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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你往哪里去}
第40篇:孤单的人 2004年11月4日18:51
有时候从外面回来,会觉得时间变得复杂起来。如果不是非要写点什么的愿望支撑着我,这一天就不仅变得无所事事,而且似乎了然无趣起来。常常是这样,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即使一整天的忙碌仍然带不来丝毫满足。为了不使自己进一步陷落到孤独和虚妄的深渊里去,我会将一些若有若无的场景和分布于我内心世界里的想法挖掘出来。在白天,待在温暖的房间的暗部,有时竟会变得昏昏欲睡。我无法知晓自己真正想要找到的那种生活的惊心动魄之处,因为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毫无头绪。时间的复杂之处正在这里,并且,随着岁月的进程,这种特征愈发鲜明。我几乎成了众人皆知的一个孤单的人。作为回报,我准备将自己的世界在纸面上扩张到无限深远。事实上,尽管我自以为与众不同,但总是无法回避地与这个世界越来越近。这使我又高兴又担忧。从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过渡到今天这一步其实有诸多不易,我明白这样的道理。它应该属于更多更普通的人。几个月以来,我一直在生活里不停地奔波和忙碌,对存储在书柜里的所有的名字都不为所动。那时我还经常跑在外地去采访,因为好像住在书斋里的人容易生锈和迟钝。我可能毫无办法。有时我还是羞涩和紧张不安。在许多时候,世界被分成几份,谁也搞不懂它会在什么时候合拢,又会在什么时候继续分化。每隔一段时日,我就会产生离开一段时间的想法,并且暗地里期待着在外面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事情的真相总是被一些借故做出的举动遮盖起来。我有时观察到了每一个人都会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慌乱。还有一些人没有进入到我们的视线中来。多年以后,当我总是止不住想说出点什么故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理屈词穷起来。或许在那种时候开始,我就期待过猎取一个姑娘的芳心。大概是我并没有经历过情感训练的缘故,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一个人懂得我的心思。以后渐渐地,这一切都变得没有丝毫新意。我把自己的思维严加看管,它慢慢地控制了我的行动,使我矜持而悲观。在不为人知的一些时分,我被惨淡的幻觉弄得惊慌失措、毫无神采可言。有一次我注意到自己一个人在街头,直到夜色朦胧,看到一个熟悉的女孩子与她的男友神态亲昵地走近。在这一个瞬间里,存在于我心里的那些幻觉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这种事,我一般总是秘而不宣。但有时会浮现出以前的日子,那个女孩子青春鲜艳的面容和她在夜色中的惊恐久久地停留在记忆里。我不慌不忙地走过天桥,与她打了招呼,并且希望从此后正确看待我们的关系。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在下台阶的时候晃了一下,只一下就恢复正常了。不久后再度遇到她的时候却又有点迷茫了。在夜里领略一些故事孜孜不倦的教诲,我记了笔记。从此后我就会写小说了。 我在家的时候总是把门关起来,希望能够在绝对的安静中与外面的一切暂时隔离。我甚至想象成家以后也能以同样的方式独立出来。一切纯粹出于好奇,有一次,我在家里创造了与任何人都不说一句话的记录。以至于有人对我的举动提出异议,他们小心翼翼地经过我的身旁。“快看,天已经黑了。你一整天都没有出过门吗?”在这大惊小怪的喊叫中我吃惊地发现了陆陆续续回来的家人。我甚至连自己都忘记了。“你都写了些什么?让我们瞧瞧。”我关上电脑,吃了晚饭。梦到一个四壁空空的房间里,有两个裸体的人。这样的梦境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以至于我到现在都羞于复述。最让人称奇的是这样的梦境后来出现在同样的情境下,连一个突兀的转折都没有地延续下去。那样的梦都会有熟悉的路径。过了许多日子,我不再感觉沉重不安了。因为即使醒着仍然能够回忆起来的事,可能与现实并非毫无关系。我摸摸自己的胡茬,慢慢感觉平静下来。我逐渐想起许多年前,我在深圳时的一幕幕场景。但仿佛许多情节已经淡化了,有一些关键的地名也变成了团团云雾。我终于变得烦躁不安,并觉得这些都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境有关。直到现在,事态仍在不断变化,我始终不能从一种无法逃避的荒诞感觉中脱离出来。那几年的时间似乎没有以后过得这么快。一转眼,就有许多年月从我的掌心里溜走。我使尽了全力,但无济于事。 生活的发展演变与内心的躁动一脉相称。以前的许多决定,都是来自于一念之间。在刚刚长大的那些年,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啊。我常常觉得,即使再退回去五到十年,我都无法改变分毫。可现在不同了。没事干的时候我还会在街头溜达,但这样的时间越来越短。从前我还会在散步中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与迎面走来的女子对视几眼,但目前,我可能连她们的目光都捕捉不到。就在这最近几年里,我与女孩子的接触越来越少,不知道与她们吻起来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这情况我没有同任何人讲过,因为那等于公开承认自己魅力的丧失。我默默地回忆从前的场景,却发现全无作用。我的记忆也不起作用了。就在病了的那段时间里,我卧床不起,似乎同这个世界断了最后的联系。最后的障碍也在悄悄地解除了,因为所有的一切只在我走进人群中时才会发生效力。当一切心灵的悸动带来彻底的轻松感觉后,我的思想一下子比年龄老了许多。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我在极度遗憾中进入到睡眠之中。三个月之后,我已经同生活打成一片了。隐隐约约的,还会有丝毫关涉过去的片段冲决记忆的堤防,它们到现在的我这里,说,路途已经变了,所以找起来这么费劲。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我会到哪里去。不过这似乎并不妨碍岁月的延续。但有时候,我觉得真应该在恰当的时候,见见你们中的某一个人。只要我们遇上,就会发现另一个人的异常之处。我们在彼此对视的那一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自豪感觉。因为如果我们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肯定会使所有的记忆复苏,那人生中的隆重仪式,将会使我们双方受益,震动颇深。
第41篇:暗影 2004年11月10日10:52
与写作的间隔越来越明显——一次明显的创作激情与另一次之间的空缺越来越大,当我的生活与写作无涉,一天天奔波而且忙碌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是紧张慌乱无法释怀。很难说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必须做的,什么应该立刻停滞下来,相对于纷纷扰扰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事,譬如,谈对象啦,订报纸啦,甚至为一些人写无聊的吹捧文章,我总是显得准备不足。以前的经验根本不起作用,因为每一次总会有新情况冒出来,有时正在进行一件事情的途中,我会想起这是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来到了这里。当然我的思考转眼就被迎面冲撞而来的人或事打断,与我的走神相比较,他们看起来完全投入,主动性十足。我曾经希望自己能够培养对生活琐事的强烈兴趣,甚至抛弃我原有的一切敏感的情绪,无聊的恐惧,夜里的焦虑和失眠,但努力了好多次,仍然不见有改观的迹象。 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了,但直到有一天我整理我的深圳日记,看到了2001年的时候我在迷茫和困顿之中用同样疲倦甚至还有些冲动的语气说话,看到我在南行路上微薄的支出,与我本性相悖的精打细算,一时间觉得如同隔世。虽然明白有过一段那样的日子,但时间的演变,把一切都曲折地扭转过来了,有一些记忆鲜明的细节,同实际情形甚至完全是两回事情。这使我开始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使我觉得过去是唯一的,不变的,又是什么原因在悄悄地更改了这一切,很难说,现在的我,已经脱胎换骨了。与三年前的我相比,没有任何回忆是完全牢靠的。 有一些时候我甚至尝试着远远离开我的写作计划,想象自己与写作完全是偶然的聚合,事后我们各自沿着自己的路途奔向前去。我喜欢人世里的喧哗,甚至浮躁的聚会,喜欢在陌生人的脸上发现自己认同的某些东西,突然地产生某一种微妙的情感,然后又任由它一径地离我而去。过去了很多时日之后,我会突然想起同我交往过的人,有一种奇怪的幻觉常常会在我的脑海里显影,它们像是早就停顿、等候在那里。我琢磨着自己有到底多少日子不去想这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又是多么熟悉和不设防。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还会遇到这些故旧,同他们有过共同怀念旧时光的感叹,说起当时,有一种潸然泪下的奇异感觉。不过,为数众多的人已经彻底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有时我会觉得自己是孤单的,一个人经过了这么多年。这样一种恐惧的思想会笼罩我的身心,在这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对人生完全没有把握,前程迷茫而错乱。 我的荣耀感有时会因为一些文字的组合而凸显出来。它已经为此付出众多代价。这样因为写作而建立起来的自尊和自信像一种慢性病症,它延续了这么多时日,并且有越来越明显的加重的迹象。显然有许多人会暗自取笑这样的人,有时连我自己也怀疑写这些文章的真正价值之所在。但我无法不保持对这种古老艺术的热爱,在写作上所保持的那种虔诚和严肃神态会使我觉得生活到底是多么有趣而且奢侈的一件事。但在经历许多事情之前,并非可以达到那种唯一的、心无旁顾的状态。我的写作经历了几次波折,常常是写到一半,便停工了。因为一些自信已经表达得过于充分,但新的矛盾呈现在那里,它告诉我,应当及时地回过头去,找找那潜伏在生命里的不良因素。我能够在适当的时分强烈体验到失败和不足,为此心存沮丧和不甘。 我从1998年起,开始断断续续地经历一些事情。在我的写作中,无数后来被引用的细节就发生在这样一段时期。但还是许多未完成的东西在这个相对狭小的时空中隐藏,为此我甚至想象,有一些别的人,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到底是怎样生活过。因为很显然的,在世界的内部,过于被自我主导的意念会被引入歧途。我一再地反省,这样的歧途我已经一而再地深入,甚至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沾沾自喜的意思。生活的温暖和亲情在我这里也变得短暂和不牢靠——这大约是流浪的生活旅途告诉我的一个有局限的真相。这旅途还告诉我的是,有许多秘密仍然处在被遮蔽中,我自己也有的一个很大的局限,便是容易忽略这些秘密而过于注重自己的内心。这一点,简直令一些人厌恶。我的更大的局限便也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厌恶这些。它看起来同我们应当否决的虚假毫无关系。 生活的气息在人群中变得浓郁。为此我一次次地希望我能够同人群走得近一些,更近一些。我已经厌倦了一个人的时光,厌倦了自己喋喋不休的诉说,这大约是招致众多人们不快的一个由头。对寂寞的不加节制的叙说,对世界的片面认知和毫无把握的写作方式,都使我在一个时期里严肃地否定着自己。可倘若连这些都没有了,我还剩下了什么?一个个早醒的早晨,无法遏止的忧伤似乎连绵不尽。这些情绪只有离开家到单位或者写作时才会渐渐地消失掉。不知道这是一种潜意识还是完全的无意识,但每逢情绪调节的关口,我会设想我成为一个写作者和一个幸福的人的可能性。 有许多与这些无关的碎影在我的房间里游荡,我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又会在什么时候,突兀地决绝地离去?
第42篇:迷茫的指向 2004年11月20日12:16
有时候时间就在某一个上午突兀地停顿下来。我醒来,起床,然后站在屋子里,茫然不知归处。这时候愿意有一两个朋友,可以说说这些日子里的事情。但此刻,世界变得如此荒芜,我的心里如此荒芜。想想昨天夜里多梦——近来总是多梦,懵懵懂懂地睡着,然后懵懵懂懂地醒来。有时甚至可以感受到心里的狂乱,即使梦里的自己也是知道的,惟一不知道的只是,在暗寂无边的夜间,我到底梦到了什么?看到了谁?她是否还在哪里?答案总是在无尽的空间里隐藏,极其偶尔地,可以看到旧时间里某个人的身影。她的笑意。也可以看到因为岁月一望无际地沿流向前而带给自己的那部分感叹。知道生活不是最理想的,但肯定是正确的。知道絮絮叨叨的片段里隐藏着什么样的大的轨迹,细节虽然不可描慕,但总没有把自己带到不曾意识到的远方。只是这细水常流的日子却总在提示着我,有一些蛮荒的感触不是错觉。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就像难以复述的梦境,它们日日夜夜交替着笼罩我的身心。从来没有走进那个无所用心的世界,这现实的忙碌和芜杂,一天天地逼近我的生命。 我的写作大幅度地停滞下来,虽然有工作上的影响在内,但更加多的原因只是,我无法进入到自己可以操控的那个境界。许多汉字都在背离我的意愿,它们告诉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或者不应该是什么样子的。而我在通常的思维中做着反抗,因为慵懒的习性,总难以穿越思考的丛林而抵达到真实的某处。我企盼着安详生活带来的一段时期里的快活,这种安详的代价是我在同生活融合的过程中短暂地忘却掉一些沿袭多年的愿望。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沿着写作之外的轨道尝试着走一些路,在这里,所有虚浮的、飘渺的事物都进入到被暗藏甚至遗失的境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现实的幸福生活与宏伟的夙愿面前做着选择,它们始终没有真正地融为一体,过于明显的自我冲突在我的笔下辗转徘徊。有一些无法调解的矛盾也像是与生俱来的。 无法叙述的是心理上的体验在现实生活中的磨损和另一些感受的加强。过于“内视”的表达会让自己陷落到相对单一的个体氛围中难以自拔。我不知道自己写下了什么,那些写下不久即被忘却的人与故事,在文章中呈现出它们特征鲜明但情绪雷同的强大误区。我在一位老师的回信中获得写作的秘密。但我目前无法遵照他的或我的意愿去做。我在想着,这种表面看起来落到实处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已经伤害了我。这样的感觉一次次地从别人那里获得认同。我一再地疑惑的只是,我的小说世界始终悬置在那里,没有人真正走进了我的世界。我在写作中自闭的迹象过于明显。这个世界的广阔,在我这里,只体现出冰山一角。我希望能够将叙说的半径扩大。做出这样的选择过于费力,我已经许久难以写出真正想写的东西。我无法准确地将自己心理上蒙尘的部分驱除,也难以打开被自己忽略的那个更为广大的世界。 我一再地在自己的写作中获得自责的权利,对弥漫于身周的事物的观察总是显得力不从心。生活非常具有耐心地一次次阻挡了我的选择,它告诉我:你应该停下来,四处看看。并没有特别真实的契机教我明白这样做是对的,我感受到的只是,无法遏止的冲动在敲打我的心壁。我一次次地想写下汉字,以使对时间的恐惧在这非常短的瞬间里忘得彻底。我的急功近利在这上面表现得尤其明显。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收效甚微,只是有一种惯性的力推动。我无法清晰地感受到路途的指向,但有一种不知从何处生发的岁月的香气笼罩我的生活。许多时候,我从这种气息中获得感知的力量,它导引我,一天天地走向生命的深处。没有什么明显的事情与我特别有关,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事情是完全拒绝我的,有时候孤单和浮华的错觉交替存在,但此时此刻,这一切都在文字之外,它们与我写作时的宁静安详没有直接关系。
第43篇:落雪之日 2004年11月24日16:19
我记得总是会在下午三点左右醒来一次。此后的事情就一再地显得迟缓,我变得有些百无聊赖起来。上午十一点五十分,天空中落了一点雪。我按照心中所想将这条短信发了出去。一直没有回音,仿佛一个骗局似的。到后来,雪变成了雨水,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起刚才遇到的情形是不是真实的。好像有一些白色的东西蠕动在敞开的胸口前,天气确实有些凉,但距离寒冷还有一点儿距离。路面上看不到雪的丝毫踪迹。它后来索性不再下,在我的楼前,它将一个骗局设置成了完满的样子。我等着有人告诉我刚才所说的那些都是梦话。我心里知道不是,但苦于没有证据,无法辩驳。时间在这一刻并不包容,它看着我犹豫着不知道应该上楼还是继续停留在人来人往的巷子里。我想起,在雪开始下的时候,我的鼻子有些发酸。大约还是天气的缘故,我始终不能从一种情绪中解脱出来。天空雾蒙蒙的,上午站在高处向下看,陌生的街区将所有的记忆都切断了。我回过头去,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情。从那里回来,我好像是累坏了,细想起来,又仿佛没有。因为什么实际的事情都没有出现过。我只是站在街头,等着过马路的时候看见白色的雪粒冲着我来了。我的黑毛衣上挂着亮晶晶的白色,由于颜色反差鲜明,一瞬间我就以为一切都是真实的。包括我心中急剧滑动的爱意都是真实的。差不多在相同的时间段里,与从前相关的事情一点点地漫上胸脯,起因只是一个来自远方的短消息。这是很久以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形。我转身看了一下路口停留的人群,他们毫无例外的,与我没有一点关系。我暗自希望自己是孤单的,平静的,内心里没有起落的潮水。可能我走神的时间长了些,所以到后来就有人对着我发牢骚。他们嫌我挡了路。而时间那么紧迫,天气也确实凉了。我没有搭腔,心里还在想着不知什么事情。我总是无法理出头绪,为此一直在恼恨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无所作为。时间依靠它自己的惯性向前滑动,并不会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时候了,大约在多久之前,我完成了自己的得意之作。而在其后的一大段时间里,面对日常生活里的一些事,我仍然是左右支绌。如果从一个平静而客观的角度去判断,我不仅尚未获得理想的归宿,而且似乎离这个目标越来越远。有时候我还会平心静气一些,连续不断地读一些书,迫切希望从所读的书里找到支持。几乎没有什么障碍地,我就找到了。那些人都没有反对什么,包括热恋和失恋的人。我也认为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只是在余下来的一点光阴里,我还是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自己斤斤计较,私心里总想着到明天一切都会改观了。 我并没有将自己的一点残余的激情告诉任何一个人。大概是我自己仍然在懵懂之中的缘故,所以一遇例外,我就开始痛心疾首。不过也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总是感到自己的想法变得太快了。从很久以前的一些早晨开始,我就等待着一个结局出现。后来我忘却过一些中间涉猎的篇章,提前变得貌似成熟起来。不过这也应该没有什么关系。除了这样做,面对汹涌而来的生活,我就丝毫没有办法了。有一些夜晚,我会在单位里逗留到很晚,我的不安静的情绪就是在那里反复被遮蔽的。由此发端,我可以把回家之后的所有光阴想象得无比美好。屋子里很热,窗口的灯光与闹市区有大约一堵墙的距离。我在这一小时与下一小时的间隔中,可以一再地将自己饱满的情绪肆意发挥。奇怪的是,除我之外,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他们那么冷静。我在一个人的时分无法窥其端倪。这样的情形到后来慢慢被改变了。隔壁传来的吵闹声动人心魄。 日子还是在一天天过下去。先前我预计到的众多故事没有出现,它们被一只无形的手坚硬地斩断了。我不再习惯把未来的事情提前说出,因为多数预言像流转的光阴一样不动声色。倒是会在一些时候,看到一些亮如星辰的明亮目光。这与我心里的期待严丝合缝地融会在一处。当然这还是一些更为复杂的事件的由头。现在也不会有人用各种俗常的借口对我加以劝阻,事实上是,经过这么多日子的摸索,我已经掌握了一点使自己寂静下来的办法。因为还没有实践的缘故,我并不知道事情是否如我所愿,可是,假如就这样确认了一切,简单的日子对我来说,还是颇有一点值得留恋的地方。上上个周六的时候,我就曾经这样想了。现在我琢磨着,如果能够严于律己,保留一些纯真的幻想其实并无坏处。
第44篇:动荡 2005年5月29日23:58,租住于太原市宽银幕,时任《山西青年报》国际新闻版编辑,夜班
而今夜静止下来。因为我回来得稍微早了点,相比之下,就能够匀了些时间给我自己。我不知道日常生活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盘根错节力不从心的事。在大约一个月的时光里,我经历了又一次生活和思想上的动荡。以此为期,我又跨越到了另一个人生的时分。这样的感觉如何能叫人不心惊。我也不知道如何说,不知道如何做。因为实在是,心里的疲惫感一次比一次浓烈。生活又重新杂乱起来。所有的安定感在这些日子里被破坏掉了。我不知道自己写字,是为了说些什么。倘若不写,又将如何。这还是我以前的调子。这样熟悉,我离得以前那么近,似乎是,我开始回来了。在这样深入的夜里,一切没有什么变化,倘若我熟悉了人世的温情大约会有另一种感叹吧。可此刻,心里只是空空荡荡。 怎么说呢?我早都想过就以“动荡”为题,写一篇命题文字。我现在难以说清楚自己写作的真正动机是什么。因我离真正的人生现实那么远。我也不能去想别的与此无关的事。大抵因了心中近于顽劣的执拗,我的生活里潜伏了那么多的危机。倘若如此我习惯了方好,可终归不是太有可能。我觉得自己的烦乱影响到自己的心情,在接近底线的时分,我被自己的想象吓怕了。这样说起来完全没有出处,假若我此前还是幼稚倒还好,却已经晓得,分明不是了。再就我的自尊自大害苦了我,也让我时时有负疚之心。这会儿这样静,我想象着唯与文字可以亲密,说些体己话儿。我常常觉得人生落得如此,心里有一点点惨伤,过后却总是一笑作罢。此刻,时光空缺至此,我却能做什么去呢? 我想我离文字这样近,也并非是过错,因为生命实在荒谬芜杂。但我离文字这样近,却对于人生的幸福顺遂,又分明是,全无作用。我很少见人写这样的话,觉如此悲观。我也不是真如此。只常常有点着恼。好像见小孩子犯错误,打骂都不是,叫自己说,却又不得法儿。我在各种文体之间辗转徘徊,在倾尽心血的虚妄的世界里,缔造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一方空间,在人生的情感中也说这样的话,想告别这样虚妄的追逐,而离你们更近一些。但最终却是走向相反的路,一直往回绕。我离这个虚妄的世界越来越近,离狂妄而焦灼的那个自己越来越近。我的平静达观也不是虚假,只是它们短暂地滑过,留不下丝毫痕迹。我心里在想什么,此刻与彼时相距多么远,我从未准确地预计过。我竟是,越来越情绪化了。离理想中的自己,所差的那么一些距离,已足以让我心惊。这是人生最为迷惑的一段时期,我在这里写字,看屋子里突然停了电,黑漆漆一片。我安然坐着,这蛮荒的一刻,也变得那么严密。 早些时候,我的生活里出现的那些人,我经历的那些故事,我记忆里的短暂的波动,以及在更早的时候我满心的理想化的夙愿,都慢慢同今天的我的生活,重叠交叉起来。我也不能说,这样的日子是不好。我不妄自菲薄,不能断自己的后路。我不能让自己陷落得更深。这一次这样说,却是前所未有。因为我的迷惑真是变得实实在在。我曾经在小说里找到出口,在诗歌里也找到,但丢失的速度也是快的。我那么无所顾忌地写下一些事,包括我自己的不堪的境遇。那些我后来几欲毁掉的一些旧手稿,它们凝定在那里,暗淡而琐碎。我觉得自己的年龄一天天增长,但旧事旧物一旦定型,却昨日如同前年。这是我的生活一直动荡的最大缘故。一直以来,我对于那些温婉的、细水常流的感情已经疏淡了。它们对于我,也慢慢疏淡了。它们甚至于,不认识我。 但生活依旧一波三折地向前涌流着。我曾经学会的对付它们的法子也慢慢不管用了。我得在一个个崭新的时空中停顿一下,重新找回自己。这样迷失的感觉无所不在。也大抵因为这个,我用文字记录这些。说白了,是验证的成分更浓一些。有时我在别的事务中陷于忙碌,在工作中解除平素里常有的一些困惑。直至新的困惑产生,我看着熟悉的人也终至陌生。看着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开始呈现。我想记述的光阴,与我隔着那么短暂的时空,在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是将被忘却的,又有什么将会铭记于心。我想看到的人,也终于不见。在此之前,我想象着有一天,我将我心里想说的说出来。 但我的唠叨使自己厌烦。这是最为让人尴尬的所在。我到这里来,也不是特别喜欢什么,也不是爱。这样说着,也不至于觉得随意,也没有难堪。我把平素难以表达的东西形逐文字。却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想要说清楚的是什么。我时常与纠结在深心里的那个自己辩驳,谁也说不过谁。在我写字的时候,似有什么东西追着我跑,在生活里,我追着时间,一步也不敢落下。但世间事情即这般迂回可笑,我在不写字的时候,觉得沉浸于汉字里的那个我,也这般迂回可笑。至于在此后,我将如何,被文字这么一搅扰,也变得全无章法。抑或,这章法本就从未有过。我总是觉着别人的生活繁杂,想着自己须要简静。至于这简静是何种样子,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想明白。
第45篇:焦虑症 2005年6月4日夜22:55
我一直在感到不安。这些年来,我深陷在这样的情绪里不可自拔。它最初是怎样形成,并且怎样根深蒂固地进入我的心底?这一切,我一概不清楚。可以说,我的焦虑症由来已久;当我明白在现实的世界里难以找到出路,我就转向写作。汉字那种奇妙的亲和力拯救了我,但也很有可能把我拖得更深,谁知道呢?这世上的艺术家、作家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疯子,为了不让自己归到这样的行列中去,我进行着长久不懈的努力。我的工作可能卓有成效,因为从表面上看来,我可以变得彬彬有礼,也可以对自己的言语和行动稍有克制。但我在一个人的时候,经常感觉到自己内心里翻江倒海,由此我愿意让自己更多时分与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我发现世界在某种时候向我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它教会我爱的实质,从而让我与这个世界缔结了一种友好的同盟关系。我离开自己越远,离这个世界就越近。当我在人丛中行走,扭过头,看到你的头发轻轻扬起,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奇妙。它在制造什么样的幻觉,在我们的周围,有多少人与事情在那里?我听着你说话,看到你微微皱眉头,或者笑,你的神情如此动人,我才发现,我有多久没有经历这样的事。而我与你说起其他,说生活,很少说自己。你一直喋喋不休,真是多么奇怪而有趣啊。你像个孩子,我却觉得自己慢慢地变得老迈。我不敢听你说话了,因为我捕捉到自己的慌张。 这些年来,我到底遇到了谁啊?而今,他们都在哪里?而今我常常想起,许多天里,我都是先写一阵子字,然后才躺下去,慢慢地睡去。当我在梦境里的时候,我看到的那些图象,与我不在梦境里的时候,所看到的,似乎是如此不同。当我在家里的时候,我想到的那些事情,与我在大街上和爱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所想到的,是如此不同。可是,我终归这样奇特地生活,总是容易冲动,偶尔发脾气,即使安静,那时光也仿佛飘动的泡沫。生活里的危机似乎无处不在。我翻动着自己手中的书,喜欢那种坦荡的叙说,追求一种真诚到骨子里的文风。我在写我自己,仿佛观看一个奇特的生命体。但我写来写去,与你们之间,到底隔了多么远。我不能说,就这样了,我的所有的能量在这里。我也不能说,不这样了,我得放弃目前的一切。为了这项虚无的工作,我已经把自己人生的精力耗去了一小半。我快三十岁了,想到这一点,我就不由得紧张起来。我常常在回忆前此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远的时光以前的事情,每每陷于其中,就有一种生活被割裂的错觉。我时常觉得时光荏苒,而有时记忆却又如此深彻。我想到每一个时段的唯一性。我觉得那些时候是重要,由此,我也无来由地看重我所经历和感受到的。现下我不怕别人也不顾及别人的说辞,因为,在这里,我再没有别的了。这是我自己写下来的,完全独立的文字。它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于世,我看着它们,像看着我的孩子。 我一直在文字里想写的是与这个世界、与他人的关系。我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事情的实质在哪里?甚至,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交往,有什么界限?我真正是不知道,因而总察觉到自己心里的过错无处不在。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对的,但我总在妄想的迷途里找一个切口。你对我说的,是这样或者不是这样,我们之间的对话和我的呓语般的写作之间,到底哪一个更是真实的?我一直分不清楚,因此,这是两个时辰里的事。我的情绪变化带动了思维的运转。此刻,是什么时间了,与刚刚过去的这几个小时,是不是一个联结的整体?我向你发出疑问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是我刚刚见到的那个样子,因为当我码字的手稍有停顿,我就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市声。这样,我就短暂地返回到生活中了。一切总是如此,循环而有序。我在小说里写到这样的细节,当我追忆这些,同时想起那些放荡的描述,我觉得还是有趣的。但这些终归有什么用呢?我还是不知道。我只想着,这会儿如果不写字,去喝酒的话,耗费的是时间,可当我放弃这一切的时候,我又得使劲驱赶着自己心里的那点小麻烦。我真把它们驱逐出去了,所有的旧事旧物,都在记忆的魔瓶里清晰可见。这是我对付时间的一种方式。在你们看来,这可能也是可笑的。这样一种时分,我看见屋子里的灯光里有人影错落。这么多年,却在一晃眼的工夫,走得那么远了。 我刚刚和人说起,我到这里三年了。关于这件事,以后我可能还会写到,但也可能会彻底忘记。我不知道眼下我能够说出来的,在我的生活里占了多大的比重。我所进行着的这项工作,在我的生命里,有多少价值。我是怎样生活的,并且以此拒绝了其他诸多的可能性。再这样说,实在是唠叨了。这使我觉得这样一种写作的方式在自己的内心里引起多么大的震动。我在这样肯定或否定的时候看见了人生的风雨。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吗?多么奇怪,我似乎想讲出来,生命的那种虚无性。但实在不应该这样讲,我是说在我这里,那种矛盾的纠结影响之大,简直代替了现实的工作,以及生活的诸多方面。我把此刻的自己送到了思维的悬崖边上,常常想到我最初的时候在哪里,现在在哪里,而后来又在哪里?我同你也想说这些,但终归没有说。你那么笑着,一切不相宜的话题似乎都应该退却了,这人生里的安定的笑,别无所忌,真正是非常之好。我在这会儿,还奇怪地想起以前的恋情,想起这阵子的情状,真是多么奇特。我觉自己又返回到了少年时,却还不能完全抹杀这几年生活的印记。我同你说着话,时间的滑动在我的身上落下的痕迹,却亦是无遮蔽的。我们在马路上走那么远了,又绕回来,你坐上车走得远了,我没有看到,也不愿意去看了。人生里有太多这样的分别,我已经忘掉了多少?记忆真或许有这样一个空档,它并非把你的身影带走了,这样好叫我知道,你还是在的。而我在想着这一切,暗夜里,知道我们有多少时分都在这样的想念里过日子,也算有一种别样的温情。我听到岁月中潺潺的流水声,它肆意而欢快,我们的心情,亦应是不例外的罢。 第46篇:碎部 2005年7月7日中午14:48
我想我可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当我在深夜里回过头去,想象这样的日子开始于何时,我看见夜色同黎明交接,窗户上泛起曙光,有一种奇怪的心情在我的生命底部潜滋暗长。我同人不说事情,长久地沉浸于一种叙述中的时光渐渐远去,这样的感觉穿越了我生命中的一个季节。而今,我渐渐地静止下来,看到某些事物在悄悄地回归,我不管是好的坏的,都一古脑儿地接受过来。这是生命中一种复杂的体验,它们似乎原本并不存在于我的心间。我喜欢在这样的时候说话,喜欢一种情感,喜欢梦境中肆无忌惮的光芒渗透到我生活里的角角落落。由此决定了我的这部分文字,它们不是有忧伤的质地,而是相反。我努力使自己深信就是这样子的。若非如此,我可能会嫉妒别人,但事实上,这样的时候,这种感觉明显地减轻了。我恍惚中看到了错落的年轮。我曾经作为一段过客的时期渐渐远去,但这样的事情是真实的吗?我在醒来时反复地问自己。 设若我们卑微的生活变得崇高起来,日常的琐屑被割断,它们渐渐不会形成阻力,我们的思绪在无形中变得更为深广;在阳光下、微雨里、夕照间,都只存在那样一个自己;再比方我们更加明晰这样的思想是大美,而能够有足够的耐心抵抗自己;设若这样的假想是真的,我们可以让自己的理想波及到生活,直至让它们交融为一体。我一直在憧憬着类似的情境,有时无比痛心地看到了自己心里的辗转犹豫,看到了光阴中摇晃的影子与自己的从属关系。我想说什么呢?当我真正静止下来的时候,与我忙碌的时候,那种感受是不同的。而且,我喜欢的这样的时光过于久远,它们宛若一段旧梦。我觉得这样熟悉的场景来源于梦境自身。那样一种叙述也来自于梦境自身。有时,我们的生存现实居然与梦幻等同。这样的光阴越来越长,它们潜伏在夜里的时分,把白昼大幅度地隔在外面。我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把原先的那个我自己,大幅度地隔在外面。然而我不妥协,我看到的世界万物,它们都不妥协。我在暗暗地笑,这样的安定从容有它突出的部分,它们翘动在我们的生活之上,熠熠发光。 我的这段生活开始于我的夜班生涯。我的对自己的幻想也开始于此。有一段时期,我被小说迷住了,但之后,因为别的事情穿插进来,我的小说写作停滞了整整三个月。当我想象一种情形,也就是那种小说光阴的重新莅临,我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我在睡眠充足的时候精神很好,类似吸食了毒品后有一种短时期的振奋——我在琢磨着,这样的比方是多么的不恰当,然而,我当真离安详的写作的光阴那么近了。最广泛的生活的企图与我没有丁点儿距离,最起码眼下是这样。我还需要什么呢?当我明白自己心灵的底限,外面的车水马龙声被阻得很远。这样的时分,屋子里何其寂静。我在想象我是怎么一步步到达今天的。这样的回想中有一些真空,那可能是我走神的时候,我没法子把我的这些光阴接续起来,它们就那样被深深埋葬了。之后我觉得岁月滑动得多么迅捷,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十天,半月,一个月……它们用这么些日子所完成的一种转换,已经被往事吞噬到其中。我在目前这个路口四顾张望,仔细想着有多少人还在这样想事情。夜里回家时马路上都是出租车辆。行人很少。我还会在这样的时候回忆起旧年月,然而这些与我眼下的生活都没有丝毫关系。 我现在不能再接着说这些纷乱的事了。我的生活已经行进到一个固定的轨道里去,它沿着自身的走向一直向前。这些东西都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我想着我以无数的落寞光阴作代价所换来的这个结果,它会回过头来审察我,叫我更加明白,目下我是该做些什么。这些日子,我被自己弄得晕眩。如果我就此以为我理解了这个世界和人是什么样子,那也是错误的。眼下我是与以往变得有所不同。当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上帝在微微发笑。他在发笑的时候也没有改变什么。事情的走向是沿着我们对自己心灵的把握,如此,我就觉得自己离上帝很近了。尽管如此,还会有一些刹那中的敏感的错觉误导我。我在这里写字,像追赶着这个中午的光阴,它对我有时造成压力,后来我回想这些,觉得一切并无不同。我是那么迷恋于这种奇特的时辰,思维仿佛被一根绳索拉紧,我没有办法再回到素常的生活里去。然而素常的生活就在那里等着我。我看了看时间,离我应该动身去上班的时间,已经那么近。 我在这里再往前推,就回到了开局的部分。这样的光阴循环往复。我的耳朵里开始充斥外面的人声、汽车急剧的刹车声、电话铃声。这也是毫无办法的事情。这段时期以来,日日如是。我本来打算不说起这些。不说这些。我想象有一种清朗的情绪已经感召我。就是那样的,我没有办法停顿下来。沿着那样的力,我使自己变得小心翼翼、妙趣横生。这样的生活同以后形成了一种博大的连结的力,我看到自己的心绪变得前所未有地愉悦起来。在某些时候,我深信这样的愉悦将彻底改变我的生活。我像个牧羊人一样活在世上,“他的思想有高山那样。崇高,在那里他的羊群,每小时都给他营养。”这是谁的诗呢?我不知道。现今,在每个早晨我都想写几句诗,这使我想起开始变得不可救药。然而我喜欢这样的不可救药。有时我想把自己变卖了,去到另一种生活里去。这个世界,是那么迷幻丛生。我觉得自己在某些时候,也是这迷幻的一部分。
第47篇:夜晚的顺序 2005年7月10日凌晨2:11
前此一些年的时候,我并未很明确地设想到了今天我的生活。而今年岁渐长,各种具体的想法慢慢都来了。在此期间,我肯定受到了人生很好的教益,从而明白了事理,变得从容了些。我的那些固执也不会形成很大的阻力使我的生活难以为继。尽管如此,我并不能肯定我的生命中会出现什么突然的事件,也许这样的事件将会整个儿改变我。我真是意识不到,也从来不敢想。有时我坐在床头,那时我刚做完一件事情,或者刚刚想起一个文章的开头部分,并且决定要把它写下来,或者,我还在梦境中停留,想象着那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它们把我的睡眠切割得支离破碎。我还在琢磨着我是不是该继续小睡会儿,让梦里没有完成的部分在我的预计中结束。我在想的时候觉得好奇,但经常性的,我的头微微一歪,就睡下了。我常常能想到一些往事,在这些时候,它们在我的头脑中显现出来。我的甜蜜的睡眠发生在这时候,关于人生岁月的忧伤也发生在这时候。怎么说呢?我的爱情也发生在这时候。我想象着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但这些与随之而来的生活中的波动没有关系。我在白昼里的时候看到我的睡眠,看到前后左右的人,他们的手上提着什么物品,所有这些,都在我写作的时候悄悄地跑出来,又悄悄地隐去。我看到了一个人清晰的面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外面的风声涌动。 我暂时收起了我的怜悯之心,嫉妒之心,盘算着自己应该怎么做方可以不再冲动起来。因为外面的风声足够大了,听起来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由此我觉得自己可以被这风声淹没,从而慢慢变得静止下来。我很乐于完成这样的游戏。在这样想的时候,我侧过耳去,还感知到了平素不曾意识到的幻象。为避免自己走到歧路上去,我把烧开的水泡上了茶,这样我能够想象着这个时间而暂时忘记了其他。我觉得水的味道很好,在仔细掂量着这一切的时候我真正安静下来了。而夜里如此荒寂,我听到了我的手指落在键盘上的声音。我听到了汉字说话的声音。它们咬着耳朵,追赶着我。也许我把文字写完了这个夜晚就结束了,也许它还会重新开始。这些我都不能去想。在此刻,我觉得距离那个临界之期还有很多的时日,也许结果就是那样,也许不是,反正生命有些普遍的规律,它在我们的身体里左冲右突。我体验着这些错觉,听到外面的钟声也响了。也许还真是错觉,因为夜色的笼罩,我看到连灯光也被无边的暗淡吞没了。在这样的时候,除了写字,我还可以做什么呢? 我向来不能这样。但当我按照自己从未想过的方向行进时,我把未来看成是一层一层的台阶,它们总是依照我们目前所见的样子向上攀升。我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身后,它与我并不是一样的。我乐于把未来想得好些,也正是这种必要,使我把过去看得无足轻重。我觉得自己可以一心向前看了,鉴于此,在这个夜里的许多个瞬间,我的神思集中到与我有利的一处。我努力使自己欢喜起来,极偶尔的停顿的间隙,也被一些琐碎的幻象弄得头晕脑涨。我觉得自己以后可以从事心理学方面的工作了,看起来,我们所经历的那么多,都成了生命自身的一种遮蔽,而我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会变得委婉起来,含蓄起来。我巧妙地把我的心里话写在这里,像一个猎物逃避猎手的追寻。在早些时候,我曾经睡过一阵子,好像很疲惫了。然后我体验到孤寂,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往哪里。事情再也简单不过了。我在大街上走动,那惨淡的灯光射在大马路上,是白色的。隐晦而散碎。树叶子长在树上,除了凋落,并无其他可能。我觉得自己心里痛极了。大街上那么多人。 我领着自己走过水西关,再折回来。在开华寺碰到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眼神黯黯的,要我买一点食物给她饥饿的孩子。我心里想着事情,走过去了,才明白了她的话。看看身后,早已不见了那母女的影踪。我想她们准是不会再返回来了。在街口,水果商贩都坐在那里,不吆喝。走过歌城,这里太嘈杂了。还有超市。我走进去,也没买什么东西,晃荡着,像一个失魂的人。我已经出来了一刻钟,距离十一点还有一些时候。我在想,夜到底有多深呢?我惧怕着这夜的漫长,这样的感觉好久未曾有过了,仿佛一个愣神的时分,它们奔突着又到了我的身体里。这可能就是我自己带来的不是了。在这个时候,街道上的人没有一个如同我这般焦灼。我抬起头来,看不到头顶的星光。只是有风起了。这样的一刻是早还是晚——它们渐至于形成了一长段时空,在其中的一些突出的部位,我总是看到一个思念中的人。这样的日子到底有多久了?我突然间想不起来了。这样的真空的出现是在十点二十五分还是十点半,我也不是很清楚了。我丢失自己也已经很久了。 当我循着原路回来,在路口等着一辆一辆的夜行车过去——它们在这样的时候焕发了野性——而在过路的人群中,我又看见了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她的头低垂着,看不到她的眼神。而刚才我所看到的,那样的黯黯的眼神,开始刺痛我。我把手里的零钱递过去,她看起头来,有些惊诧。这就使我与那久远的光阴有了一点接触。我转移了视线,看到了四五年前,也有同样的一道眼神,在中国的最南端,把我刺痛。她的那部分生活究竟怎么回事呢?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心里好受些了,就昂首挺胸地穿过马路。夜已经一点点深了。路旁的树影,舞姿婆娑地动荡起来。我遇到了一个熟悉的朋友,被他喊住,与他说了大半天话。我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也看到了。事后我们谁也想不起来到底说了什么。我喝了点酒,在街道上。我记得是,喝酒的人还真不少。当时我混迹于各色人等的人流之中,觉得自己还有一点抵抗的力量,但到后来,我一看到将要回到的那个住所,心就突突突地跳起来,推门的一瞬,我觉得自己,突然地委顿下来。我看见这个家里,与我隔了那么远。这个夜晚,还有那么长。我也许觉得,在写字的时候可以将自己与平常另眼看待,那样容易将自己出众的那部分表现出来,舍此之外,我的生活真是再无可言之处。可我怎么,会对这些记录我伤痛的文字心存感恩呢?
第48篇:荒芜 2005年7月12日中午15:25
中午时分,屋子里也不是显得很热,也不清凉。窗外阳光倒是浓烈,只我沉浸在一件往事中,对一应的外物都保持了间隔。我想要写下的一些事情,也不是必须去写的。大概在此前我只会依恋写字时的这般情境,类同于儿时听母亲说话,她的安定自在,让我的心里产生归依。我现下不只这样想,还有一些东西与生活同出一源,我在写下时明白得更加多些。我曾经觉得自己不善于调理生活,在一些时候让自己跟着自己烦乱。此刻情况似乎好多了,因为我又能够把自己的心绪弄得平展,我并非怕我的心里有波澜,并非要时时处处无所用心,百般从容,这样设想如同笑话了,我们如何能够做到?我只要在某些时候知道自己就行了。在此之后,是一大段安宁的光阴,我要同自己说些什么? 再年轻一些时候我读书写字,常有一种无所敬畏的情绪升上来,任由自己肆意妄为,且能够游走在这样的时分而沾沾自喜。而后还是这样。好长一些日子,我对自己的写作过于放纵,其实恁地不用心。我见有乡下人睡在路旁的平车上,仰躺在一堆旧物上面看看闲书,也是十分羡慕的。他们抬头看我,觉得我是同类人。我蹲在路边想一件事情,看到空气中飞扬的烟尘。书里到底写了什么好笑玩意儿?我回过头去,看到他在那里笑。我清点了这路上的物事,烟店、小食品店、医院和电线杆子、一个抱了孩子的妇人的笑,理发铺子和一条臭水沟,还有一堆摆放在水果摊子上的桃子。开始时候我还不把自己置于其中,后来好了,我觉得自己成了这里的一部分。从楼高处的某一个角度看来,就是这个样子。一直没有风,街道上是喧闹的。 光阴不知不觉滑过去了。当我在很久以后,回想起这样的时分,我不知道自己还是否清楚着这样的季节里发生的一切?我计划中的事情距离我真正的生活还是那么远。这样的思念有多久,生活就有多久。某些时候,我甚至认定了我的生活里存在着一个天大的误区。它不是来自于这个世界的屏蔽,而只能来自于我自己。我轻轻地走上楼去,想到被我丢弃的爱情,那旧年月里失落的故事,想到日渐疏离的亲情——直到目前,我丝毫没有办法改变的一些事,那么深刻地纠缠在我的心间。我曾经走过的一些路段,现在还是当时的那样子吗?我记得有一些路看起来能够延伸得很远。也许事实就是这样。当我置身于旅途中,我觉得自己无处不在。而当我放弃了浪迹天涯的生活,时间就渐渐被固定下来。一年,两年,三年,我被固定下来。而在此后的某些时候,我会幡然醒悟,我在这一个地方,是否已经,停留得过久? 我心里开始泛起的冲动,慢慢地笼罩我。我记挂的人和事情,慢慢地笼罩我。看起来,我离开生活过久,离开那些意气飞扬的日子已经过久。那样的生活给我带来的一些错觉,使我在此后的这些年里,再没有过轻举妄动的图谋。而今,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而这样的光阴,距离此刻还有多久?我不能想象,自己已经老了,在以后,又逐渐地年轻起来。我的身体,现在已经感觉到疲惫,而在后来,又重新健康生长起来。我需要建立的一种轻松生活的愿望,在变化万端的现实面前会被击得粉碎。时常是这样,当我对未来抱着无比郑重的态度,好奇心也积累得足够强,我并且愿意奉献我的一切,生活却未必领我的情谊。我轻而易举地就对相反的生活产生了亲近之心,有时甚至觉得需要放弃一切热烈的情感,而任由生活之舟去漂流。那样率性的生活,未必不是好。而今我还试图尝试通过写作获得另一种机会,但这样在文字里耗费过久,又浪费了我多少青春光阴,寂寞的时间有多久,生活就有多久。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开始辨证地看待我的需求,也许在大多数人看来,我的一些想法已经超出了他们可以接纳的范畴。在我的朋友那里,我很可能不会获得支持。所以在此刻,我不得不利用这小小的间隙思考一番。 好在我的屋子里经常没有人。在我想事情的时候,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来打扰我。我很满意自己的这种状态,除非实在空虚得发慌,想找个人说话,我通常不会对这样的居住方式产生厌倦。不过这样的时间既不是很多,也不很少。我有时就觉得自己处在两难之中。在这样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这些年的生活产生怀疑,那由此而来的自我否定会让我头顶冒出热汗,心里发空的部分越来越多,想要逃离现在、换一种活法的想法也一点点地渗透到我的言行举止当中。而我的怪诞也开始波及到与我亲近和熟悉的人。我不知道我放纵了多少次,收敛了多少次,后来我是一概不清楚了,加上这些年记忆力减退,我就有理由找个借口给自己下台阶。但事实也并不如此复杂。只是我的担忧却一天天地加深了。 有一些夜里,我对自己离群的做法感到不满。做不进任何事情。我对自己的东拉西扯感到不满,而这些,与外面的生活隔绝,似乎没有丝毫关系。那样的时间终止于无边无际,似乎未有穷期。而到了午间,我方从睡梦里醒来。这样看起来,我的日子只剩下了这一部分,那接近人众的时光,被屏除在了我的记录之外。设若我不是这样做,而是如同前些年,让泥土和混水搅入生活,我的文字呈现出那种恍惚的质地,那我现在还不是这样子。我甚至可以夸耀说,自己能够从走得那么远的路子上绕回来,也归功于我所选择的一种异乎寻常的生活方式。但我现在,又为什么会对此产生疑虑?那真正伤害我生活的,岂非我自己?我在这样的思维的陷阱里辗转来去,抬起头来,看到的,并不是一方四角的天空。我有时觉得混混沌沌,有时觉得澄澈如洗,有时我想同许多人说话儿,有时我就坐在这里。想一些人同样地度过时光。但这一概与我真正的心愿没有关系。我走下楼去,看到外面的阳光撒射到脚底,树叶子也依旧那样寻常地挂在树上,几个打牌的人在那里围拢着一张方桌子。他们嘴里叨着烟,大声嚷嚷着出牌。我想,被许多人赞美的生活就是这样子的,他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打发着流水一般的光阴岁月。这里的清净安稳,宛如阳光清朗的照射。当我觉得自己吃饱喝足,心神清爽,便可以放弃写字了。外面的世界那么好,我兀自拘禁了多少恬淡时光。
第49篇:生活的厚度 2005年7月21日中午14:10
有一些天里,我对自己所在的生活产生怀疑。还有一些天里的一些时分,我穿越街巷到一些朋友那里去。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如果我不打招呼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也未必见得会受到欢迎。但基于我们许多年的交往,即使我看到了一些不情愿,也不会立刻转身离去。我们谈一些琐碎的事情,直到那些不情愿一点点地消失,继而看到热情和怀旧又出现在他们脸上。那些碍难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如此这般我过了一些日子。他们见证了我的一些光阴。我所窥探到的一些别人的秘密,都在岁月的流动中恍若过眼烟云。这些年来,这样的情绪泛滥交错,我经历着自己生命中最为动荡的一段时期。有时我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在未名的场所里出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情,那诗歌里出现的情境就经常缘自这样的一些时分。我所看到的景象在许多年后又出现在我的笔下。如今就是那样了,我一点点地朝着许多年后迈进,渐渐地距离此刻如此之远。 还有一些时候,我是需要借助这样的想象来平静自己当下躁乱的心情。那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人,还会一点点地离开我的视线。我看到的蛛丝马迹,都呈现出一种真实与恍惚杂糅的奇特光晕。我留意到的事物变得庄严郑重,或散淡随意起来,即使这样,也不是有什么要紧。最为关键的是,我自己却无法在这种变更面前一如往常。一般情况下是这样。我还不能掩饰自己的心绪,不能写作小说或者与朋友去交流。在这样一个人驻留的时候,阳光就穿透窗户射进来。这些天来,我所遭遇到的阳光太多了,为此一度使自己的心情好起来。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会离开这里,到家乡或者某一个安静的地方去。我那么明晰那地觉察到了生活的不安定。在我下楼梯的时候这样的感觉愈发鲜明起来。那里堆放着陈年的旧物,像我的文字堆放着一些久远的记忆。我要使自己沉浸在一些执念里去方可使这些影响减轻。 我会渐渐地感受到生活里一些事情分布得匀称,但此刻对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依然一无所知。假设在乡下,情况可能会单纯得多。我在那里逗留得过久,熟悉村庄里的事物。知道一些地方可以收留人的一些思绪。这样说出来的时候心情也会发生微弱的变异。我记忆幽深的野外路边的禾木,童稚时代漫过小河堤的流水,一些并不繁盛的小树林,当然还有一些人,一些故事,都一点点地回溯过来。但有些东西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有一些事情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留心听到的一些声音,在我当时的潜意识中,也没有明显征兆与此刻我的书写有丝毫的联结。我在年长一些时候所到过的区域,那滑过心头的一些早晨,艳阳在头顶高照,街上走动的带了那一方水土特征的人群,慢慢地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而影响到今天的我。 已经有好几天了,我的文字隐藏在我心灵的暗部。他们跳跃走动,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急迫。我自己以为可以忽略的一些事情,也隐藏在我的心灵的暗部,与文字的那种动荡一脉相称。这样的元素在涌流的途中受到阻力,我离开自己,远远见了,惊异万状。我设想的一些瞬间或许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另一些,就已经侧过身去,与我错过了。想到我可以把它们记住或者忘掉,我都是那样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思虑。譬如我有时经过街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等待着别的人。这些景象像过电影一样迷离悱恻,我都可以断然对自己说:算了吧。但一旦凝神,事情的质地就变得不同。这可能是我写这类文字的最大缘故。我停留在自己的家中,做了太多这样的事情,与外面那些人,变得如此不同。我想象这样说这样写,与以前的那个自己也是有如此不同。而在一些时分,我甚至感受到,这样的文字成为我写作史上的一个奠基礼,我把一些复杂的线条越描越黑越描越乱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写一种自己真正满意的文字的那种愿望也越来越急迫了。 但我的生活又何尝是这种样子。譬如我的按钟点上班的生活。路上的车水马龙。黑漆漆的夜间走过陡峭的楼梯。或者再无他人的时候想象的一些计划里的事情。听任电扇吹过,空气里卷起的皱褶。我的思念那么浓重的时分,眼前恍惚错杂的光线。那寂静的书里记录的故事……诸如此类,又何尝与我的理想显示出一致性。上夜班的生活把我的思维和时间都切断了。我想写作小说的计划一直无法付诸实施。我所体会到的那种错落与焦灼,内心里的强大和偶尔泛起的无力感,都无所不在地改变着我。如果是星期天,一个人在路上溜达,看到旷朗的大街所感觉到的城市生活的好处,也无所不在地改变着我。还有一些时候,我觉得自己与生活是如此的和谐,这样较之其他一些时候,就更加引人注目。这样我所留意到的一起起生活事件,就推动着一直向前走,直到今天。 我的写字爱好也渐渐变成稀有,被人嘲弄。对于我所在意的那些人或事情来讲,这都是无关紧要的。我不看重的世俗的那部分,恰恰构成了我写作的一个源泉。我如果要行路,使我们之间的路途缩短,差不多得走上一整天。这都是很远的路。想到自己要走,有时也犯糊涂。间或想到儿时做过的旧梦。从这路途上,整日依稀望见的前路的烟尘,我变得连自己都认识不清楚了,却总是自以为是地觉得应该如此。但我觉察到的人生的美丽动人,那种清新芬芳,一些醉人的时分也在聚拢。有一些日子像洗浴一般。它们从我的身体里滑过去了,在我的生命里,却留下了很深的痕。如今我所咀嚼的故事,与我生活有干系或者没有的,都一概居住在那里。我的眼前有一面棱镜。“外面光线的七色在这里分解。”而今我观察到的颜色也在聚拢。我听到的音乐缓缓地流淌起来,我所记忆的事情大抵如此。 某些时候我拉开窗帘,所观察到的异常,与前一日心里所观察到的,也不是一样的。我想寻找到它们的相象之处,但同样的情形从来不会出现两次。在微妙的刹那,我的心里安泰吉祥。这个世界离我那么近了,那么远了,都是自然本色的那样子。我在心里惦记和祝福一切人。
第50篇:救赎 2005年7月28日下午16:00
我所置身的每一个夜晚都是不一样的。有时我注意到了它们之间的相似性,觉得这样的夜在很早之前已经来临,现在我只是在重复同样的一些时分罢了;但更多的一些时候,我否定着这样的想法,并且自以为是地,把种种历练看成是生命的一种必需。我觉得自己恁地可笑,因为明明在许多时分,那些我看重的事物并非是生活的本身。至于我在宁静的时间段里想要看到的人,在孤单的时候想要做出的举动,都在一些虚妄的空间里化为实实在在的苦衷。我拿腔作势写下的汉字成为了一种奇怪的救赎,它们所呈现的状态把我毫无保留地出卖掉。这样一种写作的生活也不是十分有益的,我差不多在好多年里都希望有一种变故,使我走上另外的人生道路。但一切看来已成定局,我将自己看得十分可疑。尤其在夜里,尤其在写字的时候,我周围空空的,看不到一个人。我几乎可以从汉字的气息里辨别出来哪一些汉字远离了人群,而又有哪一些,是在家人的注视的目光中写下来的。或者,还有哪一些,带着屋里人走动的气息。这一切看起来那么有趣而鲜明,我将此视为一种超前而苦涩的技艺。 这些天里,我所读到的流浪的文字过多了。它们几乎形成一种方言影响到了我行文的措辞。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会谨小慎微地选用汉字,力求降低那些阅读给我所带来的负作用。有许多东西无以遮蔽,也有许多人和事情,形成了一些深刻的谜。我总是不敢让自己涉身其中。看起来,这样近似于一个错误。我所读到的、感觉到的,与我真正设身处地地进行的生活,还是在不同的层面上。有时我为此迷惑不解,但更多的时候却表现得天真。我把自己剥离出来,落到纸面上,但终归与生活里的我又何其相似。我总是无法让一个形象完全独立,他生活在一个特别的世界里,看待外物,如同婴儿一般。他的眼神纯净。与我们都不同。这样想着,我就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卑微而琐碎。比这种感觉更加卑微而琐碎的,是我无法控制的生活。而另外一些依然无法控制的部分,却替代我的思维,想着超越那些琐碎,到达一个梦幻般的境地。这样的想象在生活里稍纵即逝。 如果我费了很长的时日做一件事,那么我的生活就会宁静下来。它距离外界如此之远。我在做什么,自己看得一清二楚,但恍惚的神思,却并不能瞒过所有的人。我宁愿用一两天的时间,让自己融合到人群里去,这样至少从表面上,让他们看不出来,也不会说三道四。其实在这样的一些举动里,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并不是很要紧的。我做不做弥补,也不是很要紧的。我只是时时在担着心,因为我终归不知道,如果这些事情没有了,我会怎样将生活延续下去?这样一些鲜明的情绪袭击我,让我与真正的喜悦之间,错开了那么一点点。这也是不打紧的。因为在此一时间与彼一时间之间,有着那样不同的属性。而我觉得自己变成了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看着自己的影象在记忆里变得清晰,而写下的自己,却随着光阴的流逝而渐渐淡去。 我可能寻找一个目标的时间过久,为此在这期间所体会到的艰辛把应有的欢快都遮蔽了。这当然不是好事情。可我所能够接受的人生的复杂性也在这里了。在许多天里,我都会被一种类似的情绪引领,进入到我无法控制的一个盲区里去。我写字,力图寻找一些复杂的路径,好使自己沉陷于其中。读书的时候也尽量找一些大部头的作品。我所见识的这个世界,都充满了让人疑惑的不确定性。我绞尽脑汁在想的一些事情,都沿着一个相反的方向大踏步地走去。我觉得自己失控的部分越来越多,它们站在一个我在许久以前就担忧的时空里,看着我像一个盲孩一样四处张望。在我陷入这样一种情绪之前,是那么漫长的不平静的光阴。它们层叠累积,把我的岁月铺排成一条曲折的路子,这样想象也不是一种刻意,可就在此同时,那些荒芜的情绪再度变得浓烈,我竟是格外地孤寂起来了。 假设再往前推很久,那些充满了理想的年代里,我所憧憬过的情景,在目前或者更早一些时候,已经在逐步地得以实现。这样的一些时候,我的心灵真正安寂下来,看到头顶蓝天白云飘过,会有一种感恩之心溢满我的全身。在我的身周,那些带了某种震荡的轻微声浪,也渐渐聚拢。它们与我在许多年前站在家乡土地上所看到的未来,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对接。这样的发现何其稀少,我将它们指给我的友人,将一些故事写进我的文字。我的心情从现在这里看过去时,同恋爱中所体验到的,也有同样的效果。现在外面也变得平静,一切不安的成分都渐渐离开了。我所体验到的爱情,在这样的时辰里,开始产生归依。我所找不到的人与事情,也自是按照其本来的样子存在于世,我不能够将自己的愿望无限制地夸张下去。假设日子再过去一点,想起这里,我的感恩之心,必将更为浓重。再假设有幸福的结局,那定是我的安宁发生效力。我惟愿,这心情,能够穿越千里,抵达到她那里去。 夜晚总是在不期然中突如其来。七点,我听到楼下重新喧闹起来,那样世俗的美好的声浪,将我从一种孤妄的心境里拉出,而在此之前之后,还听到了鸟和知了的叫声。这两种声音,在那样的一种时分,我十分欣赏,听起来,真是如同天籁。我还在使劲地控制自己的思维,使它尽量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里来。因为时间带来了这旋律,我将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回忆这时刻。那最为亲密的时辰,慢慢地变为凝重。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拨弄了这一切,仿佛真实,又教人全无凭信。而我的文字接过了这时间的旋律,将它传递给另一些时辰。或许将来会产生一些回声,在我的意念里,再没有比这回声更让人惊心的了。它类同记忆,却比记忆更为切实和悠远。我听闻它穿越城市的丛林,穿越草原和山岗,穿越铁路线和沿路的流水,在哪里它静止下来。它的可爱之处也许正在于此,因为晦涩难懂,它不仅把值得重复的一部分场景重复,还重复了这场景之外的一部分声音。那祝福的软语和呢喃正是与此有关系的。我站在窗口,注视那遥远的人。那面影。在合适的时候,她看起来真是很柔微甜美。
第51篇:余下的柔情 2005年8月4日下午凌晨3:12
我想,在组成生命的随意性之间,我们所面对的仍然是大体上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一些时期,这样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必须。在你认定了一件事情、习惯了一种感情、看准了一个人之后,剩下来的事就仿佛是另外一个自己的,我们所应该去做的就是如何与这件事情、这份感情、这个人更协调罢了。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实在无法预料到今天会发生什么。因为无法预料,也就比今天更为单纯。有时琢磨着那些年为什么会对未来充满了憧憬,那也只是怅然中的一种回头罢了。那些时候所能感觉到的愉悦,在生活渐渐充盈了之后早已消失不见。可生活还会从充盈再慢慢变回到以前那样有所期待的状态里去。我所指称的这一部分,与改变了的那一些还是不同。我们极其容易忽视的改变,恰恰与那种相似性构成了人生的一种完满。在这样的一些时候,我可以面对自己的今天。 人在独处时对这世界的感受与别时总不会相同。倘若在人群里感觉到孤独,并且暗自知晓这样的孤独是有出处的,又能够理智地喜欢这种孤独,不会被缥缈的情绪带入到一个误区里去,那样的话倒不妨充分感受一番。只是通常这样的事情并不延续很久就变形到集体的意识里去。那种融入看起来并不艰难,关键的是,你所在的这一个群里,有一些人也是像你这样过来的。生活在我们面前所呈现的那种雷同如此荒唐而可笑。这样一来,我们就大可不必在意自己是多么与众不同的。作为人群里的一分子,在体会到这种雷同性之后可以使自己的心境更加随意一些。有时开一些无妨大雅的玩笑也无不可,有时坚执一些也无不可。我们常常能够体验到的那种自我控制力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加强。这是非常好的事情,对生活而言。如果有时候做不到,认可自己在情绪上的放纵也没有什么,只要不过于出格儿,这个世界就依然是那样子。 我有时在为一种分离辩解,为使自己不至过于痛苦,我的心必须摆脱可怕的疑虑。在时间的缓缓的流动——假若我感受到这个,并且不再一味伤感的话——我的周际就会充斥一种向上的攀登的力——而我的生活就当真如阳光般鲜艳明媚了。至于我在梦里所看到的,在这时一再出现。虽然恍惚,但并不尽是失真的幻象。我熬夜很晚,极少的时候,甚至通宵不眠。规律的生活一旦被再度打破,要想恢复就形同对自己造成压迫。因为相爱的人的长时间离去毕竟不是随意性,倘若是随意性倒好了,这样承受起来相对容易得多。在我的内心里,一些无法节制的情感其实已经泛滥成灾。到了现在,距离分别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远,我原以为时间会把我的冲动过滤,演变成一种稳固流淌的柔情;事实上,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有一部分柔情已经形成,只是在后来却前功尽弃了。这后来出现的情况让我措手不及,我所保有的希望,几乎像恐惧一样,使我痛苦得难以忍受。 情感的演进总是有这样一个过程。如此看来,我也不是一个局外人。我所感受到的,从远方也反馈回来了。我们彼此之间所能达到的一致也越来越多。有时我反省自己,觉得已经认同了这样的情形,甚至可以释然了,但一个夜晚过去,悲伤依旧如前,并且随着了解的增加,在交流的空隙所感觉到的惶惑也渐渐形成了惯性。生活里,这样的悲伤的更新是如此频繁,假若没有写作这样一桩事情存在,那必然会有另一桩更加糟糕的事情发生。好在,这样的时间递进中,所穿插的机械的工作打断了我的一部分思维,使我不能够全副精力集中到悲伤那里去。常常是如此,我觉得自己的心稳定在那里,自以为长此可以下去了,却无法控制在一个突然的时分里又完全推翻了刚才的念头。我的期待也是,因它引起的困惑还未真正消退,新一轮的期待便已出现。如此这般,我无时无刻不处在焦虑之中。这也是正常的,稍微让我意外的是,在这样的念头里,我觉得一切自我安慰都形同虚设,它们很快就归于消隐,而那无形的泛着记忆之光的新鲜物质充溢在空气中,它们缠绵悱恻,超过了以往百倍。 我所知道的自己的柔情,因为爱所带来的,总是时时泛起;在突兀醒来的晨际,看着朝阳在窗外闪耀着,就极其自然地希望这一捧阳光能够传送到那千里之遥。而我们所一同感受到的阳光也并未固定在那里,它在我的记忆里时时出新,至于她的身姿,体态,长发,以及她的肌肤,也一同伴随着这阳光,从记忆里常常钻出。我嗅着那气味,常常的,感觉她还在那里。我不用言辞,而只是凝望着,把那么长的时间消解。被我们所记住的这部分,其实在此前久远的光阴里已经出现过。这样的一些时分,我注意到她安神的样子,熟悉到像是几生世在一起了。我又能说什么好?在我的眼睛里,这个世界也单纯得要命,将来,等我们在一起了,我再告诉她我所想的。那时候,我可真是寡言了一阵子。诸如此类,也都慢慢地走得远了。 有时为了结束这痛苦,我宁愿到她那里去。这话我几乎很少说出口,但它们缠绕我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想说到我的情感在这里的主导性。但我知道这痛苦并不是永恒的,甚至在一天里的某些时候,它也会成为乌有。余下来的时间里,它像海绵里的水一样绵密地分布在我的身体里头。我未尝知道会这样,又未尝不知道。我的迷惑之处只在于,我动了感情了,但有时还是置身事外在考虑到其他事情。想到这一点足以令我胆战心惊。譬如我的嫉妒心,再譬如,一想到我的悲伤有利于我的爱情,就稍稍得到宽慰。当然,我记忆里,普鲁斯特也便是这样子。如此我觉得自己并非像原来想的那样孤单,而她也并非是。真是奇怪,这样想的时候,痛苦马上就缓解了。我又沉浸到我的柔情里去。 似乎好久不像这样子了。我所存在的希望而引发的幻灭感,另一方面,因焦虑而唤醒的爱情,一同在我的命运里降临了。我很少愿意让自己的生命里有如此沉痛的力不从心的感情。虽然一再这样总是残酷的,而且,我这样想了,也于事无补,到了后来,我就宁愿按照自己的心愿去郑重对待我所面临的。我所听到的声音总是又柔软、又好听、又清秀。每当我自以为理解了这样的声音时,就对这个世界的其他都失去了兴趣。而由这声音所带出来的那个人,在我的生命里出现时,我就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了。这也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是觉得不可以听天由命。在此期间所发生的一切故事,也是自然的,我不认为它们打扰了我。我觉得自己爱得那么浓厚,这世界又如何要以残忍待我? 白天里在家时那么闷热,而今夜里凉了,如同夏季的尾。我觉得自己的心也寂了。我跟你们讲,这安然的夜晚。该当日日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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