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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情何以堪}
第52篇:原形 2005年8月13日下午16:38
当我知道自己生活的半径缩小了,有时下楼,也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朋友,与谁说几句话;我的长篇小说搁置在那儿,尚未确定出版之期;爱情也高悬在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安妥地落下来;我就琢磨着这样的时间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我认识的人也各自忙碌,与我重逢的几率大大减小。我在期待中坚守着一种东西,为此行文的笔调更加内敛。与众多人的生活相比,我确实过得不至于严谨,只是尚未离开目标,滑落到一个自己都从未到过的边缘去。某些时分,我甚至想,大约是生活得简单之故,那目标反而凸显出来,至于爱,也愈发显明。伴随着这些,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意识无比清醒,而另一些,却完全失去控制了。为了找到一个准确的预期,我在文字里写下这些。我思维的边边角角都被淘空了,再也藏不起任何东西。 我在一种日子里过得舒坦,但那时的欲望不很强,也满足于日常生活里有足够的空闲。这些存放我理想的时间没有被浪费掉,因为我知道这是自己对人生唯一的谨严之处。假若我不是这样去做了,流连于五光十色的生活,远离我所擅长的,去追求一些另外的东西,或许可能获得一些弥补,这样的代价也可能过于沉重,也可能近似于无。这一切也都是说不定的,偶尔我对自己做着测试,进而探究出文字对我到底有多少吸引力。我离去的时间里,生活照常进行,我自己把握不到规律,只知道在此之后,岁月变得怪诞,那不属于我的部分也变得怪诞。至于反叛,可以带来一种全新的价值观。我记得起的,却也只是我那时没有写东西。这些时候我得足够慎重才知道日子存在着,它们得以延续的一个特征是我的记忆力没有完全丢失,而事实上,也仅此而已,更深的部分我一概记不清了。 我在自己一个人的时间里思考得足够多,这或许是正常的。在恋爱里我完全不思考了,这或许也是正常的。这些状态的交叉部分,存在一些明显的误区,那也跟我急噪的性情有关系。我骨子里的忧虑和表面上的沉稳构成了一个综合的立体,为此我不敢说,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我自己。大约在更早的一些时候,我将自己的情形说与朋友们,现在当然不说了,我带着自己在情绪的激流中冲泻而下,凭借对一个人的思念和读书来度过时间。这些与日常生计无关的事我都记录了,而且没有希望得以解脱。我心里不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影来,她的音容笑貌,衬托出我心里苦涩而甜蜜的滋味。这思念的威力无穷,现在,我就是彻头彻尾那样一个人了。 在平淡的岁月里,时光流逝得均匀,许多天后,我们所念及的空白部分,也来自于这些时期。而假若有故事发生,在一些时刻,等待过命运的判决,那些特别的时间,就成了一些标志物,强化着我们已经日趋退化的记忆。我同谁说过这些,同谁没有说过,也不是记得很准确。而当我的思维活跃起来,想起久远的年代里一些说故事的朋友们,再将这些旧人事与我刚刚经历的相比较,就觉得现实过渡得极其快,而这样一想,又觉事情简单得骇人。假若我们将眼睛闭上,眼前这一刻变得无比隆重,这样的举动,不见得比任何人高明多少。只是我们停住不动,时间也确实静止了。那疑虑其实毫无价值,因为在此之前,一切都已经发生过。我们的希望不轻不重,就与往事差不多。我们所见的海市蜃楼也消失了,生活的平静安然,只是一个转身的工夫。它把所有的焦虑都消解了。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懵懵懂懂,仿佛是不识世事的两个人。此后的一大段时间里,却是反过来了。我们所感觉到对方的可爱可亲,也随着时间会略有变化。那存在于我们心底里的傲慢之处,诚恳之处,都极大地改变着我们的关系。如果我们对这种表现没有兴趣,或许压根觉得就是累赘,也可能,就不会发生下一步的事了。只是,这些时候,爱不被重视,但它恰恰,不比深藏于心的那些想法高明多少。而我首先认为说明问题的,正来自于这一个反证,这个反证如果不成立,真实的心意显出原形,那结果就有一个大致的去向。这样的时候,就是该轻松下来的时候了。 我们每一个人所对待事情的方法总是不尽相同,所以,沟通方面的难题,也形成一个时期的桎梏而影响到我们。此后的日子,每当想起这一个难题,就觉得自己心里浮动的部分又多起来,仿佛不能够下决心,使自己做出任何一种决定。极其偶尔的,我们谈论到它,用的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口气,到了夜里,失眠却不可阻挡地来了。我失眠的部分记忆是混乱的,完全不知道如何度过那段时光,事后也一点都想不起来。好在这样的时间现在不持续,这大约归功于睡得晚的缘故,由此带来的身体的困境也显而易见。我写的作品也少了,大部头的,根本无法提笔。我在写作上所存的雄心,不得不在这上面退缩了一下。 然而无论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意识到:我需要的,想要获得的爱情对我的生活多么重要。爱情的自私属性,在这方面表现得一览无余。我在想,假若我不是这样一个人,职业和前途对我造成障碍,或者,我善于妄自菲薄的话,那事情或许成了另外一副面孔。事实正好与此相反。为此我所体验到的那些心绪,也是奢侈的。我们所懂得的难处也反映在上面,忧虑过多了,智慧反而成了多余,这样一重复杂的处境,却是先此并未清醒地意识到的。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如何,我们还是相爱着。这就多么好。 我所表现的爱情,在时间稍长一些时候,也变得家常了。我所保持的勇气,在时间稍长一些时候,也要慢慢回来。至于我想要做的事情,未完成的计划,需要排解的情绪,都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仅仅爱情都是不够的,这显而易见,然而假若没有爱情,这一切的价值也就打了很大的折扣。我为什么能够理解那些执念的人,大约还是因了我们是同类人的缘故。我在书店漫步的时候想到生活与我这般近,现在写字,也有这样的感受。我需要昂起的头,在某种时候,也是孩子般单纯的。然而,不远处的相聚带给我信心,我且从自己的心里,再学一样东西。我们的目光凝注之处,那平静的时间,向我们伸出手来。
第53篇:雨 2005年8月16日下午16:35
楼道里极其昏暗。如果是这样的下雨天,一个人穿过喧闹的市声,从光明处抵达这样的楼梯,从所在的位置看出去,只有黝黑的光线从外面的楼宇中反射下来;再加上站立的时候不是很稳,心里想着事情,或者看见某一个小孩子在你的身前身后,他手里拿着枝条对着楼梯的扶手抽打,你就会变成你不曾留意的另一个人。这一个人在大多数时候暗藏,只有在这时候,密织的不安次第传来,你看着眼前茫然的一片,像你的生活,也是茫然一片。在许多天后,也许你还会想起这一幕,那时候你或许不在这里了,而这里的楼房已经拆迁或者换了一部分住户。记忆成了一束善于跟踪的白色光,你走到哪里,它都尾随。而此刻,你还没有到那时候。雨落得很急,暴烈而且冲动。 生命里太多这样的时候,你并不清楚这一刻比以往或以后的日子更为突出。屋子里也很黯淡,因为是这样的天气,你所爱的人不在这里。在这个中午,你一不小心又流露出自己的软弱性,而这种情绪在许多时候早已被你所摈弃。因为生命里遭逢的事情过多了,过多的依赖性和无果的等候早已打消了你的天真。时间一点点挪移过来,生命一点点挪移过来,看起来,一切都是随和的、匀缓的,但身在其中时,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残酷。你所做的抉择关涉到太多,它早已不是单一的事情。你所谓的复杂性隐含在这里,早已超越了你简单的思维。而你所愿意维护的人与事情,在这样的天气里,充满了太多的迷惑。 我们都有一种奇特的归属。在这一点上,谁也没有瞒过谁。 许多天里,我都在审视自己的历程。这样的审视总是难以完成,未知的东西似乎太多了,所以每每想及,就排除不了人生的虚妄。而当过去的经验成为借口,我们所目睹的一切就失去了人生原有的平衡。那岁月里深藏的本来的变迁被我们忽视了,那根深蒂固的事情也被我们忽视了。当真正的醒悟来临,事情或许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现在尚处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成为一次不平和的事件的见证人,有一些疑虑需要打消,还有一些新的疑虑又在慢慢形成。人生真的成了这样的一个过程,我们在慢慢说服自己,成为一个单一而纯粹的人。而时间的作用力的渗透,使我们的回归之路变得多么艰难。 一整个上午,雨水落得很急。我不能彻底地陷落到睡眠里去。夜里也是这样。伴随着雨声,孤独感越来越浓。我所面对的一切与那时还是一样的,而我年轮增长,与我自己所设想的速度,简直不同。时间有时太快了,它根本不愿意慢下来。我心里充斥的焦虑感觉,与前一些日子相比,也开始增强了。有时真羡慕那时候,然而这种变更并不全是坏事情。我在这些天里,还在回味一些旅游中的故事。那种在野外的荒蛮感,曾经主导了我文字的走向,而在这些天里,我把自己的感情固定下来。我把我自己固定下来,我在努力的时候听到了心里的一种声音。我在这样的时间里的属性,到底在迷惑着谁? 然而,有朝一日,我需要将自己的情形弄个水落石出。那使我们痛苦的根源,到底在哪里?那些我们相信的,怀疑的,或者尚在潜藏的部分,都交缠在这样复杂的处境里。有时简直觉得自己好笑,因为一切在很早以前都已经显形,事情也不是比那时变得更糟糕一些。仿佛有一个自己不在了,而另外一个更真实的自己,又从那旧有的地方长出来。我们的故事也在沿着它的轨迹向前行进,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径。并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出预计。即使身在其中,我们也不是知道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我们所能够掌控的感情,也延续了它固有的属性。在这里,我看到的雨水,也变得丝丝缕缕,它明显地缩小而纤细了。 正是由于了这事件的真实性,我们所体会到的一切才变得那么恰如其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去除了心目中的幻象,把秘密的愿望归拢。当我们明白过来时就不会这样犹疑和思虑,这样一个复杂的过程里头,我们所负载的事物过多,为此所带来的疑点也那么真实可信,事实那么确凿,没有什么遮蔽。有一次,我曾经试图看到我自己在文字里写了什么,结果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我所记录的秘密的图腾与我此刻的一切相一致,至于它在记录的时候所传达出去的部分,在事情的初期,也是亲切可感的。我所认同的那个自己,大约也来自于那时候。 我设想的安定生活在我的心里存储了那么久。在我的蹉跎岁月中,这样一古脑儿的讲述,也成了累赘,几无可取之处。我为什么会一再反复地记这些,与我心里的承受力或许有关系。我常常记忆的部分,成了我们共同守护的区域。它在那里生根,发芽,我们所经见的阳光雨露会不会照耀到它?这个下午,我只是在想这些。我还在想,设若它的生命力成了唯一,那我们茫茫风尘中,何必再受那些无形的牵绊?假若不是,我们在这里讲这些,又有什么用?人世间的事情,大抵总是这样罢。 我站在阳台上看雨水,那密密的丝线潜入我的整个生命进程之中。在这样的雨天,我不知道除了站在这里,还可以去做什么事情。我在心里惦记的人呢?在这天高地远的思念里,也变得有些瘦弱和憔悴了吧!
第54篇:秋风披拂 2005年8月17日下午15:00
睡过了一个整夜,思绪渐渐凝定下来。那昨夜的忧伤,还是历历在目。我所经历的一切,早已超出了我自己的估计。爱情带着它自身的属性教我认同了这存在。我思维的简单和微妙,在此期间,都体现得恰如其分。设若早此一些时候,我暴烈的脾气会教我发火,恼怒,我的爱情会让我手足无措。我不知道善待人,没有足够的耐心,所有这些,也都成了我忧虑的一部分。我不可以做到与自己所想的不一致,不可以对我所爱的人不够好,这也时常造成压力。原先我真不会想到这样。 时令渐转,已经显露出秋的特征来了。屋子里从炎热突然变得凉爽。薄薄的记忆从我这里滑过去,进而变成岁月,在我的心里化为冰雪。我以自己心的温度融化,使我自己的这世界,没有那么多复杂和冰凉。我自己设定的温情,原来一直就在,只是某一段时期,我的焦虑把它淹没了。我在另外一条路径上走得过远,当我回过头来,事情并没有变坏,我的感恩之心,比任何时候更加浓厚。我所面对的人,我所爱的人,带了我熟悉的亲切微笑,看着我。我们不可以再彼此质疑,事情在沿着我们的愿望向前走去。我在自己原本不敢奢望的空间里看到爱,这不是传说和记忆的一部分,现实的存在价值使这一切变得日常化,就是这样的,我的心的宁静,也开始积聚。而今我所记录的,是这么一些琐碎,我知道自己的岁月,从此刻起,在发生转化,一切悬疑的部分,都要慢慢落下来。 我在离自己很近的时刻所看到的,与我在迷茫时分的感受是多么不同。我追踪着这变化,为此使现实的世界形同外物。这样的处境固然我自己意识不到,就是熟悉的人,也不会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作为旁观者,他们比身临其境者要自在和轻松一些。我在安静下来的时候想象这事情的延续,在写作的时空里,缔造出了这一个“我”。当秋天的感觉渐渐渗透进来,我的回忆也开始突出地显形,我离开往事已经那么久!看起来是日复一日沿袭过来的日子,但随着一部分时间的拉伸、远遁,而另一些时间紧张地逼近过来,那岁月,已经不同于当时置身其中时所感觉到的。现在,我在把一切重新塑造着。在黎明或者黄昏时分,那流连光景的孩童也早已面影模糊。距离那时间,我们经过了多少次回忆,而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许多年来,我们所经过的路途中,留下了多少东西啊。再往后,我们想要维系的事物一次次离开,连那些留下来的,也终至于迁徙离去。当习惯了这迁徙,那安定的岁月成了一种奢侈的盼望而漫漶不清。反正是这些老套的故事,反正这故事里的人,与我们有过那么一点儿牵连的,现在也早已成了陌路。在这静谧的片刻所萦绕于怀的,那不久前的交谈,那依依惜别的言语,从什么时候起,也不再是真实和唯一的了。只有那可以想象得见的未来的情形使人鼓舞,在许多时分,我被这样的想象弄成了一个急迫的人。在心绪激荡的时候我所说的一些话传送到了哪里?我看得见的这光阴留驻的力量,也只在我的心里存在了那么一阵子,在此后,我更愿意让自己走进那么一个空间里去,我睁眼凝望到的变幻的光影,在白昼时分,像突然涌动的昏沉睡意。 我时常告诫我自己的,是我所沉浸的这个世界与现实那里的差别。我所能保有的持续的热情,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谜团。有时我突然地醒悟,想象所面临的这一切从何时开始,而在多少时间里,同我们所期待的生命融合成一体。我常常在恍惚的梦境里跋涉,没有具体的影象,只有难以拔除的混沌意念。设若我年龄更大一些,凭借那一闪而过的意识的微光,我找到事情的答案,从而行走得更为从容一些。在这里我这样复杂的描述,与事物的本原早已相去甚远。 但时间兀自流动,不管不顾。有时我举手抬头,都看到自己在或不在了,与此刻的一切相比,那未来的情形更为扑朔迷离。我所能记忆的亲切面影,也如同岁月一样,在我所意识不到的时空转换里,变成生命里更深的分子。倘若我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一种转折之间的趣味,那久前的热吻留在脸上,似乎还有一种清淡的余温;我在天亮前还想起某些事,念叨着某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过渡的,事情就变成了我后来记忆中的样子。那之间流逝过多长的时间,我也说不上来了。我在一个正午的时分突然醒来,感觉到肚子里的饥饿和恐慌。阳光层次地进来了,岁月仍旧那么安然。 我们生活里的界限并不分明,更早一些时候,我还对这一切懵懂无知。在刚刚离开睡眠的那一瞬间,我像被解甲的士兵一样无所适从。我观望到的这屋子里的一切,将如同我以前睡眠过的许多地方,成了记忆中轻易不再被触及的一个领域。而此刻我所摹写的静止状态,反倒在以后的岁月里常在。我们享受着这永恒般的注目,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这世界。那被我们说起的丝丝缕缕,还会被多少人说起。这里生活过多少人,千年万年,都不外乎是这样子的。 那么明确的,我们看得见时光的转动。 有时,我们一同离开梦境,头脑那么清醒。之前我们转了一回身,而此后一切变得安心。如惯常所见,岁月在那一刹那会使模糊的心灵开悟。我们共同追忆起一些事情,我们一同认识的人。他们与我们一起经过了这时光,许多年,我们毫厘不爽地看见过彼此。如今我们总算抵达了那样一个时候。在许久之后我们所念叨的这几天,也已经从夏的炎热中退出来,换季了。站在阳台上时,秋风披拂,猎猎如陈酿的芳醇。你瞧,这里一切还是老样子,而外面的阳光,却温柔多了。
第55篇:草木根深 2005年8月26日下午15:24 在这里时我遇到了志趣相投的人,而时光累迭,树木摇曳如丛草。有时我徜徉在人流中,或者只身站在大树底下,看到别人的生活。有一段时日,我闲置的时间过多了,因此思绪恍惚犹疑,如同早已经过了一生。那往事在波澜的心海间起伏,而抬眼观望,这人世间的面孔都带了一种久违的陌生。我曾经记得这其中的某人、某人和某人,但那柔和而碧绿的浓荫下,还有比他们更多的人。这是人生里的奇特过处。脚底下有藤蔓缠绕,或者有苔藓和隆起的树根。有时可以看到林中的空地,我们读书也有这样的好处。或者可以看到鸟雀飞过头顶,天空是一个无束缚的帘笼。我们平素说话的机会过多了,现在便静止下来,等候那想见到的人。还有一些泉水流经地面的低处,那潺潺的涌动带来和缓的乐音。如果是时间晚了,风声也加入进来,往前走或往后走都是一片密林子,它们便将这一个我包含在其中;光线在万籁无声时才出现,它们从山岗上投射下来,落在了泉水流经的低处。 我们在城市里生活,距离了那草木多么远。有时人便如草木,只是步履匆匆,弱化了那山间林带的清幽。但这城市伫立的时间过久,与山林气脉早已相通。往左往右均可以看到高高的山上,便如在人群中,我们环眼四顾,到处是我们的人。我记得在来此之前并未看到过这一点。但时日渐长,那隐匿的人也获得了公开的权利。在那无边的人众里,男男女女的嬉笑使一切更趋向于喧哗了。有时我们本能地加入其中,或者有意无意地退后一步,这如同一个无所计划的人所获得的平衡。他借助自己的努力没有被人群甩出去,而一些坚定的力量一旦形成,就使他立在了某处,近似于根深蒂固。那生活都是这样子,他一面说一面搬动店铺里的物品。这里有烟酒,还有牛肉罐头。 生活里出现的事情太多了。现在能够记起来的,也早已随着时光的传递而变得缥缈。如烟缕般的薄雾,就这样从我们的身体里滑过去,又滑过来了。我们打开了一扇记忆的门,留一个细小的缝隙,仅仅是那么小的一部分可以留存下来,更多的人与事,便如同没有发生过一般。我们因为遗忘而获得的权利是多么滑稽可笑。到了第二天,当心绪真正地安定下来,来到屋子外面,看到空中层次的云海,那平铺的事件也直面而来;我们走在路上,便如同进入一个奇妙的循环。现在,我再重新说起往事的话,也开始不自觉地被固定在某一个点上,那样看起来似乎省劲得多,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把以前一直犹疑不定的问题解决掉了。许多天里,我们共同设想着一个前景,譬如目前这样,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 我还是喜欢那生活里的样子。从某一天开始,我学会了沉浸于那样一种连续不断的情境中,在工作中汲取力量,对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也不加以辩驳,在街道上看到行人,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吸引;或者埋头于我所选择的感情,想象着这爱情将会使我们变得平静和崇高,所不同的是,与以往相比,我更加能够安定下来了。我们的生活不会出现断裂的部分,我力求使它衔接得紧密。眼前所出现的这些,如同我们设想中的,一切都算不得意外。有朝一日我们说起这些的话,那应该憎恶的部分早已被屏除了。而这么多年,这故事辗转流离,有多少曲曲折折,便如那地下的老根,那么深曲地扎了下去。我们连最初的样子都有些想不清晰了,岁月过得匆迫,惟独爱将那么绵长。 从街口往北,有修理自行车的、兜售水果的、卖鸡蛋大米的,还有一个性用品商店。我日日经过这里,偶尔抬头看老旧的楼房,它在这里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甚至大过我们的年龄了。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半或者两年,终归将离此而去。那从未定型的生活,也许还会延续一些时候。仅仅是这样的对比,使我的心绪变得恍惚起来。我们同时想象那样的一些时候,而此前很久,我从未知道那样的一些时候;此前很久,也许我们守候的时间已经够多了。那时间是永久的暗示,具有永恒的激发力量。我们所共同走过的路径,将成为隐秘的最初的记忆,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闪烁着平淡的光。我们走过去了,也许将不回头,但在那年月那时候,这里草木葱茏,它所见证的事物,所具备的生活的本意,却是我们穷尽一生所追寻的啊。 有时听到了外面的变化多端的声音,或者看到对面楼房里的布置,草绿色的窗帘偶尔遮蔽着屋子里的人影;那外墙壁呈粉红或淡青色;屋子里衣物众多,靠窗的一侧还立着电视柜或衣柜,一只皮箱卧在上面,似乎一个人随时要搬离而去;这样子就算你要说它,也还是不够的,因为生活本来是这种形式的。有时能够看到微尘,假如这屋主人懒惰的话,灰尘还会占据这屋子的所有角落;而岁月的蹉跎流动,虽然粗浅,却很明澈。在这样的一些时间里走过,错愕中一回头,那日常的部分就裸露出来。许多天后,你还会有记忆——独独这些是忘不掉的。许多年后,你们还会有记忆,那光阴中的丛林草木,会变得繁盛如花,再无丁点儿遮蔽。
第56篇:滴水时光 2005年8月27日下午18:14 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希望写出一部纯粹的、宁静的书。如今也还是那样。因为在这一些时光里待得足够久了,而且午后还睡了长长的一觉,醒来时发觉思绪错落,已经抵达了一个奇怪的暗处;我摸索着身边的物事:书籍啦,钢笔啦,或者再想象着梦境里的情形,那心里就会有一阵期待长长地涌来;但身边的事物变得轻盈,我伸出手去,想要把我所爱的什么抓紧。这是经验里最难以自制的时刻,我总是在寂静片刻后起身,在屋子里弄出一些响动。有时还会走到阳台上去,这样就可以把万事万物看清。极其偶尔的时分,我点燃一枝烟,在这里望着外面空际的薄雾,使自己的思维找到一个实实在在的降落点。那空中的色彩浓浓淡淡,仿佛这些年来,那些提供记忆的时光,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有时我这样想,并且希望有一个人听得到这话语;我时时觉得自己身临其境,但回忆并不完全能真正把压力减轻。烟灰被弹落到地上,像往事里不堪提的琐屑。 我的睡眠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到来。如今回想,我迷恋这样的事情成痴。但梦境里并不提供真正的参照,我在那些絮絮叨叨的光阴中穿过,一眨眼抵达人生的另一个时辰。这是一条单行的路,在思维懵懂的刹那,我常常需要仔细回想,才可以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而我自己又待在何处。这样的年月过了多久,我忆及我从前住过的什么地方,醒来后也会有的长长的回想。有时能够听到的外面的风声,把我从现实的这一个处境里带走。那思维流离动荡,离开我自己多么远,时而又多么近。如果没有什么人提醒,这样的失神会持续一些时候,直到天色变暗,或者风声停驻。外面或者会下起雨来,那天光向隐晦的区域里凝聚;而屋子里人声似乎多了起来。我想起以前来过这里的人,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举动。这样的记忆被扩散成一个团状的物体,在岁月里沿袭多时,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完全消散掉。 屋子里的寂静可以持续大量的时光。有时我待在这样的世界里,找到通往写作的一个路径。这是与自己面对的时间。通常的岁月里,它们被另外的人与事情纠结,零散而且杂乱。我的所见所闻所构成的岁月也变得杂乱。那纷呈的色彩铺排开来,像一些难解的谜团。我听到了寂静里的声音,像一个身体里的内分泌;它们从时间内部分散出去,布满了整个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我的周际所保持的安定性在这时看来无比持久。那些不安分的分子忽隐忽现,但被这氛围压住了。单靠我一己之力所抵达的这一境地,从屋子里的四壁折射出熠熠的光。我现在想得起来,刚才我还试图讲述另外的事情,在很长的光阴背后,那些人与事的面影浮现。我连着几个小时把自己的思想岔开,根据惯常所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我把自己的思绪收回来,一些不良的桀骜之气也有所收敛。在我静静等候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耐心足够。那么前所未有的,我看到了这个时候。 到下午五点,我的睡眠充足,精神状态非常之好。此前我经历那么长长的光阴。那光阴转眼被新的时间覆没,我等候在这里,看到去年秋天的风。看到河流和山沟里的芦苇。那船夫在船头喊了几嗓子,声音苍劲。水流在船边泛滥,河风吹荡,使这屋子也带了潮动的水气。每当我记忆至此,那柔和的光就缓慢降临。这一些从遥远的季候里反射回来的昔日景象,把这屋子的一些空白填充起来。我叙述着这些事物,那早已不再重复的部分无声息地逼近。我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对面窗子里的蓝色窗帘丢下一个投影。如今我总算弄清楚这下午,那各自生活里的人睡思昏沉。有些年里,我总是无所事事地等待这时间的逝去,而今那时间延续到了今天。它在我的脑海里晃动,那庄重的神情如同我记忆中的,与我的刻板守旧相比,也并无任何不同。 我慢慢地弄丢了我讲到的这些时光。从一定程度上讲,它们永远不会真实地重现。那些刚刚经历过的,将在我们的回头中成为永恒。这是我一再对时间用心的最真实的理由。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往事的牵绕,我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丰富无比。我住在这里,惟一的安慰是可以写到这些。它们竟至于成了一种奢侈。我步入到人群里去,也不能因此获得真正的安然。这样的思绪形成泡沫,使时间浮动,许多随之而来的黄昏时候,我咀嚼着自己刚刚写到的一些文字,继而迅速地忘掉它们。现在距离我醒来那时候已经很久了吧,时光的滴水在无知无觉中注满了半只水桶。除了跟踪这变故,听听“叮咚”的滴水之声,我站在那原初的出发点上,还是别无他法。 有时我们屏息静气,等那黄昏的来临。黄色的光线打在玻璃窗或者地平线上,那么柔软而厚实。那接下来的时间,终将被我们慢慢看清。而这样的等待过了多少时候,日复一日,无序的时空也变得秩序井然了。我们站在这里,看某一个人,带着初入世者的新鲜表情。我们误以为自己会说事情,是这样的时候,时光的意味那么浓重。这里存在的一些特别的盲区,早已被融解到其中,原来这里漆黑一片,经过这么些时候,也变得明朗起来。待我们再经过一些地方,知道一些人的名字,聆听他们说话的语调,那突然的记忆会使我们震惊。而此后长长的日子,我们在哪里,会再讲起这些事情?我们面对的那些光阴,也从这些讲述里蔓延开来。 等到我们老了,那时间也就老了吧。
第57篇:皱褶 2005年8月30日下午16:00 寂静的时间一定预示了什么:我们经过纷纷扬扬的类似的时光,脑子里装满了这世界上各种声音,而那人的面影如此熟悉,你在这里守候,像有意无意间用尽了一生;身体在睡眠里感受到的困倦也汹涌磅礴,在此之前,你的神思昏沉,而万虑都被光阴融入;这是你一生里的某个特别的时分,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被无限延伸,那深远的思念带来浮生若梦的念头,而人生中的腐败也随着你的联想扩散成椭圆形状;这样的光阴确实是奢侈了;忙碌将在夜晚降临的时候才开始。你的睡眠持续得太久,即便如此,仍然有一段时光可以被固定下来。你写字的时候却看不到任何人。九月将临,这里的分分秒秒都如何被抓紧,你在心里如何说才可以接近那愿望。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都无征兆,巨大的厅堂里,那些客人也不会坐得太久。他们早已看清,那秋风的穗子扬起,院子里充满湖水般的宁静。 接下来还可以怎么做?你的信念早已被稀释到了一个生命的局部。在窗外鸥鸟的叫声里看到海景,类似于那些渺远的光阴。你对人生有怜悯心,对爱人有恩爱心,对自己有检点心。是这样的时候了,你经过多少挣扎变成如此,即便思念浓重也可以站起身来,与人说笑。他们看到了你的心的动静,一脸的狡黠和审判之意。渐渐地,你可以捕捉到这各种表情,把他们归入可以忽略的行列中去,惟独无法让自己毫无心事地面对以后的这些事情。生活啦,工作啦,写作啦,再加上每天将睡时分的牵念,醒来后一阵无法回避的巨大的怅然。黎明的光线那么具体和直接,你凝思转头,看到屋子里的空寂。似乎有一个被俘获的精灵在这里的影象,有一个可以实现的接吻的举动。有晨光中的柔细的汗和恬美的笑容。毫无疑问,经过了一夜的反思,你的筋骨里的疼痛早已变得缓慢而匀称,而那神奇的生灵在空中动荡,展示她那看不到的启示。 大多数时候,都睡得很晚了。夜里两点或者三点,有时也可以到曙光投射到屋子里时才拉上窗帘,因为实在疲倦了,头部放松地贴近枕头,脑海里延续的那些事情还在跳跃,人已经跑到梦境里去了。那些异像纷呈,似乎来不及处理而直接投射到了幕布上面,你站在最前排,头高高昂起,也不与左右的人交头接耳。他们在台下将一切看得清晰。还有一些时候,你转动身体时感觉到眼角的泪水,这些最为奇妙的时辰,把你的心音裸露。而假若睡得不错,在梦境里感觉到亲切而安详,你就会依恋这样的睡眠,刻意地在床上赖上一些时光。许多光线都近了又远了,你常常不知道这是到什么时候了。如果幕布撤去,你的心里空空荡荡,一点梦都不做,仿佛有一片寂寥的田野在睡眠的边缘,它毫无表情地注视你这沉睡的旅人。你不久前的行止被它收拢,而在此后,你们共同抵达了一个回忆里头,你将会体验到的人生的温暖,在这时已经接近了你的屋子,那异乡街头的话别,也变得清清淡淡。 在这样的一个年头,你还是在思念里度过的许多光阴,都渐渐由散碎而聚拢。如果不是这样的一种情形,那人生就有一种意外的假定。你写字多久了,忙碌多久了?许多天里,田野成了闲暇时候的一个念想,你没有出远门,也不会在短期里使一切都顺遂。只有心头的愿望伴随着每一刻,你可以看到自己的坚执。正是这样的一些时候,那感应的光也落在你的心壁。那一些疑虑随之消失,而直到新的疑虑来临,你又已别过幼时乡下的恐惧,那生命的往昔也不会构成什么影响到现在的你。只有有一天,你被心里无比的慌乱击溃,仅凭信念早已无法延续这种思恋,你就变成了一个另外的人。在举止失当的时候出现的一个停顿方使你的意念回来,而岁月荏苒,你距离从前,早已多么远。时空的序列也终至发生混乱,这些天里,那些许久不见的人都次第来到梦中,他们的面孔熟识而且陈旧。你已经离开多久了,仿佛一抬头,那空气就受到触动。 而时间运行,也还是那样子,它们不会创造新的姿势。有时你看到天空的深远,那白云蓝天的固定色彩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坐标,你走在这里了,并没有感觉很彻底的改变。倘若再往前推,也有这样的一些体验。或者你回来得比较晚,在夜行人的注视中走过街区,他们手脚麻利地越过你,跑上前去。生活在这里年年如是。朋友群里多出来的一个人或者减少的一个人,都成了一个借口而使感慨加深。这一年也会凝定在这里,被回忆和议论。你找到的这一个人,她的每一个举止都居住在了你的心里。在思念加重的时候,月光懂得你的心情,她盈盈的光线摇曳着将事情包裹起来。那忽闪忽闪的星子也不再是清冷的,你的目光与它们对接,在窗户附近,形成一个记忆的光圈。而现在,是这一年里的什么季候了?在醒来之后,你的思想会逗留在什么地方?许多年后,这里恍然如旧,而你的所见所闻被沙尘埋没;只有那温暖留驻下来,你所有的境遇凝缩在这里,即使想要拆开重来,也还是不能够。
第58篇:长亭短亭 2005年9月3日下午18:17,山西介休老家
那些年的大多数时候,当我想起将来我会变得老迈,就有些恐惧这样的时辰。村路上总是会有声音传出来,即使我在家里,并不到人群中去,也可以听到他们在谈论着那些事情。我在这里居住得足够久,对这里的一切了解得深透,因此有朝一日我走出去了,无数记忆被凝缩到一处,我都无法从村庄的气氛里解脱出来。而假若我此后再返回,那积蓄的往事就折射出与众不同的光来,我相信这里出现的这个唯一性。每每到此时,我就会对自己的生活重新做出估计,未来的一切也以奇特的预设形状被我看清。但大多数时候,我比任何人更明白,这里现下的一切也具有某种唯一性。村子里阳光普照的时候,大大小小的树叶子都被加了叠影,那 光芒层次可感,小一辈的孩子们跑动在树下,大声喊叫着。 那些年里我所经历的离别,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做总结?随着岁月的加深,我以前熟识的面孔慢慢地沿着既定的方向老去。每每回到家中,母亲总会与我唠叨这些事情,而我借故走到院子里的空敞处;我在琢磨着这两个被我拥有过的时间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哪一个又被我自己突兀地弄丢了?那矮墙下的家禽都已经不复存在,它们那些年里唧唧喳喳地欢叫的时候,我并不比它们更为老迈;在时间的限度上,我们经历过共同的往事,譬如那秋季里的搬迁,某一个长夜里听到的荒寂的大风。它们拥挤在那窝棚里所听到的,也如同我在家里炕上听到的一样真切。我在屋子里读书写字的时候,总会感觉到它们的动静,或许是,有一个与时光相对应的标志物曾经出现在它们身上,当这些都消失的时候,院子里静谧下来。只有向日葵的高杆在纵情地往上长。 时日绵长,我总在屋子里坐不太久就会出门去。那些年铺排得或许过于长了,现在回想起来,就有一种迷离恍惚的隔世之感。这里与我目下所奔波流浪的另一区域,是怎样不露痕迹地衔接起来的?我总是难以想明白。我告诉妈妈,在此之前很久我所有过的新奇的想法,在很多年后的现在,又奇妙地变了回来。这个家里不变的部分还是那么多,它并不因为我曾经的离开而从根子里发生变更。阳光照射在地上,还是像那些年一样,那样随意安详。在这里,我是最其次的,或许有过一些时分,我自己肆意地把许多事情夸张和延伸了。当我真正明白过来,是它在吸纳收容着我,已经跨过了十多年的光景,你瞧瞧我多么大了。 每一年,都有一种流逝的力量使人心惊。 我到底不能够真正地安静下来。在家里我仍然会想人想事情。昨夜一宿长睡,都被不间断的梦境占据了。从这样的夜晚里醒来,是早晨不到七点钟光景。我在琢磨着远方是什么时候了,我念想的人是否醒来。这样的长夜里,这样的想念把人的心绪牵引,它根本不会在这里。我对妈妈念叨的事情也不是那些事情,她兀自忙碌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听着我唠叨不停。那已经是什么时候了,我面对着这住了十多年的家感受到陌生。我准备做的事情都无法开展,妈妈,她在屋子里看着我,像看着十多年前那个孩子。这些时候,我突然被自己的心弄得烦乱起来。也许我的记录过于真实了,所以即便而今,我都无法从那些时刻中解脱出来。这些年月里的动荡也从未有如此显明,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妈妈,她一定在猜测着,在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黄昏时候,夕阳漫布,而秋季被笼罩在氤氲的光里。我经过那荒下来的麦田,看着那丛生的杂草,那里有人俯下身去。这样的情景也过于熟悉了。我可以叫上来多数草的名字;而今我与那割草的人目光对接,她抬起身子,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媳妇。我所看到的,这里的沟壑,与十多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时我们年纪尚轻,而村庄在这里,却早已很老了吧。我许多年不去写它了。这会儿,我一直走到它的腹地,那里升起袅袅的炊烟,而远处树木半隐,渠水流淌在低处,那流动的声音几不可闻。这个时节的绿色是浓郁的,让人有一种绝望的想要留它下来的念头。暮色降临的时候村子外人那么稀少,仿佛是,那长昼过去了,该有那么片刻的寂寥。 在乡村,到底用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才可以对抗那时间? 如你所见,今天早晨,我很早起来。不到八点钟的时候,我到镇子上去买一个中药罐。我所搭乘的公交车上没有几个人。这里又是我所熟悉的一些面孔。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我家的隔壁住过的。那路程很短,而车窗外的庄禾还在酣睡中。谁又能知道,它们昨天夜里的梦境,与我们其中一个的,不可以有那么一点点相似性。三分钟过后,到镇子上了。这里也是寂静的,我所遇到的每一个人,也都还带着一点点梦里的睡意。有几个人就临街站着刷牙,偶尔抬头,与身后的人说一两句话。街面平整光洁,那些年里出现过的坑凹都修补过了;而街边院落那些年里露出的篱笆墙,却还在着。那里住着的人家浑朴如这些旧光景。我从日杂店一家家地问过去。奇怪,没有。他们都回答说,没了。卖完了。 日光一点点高了。我在这街道上走。或许碰到了一两个熟人,他们打过招呼,惊奇地看着我走过去。我的心里可能想事情了,又可能,想要与他们寒暄几句,又恰逢他们早已转过头去,就此错过了。这里头,或许有一个是我的同学,那些年里,异地他乡,我们也有过那么一阵子相互交往的时光。那么不动声色的,日光已经悬挂在这些店铺的挑檐上了,那些深夜里关闭的门,也次第打开。这里的生活与我有了适当距离,我站在街心,想起那些年里的怯生生的我。而喧腾的日子就在眼前,它很快展开来,我看到的大大小小的人,一点点地从生活的暗部钻出来。我所想到的更远方的人与事情,我所到过的镇子,与这里都有着相似性。我走过去了,又折转来。这里有一个年轻的店主,是我的一个熟人。他刚刚把店门打开了。 还好,他的铺子里有中药罐。 如果我的心情还宽裕的话,我可能会在这里逛一逛。差不多有十多年的时间,我没有在这里走过了。但我还牵念着别的事情,离开了。在这里,我想过用文字对抗那丝丝缕缕的思念,看起来还真是起作用了。而目前,我看待那些野外的草木庄稼,都凭白多了一份游子心。那里繁华盛景,怎知这些时辰的慷慨激昂,与所有的事物的本意,并非有关系。我们那飘零的思念,兀自被秋色渲染,变成玉米高粱和那向日葵地,那天地山水那般远了,心却须有那般那般近。
第59篇:居住地 2005年9月4日夜23:36
我曾经的要求并不是很多,简洁而且单纯。现在,我仍然居住在这里,它是我的出生地;更早的时光里,我在这里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我甚至可以在这里住到终老。它的孤单平静与我的性格之一致,在这世上简直找不到第二处。我后来离开,可能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大了,我需要去看看,以便知道我居住在什么地方,从而为自己的住所找一个准确的定位。我当初并不知道我这样做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或许在此期间我的心情发生过一些变化,对比之下感觉到这里确实太小了;可即便如此,当我从这种目标单一的行动中撤退出来,再度返回乡村,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我心里的宁静还是可以渐渐地回来。它曾经在我的心里居住了那么久,也许永远不会退去了。 这村庄的面积不大,但对于少年时的我,仍然是一个琢磨不透的世界。它突出了自己的平淡和完整;村子里的每一个人,无论在这里住过多久,都肯定会记得它曾经是什么样的形体。譬如它的土墙那么高大,伴随着时光的流动而形成了隐秘的传奇。我们何曾没有在这上面动过脑筋,构造一些特别的记忆?那里最早的时候可以并行四五个人,行得开马车,而今我只记得大约在十岁之前曾经走过那里。那时候,有的地段已经塌方,有一些地方被拆开了好大的口子,一些人家的房子占据了土墙的位置。那凹进去的部位甚至穿透了它,延伸到了村子外面。我们拿砖块在屋子的后背敲打一阵子,然后如惊飞的小鹿迅速跑开,那屋主人上到屋顶,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大声喝骂。 我未曾留意,在我离去的时光里村庄是怎样走过来的。依据母亲的述说,大多数人家的生活在发生变化。这从一些星星点点的迹象里可以猜测得到。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这村庄里相继老去的人和长大了的人,都慢慢地从我的往事里滑脱了。近两年来,我经常遭遇这样的尴尬:当我们的目光对视,那时间根本不在同一处;我眼里的虚空在这里开始让人误解,他们慢慢转过头去,议论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人。有时我还会遇到一个小学同学的妹妹,她已经变得胖起来,是一个可以蹒跚行路的孩子的母亲了。那岁月无声,把她的青春悄悄地吞噬掉了。 我在村庄里时,仿佛同外面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了。一天中偶然听到的别处的声音也似乎变得更加遥远,当我一个人经过村北的小路,那里的一切曾经被我观察过无数次;我碰到几个从田间忙碌回家的人,那时天色向晚,他们脸色中的疲惫浓重,然而,他们并不比我更需要休憩,因为我这些天里开始变得奢睡,几乎不再像一个精神振奋的人。我懒散的样子,同这里也是谐调的,那树木摇曳晃荡,也是那么懒散啊。田地里的庄稼长得老高,如果是那些幼年时光,我可以钻到里面去,找到想要看到的同伴。现在呢?他们早已星散了。只有田野没有灰败下去,它在这里,每年一度,长成这样茂密的庄稼地。这时节里雨水丰沛,那秋后倒可以有一个好年景。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乎我的意料,这里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呢?我原本并没有想到要走得更远,为此我曾经保留自己的土地多年。爸爸每一年都为此而叹息,他埋怨我并不耕种,却占用了许多他的时间。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样了?最近一些天,总是在我想要挑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会走开去,与弟弟说一些别的事情。他们念叨着以后的日子,一切与我仿佛再没有关系了呢!尽管还有那么一所院子,他们说,你老了可以回来居住的,但我从来没有亲近过那里。除了偶尔去那院子睡上一觉,夜里做漫无边际的梦,它似乎与我并无其他的关联。而那里所在的更大的那所院落,是我童年的一切记忆的形成地。 我并没有想到岁月会变成这样。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些东西泛上来,逐般滋味杂呈一处。我在哪里都从未居住过久,想起来故土于我,已经是最长的居住地了。我在这里是整整住了一十四年半,而后东奔西走,稀释了许多儿时光景。我的父亲母亲在这里扎根,他们此前没有想到我会不在这里,一点点离他们远去。这里人生的错动繁华我从来未曾想到过,那意外的辗转动荡,现在想来如同走失的旧梦;我的根原是系在父母这里的,他们眼里的爱意浓密,却并未曾怎样说出来过。夜晚深寂,只有那清澈的光线打在我所记录的光阴上面,那些时光渐远,我看着这屋子,浮上来的,竟有一点点是游子心。 妈妈,这里繁华尽去,只有岁月简静。我暂住这里些许时候,长夜里,尽可听那窗外风吟。
第60篇:多情应笑我 2005年9月9日上午10:48,租住于太原市宽银幕,时任《山西青年报》国际新闻版编辑,夜班
许多时候 ,当我真正体察到自己的处境,想象着这样的孤单为我的生命中所特有,我不知道自己用什么法子可以将它驱除,我的心里就有那么一阵子难过;这样的情形会延续许久,直到有一种变更才会把它们从根子上排解出去;而我在情绪转移之后会有一阵子简单的快乐,认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无所不在,而万事无物都那么协调而规整,如果这个时候去爱一个人的话,那我将有着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深情,但这样的时候也不是很多,在更为广阔而普遍的时光中,我总得为自己的情绪寻找一些出口。这样的工程是曲折而纷繁的,因为我需要进行的工作是那么杂乱,除了日常的事务之外,我心里所蕴藏的浩大的写作计划也在列队等候着;假若有一个人知道这些,对我不加指责的话,情况或许还好一些,但设若相反,我被一些另外的压力纠缠而无法轻松下来,却又必须面对我将会遇到的崭新的一切,那事情就完全脱离了我的思维轨道。我需要控制自己生活的节奏才可以重新进入到我原先的计划中去,使一切沿着那既定的方向前行。 这样的意外其实遍地都是,这些年来,我在生活中获得的最大收益是比以前更有直面它们的勇气了。偶尔我还会为自己生起气来,但过后就觉得滑稽可笑,我不为自己辩解,而是看着那些流动的思绪变得缓慢而匀称。它们渐次经过我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并巧妙地越过了一些障碍而与外界接轨。我所谓的深情也会渐次来临。我转过身去,所有的不快乐都转瞬即逝,我所见到的这个世界是那么安然而寂静的。或者,我置身于人群,那这样的快乐就是双倍的,因为我的孤单并不时时存在,它们在无数人的包围中可以化解为一种奇特的过往。我的眼睛四望着,看到我所能够回忆起来的一些事。它们汹涌着把我席卷其中。我的心里被一种幻象填充,仅仅从外表上看来,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同周围一切都是水乳交融的;这么多年来,我练就的那么一种本领被派上了用场;而只在人群的外围,我会恍惚疑虑,想要和什么人说几句话的愿望也会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今天早晨我起早了,天气那么晴朗,还是昨天我见到的那样子。经过一个夜晚的辗转反侧,直到离开家里时我的情绪才安定下来,在此前我被许多纷扰的事情打扰,连睡眠也不是很安定。我想到了我为什么反复延续了这样的日子,而时光荏苒,它在几年前所看到的我已经不再。我知道每一年,我的情况都与过去不同,譬如心里苍老的那部分,也是一天天加厚了。有一天,我觉得必须把这种情形记录下来,就开始了我的写作。而外在的物呈现于我的视界里的那种特质,又兀自反叛而喧哗,这些事情在我这里形成冲突,我想要告诉一个人,但已经很少有听众了。而更多的事实是,我们所面对的自己之外的那个世界,如此这般,都被浓重的自我意识包裹起来。我知道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可以让自己离开这样的尴尬,但许多时候,我对它的存在与否并不自知。我的错误把我带动得足够远,在爱一个人的时候,这种感觉分外强烈。 我想说的是,我们在彼此的相对中走了多少路程,经常性的,我被一种异常强烈的思恋折磨着。我所受到的这苦楚大概只与自己的性情有关。而根源并不是我所疑虑的那部分。这样的时候我想到自己带给别人与此相关的一些东西,看起来我在爱情上的幻想并没有消除。而假若时间更为久远,我们相处到了那么一种程度,获悉对方的一切,仿佛自认识以来所有的相知都已经根深蒂固,我们之间并不会有误会和担忧;那些罕见的温情出现在这里,连孤单和错愕都丝毫不回避,那爱的火候也恰到好处,而彼此的照应在一个时空中循环有序,我们也能够从此走到一个与大众生活相融和的行列中去。这样一种情境简直不值得一提,而惟其如此,这个事情方可进行下去。那人生的近景、远景,前景、后景,都构成了错杂的层次,我们的视角从哪里切入,才能够看出一个浑然成形的整体。从这个角度看出去,生命并没有什么绝对性,它圆转混融,是一个大有趣味的去处。 那里的时光意味那么浓重。当我步入这个街区,想到了那些日日夜夜;那里前后左右的人都在忙碌着。那时候我们对爱这样一种事物的价值可以确证。在时光的茫茫原野之中,我们再无别的去处。日复一日,那时间停留在那里,连那人的影子都那么分明。当阳光把它的光线投射到广场上去,我打车路过,或者在回家的途中遇到我以前的同事,我看着纵横的时空把城市切割,那感受与以往也自然不同。有时我觉得自己封闭的时间太久了,为此可能觉得写作的生活不再适合我。在时间的缓慢潜行中我写下的字迹,也变得潦草轻率,与设想中的,并不是一回事情。还有一些时分,我想到笼罩我的那些孤单同样是不牢靠的幻觉,只要有人或一些事情出现,那幻觉就会烟消云散,我在此记录的一切也大可不必再提;而此前,这一切还是那么真切地存在着。这个世界的千头万绪,终归与我们不是没有关系。
第61篇:听他人说话 2005年9月13日中午13:00
当时光平静下来,我看到路旁的草丛破开一条深深的槽口,露出一点往昔的遗迹。我暗自为这样的发现心惊,因为与这时光的流动相比,我沉浸在自己的内心里过久。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丢掉了什么?当别人议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通常离开人群,到一个可以让我静静地思考的地方去。我一直在期待这样的机会,因此一旦有了类似的契机,我就恢复了那种从一而终的好奇心。我所以为的丰富性通常只局限于那些时候,而我积累到今天,事实上却总在一个大致相当的空间里相混。我的自信心也一度离开了我,这样的事情与我内心的某种意愿有关系。 有一天,我在这个城市里发现了某种特殊的现实。而我因为无法让自己真正地安定,从而表现出的那种失魂落魄已经无法瞒过周边的人。我的同事们会偶尔开起玩笑,我在回应他们的时候也是大而无当的。设若我并不准备理睬什么,而时间又在当时凝定下来的话,那我就会被自己的尴尬逼迫到一个未曾意识到的境地。我总是一转眼,看到一群千娇百媚的人在发笑。我还记得我到过的一个地方有那种月亮形状的拱门,但时光过去那么快,我并没有很确切地记得那个地名。我在当时过多地注视了那周边的建筑,那些楼群矗立在那里也有一些时候了,看起来也是那么恰如其分。 他们的声音高低错落。我在自己的座位上翻阅着手中的书卷。因为停电的缘故,这里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尽管我并不以为这样的时辰有什么不好,可是照旧有一些事情使我的心神不宁。我自己察觉到的一部分思维又脱离了现实,而那个外在的空间成了多余。他们在那里说什么事情?我的肉眼虽看不到半点间隙,但还是有一些阻隔被突兀地打破。我看到人们聚集到一个角落里去。那里离黄昏的天色更近一些。 在人生里的某一段时期,这个世界呈现出让人迷惑的奇怪特征。然而我们生活得卑微,像蚂蚁,我们力图摆脱的困境形成一个更大的悬疑;我独个儿想起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情,而一旦我的记忆停顿,这个世界又是宁静如斯。我所设想的那些幸福出神入化地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它们被一种微细的力量种植,繁密多姿且丝丝入扣。我所能看到的那鳞次栉比的建筑构成了思维之上的图景,它们固定在那里,又随着光阴而归拢至人的深心。倘若在街头站立那么久,那视觉会形成一种回流;人群与楼影交叠起来,成了那瞬间世界的全部。 我是在回家离家的途中察觉那动静。那一切给我友好的明示。我们熟悉它,因为早在五六年前曾经经过这里。如果我记忆清晰,那隐藏的形象也不会变得模糊起来,而在这形象背后,那形成支撑的物体也变得锈蚀和黯淡了。这里的天空一片灰蓝,我仰起头去,想看到那人影。云彩从母体里分离出来,它飘忽着挪向西北方;这样完美无缺的想象把全部的现实都阻断了;我看到天低处的尖塔,那里聚集着风云,欲雨的样子。这个时候,我所有的心事都消失,耳畔车水马龙,也早已响得久了。那天地幽幽,似乎光阴无尽。 我耳朵里进入的声音表现出诚挚。因为时间并没有被重视,所以人们都显得从容。而从那辗转的空间里留出隙缝,可以捕捉到一些被忽略已久的隐秘。车里的人讲着事情,家常里短的;周围那听众真是安静,他们或许相识已久。这里人说话方言味道浓重。我看到由此出发,所有的往事被分开了,它们向前的部分和往后的部分互不干涉,只是偶尔会有人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从这里看出去,能够瞧见窗子的中空。 自从那时以来,许多事情都浓密地存留下来,那谜团至今而解。而柔情泛滥起来,总是使人落泪。这是让人惊异的原因之一;有一天,我还看到那自小结识的人抱着丁点大的孩子。我一方面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可是一旦重临旧境,就变得无法自控。我确信这一切的真实性,也没有什么具体的打算。我后来了解了当时的详细情形,也开始了解了自己。这时间使心情变得通透,生活里我发现了自己的平庸之处;而在那些临时的情境里,我总是反复地回忆,那时有一扇滑动的门,就来自我转眼时看到的一幕。 与这种复杂的处境相似,生活里我依然简洁而不知何故。有时一件事情拖得太久,近至于忘却了当初是怎么设想的。许多天就变得雷同起来。倘若我有一点点想法,试图改变,那外界的一切也会向我张开双臂。我有时站在岸上,可以发现水面上的船随波涌动,盯得久了,就觉得岸也是动的。我知道人们都走上前去了,也没有人会注视这里水下的鱼群。它们在那里,并不会孤单寥落。为了能使这样的时间长驻,我在一处地方一直停留下去。因此我错过了一些时分,心思如同散乱的发际,异像杂呈。那时我没有好奇心,只是天色向晚,觉得饥饿了。这样的感觉延续了一些时候。 谈到自己时,我觉得经验那么宝贵。而那时树木葱茏,身边的人交谈甚欢。我心里溢着一种惊喜。从这里看出去,毕竟离得外面那么近了。我还在试着把自己带到一个安静而日常的领地里去。
第62篇:行行复行行 2005年10月3日夜23:52,山西介休老家
当黑暗降临到地面上,伴随它而来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一大片一大片。我先前在这里察觉到时间的随意性,它那么漫长,让人绝望;我并没有想到要记述这种感觉。因为许多经验反复地验证过了:无论我怎么想要改变它,都是力不从心的,这种绝望让人心惊。我常常设想,在不写作的日子里,我怎么度过大把的光阴?看起来,这个问题也是多余的。我甚至有些讨厌这样说出它们,似乎是一个巨大的难题;而我的伪装去除,这里能保留最真实的一幕;许多年来,它们经过此处,即使我们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有时我会想这样的时间是多久,它在我的心里漫长地留驻,似乎准备扎根下来。我知道乡下秋季里的庄稼根深叶茂,若非如此,这里的凉意为何也会如此深浓。看起来,这完全是两回事情,我走过的那片玉米地,也知道,这是两回事情。但秋风起时,它的上平面和下平面上都起了波澜,我放眼望去,时间已兀自变得那么远了。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村子里的生活。那些写下来的部分,又与这里最本真的东西,相差了多么远。我比较过这里面的差异性。有时甚至想想这样的生活方式;我们以什么样的代价找到了它。我在家里独坐的时候,就一直想,也许我比梭罗得到的还要多呢!我确实就是这样琢磨着,也不怕你笑话。我明白我在这里的时间足够久,超过了许多人的一生。那些我亲眼见到的早已死亡的人,那些年里还经常与我谈论外面的世界。我把自己和他们作比较,好像离这种事情就多么近。这样写时我自己首先吃了一惊,因为那样一种境地,原先总是回避着的。这里雨水如注的时候,我还听到了那远行人们的喃喃低语。这确实不是健康的思想,离阳光出来的时间还很久呢。倒是偶尔进出院子的母亲看着我时叫我醒悟过来了:我在家里已经待了一整天!她看出我的沮丧,但并未发一言。这里乡村的沉默渗透到了每一个人身上。母亲说,弟弟妹妹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兴许,他们在庆幸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城里人呢。这样,他们不在的时候,我就又像很小的时候一样,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小世界。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很好,因为,假若母亲出门去,父亲去劳作也不着家,我在屋子里看书的时候抬起头来,看到空敞的院落,会以为我就是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人了呢!我不知道,人是怎么经受那孤单的煎熬呢?隔了很久的时候还是这样。我计划着,得适当改变一下了。这样下了几回决心,就从屋子里出来,到院子里,在父亲种植的绿色植物前站一小会儿。你瞧,我已经连它们的名字都说不上来了。这些东西长得像向日葵,可父亲说,它们不长葵花啊。我时不时地瞄一眼街上,肯定有人看出了我的不安定。我等着母亲回来,好与她说说话儿。这是长假的第三天,却与我以前在这里的许多天衔接得紧密。我仿佛从未离开这里,一切都在我的眼里,照旧是老样子。不,我还像是人类中的第一个人,那些年里,我想过的问题次第地冒出来,我距离那“外面”实在是远得不能再远了。我与那些遇到的人作别,回到我的家乡来,思考这些问题;原先我不准备这样度过我的长假,有一趟远行,被临时取消了;我相信,现在这已经是单独的,唯一的,不会再有什么骚扰到我。就像这乡下夜里的黑暗,也是单独的,唯一的,尽管灯光闪烁,但哪里有人晓得,这同城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渐渐地积累了这样的体验,并且妄图让这体验聚集成光圈,使我的漫长而孤单的假期缩短;设若我不存在这样的想法,而任凭时间自然流动,每天睡了,起来,再睡了,那光阴就变得同前此十五年,并无丝毫价值。我心里所感到的抑郁,也一再地重新返回来,它们像涨潮的海水,把我心里那只梦幻般的帆鼓捣得动起来。我看到大批的海鸥越过海面,它们跟随着那低云,穿越了我们的视线。这几乎是一成不变的了,如果这幻想也不会有,那时间照旧不会有移动,至少看起来如此,那或许还有另外一种更大的可能性;譬如像我的弟弟妹妹那样四处疯跑,他们有时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笑话了我。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我是否并未感觉到寂寞,也几乎不受到它们的压迫。这样的事情如果存在的话,那我的孤单的源头就来自于以后那些岁月里。我想起有一次,我在家里一早起来看书,一直到黄昏时分,书还没有读完呢;我突然感受到一阵难受,因为这样度过时间的方式使我意识到孤单的侵袭。独处的光阴并不总是愉快。母亲停下手里的家务,适时地取走了我的书,她说:该去散散步了,这阵子看书,会把眼睛弄坏的。我的视力,大约便是在那个时候降下来的。 遵母亲所嘱,我离开了家,到人群里去。这已经是一种妥协了,我当时几乎有一种悔恨。但想想这是母亲的好意,便不再埋怨。同大家交谈了一小会儿。他们好奇地问起一些事情。我感觉到这里的宁静突然地涨大起来。因为我很快听不到他们说什么话了;我在家里类似被禁闭了一整天的时光。如果有一点儿理由使我能够反悔的话,我可能就要那样做了。但那会儿实在接近了这样的一种时候,他们同情地看着我,说我的身体瘦弱,寡言,诸如此类;或者,这其中有一两个人,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说起别的更接近于他们生活自身的事情。我感到了这里的排他性。这样一想,便有些儿难以释然了。我看着路旁某一天马车碾过时留下的深槽,在某一天雷雨过后这里留下的泥尘,我站在人群中间,慢慢地走了神。很明显的,我已经从这里出去了;这里原本是我的同类,他们年长于我……我使自己平静地又待了一小会儿。疏远他们使我觉得难受,但这些怪异的思想终归是种下来了。他们招呼我多出门来,和大家说说话,不要老是闷在家里看书。我在想,我还能有多少力气才可以走到那些人群里去呢。 这里夜间的寂静使人察觉到荒芜。我在灯下时,时常想象这个夜晚我会怎么度过。这样心里会存着一种比较,会想起在城里的时光。或者在路上。或者到旅游区去。那样一种事实已经接近了我的性格。如果这一夜风声很大,听到城市里的喧嚣或者密林里的鸟叫,过后也会与人说起这一夜里的所见所闻。我想,在另外一种生活里,才能够真正体会到乐趣。因为是这样设想的结果,距离真正的现实有那么一截子路;并且,我这样远远地说一点儿不着边的事才使心里好受些了;所以,我便开始有些遗憾,觉得生活像奔流一样,早已从我们身边淌过去了。我认可了那样一种未曾实现的事实,它排除了当下的这种选择。而这是在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啊。等到这几天过去时我才可以想起来,当时这种意识里好像是有人要从旁指责,因为这心里主意未定,但已经在这样做了。而我自己的一部分在分离出去,好像不属于我,他也要从旁指责,好像他是身在局外。而只是我迷离恍惚。这样过了多久,我才知道这样的事实呢?大部分时间内,我被自己的思维弄得头脑发昏。夜晚深寂,它是否比那些年,离我更加近些了? 这样思索的一个界面上,未必有青春的欢颜不是我想象中的。这些年,我所想过的那些事情,也会有一个友好的交接;这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原本就存在着,只是要更加小心谨慎了。在我写出厚厚的一本书的时候,我会安安静静地住在这里些许日子,间隔很久,我还会反复记起我在这里度过的这个夜晚吗?因为身体疲乏,我很快就躺到炕上。悄悄地睡了。
第63篇:岁月的河畔 2005年10月31日下午15:00,租住于太原市中辐院,时任《山西青年报》国际新闻版编辑,夜班
大约在往事中,有一些人和故事已经说明了一切。于是我记忆起来,并且以为连自己都能够开脱了;我沿着小城南部的干枯的河流向前走着,有那么一阵子,误以为这里是我居住的地方。但我在这里的存在在别人看来也是无所谓的。这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熟悉的人寥寥无几,因此当我觉得困倦上来时就有一阵冲动,想要在这临河的岸边上小睡一会儿。天气是晴朗适宜的,至少睡这里也不用担心会患上感冒,因为时间是正午不到一点的样子,太阳光浓浓地打在我的身上。环目四顾之下,似乎所有的人又都不在了。我掩饰着心里的安详和骄傲,转眼俯视着身边的丛草。那草都已将枯萎了,却看起来是亲切的,我想,同它们说话也尽可以听得懂。这实在又是我一个人的时候,这样的时辰,已经慢慢地减少了呢。 这样向前走了一阵子,却还是不能够下决心。我觉得自己到底有一点点顾虑,这里离家乡太近,难保不会有认识的人看到我这样形只影单的样子。倘若这里是真正的野外多好呢。这样胡乱思谋着,就看到三三两两的人走近。她们说着什么事情,大约便是关于考试之类。后来似乎觉得有风,河流里的水也泛滥起来,或者有雾气,那么浓重。原先这里是荒僻的区域,对于我们来说,真是再适当不过的停留之所。我倾听着那些人的脚步声,慢慢地坐下来,合上了眼睛。树叶子不时地飘落到我的头部或者前襟,虫子们的叫声隐隐约约地涨跃着传递,我伸出手去,空气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倘若有一个人路过,他看到了这一切,他什么都不说;而或许是,这个人已经在这里飘荡了一生世,他看见了我,然后便返回到深远的往事里去,就此消失了。 这样我停留在被他注视过的地方,这里的季节里有浓密的回忆。我觉得自己可以坐着睡上一会儿。似乎是,再没有什么人会来打扰我了。他们距离我有一丈左右那么远。我不用回头,仍可以知道即使我如此漫不经心,也并非可以享受到真正的安逸。因为总是有目光在我的背后停驻。我的眼前晃出一片夸张的虚晕,而脚前的河里积了水,有了游动的鱼群。我举手加额,它们被惊动了,突然尾巴横扫,就离开我了。时辰仿佛停顿了那么一阵子,我觉得自己有了昏昏的睡意。世界在半梦半醒中安然寂静,与那些行动匆匆的人相比,它的包容心一下子大得无边。我想起了什么,又突然间一个走神把这思维丢掉了。我使劲追索,却全无作用。 近些日子以来,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我在昏昏的睡意里也会有短暂的失忆。当我记起我到这里来的初衷,便能够沿着这点记忆想起来我的出处。我已经生活了多么久,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发生了多少事情。我并不比身边的人更年轻。他们看着我老去,白发苍颜,对世事再无避忌。有一些时候,我误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全部历程,在我的一片天地里,不存在任何大大小小的遗憾。这样袒露心扉时心里涌动的情感,是十年前我曾经期盼过的,它那么突兀地降临,又会慢慢地沉入到限定的习惯里去。我还能够想得起来,在过去的时段里,我已经经历过多少类似的事情,也并没有很直接地想过,它们会促使我走到今天这一个境地里去。这真正是人生里难得的好时候,那既往影响我的坏的心绪,已经一点点地远遁了呢。 这一天给我造成如此的错觉。它迷离恍惚,呈现一种独特的风貌。我原先还暗自琢磨,需要再做些什么事情,才可以把这空闲的光阴打发过去。后来,我却不会想以前的情形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穿梭来去。在此期间,我大约睡着了两次,这中间有一个十分钟左右的间隔。而在我醒来的时分,我抬头看到那灿烂的碧空。那柔和的光线迅速地沐浴了我的全身。因为我自己的视线错落,所以接下来的光阴里,那奇怪的笼罩的感觉便不再有了。但这之前的片刻,即便把眼睛合上了,那光线也停留了一小会儿。我把这感觉告诉自己听,间或盘算着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这阵子心里的事又多起来。 那些影响了我多少年的空虚之感,在此后的一些年里,到底留下了多少踪迹呢?譬如在这样一些瞬间,我在河边站起身来,拍打拍打身上的土,看着空气中浮动的分子,你知道,那里有多少事情,同此刻的你我有关系?这并不是日常生活里的庸俗的伤感,我在做着记录的时候想到了这一点。但当时或许过于专注,所以便表现得让人意外了些。我开始意识到我在这里做了一件什么小事情。如果迫近我身边的人也意识到了,他们便会说话,指责我弄坏了河边的草地。这是附近的一些居民,他们太喜欢这一条河流。尽管现今是无水的季节,看起来河道里全是枯草,但或许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在离开的时候也这样想。我还想,假若在我居住的地方也有这样一条河流,该有多好。那些水泥砌筑的河岸上,会吸引来多少和我们同类的人呢! 有时候,会觉得岁月一别经年。各种琐碎的细节都想不起来,无端端的,就有一种贯通肺腑的寂寥之感。这样子即使有亲人在身边也无法。我常常经历着这样的事。可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就会带她们到这里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我也不会觉得枯燥。问题只是,这样适合我一个人做的事情,是否会因为增加了什么会使我心里不安。我实在无法做这样的预知,也压制着自己的想法,不使自己的情绪影响到身边的人一星半点。然而当我在这样的光阴里耗时太久,兴许连我都觉得自己陌生了呢。这样一来,我会在一个转折之间徘徊良久,我周围的每一个声音和景象都同我久违了。我们只有在接下来好几分钟之后才可能彼此适应,相处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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