了,他说和老赖关系越来越僵,没意思。之所以还没闹蹦,是因为老赖和宣传部郭部长都受过赵锐敏的秽,赵锐敏给谁送过什么礼帐本上都记的一清二楚,谁都知道要是把赵锐敏若得狗急跳墙了,他把帐单一抖出来,那可谁都不好过,吃不了还得兜着走。再说他们两的矛盾也不怎么光明正大,不就是为了一个发廊小姐吗?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有一回赵锐敏去发廊,刚好按摩完和小姐有说有笑的从包间出来,当然也可能不仅仅只是按摩吧。就迎面被刚进来的赖总撞见了,原来那小姐也是赖总编的老相好,因此两人就互相都不舒服了。知道内情的人都说,为了一个小姐,值得吗?她们只是为了挣钱,和谁不是做,但既然和那么多人都做了你们气得过来吗?你们斗哪门子气呀,谁有本事包起来就是了。但这只是旁人的看法,他们自己可没这么想,因为老赖当然不会去承包一个鸡,偶尔玩玩而已。另外关键是一个上司,一个下属,要是两个级别相当也就罢了,像赵锐敏和老邬不还关系挺好吗。他明处不敢得罪赵锐敏,暗地里却处处和他较劲,就是想等赵锐敏自己呆不下去了主动辞职。而赵锐敏是那么傻的人吗,绝对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说即使辞职了,也会有办法把他老赖裤子扒下来,让他坐不了总编的位置。 虽然我刚来时也在报社食堂吃过一阵子饭,但那时还一直没碰见过老赖。我心想老赖肯定是个老得秃顶的家伙,每天只知道去嫖妓女,所以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感到厌恶。但同时又充满好奇,这么个坏蛋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居然还当总编,我很遗憾在报社住时每天都起得太早,不然怎么住了十多天居然也没看见过他。 赵锐敏老早就描准了市文联的《江城文学》,《江城文学》虽然办得花花绿绿的,俗不可奈,但它不仅有拨款和赞助,还有大量广告和报告文学。他说让文联那帮迂腐得快入土的老头子把持着,真是太浪费资源了,但又一直苦于没有门路,这回终于有机会了,就名正言顺的去拜访郝局长吧。但他不想以未来女婿的身份去,他说总不能要我真的娶那丑八怪吧。郝美也不想让父母知道他们同居的事,却又要赵锐敏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赵锐敏只好硬着头皮带我们去了,还买了一套象牙瓷茶具和一套精装四大名著。 郝局长见了一表人才的未来女婿,热情的把我们迎进屋,但心情立即复杂起来,他大概事先没料到女儿说的男朋友会长得这么端正。自己也是过来人,这小伙子虽然个子矮了一点,但不至于偏偏喜欢郝美吧,所以他不会像女儿那样被爱情的假象冲昏头脑。我们一坐下来,他边给我们到茶,一边思考上了。但郝美她妈不一样,高兴得跟在马路上拣了一大堆钱似的,忙着给我们端来了大盘小盘的点心和水果,关心的问寒问暖的问个不停,还执意要亲自给我们剥柚子,我们实在拗不过她,赵锐敏就抢着要剥,她硬是很快就给剥好了。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郝美自己了,觉得领了这么体面的男朋友回家很有面子,脸上洋溢着得意。她妈见插不上嘴,就忙着下厨房了,郝美便也跟着下了厨房。 如果光看郝局长家里的布置,倒真看不出他是个局长,堂堂处级干部,房子又老又简陋,但绝对又不是博物馆那种古色古香的老,而是乡下老百姓的那种老土。桌上的花和果盘都是很俗气的塑料品,桌子椅子也都是老土的旧木家具,难怪郝美长得那么土那么难看,奇怪的是她妈倒是挺顺眼挺开朗的。赵锐敏后来还和我们开玩笑,说她妈倒是风韵犹存。田立文也打趣说你不会又看上老岳母了吧。 郝局长长得干瘦,门牙像垃圾铲一样往外戳着,好象随时在等待有人往里扔东西。我们一见郝局长露出牙齿就想笑,又不敢让他发现,只好在各自的心里偷偷乐。偶尔郝局长转身给我们添茶,赵锐敏就会朝我们做鬼脸。后来每当我们吃西瓜时,赵锐敏都要开玩笑说要是举行吃西瓜比赛,郝局长肯定稳拿冠军。好在郝局长那天话不多,因为他普通话很不标准,加上说话节奏又慢,也并不显得话少,有点恰倒好处。否则没准我们真会笑出声来。当时他一听说我刚从北京的音乐学院进修回来,马上就表示挺感兴趣,就关心的问:“那平时都练哪些歌?” 我赶紧随便说了几首。郝局长想了一下,望着我们笑笑的说:“我们文化局初五晚上在市会议中心搞了台新春晚会,现场直播的,你要不要去唱首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已经笑着替我答应了,都说有这个机会当然好啊。 郝局长就高兴的立马拨了个电话:“喂,你给我加一个节目,我这里有个北京来的小歌手,行,就这样。”挂完电话,郝局长满意的说:“行了,初四晚上7点在会议中心彩排。” 没想到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都很兴奋,气氛马上活跃起来。 气氛一好马上就把距离拉近了,接着赵锐敏无关紧要的寒暄了一阵,也可以说是赵锐敏没话找话又套了一阵近乎。还是老局长有经验,年轻人绕弯子他一清二楚,马上把话切入正题。郝局长说:“小赵啊,在报社还不错吧。” 这句话正是问到了点子上。赵锐敏也不用拐弯抹角了,干咳了一声把话挑明了说:“我主要只负责广告部这一块,但现在经济这么萧条,宣传部又没给拨款,光靠广告肯定不行,我认为主要还需要更多的策略,但在报社除了广告其他方面我都不能插手,觉得有点施展不开。” 老局长听出了弦外之音,显然有些感兴趣了。顺着话问:“那怎样才好发挥呢?” 赵锐敏有点激动起来,他试探着问:“听说你们《江城文学》的主编黄宏志好象快退休了是吧?” 郝局长笑着说:“他是该退了,但明年由谁来办这事还在研究。” 赵锐敏听老局长这么一说两眼马上开始放光,滔滔不绝指手画脚的畅谈起理想来。他自信的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希望能有机会把它接过来办,我不仅可以不要拨款,每年还保证能上缴一部分管理费。”然后他话峰一转接着说:“我主要是想从提高杂志的质量着手,因为质量主要是靠内容撑起来的,内容好了销量也就会增加,广告和赞助就自然会多起来。而稿源方面,除了培养本地作者,我们还可以约些全国的名家,这方面小田有很多资源。”田立文也点头附和着。 郝局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再说吧,这事还要开会再研究研究的,你们也不要太过于心急。” 赵锐敏真的就有点急了,恳求说:“这事您可以做主的。” “这事嘛,关系到文联和作协很多人,所以还是要通过开会来决定”。局长有点爱莫能助的口气说。 回去的路上,赵锐敏沮丧的笑着说:“听他老头子那么一说,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那饭我实在都不想吃了,狠不得马上开溜,但又怕别人看出我们目的性太强。真是早知道就不去了,妈的,还害得我花了几百快钱。” “你不去怎么会知道不成呢?”田立文安慰他说。 赵锐敏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说的也是,总算还让文静拣了个便宜。” 我也不好说什么,就得意的笑着往前跑了几步,算是默认了。 他们失去了一个机会,我却因此意外的得到一个机会,用田立文的话说,这就叫做“有所失必有所得。”那一段时间,我每天都早早起来,然后一心一意的跑去河边练声,并开始对舞台充满了无限向往,既盼望着那天快点到来但又有点害怕。到了晚上我绞尽脑汁尽可能的把菜饭做得好吃一些,因为赵锐敏老是埋怨田立文做得不好吃。虽然我的手艺比田立文还要糟糕,但他却从来不说我,有时他回来得比较早,还会主动帮我打打下手,或者挣抢着要掌勺。因为厨房小,所以每当那个时候田立文倒是无从插足了,只好躲回房间看书或者继续写作。不知不觉我们俩就有说有笑的把饭菜做好了,好象厨房是个让人永远不知道累的地方。吃饭时,赵锐敏依然会高兴得跟过节似的,少不了要喝上几两酒,酒饱饭足之后,看我的眼神就充满了柔情蜜意,那情景别提我们有多融洽,有多么令人羡慕了。 终于到了大年三十,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对我来说什么都特别新鲜。街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我们三个也早早的出去了,冒着细雨转了一圈,只见人们该干嘛干嘛,丝毫没因下雨而影响过年的喜悦,尤其是花市上更加热闹,看上去像不要钱似的,一问价格,确实比前几天便宜,据说今天卖不完到了晚上就都扔掉了。我天真的说:“那到了晚上岂不是可以来拣花吗?” 赵锐敏被我的傻精明话逗笑了,善意的白了我一眼说:“犯得着吗,买花就图个高兴,你喜欢现在就挑吧!”听他那口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口袋里装着很多钱呢。但实际上只要不是太贵,他还是挺慷慨的。我看得眼花缭乱,一时拿不定主意买什么好,看了看金桔,又觉得太奢侈。再看别的又怕太贵,最后选来选去又怕他们等得不耐烦,赶紧选了一盆开得正浓的桂花。赵锐敏连价也没还,二话没说开着玩笑爽快的把钱付了,我们就高高兴兴的拧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赵锐敏深怕田立文抢先霸占了厨房似的,一回来就捋起衣袖准备下厨,吩咐我负责洗菜,又打发田立文去客厅搞卫生。赵锐敏打了半天煤气没打着,这才想起本来煤气让老邬用得差不多了,搬来这么久还没换过,嘴里于是就不由自主的骂鸡精,说多不留少不留就刚好掐着年夜饭。接着他风风火火跑下楼打电话,叫煤气店送煤气来。 赵锐敏气喘吁吁的踹开铁门,故作神秘的笑着往屋里走。田立文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剥橘子吃,看他样子怪怪的望着我们直笑,就开玩笑说:“拣到钱了,那么笑嘻嘻的?” 赵锐敏忍不住嘿嘿笑了,眼睛亮亮的,露出两排洁白的钢牙。立即又假装若无其事的笑着说:“哪里那么多钱拣,是何致富刚才呼我,说等下要过来给我们拜年。” 何致富就是那个福满堂超市的老板,一个不折不扣的铁公鸡。他来拜年有什么值得高兴?看把赵锐敏给乐的,真是不可理喻。 不提还罢,一说起何致富我就来气。一个多星期以前,我们刚回来不久的时候。赵锐敏每天总是风风火火的,因为除了报社的工作,他还代理了福满堂自选商场的广告宣传。本来他是去找总经理何致富刊登报纸广告的,没想到聊着聊着,鬼使神差变成了帮他策划打折方案了,然后又印刷成优惠券,照着电话号码簿的地址,用信件寄到各个单位和家庭。赵锐敏希望能通过这个策划活动挣点钱过年,因为各个领导家是不能不去拜年的。但是除了策划和印刷,剩下的一系列工作都由谁来做呢,不用说当然是我和田立文的事。田立文对此倒是毫无怨言,虽然被安排在一个闷得人心慌意乱的仓库小角落里,还没人搭理我们,他仍然做得一丝不苟。我却认为那简直是比拉赞助还要糟糕的差事,而且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工钱,后来果然证明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虽然我一万个不乐意,但没过几天,比砖头还厚的一本电话号码簿,还是都被我们从头到尾抄完了。结果还剩下几尺高的一摞打折卡没寄完,赵锐敏吩咐我和田立文去市中心散发。我们俩每人抱了一大摞,站在市中心花坛最热闹的地方散发。一会儿我就把手里所有的优惠券发完了,兴高采烈地跑到田立文那边,见他还没发完一半,原来他是一张张发的,有的人看了才接,有的看了不赶兴趣干脆不接,所以不要钱也发得挺困难。我一看就生气的骂田立文:“真是笨死了,他自己干嘛不来发呀,这么卖命?看着,我来教你发吧。”说着我一把夺过田立文怀里的优惠券,只要见了有人骑单车从旁边经过,我就马上丢下一摞,丢了几辆单车就全扔完了。我拍了拍占满油墨的双手神气活现的说:“走,回去吧,傻冒。” 田立文后悔的说:“要是赵锐敏知道了恐怕不好!” 我不屑一顾的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回头却见他还老实巴交的站在那里。便生气的说:“你以为他会一个个的去问吗?真是个大笨蛋?” 过了几天,何致富呼了赵锐敏,高兴的说效果还挺不错的,很多人都拿着优惠券来买东西了,还说要好好感谢我们。赵锐敏挂着一脸得意,嘴里却很不以为然的说:“我当初就说了效果肯定不会差的你还不相信。好了有空过来喝酒吧?”就笑呵呵的把电话挂了。 煤气一会儿就送来了,赵锐敏吩咐:“我们先把饭做好了,等下何致富来了加双快子就是了。”接着他又笑着补充说:“不知道这家伙还准不准备付我们工钱,也不知道带了什么礼物来。” 我边洗菜边插嘴说:“那么小气的人你还指望他给钱,有几天我们在他那里抄信封,连中午饭都是我们自己花钱出去吃的。所以他能给你带个他们商场卖不出去的小电器来,就算是很不错了。” 边议论着,我和赵锐敏又七手八脚的在厨房忙开了。每次我和赵锐敏一起做饭,他总是会显得很兴奋,做什么事情都是又轻又快,也乐于听我的建议,仿佛下厨房是一件难得的快乐事情。但如果田立文也插手进来,赵锐敏就会挑三拣四,不满情绪立马冒出来,所以只要我们都在家,田立文总是很少下厨房。 赵锐敏把油倒进了锅里,他一手握着锅把,另一手拿着锅铲。我把刚洗好的的菜递过去,他的眼神迎上来那一瞬间,忽然撞上了我的眼神,他立即慌乱不安的接过菜,手却一不小心又碰在了我手上,立马跟触了电似的轻微颤了一下,菜都差点弄撒落地上了。我心里也慌慌的,一种强烈的欲望迅速传遍了全身。客厅里田立文一丝不苟的拖地声仿佛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厨房里的气氛略微有点尴尬,我们都沉没着各自怀着同样的心事。这时我猛然听见有人在叫赵锐敏,走到阳台,见何致富脸对着上面望着,拎着两个小塑料袋可怜巴巴的站在楼底下。 何致富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像乌龟一样探头探脑的朝厨房望了望,对赵锐敏说:“春节好啊!” 赵锐敏笑呵呵的连声说:“好,好,你先坐一下,菜马上就好了,一块吃饭啊?” “饭我就不吃了,主要是来给你们拜年,谢谢你们,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何致富客气的说。 赵锐敏听他说不吃饭觉得也有道理,人家有老婆孩子的人怎么会在外面吃年夜饭呢。就改口说:“那就喝点酒吧?” “酒也不能喝了,等下还要去拜一个领导,我们这里大年三十是拜最重要的人的。所以这心意你们一定要领了。”何致富很诚恳的望着我们说。 听他这么一解释,我们都很感动,赵锐敏也不好再坚持了,就放下了手里的锅铲走过去,接着回头吩咐我们:“那你们两也先别忙了,过来陪何总坐坐吧?” 等何致富前脚一走,我们都迫不及待地把塑料袋打开来看,让人既生气又好笑,原来是两包水果糖,还不是那种好吃的水果糖,而是连乡下小孩都不喜欢吃的那种硬糖,味道怪怪的,霉霉的,而且糖里面还有沙子。所以一直等到过完年,它们都安然无恙的躺那里,有客人来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后来都融成糖水了,脏兮兮的流了一滩,只好无奈的扔掉了。 2 赵锐敏挣的其实也不少,但就是老没钱花,主要都花在女孩子身上了,其次就是给领导送礼。他的脑子里总有出不尽的点子,只可惜这地方经济不够发达,要不然他如果开个“点子”公司准能赚大钱。而现在这些点子不仅没能给他带来一点利益,反而让他陪进了不少的礼物,但他没因此放弃脑子里的奇思异想,反而更加契而不舍。 郝局长那边不成,他又跑到晚报的顶头上司宣传部汪部长家里。这回他策划了一本宣传画报。这个也是赵锐敏策划了很久的,这回他觉得终于火候到了,不论是领导那关还是内容方面,因为只要求挂靠在晚报下面,只要不出大的问题就行了,又不用宣传部真正的派人去管,而且不仅可以为江城市的招商引资做宣传,还能上缴一些管理费,等于是空手套白狼。 工夫不负有心人,这回终于成了。赵锐敏给自己封了个执行副总编的头衔,总算是过上了总编的瘾。广告部门口从此多了块牌子——《江城画报》编辑部,并且在晚报马上刊登了招聘启示,广招高素质的采编人员。 当了副总编的赵锐敏每天都精神抖擞,办事更是风风火火,说话的口气都像真的是新官上任似的。吃完早餐,他拿起刚买的那部像遥控器模样的手机,随便给一个女孩子打了个电话。得意的说正搞了个画报,问她有没兴趣过来。听那口气好象现在已经当了一把手,早已是大权在握了。挂完电话他好象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望着正低头全神贯注喝着粥的田立文,用命令的口吻说:“田立文你等下出去买一把圆珠笔和一些白纸到办公室。” 田立文吃得满头大汗,忽然意识到赵锐敏是对他说话,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张着嘴巴问:“什么?”那神态既俗气又窝囊,真教人想塞把鸡屎进去。 我白了他一眼说:“叫你买东西呢。” 赵锐敏无可奈何的咂了咂嘴,朝我苦笑了一下,提着手提包锁了房门风度翩翩的走了。 “哦,对了,文静,等下你快点过来给我报面试人名单和顺序。”正要出铁门时他又突然想起还没吩咐我做什么,便回头意味深长的补充了一句,然后才风风火火下了楼。等我赶紧把碗筷端进厨房,已经从窗口看见他搭着摩托车远远的走了。 自认为是高素质的应聘者挤满了一屋子,都前护后拥的叫着赵总,赵锐敏被他们叫得晕晕呼呼的,走路都跟腾云驾雾似的又轻又快,好象脚下安了弹簧。 赵总见了漂亮的女孩子就容易犯老毛病,结果自然是挑了五个比较漂亮的女孩子,素质到底有多高还不知道,反正也都是初中毕业。但话又说回来,还真得要漂亮的女孩子才行。因为招人的目的就是拉业务,画报可不是免费的光荣榜,那登的都是彩色的钞票,只要你单位还出得起这个钱那就说明效益还不赖,也就证明你们领导干得还不错,就值得登报表彰。因为现在经济太萧条,什么都不好做,愿意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实在还不多。所以说白了就是招公关小姐,别的都不管,也不论你使什么手段,只要谁能把那些手握公章的头头脑脑们缠晕了,然后把钱给拿回来,就证明谁的素质高了。 工作说干就干,印了名片立马开始上班。我们三个,加上刚招聘来的五个,刚好凑成一桌。虽然不是请客吃饭,其实办公室也就一张桌子,现在多了几个人也就添了几把凳子而已。因为平时大家都要在外面跑,也没工夫回来坐,刚好连桌子的钱都省了。 画报隶属于晚报,所以,我们没跑几天便被要求参加报社的例会。这大概是因为赖总听说画报来了几个美女,自己也想开开眼界,就要求画报的人员每周一也要参加例会。但赵锐敏就不同意了,他认为画报的编辑和记者都是搞业务的,不能因为参加那无关紧要的破例会而耽误了工作。当然他主要是不想让老癞子干涉画报,怕他到时见钱眼开打画报的主意,因此威胁到自己的利益和位置。但老赖不管那么多,他说不开例会除非不打晚报的招牌。这招够损的,赵锐敏还真没辙,总不能什么小事都去找领导吧,你又不是人家领导的干儿子,所以也只好恨在心里答应在嘴上了。其实我倒挺想去开次把会的,一个是出于好奇,不知道他们到底都是怎么开会的,会上都说些什么。以前老听赵锐敏对人说,明天没空,明天要开会。那口气好象挺神气的,所以我就觉得开会挺神秘,便挺羡慕的;还有就是受虚荣心的驱使,以为跟晚报的人一起开会就是晚报的一员了似的,其实心里也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但就是希望不知道的人会这么认为,也就觉得挺骄傲的。 第一次参加例会,觉得挺新鲜,我们几个都小心翼翼的坐在最边上,大气不敢出。只见几十号人都坐在会议室里,认认真真的听那一个人神气活现指手画脚的发牢骚,有人还老老实实的作着笔记。我估计说话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赖总编了,可是他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老,看上去也不觉得癞,倒觉得挺精神的,要是稍微再年轻一点甚至还真有点帅。奇怪,怎么看着看着老觉得有点面熟呀,肯定在哪见过,那张脸,那五官,都像一个人。像谁呢?对了,像和白小燕做爱的那个男人,不会吧,不至于赖总编专门就喜欢和赵锐敏搞过的女人吧。但除了那个人到底又会像谁呢?咳,我确实想不起来了。后来听别人说他确实和白小燕有一腿。 3 赵锐敏吩咐我们几个先都在市里跑,他说这样比较保险,即使没拉到业务也不用担什么风险,最多浪费了时间和劳力而已,要是下县城还得自行解决食宿。我和田立文都有些跃跃欲试,觉得这个跟在连山县拉赞助差不多,还开玩笑说又干上老本行了。想到白墨卷得那么多钱跑了,我们心里也痒痒的,以为风水轮流转,这回终于也该轮到我们捞一把了。我们信心十足每天起早摸黑的跑了个多星期,因为没钱坐车,也为了节约时间,马不停蹄的挨个从一个单位步行到另一个单位,鞋都磨破了,脚也被打出了好几个血泡,令人沮丧的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每到一个单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把手,说话却都跟串通好了似的,不是说已经在省里的画报上登过了,就是说登当然想登但就是没钱,如果不用钱就好了。废话,不要钱还用得着我们找上门吗,说话真是气死人。难道这里比连江县还不如吗?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让我们泄气了,但一个都没成又不甘心,再说还急着要钱吃饭和付房租,只好咬着牙继续跑。 吃晚饭时,赵锐敏笑呵呵的说:“你们得加油了,勾艳芳今天已经拉到一单了。” “不会吧?夏丽都没拉到她拉到了?我不相信。”我想肯定是赵锐敏见我们泄气了,因此就想出这招来鼓励我们,给我们打气。因为谁都清楚勾艳芳是我们几个人中最傻的一个,虽然长得还可以,说话却像个活宝似的,那嘴巴没遮没拦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她也说个不停,所以你说谁拉到了我都相信,就是不信会是她。 赵锐敏二话没说,端着饭碗径直回了房间,一会儿拿了一张合同书出来直接递到我面前。这回我傻眼了,上面明明签着两个页码,共一万块钱。城市建设总公司陈道礼的签名和公章总不会是假的吧?赵锐敏见我们都很吃惊的样子,就得意的说:“才跑了半个月,勾艳芳一千块提成已经进口袋了,比拿工资强多了吧?你们也别着急,要有策略。”话还没等说完他又嘿嘿的窃笑起来,补充说:“他不过也就是陪陈道礼去了趟海南,回来后不仅拉到了两个页码,手机和照相机什么也就都有了。” 我既羡慕又有些不屑一顾,就有点没当回事了:“那不是跟鸡差不多了,还拉什么画报呀?” “那当然不一样,虽然性质差不多,但陈道礼肯定就是先冲着她是记者身份才给的,要不是这样,勾艳芳她有这个机会吗”?不知道赵锐敏说这话的意思是在点拨我呢,还只是仅仅在议论勾艳芳。 “如果非得那样,我情愿永远也拉不到。”我堵气说。其实说这话时我心里也没底,我也不知道如果真正面临那样的选择时,我到底会怎么做。 没几天,夏丽也拉到了市证券公司的一单,而且是封面,三万块钱。我估计说不定这就是赵锐敏点拨的结果。 别人都拉到了我们心里更加着急,田立文晚上就跟我商量。他小心翼翼的征求我的意见说:“要不然,这样吧。” “怎样啊?”我就知道他还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呢? 他见我对他的意见不是很有信心,就自己很自信的分析道:“听着,这个意见肯定有用。你看,勾艳芳和夏丽他们都是一个人单独跑的,我们却老是两个人,而当头的又几乎都是男的,再说我们出去也都基本上是你说话是不是?所以我陪着你去还不如就你一个人去好。” 我觉得也有道理,但又有点担心,脸色马上就阴了下来。“那你的意思是想我也要像她们那样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看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说你可以利用你的优势吗,你不用像她们那样的,因为你比她们聪明。”他又显得有些着急的样子补充道:“再说你一个人去跑,我就可以在家写我的长篇小说,小说写完了不是也可以卖钱吗?” 第二天我真的就一个人出去跑了,觉得确实比两个人还好些。因为田立文去了他也总是不说话,即使说了话也是不得体的话,卑躬屈膝的神态,尽让人抛白眼,跟在我后面,保镖不像个保镖,领导不像个领导,不仅让人看了很不舒服,还老和我怄气。 跑了这么久,我的口才已经练得越来越好了,公关语简直倒背如流。 那天我独自跑了一个上午,最后到了城市信用社。当时主任不在,副主任是个女的,五十来岁,头发都白了。她和蔼的对我说:“你下午来吧,高主任下午在的。” 好久没听到过这么友好的语气,我感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便暗暗下决心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成。 下午,我把城建和证券的合同复印件以及各种材料都带齐了,早早就等在了城市信用社的门口。周围静悄悄的,好在信用社旁边有个漂亮的婚纱影楼,我可以不时的在门口参观参观,时间也好过得快一些。奇怪,只见影楼题字的落款又是蓝田仁,我早就在江城的几处旅游景点都见过他的题字,就是这种干净利落的娃娃体。怎么到处都是他的题字呀?好象在江城新闻里也听到过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呢?正想着,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开始进信用社上班了,我也赶紧溜进去,先站在高主任办公室的门口守株待兔。其他办公室的都陆陆续续上来一茬又一茬,女副主任也来了,她老远的冲我笑笑的。其他人一个个都旁若无人的从我身边经过,可是我左猜右猜却都不见是前往主任办公室的,我手里拽着文件夹,手心直冒汗。过了好一阵,我的心都有点凉了,因为再也没见人上楼来。谢天谢地,高主任终于最后一个出现在楼梯口了,他的出现就像是一盏明灯,立即照亮了我的双眼。只见他手里提着钥匙串悠闲的走上楼来,高挑的个子显得他气宇轩昂,身着笔挺的西服,不必用手触及就能感觉出那布料很有质感。但我还真想用手去摸一下,他的领带、衬衫,从头到脚绝对都不是在本市商场能买到的,整个看上去显得很有品位和派头。不用人介绍,这准是财大气粗的高主任了。 我很镇定的迎上前去,把早已准备好的名片递给他说:“高主任,你好!我是《江城晚报》下面《江城画报》的记者文静。” 高主任充满兴致的看了看我的名片,很有绅士风度的笑了笑说:“进里面说吧”。 一进门,高主任客气的给我倒了茶,然后很随意的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便不失时机的赶紧把准备的东西给他看。“高主任,是这样的,我们晚报最近又办了个画报,也是市委宣传部主办和主管的。因为领导说你们信用社的工作做得很不错,就叫我过来拿点材料和照片,除此之外还要相应的收取一点版面费,希望高主任多多支持我们的工作。”我稀里哗啦像背书似的一下子说明了来意,然后观察他的面部表情。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五官其实长得并不好,尤其是鼻孔朝天,像猪鼻孔似的,大大的,而且还没鼻梁,眼睛小小的嘴巴却出奇的大。但合在一起却显得挺大气,主要是气质好,不然怎么叫财大气粗呢,我想。 高主任接过去一边听我说着,一边认真的翻看了一会儿,随便问了句:“那你们这个是通过什么发行的,发行量多少呀?” “下个月画报就出来了,到时市内各大书店都会有卖。”然后我话锋一转说:“但我们主要还不是通过书店发行,因为成本太高,所以不是用来卖钱的,主要是赠送给领导看的,市委市政府以及各单位的领导办公室都会有,包括你的办公室也会送到。” “是吗,我没订也会有?” “是的,这是因为全市那么多单位领导根本了解不过来,领导办这画报的目的也就是想通过它了解下面的情况,还有就是送给外面的投资商,吸引他们来投资。除了主要是给市领导外,其他只要是单位的一把手也都会送到。”说这段话时,因为经历了这么久早就练得滚瓜烂熟了,感觉还真像那么回事。 高主任忧郁了一下,接着说:“文字资料倒还比较多,照片好象还没有,你们是要哪方面的呢?” 我解释说:“一个是领导的单独照和领导班子集体照,还有就是信用社大楼以及下面各网点和储蓄柜台的照片,如果你们自己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叫我们报社专门的摄影记者来拍。” 高主任沉没着继续翻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两张合同上停住了,自言自语似的笑着说:“这么贵呀,能便宜点吗?”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巧妙的奉承他说:“高主任这么年轻有为,不至于这么点钱也嫌贵吧?”但我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因为很多单位也都是这么开头的,心想如果万一不成就给他八千吧,要实在还是不行就一个页码也可以,但无论如何,即使是要陪他睡觉这回我也得豁出去了。 没想到高主任心里只是琢磨了一下,便笑着很随意的问:“给我们的也是两个页码是吧?” “对,领导给你们的就两个页码,要不登封底也行。”我心里很激动,已经开始一步步的展开工作了。 “那封底多少钱呢?”高主任又不经意的问到。 “封底两万,封面你也看见了,证券公司已经先定了。”我说。 “算了吧,我们就要里面两个页码可以了,封底还是留给别人吧!”高主任风趣的笑着说。 我趁热打铁赶紧把合同书给递了上去,说:“我就知道高主任是个很爽快的人,这是我们的合同书需要你下签字,回去还得交差。” 高主任开玩笑说:“钱反正给你的,字你也就签了算了。” “那好啊,让我签,那就进了我自己的腰包了。”我兴奋地说。 玩笑归玩笑,高主任还是爽快的签了字,并且亲自叫办公室的人过来把合同书拿去盖了章。 办完了手续,我们约好了第二天下午来拍照,所谓的摄影记者其实就是赵锐敏,照相机也只不过一个小小傻瓜机而已。但反正合同都签了也就无关紧要了。临走时,高主任很绅士的送我到办公室门口,还笑着说改天有空要请我吃饭。 4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工作就容易多了。总结一下以前失败的原因,首先一定得找准对象,不能只图顺路而盲目的一个接一个瞎跑。因此我们研究了几个晚上的电话号码簿,把估计效益比较的单位都用红笔圈了起来,然后抄下来列成黑名单。另外,赵锐敏因为是晚报的成员,他们都发有市政府印的内部通讯录,各单位头头脑脑的手机和呼机都有,我也都借来全抄了。 终于有了点钱,我给自己增添了一样硬件设备——在门口修车老头那里买了辆35块钱的破单车。但我们还是很高兴,终于不用再徒步瞎跑了。我开始踩着破单车有选择的跑,成功率果然比较高,很快就签成了几单,而且全都是现金。拿了提成,我们终于也有了几千块存款,算是暂时衣食无忧了,就决定先歇几天再跑。 赵锐敏的存款自然更多了,老板派头就更足起来,还带着刚认识的女朋友蓝雨,和我们去郊外玩了一整天。 蓝雨是市中医院的护士,她的父母也都是里面的干部和医生,家教比较严,要求她每天必须在十点之前回到家。所以每次我们一起吃过晚饭,他们俩肯定先回房间,先是敞开着房门在里面聊天,接着那房门就像长了脚似的,慢慢的,不知不觉什么时候就自动合上了。再听见他们开门出来上卫生间,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接着准是什么也发生似的恢复到原来聊天的状态。然后再过一会儿,赵锐敏便锁了房门,有说有笑的去送她回家。 他们俩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个把月,但好景不长,有一天他们在街上蓝雨被她妈撞见了,蓝雨从此就不敢过来了。赵锐敏往她家打电话,总是她妈接的,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赵锐敏再打电话就自己先拨通,然后叫我说,我心里却莫名其妙的很不舒服。我居然妒忌起蓝雨来了,但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我们虽然三个人住在一起但毕竟他是田立文的朋友,他找女孩子我瞎吃什么醋啊。这样一想就觉得没什么了,还假装很乐意的帮他说,田立文笑我是拉皮条的,我不解的问:“什么是拉皮条?” 赵锐敏拨着电话号码,笑着白了田立文一眼:“你别罗嗦了。”然后把手机交给我就教我怎么说,他在旁边听着。 电话通了,是个老女人的声音。我战战兢兢的问:“阿姨,我是蓝雨的朋友,请问蓝雨在家吗?” 只听见她妈大声的叫蓝雨接电话了。赵锐敏紧张的表情马上变得生动起来,赶紧示意我把手机还给他,两个人就被电话线连起来了。晚上蓝雨过来时,我们还没做饭,这回他们没吃饭就进房了。因为厨房挨着赵锐敏的房间,我们也不好去做饭,怕影响他们做事,只好躲在房间里。他们两个在里面忙了半天,开门后赵锐敏就直接送她出去了。 这样试了几次,她妈的口气又不对了,最后一次连我也挨了她妈的臭骂。 没过几天,蓝雨过来了,脸肿肿的,眼睛也哭得红红的。这回也是马上就关了房门,但明显听见断断续续的哭腔,而且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了赵锐敏气势汹汹的吵架声,听口气和架势又不像是和蓝雨吵,大概是在电话里吵。 把蓝雨送走后,赵锐敏回来了,我们都到客厅问他出什么事了。 只见赵锐敏气急败坏的说:“他妈的这只老乌鸡,我真是看错人了,他居然把我们的事和她男朋友说了。”我们一下子都没听明白,他不是和鸡精关系一直挺好吗,到底又跟谁的男朋友说了?赵锐敏见我们都不理解,就生气的补充说:“蓝雨本来下半年就结婚了,日子都定好了的,亲戚也都通知了,现在她男朋友已经不要她了,还说要带人过来揍我。” 我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我知道赵锐敏不会很害怕打架,但我特别害怕,尤其是怕见血,所以一听说打架,我脑子里马上出现了血淋淋的场面。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鸡精有个老乡在市交警大队,他经常跑过去喝酒,这个报社的人都知道,但谁也没想到他的老乡会是蓝雨的男朋友。我和田立文都不知道蓝雨还有男朋友,赵锐敏却早就知道了,他说就是喜欢她有男朋友,才不至于像郝美那样要死要活老缠着要结婚,最后两败俱伤,一点都不好玩。另外,还有就是搞别人的女朋友觉得更刺激更过瘾,反正蓝雨老抱怨她男朋友总没空陪她。但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鸡精竟然只顾和老乡套近乎,就忘了老朋友,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鸡精其实喝不了什么酒,却又爱喝,一喝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下可好,喝了二两猫尿就尽扯开大嘴说瞎话。他竟当着一桌人的面义喷填膺的对老乡说:“嘛批,那婚结不结我看你还得考虑考虑,因为据我所知,蓝雨早就跟我们报社的赵锐敏上床了。” 蓝雨的男朋友是当兵出身的,又血气方刚年轻气盛,他哪丢得起这个人,不用说脸色骤变,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霍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狠狠的说:“他敢,老子不杀了他!” 一听说要杀人,这下可给鸡精吓醒了,但为时已晚收不回来了。鸡精赶紧结结巴巴的改口说:“我刚才说什么了,误会误会!嘛批,我记错了。来,来,喝酒……” 大家也都把杯子举起来打圆场说,来,喝酒,干了!但老乡还正在气头上,就是一言不发,局面就有点尴尬。 事情确实是很僵了,但结局却有点出人意料,后来蓝雨的男朋友没要蓝雨是真,但说揍赵锐敏却是假的。因为他压根就一直没在赵锐敏面前出现过,也不知道赵锐敏是否有过提心吊胆,反正从他脸上是一点答案也得不到。再说他从小就练就的为情决斗的本领,也许正遗憾成年后还一直没派上过用场呢。话虽这么说,但那段时间他心情不好倒是有的。结果赵锐敏也并没有追究鸡精的过失,倒是我们再没碰到蓝雨过来了。就这样很多人关注的一场好戏却没继续上演,事后报社的人都感到有点失望,即使煽风点火也没机会了。 5 赵锐敏来江城几年,钱虽然没挣到什么,但还就是舍不得离开这个破地方。当然,一个是因为关系网好不容易织起来了,还有就是毕竟还有几个玩得来的朋友,虽然时常会为一些简单的问题和观点争得面红耳赤,然后谁也不服谁,但毕竟还是有些臭气相投。 鲁能就是这样的朋友之一,在市财政局当秘书。他刚毕业时在晚报的要闻部干过,当时和赵锐敏一起和老赖唱对台戏,因此成为知己。另外他们俩志趣也比较相投,只喜欢和漂亮的女孩子谈恋爱而不愿结婚。但自从鲁能认识了财政局副局长梁彩媚,就渐渐和赵锐敏疏远了,没多久他就跳槽去了财政局,因此他们的关系也就逐渐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财政局就是财神爷,好比是施主。而赵锐敏是广告部主任,说白了就是专门伸手向人要钱的,也就好比是化缘的。这下子距离可就拉得远了,再说赵锐敏认识梁副局长的时候,他鲁能还没毕业呢。只不过他当初嫌她太老,怕把自己吓阳痿了,赵锐敏的观点是丑一点没关系,但绝对不能太老,否则按黄帝内经的说法采阳补阴,损耗大,太伤身体。而且据说姓梁的好象还和老赖有什么扯不清的瓜瓜葛葛。这些也不知道鲁能是怎么看的,反正他过去之后,给人感觉什么都一帆风顺,很快就提升了办公室副主任,名副其实的副科级干部,比赵锐敏那个所谓的主任实惠多了,而且还有权签单,因此身体也就明显比原来胖了一圈,而赵锐敏倒是像每天都在吃减肥药似的,都快变成豆腐干了。 按赵锐敏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找鲁能玩的。但鲁能老是和衣冠楚楚的人打交道,倒是怀念起和赵锐敏在晚报那些放荡不羁的日子了。赵锐敏的性格和爱好鲁能当然是了如指掌的。赵锐敏不抽烟,也不会撮麻将赌牌。酒,倒是爱喝一点但不会误事,更不会像鸡精那样一不留神闹出点事来。但话说回来人都总得有个爱好,他的爱好除了喜欢上发廊外,就是喜欢带漂亮的女孩子到家里参观,要是不介意的话能住个把晚上那就更好了。 鲁能先分别给市工商银行的办公室副主任林立,还有市旅游局的办公室副主任王小刚通了电话,问他们最近活动多不多,所谓的活动其实除了上发廊,就是带女孩子去赵锐敏那里过夜。然后得到的答案简直令鲁能后悔得不行,原来才得知赵锐敏搬了更方便的房子了,他们还经常带女孩子过去搞大汇战。于是他赶紧要了赵锐敏的手机号码,立即给赵锐敏挂了个电话,说晚上要带个漂亮的女孩子过去玩。赵锐敏一听说鲁能要过来玩,除了一口答应还能怎么着,虽说好久没联系了,毕竟也没闹过什么别扭。话是这么说,但一向喜欢争强好胜的赵锐敏心里还是复杂起来,好在其他几个都是副职,自己再怎么混得不好也还总算是个主任吧。 林立按说单位也不比鲁能的差,但他是在工行忍气吞声装了好几年孙子,才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副主任的。而鲁能跟个老女人睡上几觉就和他一样了,说不准他明年还混到主任当了呢,年纪却比自己还小几岁,所以平时对鲁能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既有点看不起又有些妒忌。但鲁能也看不起林立,林立不仅身上有股怪怪的味道,一起泡妞,尤其是两个人一起泡同一个妞时感觉不舒服,最让人看不起的还有他太小气,每次都是到了要买单的时候他就借故开溜。只有王小刚什么时候都是可怜兮兮的,即使不买单也不会令人生气,因为江城根本没什么旅游资源,旅游局形同虚设,所以几个人中就数他最穷。还有因为他是市里最有名的笔秆子,经常有作品在全国的省报,以及省级文学刊物发表。这要是放在北京可能算不了什么,但在江城这个小地方可是了不得的,要不是因为还很年轻,逢人肯定都会称呼他老师长老师短的,就像那些文学女青年崇拜鸡精一样。王小刚自己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毕竟山外有山,人上有人,这点成绩算什么,所以从来不骄傲,在他们面前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因此他是最受几个人喜欢的。 对于赵锐敏,鲁能和林立两个都不太会把他放在眼里。一个招聘来的广告部主任,旱涝无保不说,还处处在他们面前装老大。但他也有优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口袋里有钱就会毫不犹豫的掏出来买单,还有就是因为是外地人,只要他们想带女孩子过夜,他随时都可以奉献房间。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特别简单,其实和什么人交往都会有矛盾,人心隔肚皮,就是自己有时候还生自己的气呢。 下了班,鲁能真的就带了个漂亮的女孩子过来了。没一会儿,林立和王小刚也吊儿郎当的提着几袋菜到了,房子里立马热闹起来。 鲁能走出房间在房子里来回转了一圈,因为客厅里有个采光的天井,他走到天井旁边认真的朝楼上楼下观察了一翻,只见楼上有明显的说话声和脚步在走动,楼下倒是静悄悄的。自从我们住进来不久,楼上楼下也先后有人住进来了,据说房租也比我们贵,这里的人比较迷信,认为空房子是不吉利的,只有住满了人才预示着人财兴旺,所以给我们那么便宜也就很自然了。四楼住的是一家做小生意的,挺热闹。楼下住着两个做卡拉OK的外地小姐,用赵锐敏和林立他们的话说:她们不仅为江城的储蓄工作作出了贡献,而且给江城的服务业带来了勃勃生机(鸡)。她们经常三更半夜的带着一帮人回来整夜的搓麻将,要不然就是带嫖客回来过夜,淫乱的空气经常就势不可挡的飘上来了,而我们这里也不比她们逊色多少,所以要说倒霉的就是四楼了,他们还有四个半大的孩子。 这里的情况鲁能大概已经听说了,所以就玩世不恭的说:“老赵啊,怎么搬了房子也不叫我一声,这么久我好孤独呀。” 赵锐敏端着茶杯无所谓的走了出来,笑笑的回答说:“高处不胜寒了吧!” 鲁能也嘿嘿的笑了说:“鸡巴。什么高处不胜寒啊,只差没把人累死。” 林立和王小刚早已对此环境熟视无睹,所以一进来就直奔赵锐敏的房间,只管兴致勃勃的和那女孩子调起情来。王小刚见赵锐敏这么久还没准备做饭,就扯着嗓门喊:“赵锐敏,快做饭啊,肚子开始唱小曲了。” 赵锐敏慢吞吞的喝了一口茶,应了一声“哦”。就去厨房做饭了。我也赶紧去帮忙洗菜,否则饭菜全得我一个人做呢。那女孩子一听说要做饭,马上出来帮忙洗菜。她穿着长齐脚背的连衣裙,颜色和布料都显得有点俗气,但做事情还挺麻利的,只是身上的裙子老不配合,一不小心就沾地上了。如果说她长得多漂亮我觉得倒算不上,要说身材比较苗条那是真的,看起来比赵锐敏和王小刚都高出半个头。 我们先吃完饭,趁他们还在喝酒,我和田立文照例出去散步了。因为每当他们带女孩子回来,我们都会自觉的躲出去,何况今天还多了一个人,我们更应该早点出去。 我们在江边无聊的溜达了一阵,然后走到沿江路上面的电视塔,只见电视塔周围的草地上坐满了人,还有一些小孩在灯光下追来跑去的闹着,我们就选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来。 坐在圆丘似的小山坡上,虽然看得见下面偶尔有汽车来往,身边也不时有人在走动,但还是显得比较安静,让人内心感觉安宁。我们并肩坐着,望着漆黑的夜空,我有点忧心忡忡的埋怨说:“现在市里的单位都差不多跑完了,越来越不好拉,三千块一个页码他们还嫌贵。当初让你叫赵锐敏给我的提成高一点你就是不听,眼看现在我们的钱快花光了,你说怎么办?” “办法肯定会有的,别着急。”他说。“提成的事我跟他说过了,他说等画报出来了偷偷给你加点车马费。” 我认为肯定是空头支票。“这话除了你连鬼都不相信。”说完,我忽然感觉很失落,又忍不住难过的说了句:“过几天我得下县城跑了。” 他对困难总是看得比谁都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办法,其实除了会安慰人,他还真的没一点办法。他又做出很自信的样子,还是那句话:“别担心,办法总会有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嘛。如果市里实在跑不到了,我陪你去县城跑,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你陪我下去跑,那小说什么时候写完?”我反问道。 他把我撑在地上的手从草地上抓了起来,为了让我相信他的决策是正确的,他用力的捏了一下我的手,认真的说:“小说不是一下子就能写完的,但我会尽快写出来,我保证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明年这个时候一定可以写完,好不好?” 他正说着,只见一颗流星瞬间在我们面前落下来,像火箭炮烟花,只是没有声音。我惊奇的小声叫起来:“你看,流星!” 他也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到处望着问我:“哪里?” 我遗憾的说:“早就没了,怎么都没人看见?”我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失落,不知道这流星是否如童话华里所说的那样,真的会预示着什么?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我们估计他们的会餐该结束了吧,就起身回去。老远看见赵锐敏房间里黑灯瞎火的,心里总算塌实了。 推开门,只见客厅里杯盘狼藉,我们都很睏了,也懒得收拾,随便洗了一脚下就上床睡觉。但没过一会儿,听到对面有人开门上厕所,还有说话的声音,原来他们已经睡觉了,害得我们还等到这么晚。实在太睏了,我们一下子就睡着了。 半夜里,我们俩都被一阵女孩子的哭声惊醒了,我们心里直埋怨,那楼下的又和嫖客吵架了,老是害得我们三更半夜睡不好觉。奇怪,这哭声怎么这么清晰?而且灯光透过门眉上的玻璃,照得我们的房间也亮亮的。原来是从赵锐敏房间里传来的?仔细一听,又不像是在哭,像是在一阵阵嗷嗷的叫唤,又像是在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我们都好奇起来,瞌睡就全跑了。想过去看看,又不敢开门,因为开门会有声音,就是装着上厕所然后趴在门边偷看,万一要是碰上他们上厕所,慌慌张张从凳子上掉下来岂不是尴尬死掉。所以尽管脑子很兴奋,也只好小心的躺在床上。没多久,听见连续有人上厕所,还夹杂着轻微的男女说话声。 再次醒来时,太阳都照到房间里了。我马上穿了衣服,跑去江边练声。 等我采了一把茼蒿花从江边回来,赵锐敏的房间还是关着的。我们都只盼望着他赶紧开门,好看看他们晚上到底怎么睡的。 我们做好了早餐,正在犹豫叫他们还是自己先吃时,门突然开了,赵锐敏走进了卫生间。我们干脆假装不知道他们在,于是盛了三碗煮米粉,叫赵锐敏吃早餐。 赵锐敏在卫生间应了一声,洗完后就径直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了,并且,一端起碗就开始像平时一样,自然的大口大口吃起来,好象半夜里的事只是我们的幻觉。见他只顾一心一意的吃着,我就趁机会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说:“我想明天去金山县,你的照相机要用吗?” 赵锐敏嘴里迅速的吸着粉条抽空瞟了我一眼,接着边嚼着边说:“明天我还要去邮电局拍照,这样吧,县城你们还没去过,后天去吧,后天我抽空陪你们一起去,也好让你们先熟悉一下县里的情况。” 6 我们坐了3个多小时的大巴,车开到一个破铁桥旁边,很多人都下来了,赵锐敏叫我们也下来。桥头和桥上两边摆满水果摊,走在桥上,小贩们都热情的招呼我们买水果,我停下来多看了几眼,但又舍不得买。他们俩走在前面,赵锐敏回头见我还没跟上去,就猜出了我的心思,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笑我还像个小孩子。只好扯了下仍然匆匆往前赶的田立文,田立文望着赵锐敏,作出一脸的茫然的表情,说:“怎么拉?”赵锐敏没回答,只是倒回来称了几斤枇杷。赵锐敏付了4块钱,小贩正忙着在包里找两毛零钱。“算了,不用找了。”说着,赵锐敏就甩开大步走了。我好奇的望了一眼桥下,原来小河里干涸得连一滴水都没有。 接过赵锐敏递过来的一袋枇杷,我迫不及待的从中抓起一颗。很甜,心里立即涌出一股幸福的感觉。然后我不解的问:“我们要去哪里坐车呀?” 赵锐敏说:“还坐什么车?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金山?”我一脸的迷茫。 “这不是金山还是哪?”赵锐敏笑着说。 “不会吧?金山不是一个县吗,怎么像个小镇似的又小又破?”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看表情又不像。就只好继续跟着他走好了。 我们穿过一个很旧的体育场,然后到了县政府招待所。没想到广东也还有这么破旧的县政府招待所。最便宜的25块钱一个床位,公用浴室和厕所,房间里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筒,还有一个同样破旧的吊扇,但现在还用不着也就等于没有。除此之外,木板床上两床和抹布差不多黑的白被子。 “这么脏怎么住啊?”我疑惑的说。 “就将就着住吧,人家都能住就你爱干净。”看得出来,赵锐敏对这里同样也感到恶心,但嘴里却对我的话有点不满。因为兜里没钱也就不能穷讲究了,只好将就着住下吧,于是给我开了个几个人合住的房间,他们俩共住了一个有电话的单间。房钱赵锐敏先垫上了回去再算。 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赵锐敏翻出电话本,开始打电话联系单位。拨通了电话,赵锐敏说:“喂,黄局长吗?是这样的,我是《江城晚报》的记者赵锐敏,听市委和宣传部的领导说你们的工作一直做得不错,就叫我们下来采访一下你们。另外呢我们还办了一本画报,也想给你们登两个页码,我现在带了两个画报的记者,下午已经到县里了,准备明天上午过你们单位拿材料和拍照片,你看你们有没有空……”对方一听说是市报的记者下来采访,都非常高兴,马上回答说有空,还热情欢迎明天一定过去。我在旁边看着赵锐敏吐肥皂炮似的瞎吹,只差笑出声来,但又觉得心服口服,也算是学习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们就直奔昨天约好的县劳动局。 没想到劳动局的场面如此隆重,黄局长和蓝副局长他们早就到了,都集中在会议室,还假模假样的做出准备开会的样子,其实只是等着我们去拍照。赵锐敏见机行事,立即掏出傻瓜照相机来,指挥他们假装开会。大家围着会议桌各就各位的坐了下来,黄局长假模假样的开起会来。大家也都假装认真的听着,只是都紧张的望着镜头,并且始终保持着微笑,都想让自己的光辉形象尽量显得英俊漂亮一些。因为保持太久,最后看照片时才注意,原来很多人的表情其实都照得跟僵尸差不多。局长见赵记者举着相机就在他前面晃,深怕只照了他的后脑勺,讲话时就老是走神只记得朝照相机瞟。赵锐敏便一个劲的指挥着:“就跟平时开会一样,大家看着局长,对了。好!”然后咔嚓咔嚓不同角度照了几张。当时我特别想笑,觉得真的像演戏一样。 拍完后大家都挺高兴的,我们接着跟黄局长回到局长室,又拍领导单独照。对着镜头,黄局长一会儿抓着电话假装打电话;一会儿拿着手机假装在听;一会儿又拿起一本《党建》杂志,假装认真的研读,最后各个角度都拍了又接着拍了领导合影。然后我们就先出来了,赵锐敏趁旁边没人,无可奈何的朝我做了个鬼脸笑了,表示太俗不可奈。走到门口赵锐敏准备再拍几张办公大楼,但选来选去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怎么照都是太破了。正在犹豫照还是不照,黄局长他们出来了,热情的说:“赵记者啊,这里就不用照了吧,我们下面有劳动保险公司,还有一所技术学校和一个酒店。我们现在就开车去把那几个拍了你看行吧?” 我们也都高兴的说:“好,好,那就走吧?” 黄局长马上风风火火的招呼人赶紧上车,我们一时不知道上哪辆合适,就有些犹豫。黄局长马上把我们招呼上了他的车,后面几辆车也接着跟了上来。县城街道比较小,过路的人见了这架势都纷纷往两边散开,那情景确实挺壮观的,要不是没多久就到了技工学校门口,才想起我们原来只是冒牌的小记者,否则我们都差点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是哪里下来的领导了。 车一停下来,就立马吸引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学生,我们匆匆忙忙拍了学校大门,就又上车走了,领导的感觉又回到了我们的身上。 其它都拍完了,最后我们来到幸福大酒店。他们这样安排得十分合理,因为刚好到了吃饭的时间。等拍完照来到包间,菜已经陆陆续续端上来了,一看,几乎全都是野味。这时除了劳动局的领导,原来连技工学校的校长和保险公司的总经理,还有酒店的老板也都被叫来了,就是为了陪我们喝酒。赵锐敏忙说:“我们都不会喝酒,就随意吧。”黄局长也就不劝酒了,便一个劲的给我们夹菜,还说这些野猪肉和麂子肉全都是从山上打到的,绝对野生的,在其他地方都很难吃到,所以一定要多吃,于是其他人也都忙着帮我们夹菜。我们盛情难却,就只好拼命的吃,味道还确实不错。 我们不喝酒,他们也就没怎么喝。看我们快吃饱了,黄局长他们几个招呼我们慢慢吃,自己就站了起来,嘴角糊了菜末也没来得及发现,走到门口叽叽咕咕嘀咕了一阵,然后拿了几个鼓鼓囊囊的红包要塞给我们。赵锐敏赶紧站了起来解释说:“这个,这个我们不能收……” 还没等赵锐敏说完,黄局长他们都感动得说:“你们这么大老远来,总不能让你们空着手回去呀,这都是我们一点点小小的心意希望你们能够收下。”言辞恳切,实在也有些盛情难却。赵锐敏一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弄得有些尴尬,我们也都为此捏了一把汗,好在他反应灵敏,马上把黄局长小声约了出去,说明了实情。 黄局长一听说是这么回事,马上就傻眼了,真有点骑虎难下的味道,然后赶紧和其他几个领导商量对策。最后黄局长小声对赵锐敏说:“我们劳动局现在经济还比较困难,这个市领导都知道的,所以我们想一万块是不是太多了,你看能不能跟领导通个电话,就给八千看行不行?”说完战战兢兢的望着赵锐敏。 赵锐敏一时哭笑不得,但脸上还是显得很镇定的,他假装有点为难的想了一下,然后善解人意说:“我们还没做过八千的,不过看你们确实也挺困难的,人又都这么好,那我就冒这一回险吧。”同时做出一副很义气的样子。 黄局长紧张的脸马上放松下来。然后匆忙召集属下几个单位的头目,又在门口叽叽咕咕的嘀咕了一会儿,商量怎么分摊,其中有一会儿还发生了争执,但最后总算解决了。接着又都装做若无其事的神态走了进来,这事总算就这么定了。 下午我们去县教育局。上午天气还是阳光明媚,下午却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了。已经约好了的,下雨也得去,而且这地方还就老有这样的阴阳天,再说人都住在这里了,不可能因为下雨就不工作了吧。于是我们毫不犹豫的每人搭了辆摩托车直奔教育局。 教育局的郑局长已经被提升到市里了,所以现在的局长一直还是由原来的袁副局长代着。袁副局长早就想转正了,却老没转,这回听说大记者下来了,就想如果能登报让领导看见了,也好有转正的机会。所以一见我们果然来了,都特别高兴,马上兴奋得走来走去指挥人准备开会拍照。拍完领导的照片和合影,办公楼反正今天是拍不成了,只好等到明天天晴了再来拍。于是早早的带了我们去富丽华大酒店吃饭。菜还没端上来,先进了一帮小姐。有两个一上来就分别亲昵的投进了袁局长和华局长的怀里,嗲嗲的说:“这都是我们的姐妹叫你的朋友自己挑吧?”其她的小姐都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的望着赵锐敏和田立文。赵锐敏和田立文都笑着不说话。 袁局长和华局长两个一胖一瘦,一个好静一个好动,都爱开玩笑,活像一对说相声的,都笑着说:“赵记者,田记者,你们看上哪个就叫哪个过来吧,别客气拉我们都很随便的哦,你们就不要见外了啊。”说完都旁若无人的和小姐亲热的调起情来。看这局面不叫是不行了,何况人家都叫你不要见外了,如果你不叫不就说明你见外了吗,赵锐敏露出心怀鬼胎的笑容,看了看我又看看田立文,就招了一个过来,其她人就准备要走了。田立文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会儿紧张的望望我,一会儿又看看局长怕别人看出来,就有些坐立不安左右为难。剩下的小姐都等得不耐烦了,如果还不叫恐怕就要走光了。还是赵锐敏最了解老同学的心思,赶紧给他挑了一个,其他小姐就赌气似的走了。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每个人的杯子都倒满了酒。我说我不会喝酒,两位局长无论如何硬要给倒满了,还说这XO是特地为我们开的,如果不喝就是看不起他们了。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喝了,觉得味道比葡萄酒浓一些,却也不象白酒那么烧喉咙。华局长一手搂着小姐,一手举着酒杯,不停的给我们敬酒。还做着各种逗人发笑的表情,本来就又黑又瘦,现在就更像个耍猴的了。一会儿他又神秘的说:“赵记者,田记者,我会算命,还会算名字,你们要不要我给你们算算呀?” 我们都说好啊。他就半神半鬼的掐算起来了,结果谁的名字都是很好的,他还装做很天真的样子说:“我原来其实不姓华,你们猜我到底是姓什么的呢?” 我们都假装很积极的开动脑筋猜起来,袁局长就呵呵的笑着。 我们猜了半天我真怀疑华局长的头都快摇晕了,他这才神秘的对我们说:“都猜不出来吧?其实我原来姓苟。因为这个姓不好听于是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改姓华了,做了地地道道的华夏子孙!”说完得意的笑起来。然后又天真的嘱咐我们说:“这个可是我的秘密哟,随便是不对人说的,你们千万得为我保密哦?” 我们都说那是那是。不知不觉酒已过几巡了,赵锐敏和田立文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每喝一杯都跟吃中药似的,看上去苦不堪言。我只喝了两杯,头早就开始眩晕了,看东西都模模糊糊的,我头重脚轻的上了趟洗手间,一路像踩着棉花似的。心想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喝了,如果他们俩都被灌醉了,我也好照顾他们,不要到时三个都醉倒了误了正事。回来后,我开玩笑向局长抗议说:“你们都有小姐代喝,就我得自己喝,这太不公平了吧?” 华局长也开玩笑说:“这倒也是哦,不过我们介(这)里呢又没有三陪先生,没有办法啦。” 我提议说:“那这样吧,你们继续喝,我来唱歌给你们助兴好不好?” “好啊,刚才赵记者都说了你是北京音乐学院毕业的,唱歌一定很好听罗!”华局长油腔滑调的说。 我不好意思的更正说:“不是毕业,是进修的。”赵锐敏马上偷偷的瞪了我一眼。 袁局长善解人意的给我解围说:“没关系,都一样的,反进(正)我们这里的水平都很差,你怎么也是北京来的,随便唱个都比我们金山的歌手强,是吧?” “哪里哪里,那我就献丑了。”我说话这会儿工夫,小姐已经献殷勤把话筒什么的都张罗好了,我就先进里间唱歌。刚唱完一首《故乡是北京》,外面立马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都叫着唱得好再来一首。我没有接着唱,只是傻乎乎的靠在门上看他们。几个小姐都望着我说:“你唱得真好,我们还从来没有当面听到唱得这么好的。” 袁局长和华局长也附和着说:“是啊是啊。” 华局长一手搂着小姐,另一手端着杯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边歪歪扭扭的走着边说打着酒隔望着我说:“文记者啊,唱,唱得好,来,我敬你一杯。” 我忙推辞说:“酒我是喝不了,你还是罚我唱歌吧?” 华局长醉歪歪的说:“行,那我就代你喝了啊。”说完,刚挤着鼻子眼睛煞有架势的抿了一小口,接着就恶心得连续打起酒隔来,干脆对扶着他的小姐结结巴巴的说:“这杯还是你帮我干了吧,我已经快不行了。”说话时吐沫星子都喷在了小姐的脸上,但人家小姐一点也没嫌恶心,居然又是一口干了,虽也作出了痛苦状,但一点也没要醉的样子。然后白白胖胖的小姐还像扛死猪似的把他背到了里面的沙发上。再看赵锐敏和田立文,他们也都喝趴在了杯盘狼藉的桌子上,旁边的小姐闲着没事干脆也进里面唱歌了。袁局长嘴里虽然还在说自己没醉,脸色却也跟浸了血的猪头差不多了,而且还倒在小姐的怀里一阵阵的作呕吐状,看上去就像是小姐抱着一个大猪头。 洋酒的好处就是醉得快醒得也快,华局长倒在沙发上打了一阵呼噜,我们光几个女孩子干唱了一阵歌,他们也就陆续醒了。一醒来,华局长觉得奇怪的说:“哎,怎么你们都不唱歌呀?”再定睛一看,原来人都在外头呢。于是马上叫小姐招呼赵锐敏和田立文他们进来唱歌。小姐走出去嗲声嗲气的把他们叫醒了。然后一个个都病怏怏的歪倒在里面的纱发上。这时华局长已经差不多完全醒了,就忙冲着小姐说:“小妹,快点歌,给记者点歌,小芳和燕子快请赵记者和田记者跳舞。”两个小姐就好象有点被无辜地站了起来,拉他们俩跳舞。 音乐响起来,赵锐敏被小姐拉进了后面的屏风里,华局长像牛叫似的唱了一曲《北国之春》,除了歌词方言太浓,旋律唱得还挺准就是有些硬梆梆的,听起来显得有点滑稽。下一曲响起时,田立文也受宠若惊地被小姐拉了进去。 袁局长已经很清醒了,就说:“我们把王副县长也叫过来和你们见见吧?” 赵锐敏起先神经紧绷了一下,等听明白了就连声说:“好的好的。” 袁局长便当即拨通了王副县长的手机,扯着嗓子在小姐的歌声中说了一会儿话。没想到王副县长几分钟后就走进来了,才知道县里的干部大多数都在这个酒店里。 王副县长是从省里下来的,主管文教卫工作,他虽然级别高年纪却比袁局长和华局长都小多了,大概也就30出头,人也挺随和亲切的,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县太爷的架子。他一进来就在我和华局长之间坐下了,还很关心的问我辛不辛苦,说我这么小年纪就出来工作,一定是刚毕业什么的,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平易近人的县长,而且长得还挺帅的,我们的距离马上就被他的亲和力拉得很近了,我竟还借他的手机给北京的老师打了个电话,还特意说明是用县长手机打的,老师听了也很高兴,还嘱咐我好好工作。回到坐位我们又聊了一阵,我就把工作的什么事情都说了,他听了也表示很理解。没想到的是无意中在旁边听着的华局长一听说登画报是要钱的,马上就起来偷偷的把袁局长叫到走廊上,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华局长一走,袁局长虽然权比他大,但也没辙于是偷偷的买了单也撤了。过了一会儿发现两个局长都不见了,都觉得奇怪,赶紧打电话,原来他们已经到家了,剩下王副县长一个主人坐在那里一时进退两难。赵锐敏和田立文还没摸着风,只好赶紧付了小姐的小费,气急败坏的回了招待所。 第二天一起来,我就莫名其妙的遭到赵锐敏劈头盖脸的一顿狠骂,真没见过他这么凶的样子。他眼睛鹰一样狠狠的盯着我,令我毛骨悚然,田立文也不好说什么,只管咬着嘴角心事重重的望着别处。赵锐敏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你干嘛要对那鸟县长说什么要钱的要鬼的,他一个挂职的鸟权都没有,你是中了哪门子邪了,看你当时说得那么痛快的,现在那一万块钱一分也拿不到了看你给我怎么办?本来我们都和袁局长谈好了,不要让姓华的鸟人知道钱的事,你倒好痛痛快快什么都说了……”赵锐敏骂得痛快淋漓,但却并没解气,因此一直对我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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