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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夏,美国中部的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 大学校园里,骄阳似火。学生模样的关德培抱着一摞书走在路上,身上的短袖T恤黑不溜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裂开好几个口子,胸前挂着那枚“咸丰通宝”。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他闪到路边让道。 汽车喇叭又响。“谁这么横啊?”德培回头看。 车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白人小伙子从车窗里探出身来,对他招手:“嗨,哥儿们!” 德培疑惑地看着这个西装革履、头发油亮、非常时髦、暴发户似的家伙。 那人一把把墨镜摘下来:“是我呀,他妈的,连你的室友都不认识啦?” 德培认出来了:“比尔!靠,是你呀?!” 比尔把车缓缓地开到德培身边:“上车。” 德培没动,他打量着这部车,很羡慕地赞道:“好酷啊,‘卡迪拉克’。从哪儿偷来的?” 比尔没好气地嚷嚷道:“偷?他妈的,这是老子刚买的!今年的最新型,今天专门开来看看你们这些小兄弟。来来来,上来。” 德培上了车,眼里放着兴奋的光芒,他摸摸这儿,动动那儿,赞不绝口:“好家伙,你不是去年才毕业的嘛?这么快就发财啦?变得我都认不出来了,还买了部这么漂亮的名牌车。” “卡迪拉克”是美国最高级的名牌轿车,对一个穷学生来说,那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比尔大大咧咧地笑道:“操,这算啥?明年我打算买部游艇,再过两年,我就该买部私人飞机玩玩了。” 德培惊讶得张口结舌,过了一会儿,他明白了:“哦,我忘了,你老爸是老板呐。” “靠,打住。我是我,我老爸是我老爸,我打上中学开始就没花过他的钱,靠他那个卖肉的小铺子,能给我买游艇、还飞机?拉倒吧。这都是我自己挣的!” 看见德培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比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德培。 上面印着:比尔·莫瑞富尔达证券公司投资顾问 德培疑惑不解:“咦?我记得你是学地质的嘛,怎么改行搞金融啦?” “是啊,我当初学地质就是为了想将来找个金矿挖挖。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最大的金矿不在深山老林里,而是就在那条街上。” 德培往车窗外张望:“哪条街?” “华尔街呀,笨蛋。” “你到纽约去啦?” “没有,我的家族就在本地,我可不想跑那么远。我叔叔是个老股票经纪人了,他介绍我进了一家证券公司。开始我还不想去,就想着怎么挖金矿,被我叔叔臭骂了一顿,他说股票市场就是金矿。呵呵,没想到,他说的还真对,我跟他学着干了半年,看看,这车就到手了。” “真的?!唉,你的运气真好,那么快就飞黄腾达了。我认识的那些和你同一届毕业的校友中,差不多一半人都还没找到像样的工作呢。我都不知道我将来毕业的时候会怎样,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也买部私人飞机来玩玩。” 比尔拍拍德培的肩膀:“兄弟,乐观一点嘛!这儿是美国,什么奇迹都可能发生。” 德培苦笑。 “实在不行,你就跟我学,也干股票这一行得了,挣钱太容易了。” 德培笑着揶揄道:“亏钱也很容易吧?” 比尔认真地看了德培一眼:“你说得对,有人赚钱当然就有人亏钱。股市就像是一片丛林,在这片丛林里,你就像一个猎人,只有两种命运:吃掉猎物,或者被猎物吃掉。” 德培摆摆手:“那我不敢去,我既不想吃掉谁,更不想被吃掉。我还是找一份安稳的活干干好了。” 比尔又认真地看了德培一眼,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前后左右把德培打量了一番,还用手掂了掂挂在他胸前的那枚“咸丰通宝”。 德培莫名其妙。 比尔一脸严肃地看着德培说:“哥儿们,你信不信?我有一种预感,你早晚会踏进这片丛林,而且……” 德培紧张地追问:“而且怎么样?被吃掉了吗?快说,你这个巫师。” “嘿嘿……我可不是巫师,我只是有这样的直觉,而我的这种直觉一向比较准,所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买错过股票。” 德培有点泄气:“照你这么说,如果没有这种所谓的、虚无飘渺的‘直觉’,进到这片丛林里,就只能被吃掉啦?” 比尔耸耸肩:“哼哼,除非你有正确的投资理念,而且用心做研究,总结出有效的、属于你自己的投资模型。你是学物理的,数理基础应该不错,研究出一个模型不难吧?有自己的模型,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什么叫‘投资模型’?” 这时,几个女学生说笑着从旁边走过。 比尔的目光被那几个女学生吸引了过去,朝她们吹了声口哨。 他指了指附近的一栋大楼,扭头对德培说:“咳,喏,那不是图书馆吗?去借几本关于投资的书看看不就知道了?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了,拜拜!” 德培会意:“是啊,泡妞要紧,呵呵……拜拜!”说着便下了车。 比尔开车走了不远,突然刹住车,回头对着德培大声说:“记住最重要的一条丛林法则:设定止损线!”然后继续开车,追上那几个女学生,跟她们搭讪。 几个女学生都笑着坐进了比尔的车。车子绝尘而去。 德培站在那儿,看着比尔远去,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掌握自己的命运?真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朝远处的比尔大叫:“哎!巫师,最后我被吃掉了吗?!” 从那一天开始,德培真的对股票入了迷,一有空就钻进大学图书馆,借来大堆关于投资和股票的资料和书籍开始研究起来。什么《技术分析入门》、《大熊市》、《沃伦·巴菲特传》、《股票市场投资原理》等等,开始还是晚自习的时候看看,后来白天上专业课的时候也偷着看。再后来,几乎就是通宵达旦地研究起跟他的核物理专业完全不相干的证券、投资与金融来了,专业课反而被撂在了一边,几乎荒废了。 到了这年的秋天,德培干脆从紧巴巴的生活费里挤出一点钱,订阅了好几份财经类的报纸和刊物,每天一拿到手就舍不得放下,边走边看,有时课也不去上了,索性在路边坐下,仔细阅读、钻研起来。 阵阵秋风袭来,卷起满地落叶。校园里,谁也不会注意路边这个对股票着了魔一般的逃学的研究生。 入冬了,雪花漫天飞舞。 大学计算机房里,别人都在用电脑做自己的专业课题,而德培却在电脑上绘制股票走势图、编程序,开始尝试用电脑来分析股票市场的一些规律。每当有老师或同学走过他身边时,他就慌忙拿起一本杂志遮住电脑屏幕,生怕人家看见他不务正业。 大学里,逃课没人管,但作业不能不做,考试更不能溜号。德培一门心思琢磨股票,对作业和考试就对付着糊弄,一个学期下来,作业本、考试卷上的成绩尽是C,马马虎虎及格。他也不在乎,回到宿舍,把作业本、考试卷一撂,打开电视机,照样看他最爱看的节目——每日财经评论。
转眼圣诞节就到了,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冰天雪地中,德培骑着自行车顶风冒雪送外卖。在美国读书的学生,几乎都会趁这样的时候挣点外快。大雪纷飞,除了盼望着堆雪人的孩子,人们一般都不太愿意出门,正是送外卖挣小费的好时机。德培送的是美国人很爱吃的比萨饼,一般都能收到个1、2块美元的小费,一天下来能有十几二十块钱进帐,德培干得不亦乐乎。德培的家境并不宽裕,从他一来到美国念书就开始用课余时间打工挣钱,补贴学费和生活费。不过,这个冬天,他打工可不仅仅是挣点学杂费了,他心里还有另外的计划。 平安夜,德培疲惫地回到宿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他把纸袋子放下,迫不及待地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这是他一天赚到的小费,他一张一张钞票、一个硬币一个硬币地数,面露喜色。本来,这个夜晚相当于中国的除夕夜,人人都要回家吃丰盛的大餐的,餐厅也早早就提前收工关门了,但总有那么一些人要值夜班的,平安夜也不能回家,比如警察、消防队员、急诊室的医生、护士等等,“同是天涯沦落人”,对平安夜还来给他们送比萨饼的德培,小费给得也比平时慷慨。 室友早已回家过节去了,宿舍里就德培一个人。他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打开纸袋子,摸出几块冻得硬邦邦的比萨饼,就着热咖啡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他打开电视机,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家美国人温馨的圣诞节聚餐的场面。往常这样的时候,德培肯定会很伤感,想念自己远在天边的父母。可是现在,一想到自己的那个计划马上就可以实施了,他不但没感到孤独、难过,反而有点莫名其妙地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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