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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内心的风暴} 第1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2002年8月24日下午17:12,租住于太原市师范街,时任《生活晨报》副刊编辑
在外面的时候,我遇见过一些来历不明的人。我想,在他们的眼中,我大概也是如此吧。谁又能准确地说出自己的来历呢!在我的记忆里,从九三年起,我就对自己的身份产生怀疑了。有时候,我无法准确而坚定地说自己是谁——而那个姓闫名文盛的家伙又是谁!我常常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中。在离开家乡之后,我为自己的焦虑找到了理由——因为有那么多的人也是如此。他们甚至比我还要迷茫,至少从表面上看来,他们是含混不清的。 我有时候会想想自己的漂泊,也有的时候,我对人讲讲自己的经历。倾听的人对我的言语总是狐疑。我不知道他们凭借什么样的理由认为我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当他们对我的叙述不屑一顾,我会感到一种深切的难过。这种难过偶尔光临我的生活。也有好长一段时期,我的日子平静如水。 在南方的那些日子里,我遇到过一个新疆人。他的年龄大过我好多,我不清楚他漂泊的真正理由。他的身材也高过我许多——那一天,他同我一起走在布吉镇。我记得他背着很大的一个包,那包看起来也很重。他身子朝不背包的那一侧弯着。他要随同我进关。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应允他的要求,甚至,他没有直接提出自己的想法我就自告奋勇要那样做了。当时我注意到他的欣喜,我的心中也有一丝丝简单的快慰。后来我们就坐了一辆大巴向既定的方向进发。一路上,他不多说话,只是提醒我不要错过站点。 我带他进关,后来,我还把他送到离我的住所差不多有500多米的公路上,看着他上车。我记得当时是9月下旬,天气还比较热。那一天刚刚下过一次雨,路面上有些湿和滑——他的裤脚上沾着泥点,再加上他的言行举止中透露出的明显的外地人气息,所以,我想把他留宿一晚的想法没有达到。在我带他进门的一瞬,我注意到旁边坐的我的朋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满——准确地说,他是我表姐夫的朋友。他可能想问问我有关这个新疆人的情况,最终还是没有问我,而是直接同客人搭上了腔。我在自己的床上听他们谈话,大约有五分钟,客人留在屋子里,我表姐夫的朋友出去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他的神色中没有丝毫察觉。我想大约该送他走了。 第二天,我在《深圳都市报》与他相遇。他注意到我,有一丝惊讶。他说,你也来了。我听出了他语调中的怪异,就点点头,没有说话。后来我办完了事情,提前下来了。我在附近的小摊上买了一份报纸,然后我就看到了他的高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近。他瞄了我一眼,也没有说话。我心存侥幸,想问问他的情况。但他的脚步没有停留,很快就走到我前面去了。待我走到站点的时候,再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我的这位新疆老兄就这样被我跟丢了。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
第2篇:在省城 2002年9月5日凌晨2:45
夜里有一些响动。我慢慢地醒来:眼睛微微闭合着,但我的思维离开了梦境。我知道这是黎明,天的一角有光在往下渗。我慢慢地醒来,并且知道这是在省城。异乡。我翻转身子,看看表:5:40。大过玉米粒的电子显示屏上有如同夜半一样惨淡的时间。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蒙昧但忧伤。日子曾经熟透,连体温都无足轻重了……夜里我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与爱情有关或者无关。与生活有关或者无关。现实是一把木头梳子。它梳理过许多人。包括我。我走在路上——我走的路有一个大而且空的名字,叫人生。人生是难以言说的路的名字。 许多年前,我还小。但那时的记忆力旺盛。或许是不干正事之故——我总能说出一些大人们记不住的往事,引来他们夸张的笑声和赞美。这种赞美不会对我后来的人生起作用。或许并非如此。我知道我的记性越来越差,连女友的生日都记不准。以致于她们先后离开我。 现在我一个人了。 每一天,我都得做一些事情。这其中有些是我想做的,包括写一些字,同几个女孩子聊天。有些却是情非得已——为了吃饭,我还得做一些违心的事情。以前觉得这样做会歪曲我的性格,让我同许多人一样变得委琐而平凡。现在想想也未必——我也太看重自己了。这未必好。 有时候,一整天我会为一点小事情耗去本该快乐的光阴。有时候,我看到的事情只是表面。我的理解能力跟不上时代的发展。许多人,包括与我关系亲密的或者离我非常之远的——都会指责我的古板。我深知自己的性格构成,所以大多的时候,我对这些外来的说法不以为意。但我不能不说,在一定程度上,别人的议论还是影响了我的生活。我在闷闷不乐的时候做不成任何事情,好在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有几位理解我的朋友——在不同的时期,他们理解我。通常的情形是,我会以最终的离开来告别这种理解,以致于孤单的生存成了一个宿命。可是,你知道的,这是生活。生活是在岁月这个大背景下的一些断句——我还得使用情非得已这个词——这是一顶巨大的帽子。现在,我身上的负载够重了。 其实我的生活正在慢慢地好起来。这是一种深刻的转折。我所热爱的写作正在成为一种新型的职业流行于世——在我最孤单的时刻还有一些远方的友人关注着我。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名字、性别,性格和爱好更是无从谈起,我唯一可以认准的是,他们是一些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他们都可爱,并且具备一定的阅读能力。因此我相信他们的品位高雅,生活丰富但波折也多;我相信他们正在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是的,我相信他们是我的同路人。 现实世界里的光线让我陷入追逐和逃避的两难境地——我还得进一步说,是一些大大小小的诱惑使我一度离开了汉字:那些隐秘的名词、动词、形容词。在大约多半年的时间里,我迷恋于不断的离别而害怕一个固定的区域对我造成束缚。不过,我终于走过来了。现在,我居住在太原。但我的心在飞翔。 第3篇:从窗口漏进来的风 2002年9月7日上午9:35
大路上的人已经少了。这是在一些无事的夜间。只有在这种夜晚我才会关注外面的动静。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我想这充分说明我正变得忙碌。忙碌的日子构成了一种深刻的好奇——许多时候,我在做着事情,但对外面念念不忘。偶尔,我打电话给过去的朋友——这样的事情也越来越少。被我牵念不已的友人早作鸟兽散了。一段时间,我忙于写作。一段时间,我忙于怀旧。还有一段时间,我被各种复杂的交往占去了——我想,那段时间我一定是喜欢上了这种交往。尽管在他们的心目中,我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有一些书籍——它们都被我深深喜欢过啊,现在,就是现在啊,它们隐藏在角落里。我对它们不屑一顾。我想一定是自己的生活出了问题。我被一种惯性牵引,向一个原本毫无预计的方向走去。我可能是刹不住车了。 我的窗子外是房东家的商店。那里面有一台小电视,像是旧时代的遗物。房东每天盯着电视看。我很少见他出门。天气阴下来的时候,我走进院子——院子很小——我的心被弄得潮湿而孤单。整个居所像一句诗歌中的现实:旧日生活是精心选择替代的结果——这种感觉经由我的大脑向身体中其他的部位扩散——我觉得自己已经离历史很近了。 有一天下午,风很大。我正在午睡时,门被猛烈地推开了。那响声把我惊醒。院子里有人。房东与其他的房客们高声说着话。我想他们定然听到了刚才的响动,但他们无动于衷。那个夜里我睡得深沉。第二个上午,许多人在议论夜晚的事情——原来夜里发生地震了。我惊奇地想起前一天下午。 我把铝合金窗子打开一个小缝,风就从那里吹进我的屋子。才是9月初,已经凉意袭人。我把一些杂乱的物品简单地收拢,把报纸放到墙角。屋子里露出一些整齐的迹象来。然后我坐下来——我很久没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了——许是害怕了孤单的缘故。我拿起一本新买的书。书的封面大气、新潮,有一种新时代的气息。我把传呼机关了,切断了与外界的唯一的联系。我沉浸在书中,真的,很久没有这样沉浸过了…… 现在,我的职业是编辑。这种职业是我所喜欢的。许多年来,我为此而努力奋斗过——现在,我已经羞于说出“奋斗”这个词了。但它多么朴素啊。有时候,我不免想想那些年。想想那些奔波和迷茫的日子。有一些夜晚,我实在无事可做,就去寻找一些热爱写作的朋友们。他们在白天的身份是某一个大酒店的财务人员、某个工厂的职员,甚至可能是一个政府官员。在诗歌、小说之外,他们活得卑微,或者高傲,或者自尊,但在一些夜晚,他们把心从阳光下收回来。同我一样,他们多数并不善言谈,但文学让我们走进,让我们滔滔不绝。我常常追逐那些倏忽闪过的灵感,并把它们迫不及待地说出来。那阵子,我感觉自己可以说完一个星期的话,然后,在其他一些时候,我沉默不语。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但我后来还是离开了。我想可能是我首先厌倦了这种生活,因为他们都已经成家了,而我一直没有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另外,还有一些复杂的因素——总而言之,这是一些不能忘记的往事。它们已经成往事了啊……
第4篇:孤单是一件旧事情 2002年12月20日夜11:40
半年前我就开始这种生活了。我说的是:生活。除了工作,还要吃饭,除了吃饭,还要睡觉;这好像是废话。另外,我还去逛逛书店,会会朋友。慢慢地,我像以前一样,变得罗哩罗嗦,这你已经瞧出来了。而你知道,我一向是讨厌这些的。我讨厌的事情还很多。有时候,还讨厌人,包括我自己。我知道这样子不好。孤单也不好。我对自己的厌烦主要来源于此,可能还有其他,不过,我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想不起来了。 我目前写得很少。现在我常常想,以前我写作是不是因为自己太孤单了。这样想的结果让我后怕。你如果翻翻去年或者前年以及大前年我写下的那一本本手稿你就会明白我的孤单了。它们多厚啊,这么多年……我悄悄地流下泪来。我孤单的时候写下一首首诗,它们像灰尘一样,我也像灰尘一样,我知道自己被埋得太深了——是自己把自己给包围了。有一些日子,我不知道自己除了上班还可以做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除了写作和见见朋友还可以做什么事情,或者干脆点说,除了孤单,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后来,我看到一个朋友的小说,他写到了我的这种状况——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为我写的: 这几年我一直住单位的办公室,空荡荡的大楼每到晚上就我一个人。单身很寂寞,但也很自由,我经常为排解寂寞出去跟朋友们喝酒,喝到半夜东倒西歪地回来。上楼时我尽量把脚步放得很轻,也不敢咳嗽──稍微有点响动楼道里的灯就会亮,我不喜欢在空荡荡的大楼里一个人在灯光中拖着影子走,那种孤独感被酒精放大又被灯光写真后让我不堪承受,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把我推向崩溃的边缘──我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在黑暗中爬楼,黑暗浓重的包裹让我温暖,让寂寞不能靠近我。我常常这样无声无息地在这座十几层高的大楼内部的黑暗中摸索,让潜意识牵引我走向我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我书刊狼藉的一张木床。只有我的床在等着我。 几年后我与这位朋友认识,并通过他的介绍,进而认识了另一位朋友。这一位才是小说中的主角,小说中的素材是他提供的。夏天时,我去了他的单位,其实只是四五层高的小楼。我在黑漆漆的夜里去他的单位,孤独感愈加浓重。我去的次数不多,我怕极了那种孤单。还有几次是与几位同事一起去。我猜想她们与我的感受不同,因为她们似乎可以发现一个单身男子的寂寞,并善意地猜想她的孤单,甚至同他开一些有趣的玩笑。我觉得这样的日子离我很近,像朋友单位里的那座小楼,粉红色的,离我很近。 不过,我的感觉还是错了。回来后,我发现我又会想起从前的日子,在市政府大楼上班的日子。夜里一个人伏案疾书的日子。我把那些旧时光装进了一个旧麻袋,并且轻易地售出。记忆这个可耻的小贩,它只支付了五角钱就把昨天买走了。再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估估价。可是,今天,它们已经模糊,我只是记住了往事的轮廓。它们到底不会把最细微的隐秘留下来,甚至夜里的一次次辗转,我已经回想不起来;夜里做了什么梦,我差不多忘光了。昨天迅速远遁,接下来,就是今天——到底是不是今天呢?我的一位同事差不多已经离开,她还会想起夏天吗?我的这位朋友也去了深圳,有些时候,我在猜想:他会不会留在那儿,不再回来? 但大多时候,我变得麻木。迟钝。对生活中敏感的部位,我常常忽略过去。我被一些生存事故牵着鼻子走,不写诗,不太孤单,并且,感觉很好;有一些不太多的单相思,有一些可以触摸到的爱情,开始喜欢报刊上的文字,并且越来越喜欢。我觉得我的麻木渐渐适合于生存。活着。 孤单成了一件旧事情,它越来越旧。而我越来越新。岁月如流水,今天越来越短……如此这般,我想自己已经不是一个诗人了,也许从来不是。以前,我真的写过诗吗? 我越来越健忘了。
第5篇:上午 2003年3月15日夜11:40
有时夜间睡得很晚,所以上午醒来得很晚。夜里一个人睡着时感觉不到时间——它们都跑到身体外面去了。做梦,也许不做梦——整个夜晚,孤单被放射得无限大。这时候就确实想过有一个女孩子在身边,她应该是我所深爱的人——她同我说会儿话,或者,什么也不说。我记着她的样子,齐耳短发,她的肌肤很白,也不一定。但她的肤色让人感到青春和温暖,她的额头光洁,她的声音清脆。我禁不住就想吻她了,但她会笑者躲开我的嘴唇,并且调皮地刮我的鼻子…… 这是我年轻时候经常想的事情。这样说似乎很好笑,因为现在我也未必老去。远未老去。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变老了。那阵子,我读这样的文字会看到我在2003年的样子。我的心情总是很乱很拘谨。我歪躺在床上,因为仅仅有一个人,屋子里显得很空旷。其实是很小的一间屋子,并且塞了纷纷扬扬的心事。但我总是填不满它。我伸出手去,握不住什么,墙面上,有一个女孩子妩媚但却空洞的笑—— 上午的光阴是最值得珍惜的。尤其是有阳光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总是很少,并且稍纵即逝。我觉得憋闷的时候就想起我的青少年时期。在乡下的那些漫长的、散碎的、空荡荡的上午。现在我觉得那样的时辰很奢侈。当时却未必这样想过。我记得,在我十三岁之前住过的那个老院子里,长着一些粗壮的、朴素的树。我喜欢它们站在阳光下的样子。喜欢它们长着绿色的叶子,像俏丽的姑娘娇憨的身体。它们葱茏并且记性良好。偶尔我久久地坐在树下,观察那些枝枝杈杈,这时候可能会有一些笑声穿过来——阳光穿越那些枝叶,鸟儿们不小心抖动一下屁股——更多的时候树同它们交谈,说:这是老三家的孩子,前天他在这儿读过什么书…… 想起这些我总是快乐。一个人的时候傻呼呼地笑起来。我觉得我的笑显出了一些苍老——天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一个月总会有几个上午是这样。我坐在桌前,写一些字。有阳光没阳光都不会影响什么——我这样说,有一点点固执。你知道我喜欢阳光灿烂的上午。可这样的上午不是很多。尤其我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屋子外面是一个小商店的屋顶——那样的日子我保持自己对汉字由衷的敬意,在写字中使自己的力量得以无限扩张。这些上午因而显得强大而漫长,似乎是,我每天都这样,中间并无空缺。事实上我却觉得不安。更多的情况是,我离开了这些宁静的时辰,在外面跑动或者待在网吧里写作。有一天我凝神看着我写下的厚厚一个本子,外面的雪和雨水占据了阳光弥散的天空。这个上午我早起,夜里睡得不错——时间一滑就是一夜——然后,在这个上午,我对着我未曾经历的一段时辰,悄悄地走神……
第6篇:君和茶馆 2003年4月2日夜11:00
偶尔去一次的那个茶馆有个不错的名字。下午阳光泛滥的时辰,与几个朋友在它刚刚装修好的楼层上坐着,窗子外是平缓的车流。左上方有一角灰白的天空,还有天空下同样灰白的一座不高的楼。我看到的是它的楼顶。在这样的时候我觉察到了自己的心在渐渐地向着往事的方向沉没,并在谈话的间隙悄悄地走神。我注意到两位朋友也有片刻的停顿。不停顿的时候他们说什么呢?而在这样的日子里,远方的战火纷飞,宁静和寂寞成了一种过失。真是吗?我听到自己在悄悄地问自己。其实一直这样子的。君和茶馆成了闲散生活的一种记录。纷纭的旧日生活只剩下一些孤寂的断片,而现在我要写下这些。 同样作为记录者的应该是我的一些朋友们。他们喜欢的、拒绝的、同情的、愤恨的事物闪烁在唇齿间。我在多数的时候是个倾听者。像旁边宁静的站着的姑娘一样,说出这话,我感觉到害羞。但她们一次次地这样示意,不容拒绝。我想我为什么成了这样而不是其他?但这样的地儿不是很多。我在安然坐着的夜间觉得快乐。厅子里悠扬地释放的音乐让我感觉到快乐。那个穿着红衣服弹钢琴的姑娘让我感觉到快乐。我后来没有见着她。或许是她不来了?她为什么不来了呢?或许是我去得少了。后来我可能迷恋于情感,也可能迷恋于写作——在这两者之间我感觉到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或许是这样吧。 这个茶馆的位置偏了些。但距离我的住所挺近。我觉得很好。相较起来,我喜欢这样的偏远和静谧。这个城市并不少喧嚣的去处。可喧嚣过后,我看见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驻扎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对这种日常生活保持了多大程度的敬意,但时间的滑动在我的心中留下来简洁而怀旧的痕。 有些日子,我在君和茶馆看到了人体彩绘。节令大约是冬季的尾声,那时候我坐在一楼大厅里,远远地看过去,似乎可以感到作为模特的那个女子身上的冷。不久后就不见了。连同这件事情一同消失的是2002年。我的同事们一再地说她们看到的那个姑娘不漂亮。我想不出她的样子来了,但她到底漂不漂亮呢?很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过后她们都不再说起了。 但我的生活却一天天随意起来。其余的日子,我都在干什么呢?上班,写字,体会着对一个女孩子的情感,为她失眠。有一天同她一起去茶馆时谈起一点点事情,她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没有看见。我想,幸好。但她的忧伤让那个夜晚充满了同样质地的色彩。我走出去,但我怎么能走出去呢?她哭泣的样子让人心疼。已经是深夜了,估计茶馆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我不晓得这样的时辰究竟属于什么样的人?它也许有深刻的伤感,也许吧。 我的生日来了,它又过去了。那天我是高兴的。后来情绪败坏。后来越来越走进一个迷途里去。我想知道这件事情的还有别人,她们很快又忘记了。但茶馆记住了。我也记住了它有一个不错的名字,叫:君和。君和是什么意思呢?
第7篇:远 2003年5月7日夜11:20
从城东到城西,要过一座桥。那么广阔的水面,隔开了此时与彼时的你我。我扭过头,看见水边散步的人群。人们很分散,躲避着什么。我也在躲避着什么,不愿意把秘密轻易说出。路很长,许久,我不坐这么远的车,不走这么远的路了。这是一种真正的远。因为心里空旷,也因为日子长了。奇怪,我已经觉得日子很长了。那一年我坐着同样的车在这城里游荡,又一年我坐着差不多的车在江南,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一旦厌烦了,我就离开,东躲西藏。陌生的城里,是千篇一律的陌生人。我觉得我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海中,自在而从容。离我最近的人也仿佛在极远处,她打电话,偶尔笑。我偶尔看她,偶尔,我看窗外枝繁叶茂的古树。那么古老的树,它长在路的中央,周围是走动的人。红的房子,绿的房子。再往前走,再往前,车向左拐。路依然长,它不会停止,即使到了家门口也觉得似在途中。我看见头顶上阴沉的天空。 在江南。那一年夏,天很热。至今我常想起那一年中的热。可能是我的身体预先获知了梦境,不待醒来,我就走了。也是一个不怎么好的天气。我记得一同上路的司机不说话。偶尔,他扭过头来看我。其实是不算长的时间,其实是不怎么长的一截子路,我却觉得跋涉了许多年。真是种奇妙的感觉。我注视着一棵一棵树木远去,仿佛看清了许多年前和许多年后我的面影。我时常看到这些。心里为此恐惧而惊慌。半夜里在蛙声中入眠。我还是在说江南。江南好,春来江水绿如蓝。仲夏,名叫宜春的小城骄阳似火。 我常想,我怎么就去了呢,我怎么就离开了呢?这几天闲着,字也写得不多,门也出得极少,网也很少上了。我觉得我怕是不会写字了呢。像那些日子,我晃晃荡荡,有一次走到城西的公路上去,那路,一望无尽。大概,我可以逃离了吧。我想。路边荒草萋萋,被太阳烤热的路面空阔得仿佛没有一个人。那草意兴萧索的样子,像我。我望着,极目远眺:多远的路啊。 坞城村的夜晚散发出安然恬睡的味道。浓浓的。有一次走夜路,大约已在凌晨一两点钟,我走着。路。前后左右都没有人了吧。我把衣服裹紧了些。脚步放轻。我怕把睡的人惊醒。也怕把夜晚惊醒。这夜。头顶上有一轮圆月。清冷的圆月。在寒风中。 转眼是夏季了啊。这些日子多么平常而琐碎。我肯定有过不安的梦境。是关于日子和路的。也有关于别的。我在梦中看不见自己。有一回可能梦见了路后边跟随的脚步声。他总想走到我的前面去,回头看看这个深夜独行的人。是有不少回,喝了酒回去敲房东家的门,脚步不停地挪动。就那么近的距离,我得等着男主人穿衣服,下楼,开门。听他的咳嗽声。埋怨他来得太慢。而我已经走了那么远的路。那么远啊。在这依然离我远的城中……
第8篇:正午时分的汾河 2003年6月6日,租住于太原市胜利桥东,时任《生活晨报》副刊编辑
我走出多远,方可停下来。回过头,看见路。除了路,还是路。茫无边际又枝蔓横生。也许沿着其中的一个方向可以走得更远,沿着另一条,则会感到吃力异常。每一个明确的目标都模糊又清晰,一个人散步时,会对着其中的一些久久怅望。我的脚步可以轻盈而虚浮,也可以沉重而滞涩。我不明白我在散步时想了些什么,现在觉得,仿佛脑子里空无一物,也空无一人。他们仿佛都跑到身外去了,而平时我觉得记忆的存储真是太多,以致使自己负重。 正午时分的汾河水具备我留意不到的优良品质。它们广阔。虽浑浊却平静。我喜欢这种时分。沿着河堤走,或者站在桥上望,或者钻在几棵树木中间,或者蹲在、坐在那片人造河滩上,都可以感觉到不远处河水清缓的流动。这种流动并不具备声色。所以表面看来,是静止的。 河水的静止仿佛它本身不再存在似的。这条多数时候沉默的河,从这个城的西部呈南北向穿越而过。在河面上可以看到岸边人的行走。可以看到河边鳞次栉比的楼群。在楼群之间是不多见却肯定长势不错的草坪。而在楼群西侧,沿公路向下,是公园里的良好的植被。那些绿色的植物让我记忆起校园和曾经的青春岁月。这种记忆呈现的色彩有一种朦胧的倾向。我隐没在一种记忆和另一种记忆之间。许多时分,我比较着这种种回想带来的心理差异,似乎是,它们塑造了我今天的性情。怀旧、忧伤。有理智的因子,却不加控制。 黄昏时读着一本书渐渐走进夜晚。曾经有许多个这样的黄昏,一些群魔乱舞的汉字引领我离开自身走向古老的情境。我真是怕极了这种情境,它们让我看到我的前世今生。一次又一次。我愈加难以控制自己思维的走势。它们照见了我的阅读和随之而来的孤独联想。我的联想是在汉字的驱遣下导致的不良后果。极度烦闷时会联系外面的友人,他们把我从一个人的边境拽回来。 在我租住的房子楼下,是平静琐碎的人们的生活。我下班回来时会遭遇几个老太太的目光。她们审察我的面容、神色,猜测我的职业,彼此心里在嘀咕着什么,但并不当面说出。我从她们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过,极偶然地回过头去,她们已经收回目光,开始谈论一些话题。我快速地上楼去,她们说什么话了,我都听不清楚。
第9篇:后半夜 2003年6月25日下午18:00
我相信许多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后半夜。我不知道这样的词语说出了什么?于我,总是在这样的时辰安睡,偶尔,从梦中突兀地惊醒,因为一个人居住,且在一幢楼的高处,睡着时我不拉窗帘,醒来时就发现了窗外的惨淡月色。月色,总是惨淡而且隐约地亮或者张皇。极少在阴沉的夜色中结束梦境。似乎是,它知晓我的处境,不愿意强化一种夜色来打击我。我的突兀的醒总是黯淡而沉默。我走到阳台上去,甚至身上不着寸缕。我可以无比清晰地发现天空和大地,从五层楼的高度观察这个城市孤单的一角,看清平时忽略的许多事物。不远处楼角的一夜不眠的灯光,它们或许在喧哗的白昼里做梦,在阳光下成为无物;近处楼外的理发店,此刻它睡得素朴而深入,我相信,那里有它平日里难得的安静:理发店外的石凳,大约,它的上面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坐在上面打牌的人屁股的余温。 我在这样的时辰注意到自己仿佛是另一人。夜里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习习凉风。我或许会偶然地回忆起两年前在江西西部度过的那一夜。因为居住的高度相仿,我身体中的情绪和一些泛滥的生命的相思也相仿。我当然不能说我已经改变了什么,因为在这样的夜间,我感觉到了自己心态上的赤裸和坦诚。我的身体中的一些事,它注视着我。我在那些日子里看到的夜间的晨光,它们注视着我。极其隐秘地,从某间屋子里传出的声响,它们始终停顿不下来,而我的身边,浓重的夜间的潮湿开始泛滥和融合。我听到了时间在某一刻的停滞。没有人会与我的思维拥有相同的频率。在这样的夜里,我几乎没有熟悉的人。连我自己,我都快忘记了。 而夜色在渐渐地趋向一种黎明前的朦胧。如果我的精神开始充足,这一夜可以就此结束。早晨从后半夜莅临了,我铺开我的书籍和写作用的电脑、纸、笔,在上面记录我这一天中最原初的想。这时候的生活寂静而且离群,仿佛一个寓言。然而,我总是无法使这样的寓言延续,刚才未完成的梦境乘隙占领我生命中最困顿的边角,睡意,又一次次地袭来了。 其后我沿袭刚才的睡眠。这是一天中最奇妙的时辰。我的身体放松而倾斜,这是与以往生活的不同处。我的睡眠很轻易地变得真实,仿佛我的童年。那时候我也在夜里醒来过,梦见我从未见过的人或事。这使我重新感觉到世界有多少陌生。我的梦境有多少陌生。我哭着喊妈妈:我做噩梦了。我说。妈妈抱紧我,然后她轻轻地拍打,直到我的梦境变得散淡而模糊。我在一种久违的回忆中睡去。妈妈,她说她在梦中常常梦见我。
第10篇:理发店 2003年6月26日夜11:25
开始的时候都并不以为意。或许是一个人太久的缘故,对异性的注视总是过于频繁了些,那一次我却好久没有仔细看她的脸。事后想来,觉得她并不算得上漂亮。起码不太打眼。初看之下还觉得她的年岁大了。这种感觉残酷而无情。以后稍稍熟悉了些,不时地注意她的面容,发现自己以前的认识错误。她长得有一点点像我以前交往的一任女友。面孔疏朗而大方,但不秀气。这与我目前的审美不合拍。所以,起初的时候我没有留意到她。 她是楼下理发店的老板。事实上是只有她一个人的理发店。从我居住的楼层往下看,可以随时看见她忙碌的背影。有时是在做饭。更多的时候是在忙着她手中的活计,她的手在某个理发的男人的头上揉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只觉得那时的情景有些滑稽。我总是想到她在揉着一堆面团,那么柔软的动作,甚至看起来像是静止的。她的后背微微弯下,弯下,直到看去像是贴在了那人的背上。这个时候我就掉转头去,做我的事情。估摸着她的事情结束,而我在文字中行进了一段后有些疲惫,我就重又踱到阳台上去。这时她可能已经悠闲地站在了门外,她的眼睛不知望向何处,在我看来,却觉得空洞并且无神。 理发店的名字,我也没有清楚地记住。好像叫“天天”,我偶尔会留神起来,感觉这名字平静而俗气。但这又有什么呢?那些要理发的人,总知道这地方是用来理发的。而且,有人抱着新奇的渴望走进去。有一次我坐在店里与她聊天时还看见有人在门口朝里看着,而她也在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她看我的眼神似乎是安定的,但我想不起来第一次的情形了。她的理发工具在我的脑袋上转动,我在注意着她的动作,她的手臂极偶尔地晃过我的眼前,她的胸脯也在轻轻地晃荡,我通常是闭了眼。她渐渐地转动身体。我轻轻地咳出声来,她说,“有些咳嗽了。要喝水吗?” 有一天我看到有个男的在她的屋子里做饭。大约是夜里九点多,天刚刚黑下来的时辰。我看见她与寻常无异的忙碌,看到她因为热而穿得简洁但却并不暴露的衣服。看着她抬头擦汗。甚至她回头,与那男的说着什么。我的心里开始有奇异的幻觉冒上来,在这件事情过后,这种感觉就结束了。 想起有一天,她说起自己在北京的闯荡,想起她说起自己在高新区的工作。她说自己的懒,不经意地,她还说起爱情。听说那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她说。想起她说起她来这儿的突兀和无准备。想起她说这工作的辛苦。我也觉得这工作是辛苦的。但看着她,我记不起来我说什么了。 理发店的外面总有人在打牌。我在进入她的店里时必须首先经过他们的目光。这店是一间临街的铺子——说是街好像勉强了些。其实这是在0号楼和7号楼之间。打牌的人群或蹲或坐在她的理发店的隔壁——那个音像店的窗下,而她在屋子里专注地理发时,并不太注意外面的动静。但在有人走进门时她注意到了。是你,她说。我轻轻地看着一个我从未看见过的男人走了进来。
第11篇:邻居 2003年6月30日
有一天夜里,隔壁突兀地传出一阵哭声。这种声音我已经久违,在夜里,我听到它,分辨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我的听觉也模糊,而且,有一丝说不清楚的张皇。那声音一阵阵变大,似乎还有种压抑的变形,一瞬间我觉得这哭泣似乎盲目而混乱。这夜里也不再宁静,但它其实吸纳了多少哭泣,一下子我想不起来。 隔壁住着母女俩。日复一日,这母女俩住在一起。女儿是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高过她母亲。我搬过来一个多月了,只有初来的几日里,有一次与这孩子相跟着上楼。那一次我清晰地看清楚了她的长相,觉得还算清秀。后来却一直未曾留意。倒是她经常大声地骂她母亲。嫌她管她。她的母亲,是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离了婚。她喜欢在暗寂的夜里,训导她的女儿,絮絮叨叨——我只听见她在絮叨,不见得这絮叨起了多少作用。对她的女儿,这絮叨显示出母亲微弱的力量。却也因此使自己的女儿看轻她。“不用你管,”那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有时候并不顾忌隔壁住着有人。她骂着粗口,对自己的母亲。我突然地,对这对母女,产生了厌恶感。后来我只是想她大约也是寂寞。“我们俩在一块儿就要打仗,”有一次她突然地对我提起这事情。她的脸上甚至有一种幸福和自得。我猜想,即使一个骂她的、对她不留情面的女儿,她也是希望有的。 然而她们是我的邻居。我一天里在家的时分必须听她们对骂,甚至在外面看见她们因偶尔的气愤而扭曲的脸。那个孩子尤其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架势。她大约对自己的身世厌倦、麻木而怀疑。“我都十六岁了,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你不要以为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你别以为你有多大本事。狗屁。”我觉得她在说出这个年龄最大的困惑和不安。她心中的事,与她的母亲没有关系。而她,始终在絮叨。絮叨。絮絮叨叨。她在管着她。太可恶了。我仿佛听见她在说。 这母亲在为女儿的学习成绩担着心。“学习不好,将来连工作也找不下,可怎么活呢?”她总是在担着心。有时候女儿离开她,到她的前夫那儿逗留几日。这些日子,她们住的屋子里安静下来。这位母亲,她每天多数时候就不在家。对了,我忘了交代,她开着一个小书店。多半是,她到店里去了。 这户邻居的日子过得像是捡来似的。因为我觉得并不是日常的生活。我的生活更加不是。她们极可能也议论过我。有时候我足不出户。有时候我在外面逗留,夜不归宿。这样的生活并无规则,我的邻居,她们应该有过规则的大约也曾经是幸福的日子吧。然而她们成为这个样子。我觉得,我一下子介入了别人也不曾意识到的伤感。而我自己成为她们的邻居,我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开始追求并格外珍视一种现实的爱情。在她们的耳朵里,经常响起突兀而至的手机铃声。我在半夜里,感受到过一缕缕亲人般的柔情。过后我听到我的邻居又在吵架了。“哇,”那个女儿被她的母亲打了一巴掌。 她大声地哭起来。
第12篇:留言簿Ⅰ
三个城市 2003年10月11日,租住于太原市胜利桥东,时任《生活晨报》“晨”文化周刊编辑
我想现在我可以写下来。我所经历的三个城市。它们分布于中国的南北方。我记忆中的街区目前正在成为别人的记忆。我想象着这些事。还想象着我在走动时所遭遇的故事。某一天突兀发现的风声。一些瞬间的走神和身边的冷。我沿着自己的目光看过去,一些人疲惫,以及另一些人朝气勃发的脸。我有时跑到书店里去。大大小小的书店都有。我成为老顾客。某一本书的封面上,一些人久违的大名。我琢磨着该把自己的书出版出来。在每一个城市里,我经历过不同的人和事。 譬如我曾经在最初的成人岁月里交往过三五知己。这样的称谓在许多年后重新来过。他们说相似的话。他们。具备才情的男青年。被情感的烈焰炙烤过的恐惧衰老的写作者。她们。一次次地,被我写下的女孩子们。我已经恐惧这样的书写。我想象着,逐渐地,她们长大的心灵和慢慢安定的心境。许多时候,我无法面对她们,像无法面对我自己。而在这长久的岁月里,我清晰地走近她们中的一位。她的喜怒哀乐像紧箍咒一样进驻到我的身体里去。夜晚睡觉,她的影子总是固执地闪现,只有在我写作的时分,她才安静下来。我其实在慢慢地知道她。在此同时,一些城市的幻觉笼罩我的记忆。我静静地回过头去,在那日升日落的旧时光中,有一些碎影子固执地摇曳。我已经不太清楚,他们是谁,而她们又是谁。 我所居住过的三个城市开始在我的心底突现。你听见它们发出的引诱的声音了吗?我在悄悄地问自己。有时候,我可以回避一些东西。更多的情形之下,面对日渐上涨的岁月的潮水,我控制自己的情绪,一言不发。在遥远的异乡,我迷恋那种难得的漂泊感觉。我还迷恋某些闲寂下来的时刻,我经过的一些小店铺。那里有我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那些让我沉醉的时间哪里去了呢?我在J城常常半夜里穿过整个城市的街道回到家中。我的家里,藏着我的体温。我在回家的途中大声唱歌。第二天……在我唱过歌的地方,总是有一些怪异的光线曲折地登上我的脸。我对自己说,来年我就离开了。我对自己说。我常常对自己说。来年我就要离开了。仿佛是,所有的命运都在那些字吐出的瞬间凝聚成型。我看见路边熟悉的摆摊人的面孔。夜风中,他们沉陷在一种日常的场景里。几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瞪视着他们的母亲。妈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呢?妈妈,我冷了。妈,我饿。他们说。客人们转身时发现天色更加深刻地暗下来。明天,我还要上学呢!妈妈。让我先回去吧!是那个最小的孩子在说。 我在S城时的每一天像酵母一样膨胀起来。在坐上车由北向南的路上我常常昏昏欲睡。喂,到站了。我的同事们说。我常常站在某一个路口不知所措。身边匆匆的人流与我想象中的没有什么两样。835路中巴在我的身后突兀地停下来,“要落”,我听见有人在喊。他的皮鞋落在马路上,仿佛要把路面踏出一个深坑。而深秋的天色正越过季节的栅栏扯拽着迟到者的衣襟。妈妈在电话中说,快下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这儿快下第一场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归期。我还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在准备回乡的时候我觉得时间又一次辗转地形成迷途。我无法控制自己忧伤的心情,像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无法控制一个人的书写。被记述的是以下一些地名和人称:沙湾、彭年酒店。蛇口。龙岗。深圳中院。她。你。他和我自己。 T城。我在一部小说中记述过了。眼下,我略过不说。
旅行记 2003年10月12日
离开T城的时候,天降小雨。车子驰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可以装作不知道,因为时间还早。天空中笼罩着朦胧的薄雾,我们的心里也笼罩着。其中的一些人,早已记不起时间的形状。是在比早晨更早的时辰,路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天在不经意中暗着,或者,又在不经意中亮起来。我的手心,藏着昨夜梦中的温度,只是不知道这温度会迅速散去,还是永久持续。 终究还是离开。天色在A地和B地之间呈曲折的线型。暗淡的清冷的风和雨,我记忆中的,又在这个早晨若有若无地显现。她转头看着窗外,她文静时的样子可爱极了。这使得我的心情慢慢地明媚起来。太阳隐藏在天空的深处,像一个人注定在你的心中珍贵一生。我用右手握起她的左手,她的左手也有夜里沿袭而来的温度。我也转头,看着窗外,略略一侧,可以看到她青春的脸。她的鼻子。有一些时刻,我觉得自己嗅到了生命的气息。她扭头时的一个细节,被我记住了。而车子早已离开了这城。我们去往东南方。
沿途经过的村庄又远了,那些镇子也远了。还有庄稼地,理发店,空阔的水面,我们看到秋季在这几日变得潮湿并且丰润起来,车厢晃动,我们到达了H县。我的视线无法收拢,这是我们不熟悉的地方。许多人跳下车去,在这里我们吃过午饭。淅沥的雨有片刻的停顿。第二天返回时我在这里接到了妹妹的一个电话,她说,哥,我搬家了。 十八盘。雨在这里又续上了。她的情绪有轻微的波动。路边是陡直的崖壁。山崖没有表情,树木在雨中轻颤着枝叶,那些白天里出门的山民,在雨中也不见了身影。我们,大约有二十四五个人的样子,有的披着雨具,有的冒雨行进。岁月一般浓重的人与事,在这时都消失不见。 下午四点左右的样子,我们到达红豆峡。红豆峡因境内有珍稀树种红豆杉而得名。一个人,两个人,我们在雨中奔跑和欢呼。所有未曾经历的故事涌过来。脚下的路面潮湿而有积水。时间紧张,我们没有看到红豆杉,我们也不曾知道她是否记得一些人。那山和水,那高挂的瀑布,那身边的女孩子和她的笑容,那足下的青草,这一切在心中被记录下来。天是灰灰的,情绪却起伏着。还有那雨中的小狗和站在寺庙前的女人,还有那云雾状的一天。湿绿的藤状植物自山崖上垂下来,平静的水面上有简陋的橡皮舟在滑动着,在曲折的山道上,我们手中的热气互相传送,冷气也是。她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所有这一切,日记里都没有记载。或许有几张照片,录下了当时的样子,我不知道生活是否可能变成另一种。随后是,许多人回去了。在这个秋季的深处,茂密的雨把我们几个阻挡在了旅游的途中,第二天夜里,我们在L县。第三天以及其后的两天,我们在Y城。我熟悉那几天里我的每一次心情的起落,我还可以清晰地记起那黄澄澄的小米粥的清香。
像一段乐曲中间的停顿,那些天,我们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一个偏僻的村落,它的气息使我们芜杂的心思略略安静下来。我想起他家屋后的一片菜地。由于下雨而变得泥泞的村路,半夜里突兀的一声异响。头一天喝掉的几两白酒,他家的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孩子。她在我们离开时不舍的哭泣。他家宁静的院落。朋友,以及他的父母口中吐出的方言。电视剧。翻开了不到20页的武侠小说。那些天我们干什么去了?以后的日子我们干什么去了?有时候她一声不吭,许多时候她重复着一个词。中间似乎停过雨,但时分很短。几乎是连绵的雨与时间连成了一个整体。我的手机没电了,在那些时分,想不起什么人还可以联系。似乎是,我从来没有在遥远的别处存在过。出来进去,看她活泼的身影,她藏在门后,与你玩藏猫猫的游戏。更多的时候,她在逗那个名叫“鸟鸟”的小女孩子——她也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她睁着妩媚的双眼,微笑着看你的时候,所有世事的浮土被拭去。被她还原的这些时间,重重叠叠地进驻到你的心底,进驻到她的心底。所有的往事不再是往事,所有的过去不再是过去。我侧耳听到的这些天的雨声,它们连背景都没有了。想想啊,在那样的地方,她那样的姑娘。我们临出门的时候,才想起已经是一个假期的中部。渐渐停顿下来的雨把一些光阴存储在这个秋季的尾梢,我睁开眼睛,看到了路边一棵树上的露珠。
瞬间 2003年10月20日
有一些瞬间已经离开我很远。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候说出来是真实还是虚妄。但我知道冥冥中那个名叫爱情的神会在一个人最孤单的时分光顾他。我知道一个人的爱可以使他冲动和踏实。妈妈,我常常在夜里说,我孤单了那么多年。在深夜,我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示出来,像虚弱的灵魂面对最沧桑的世事,我在看见自己时变得清净而尴尬。妈妈,我说,请用你慈爱的心保佑我。我在这样的夜里想念母亲,她辗转的梦里一定有我清晰的面影。 我知道,有许多事情已经成为过去,但那真正的开始却一直没有来临。妈妈,你知道吗,爱情像我许多年前想过的一样显示出神奇。我无法阻止我的幸福和苦痛,像在一些离家过久的日子里想起你。在白昼里我可以工作着,写作或者去想一个清秀的女孩子。妈妈,我应该去想她吗?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一个痴迷于情爱的孩子。在你的想象中我也不会。我知道有一些事情还将影响到我的一生。或许,有一些真正的爱将进入我的生活。妈妈,我慢慢地学会了使自己相信自己。在离开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有谁可以告诉我这辈子该去爱谁。我想让你慢慢地了解她。那样一个惹人疼爱的孩子,妈妈,你知道吗,她像一个孩子一样单纯而复杂。这么多年,我第一次遇见了她。 在这样的夜里,我无法控制自己想或不想。这样的梦我已经做了很久。看见她的时候,和她说话的时候,看她笑的时候,听她念叨着一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思维游走在她的身周。在别处,时光正成为最强大的事实推动着生活。我想一定是一些我所不了解的秘密使我深陷其中。但妈妈,你知道的,有时,这又是如何愉快的一种陷落。我喜欢她笑的样子。真的喜欢。妈妈,你也会喜欢的。 我常常想起的是她的茂密头发。她走路的姿态神气极了。她的手小小的,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我总是忍不住去亲近她。和她分开的时候总是想着她的样子。妈妈,你发现了吧。我常常在固执地贴近一个词语,这样的词语我从来不会轻易使用它。 我坐在深夜里,常常,觉得有无数个方向向我靠近。但我无法忍受思念的重压,妈妈,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爱是命定的。像有时我看待写作,我在寂静时想起她的气息和话语——有时她知道自己,有时未必知道。尽管还有时间更改幻象,她却无法移换过去的瞬间里的每一道眼神。我常常想把她温热的手握在手中,只是为了让她知道我的心情。也许只有此刻我才是清醒的,在我知道自己爱她的时候,时间也在告诉我们生活的帷幕像灿烂的天色一样轻轻开启。 妈妈,我在25岁的时候是个孩子——在你面前。永远都会是。
第13篇:深秋 2003年10月23日夜10:00
我在秋雨绵绵的时分抵达到另一种时间里去。我的一些朋友们,他们对我说起异乡。我依稀看见我所经过的地名开始重复一些经久不见的旧故事。包括一些季节的滞留和随后的离开。因为老人们都躲在了雨后的阳光下,所以茂密的时间愈加茂密起来。看见我的爷爷一样的老人,他的花白胡子呈现在我的正前方。沧桑像一棵还在不停地老去的老树。它的枝干和叶子,都是去年没有长完的。我说,那些人呢?他们的脸上流淌着汗水。还有那些人呢?他们从这个城的北部跑到南部去,中间穿越的道路像在一年中一个人所经历的情感。他们寂静地穿行,直到有一个站牌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或者,有一个女孩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所有的人都注意到她。她的父亲母亲呢?她看起来只有十二岁或者十三岁。她的身前身后,车辆穿梭来去。她貌似平静的样子。可有谁知道她的内心? 这个秋季,我常常一个人经过长长的街道去到单位。然后相伴一个人回来。经过她的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我不知道的人与事,在我一个人继续返回的途中呈现出来。我有时发短信给朋友们,收到他们的回复。有时突兀地接到他们的电话:我喝多了。我也喝多了。我觉得我的心迅速地撤退到一种醉意里去。我爱着的人呢?我看着她的身影清瘦而俏丽。她的心思单纯而灵敏。所有的记忆比时间更轻。那么鲜明的爱意,被我隐藏在痛苦与快乐之间。我说:这个秋季,我把自己推到了幸福的边缘,那么灿烂的夏季,像迷茫岁月里的珍藏一样,我转转身,她的笑容就在不远处。 深秋时节的冷开始凸现。路边的薄霜也在潜滋暗长。有些模糊的影子开始变得真实。更多的幻觉却更加玄虚起来。我眼中的树木依然那么多,像去年秋季或者前年秋季。夜间我读到庞培的诗句,我的头部低垂。在某种程度上,我与南方已经疏远。但那里秋的颜色却在我的心里浮凸出来。 这个秋季,我看到更多人的忧伤,属于自己的这一份,被另外一些更为剧烈的情感取代。你一定知道我所说的。深秋的秘密已经探照到阳光的深处。我仔细地盯着她看。那些和煦的风就在窗子外面,我没有来得及写下的汉字就在窗子外面。自行车铃声在窗子外面。看门的大爷对着我们笑。我们所遭遇到的伤痛在窗子外面。她指着我刚刚笑过的面孔:傻呼呼的。什么人哪!我愣头愣脑地点点头,我回忆不起我刚才的样子。在安静的夜里,我注意到时间正变得薄弱和衰老起来。而想象中的声音总是来自楼下不远处。或许还有敲门声。是秋天了。我在窗台上看到户外的天色,那么清冷的光,像半夜里的寂静一样弥漫过来……
第14篇:留言簿Ⅱ
冷 2003年10月25日
寒风中有经年不见的冷。我的心里也是。在此之前,我还在想你的样子。每一天都像是过去了许多年后我又返回到你的身边来。你一边说话一边扭头看我。我注意到你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波纹像秋季的湖水。我已经快忘掉了自己的样子。重重叠叠的时间开始制造我们习见的爱情特征。可你总是在生活的边缘行走。我也是。我们相遇的时间里天降小雨。有许多情节因为记忆而永不会过去。可是我们终将难再说起。 第一天,你在我前方不远处坐着,你的眼角低垂。哎,你的眼角总是低垂。后来不了。我看你的时候你的视线里笼罩着轻纱似的薄雾。你回避我的目光后来被我想起来。后来我还仔细地看到过你眼里的笑容和泪水。你就像我多年未见的丫头一样蓦然出现。也许我该说到情感。我还说起夏季。说到七月和那间朝阳的房子。那时候我们都迷茫。整个七月的寂静放大了第一天的相遇。哎,我总是说起这些。像你说起自己的小时候,一个人在大房子里玩着游戏。我感觉到你的孤单。我的丫头,我对你说起,在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许多年后我们会在一起。你谈论旧事,而我注视着你。外面的车辆带走了时间,而我们带走了记忆。所有的事件都不是秘密。你站在时间之外,像我未曾想到会在许多年后,我重新写下这些。 第二天,我们去了哪里?第三天,我们去了哪里?后来我记得秋季像你的长头发一样飞扬起来。经过这个城市的某一个街区,我总是回头。你的背影或许就在我的视线之外不远处。我记得你的声音,我甚至熟悉你身上的气息。但我看不到你。丫头,你看见我的时候惊奇,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 从什么时候我才知道事情的变化和发展?你的神情,总是在冷与热之间变换和游移。我在暗寂的黄昏一个人散步。走出多远,听到你的声音。你在休息日的下午会偶尔打电话。上午你打电话。我在睡眠中听到你在说:懒虫,还在睡。我看到屋子外的阳光灿烂。楼下的人们在说着话。小贩在叫卖着物品。一天,在迟缓地降临。又一天,我睡着觉,心里有事或没事,总不愿起来。懒虫。是我在自己叫自己。
上午这个词 2003年10月26日
上午时分,忧伤同阳光一起来到身体内部。它的诞生比黎明更早。只是我在沉睡中,对世上的一切事并不知晓。很快,天色亮起来。玻璃亮起来,床铺和纸张亮起来。在我醒来的片刻,头脑中你的面影亮起来。你光光的额头,曾经驻留在那上面的我的吻。你的心情。八点,八点十分,二十分,八点半。门外有敲门声。有人吗?屋里有人吗?是他在说。他带进来外面的冷风。是冬天了。他说。现在八点四十五分。昨夜熬夜了吧?我模糊地看见他的轮廓。他长得像某人。夏天里阳光下的某人。我也是吗?那是在五月份。后来我一个人,我们两个人散步。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季节不经意地掠过。包括我们坐过的石凳,许久之后,上面还残留的屁股的余温。包括路途中经过的报社。从那上面走下来的朋友。我的朋友。你灿烂地笑着。包括我们聊过的话题。我们在公交车上,我一个劲地扭过头去,盯着你看。 阳光已经一点点地渗透进来。现在是上午九点三十六分。现在是北方时间。我翻检起我的日记。去年的。前年的。那上面写着我的过去。整个夜晚,我不善言谈。我在叙述中耗费了无数天。你瞧,我还在某个路口停留。广州东站。有一个即将返回北方的男子想起刚刚发生在当地的旧故事。他谦逊而生分的目光。列车驰出,沿途经过的那些村庄,像一个村庄。那些城市,也像一个城市。早春,像一天中上午的时分,同样地,我在行进中发现了冷。但阳光缓缓升起来。那硕大的照射,淹没了大地上的你我。
浓重的时间味道 2003年10月27日
我珍藏别的人和事。我的日记本,许多年没有翻开过了。下午,它们散发浓重的时间味道。现在是十月的尾梢。我知道,被漂洗过的日子会泛出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光来。像我一个人时候的忧伤,目前也在泛出光来。我常常梦见我没有经历过的人和事。梦见前程中的坎坷和幸福。我梦的左前方,有一只无形的手。它指引我看见我生命中的女孩。许多天了。它指引。我看见。 是在两个月后。我把你的照片捧在手上。十月。我把八月和九月记住。阳光浓烈的时分我静静地写一些字。周末的黄昏,楼外的嘈声把记忆带走。偶尔响起的短信铃声把孤独带走。 真实的情感带来岁月的福音。有那么一分钟,又一分钟。那么久远又漫长的时辰里,我听你的笑声和你的说话。你纤细的手指和淡淡的发香围绕我。我的下意识中,只有你是这个世界的惟一存在。我的情感总是先于我的思维进驻到心底,像我的文字总是在我幸福和孤单的时候来临。但与你在一起,所有的世事都远了。我察觉到你的呼吸和担忧。更多的时候,你的快乐影响到我。你欢乐的小小的调皮影响到我。你的双眉间的温情和黑亮有神的目光影响到我。我只是听你在说。 窗子外面,飘出饭菜的香味和人群的呼喊。你静静地站到窗前去。我看见的时间,被漫长的思念遮住。每一天,有那么多的词语在我的面前流动,你的思维随着情绪游走。这一夜,有无数个你在我的眼前。你的脸上带着轻微的陶醉,像个小孩子。我看你的时候总是饱含爱恋。
温暖 2003年10月27日
我的夜晚分为许多种。你知道的,许多时间像一次次地重新来过。我在孤寂中想象你的面影。你的一个短信可以把我从思念的深渊拯救出来。唉,我对别人说,其实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苍凉。 屋子里的热气已经开始聚拢。我可以在对你的猜测中写作到夜深。你小丫头般的语调,你清澈的茫然的眸子。你噘起嘴对着我笑,你在路上说什么了让我对自己生起气来。 这个时节的夜晚早早地来了。这个夜晚的阅读却一直难以降临。我想在这样的时候写下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情。你的忧伤和冲动。我的冲动。我想象你可以一直在我的身边。现在我仍然这样想。现在,你的样子越来越像我预计中的。那么亲切和温暖的你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对你的思念越来越深。有时候我觉得我的幸福和孤单不可遏止。
屋子 2003年10月28日
秋天一过,有冬天的气息开始渗进我的屋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在这儿住到年底。已经有许多事情被记录下来了。包括我来到这儿,听到的隔壁的争吵。我在一些时候对自己的叙说。我准备着的,一次爱情。雨季虚构的故事。我编辑的自己的一本书。我感觉到自己的文字一般。但思维在游走的时候我不可一世。狗屁,我对自己说。 我每天在这儿完成我的睡眠。做梦或者不做梦。近来我为自己嗜睡感觉可耻。我还为自己的懒散感到可耻。也许在一天中更早的时分外面已经冷得无以复加。屋子里我一个人的睡眠重复和叠加起来。阳光已经照射到我的床头。你的声音把我从睡眠中拽起来。这样的时候我心情很好。昨夜我写作到很晚。我的写作速度现在不快不慢,像我对你的追求,不快不慢,但你的样子已经深深驻留。我的爱人,我还没有这样称呼过你呢——像命运中的一些事,我记忆着,但不说出来。 这个家里,具有我几年前所希望找到的宁静和恬适感觉。我可以一整天不出门,在心情好的时候写下自己最理想的文字来。我的头发和胡子一天天地长了,我的生活,在经过精简和扩散以后也一天天地稳定下来。屋子外面,是我在不写作时需要面对的生活,因为爱情,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好极了……
电话 2003年11月2日
生活以其前所未有的方式开始出现。你知道的,我正渐渐地深入到一种感情的源头里去。电话中你的声音像个顽皮的小丫头。我那时正行走到街道上,这是这个季节的最深处。像我们的感情,已经抵达到我所能想象到的一个端点。我记忆中的你的面容依旧是那种让我心疼的样子。丫头,我对你的爱慢慢变成另一种。其实,这是生命在时间中的自然延续。你像个亲人似的,然而我不能阻止我的想法依旧沿着最初的路子一直向前。我喜欢听到的你的喋喋不休。你也许也在自己的思维中沉陷而难以自拔。可是,生活是如此让我们心仪的事情。我可以捕捉到弥漫在我们之间的热爱以及彼此的慌张不安。你也可以。是在周六的上午,然后是周日。我在屋子里,发现一些光阴在变得随意而空洞。那些打电话的日子,你小孩子般的调皮的笑声和挂掉电话时的果断,以及,偶然,我发现你在黯然失神。其实你是那么快乐和纯洁的孩子。我觉得你是。我们在这些日子里的交往。你长长的发丝。我们谈论一些事时开心,你说起另外一些事时节制。我对你的爱像火焰般燃烧起来。此刻,我希望自己懂得生活,我更加希望自己能够看到你的心思。丫头,其实,我知道我们正在变成原先未曾想到的自己。你的眼睛闪烁着。我对自己说,我会一直爱你。
阳台 2003年11月2日
阳光洒在阳台上的时候,我的睡眠正滑进一些梦境里去。被封闭起来的冬季从什么时候降临,而在此之后,春季会在什么时候降临。我在这个上午看到了一些时刻像难以凝固的过去依旧在我的眼前闪现。你的疲惫以及我自己的疲惫在我的眼前闪现。阳台外面,是一如既往的生活像旧年历一样逐步展开。我把手中的书铺开,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在告诉我忧伤的另一种出处。但其实在这个年度结束之前,我意识到一种幸福像我不曾领略过的场景一样缓缓来临。丫头,你看到的一些事物将会像你美丽的面容一样亲近我们的生活。 你知道的,在冬与春之间,其实只有短短的间隔。
第15篇:留言簿Ⅲ
我的2003年 2003年11月2日
昨天的影象一点点地清晰起来。前几日的夜间,我总是一个人不经意地打开门,走到阳台上,或者正巧有远方的朋友打来电话。他说起北京或者别的城市的一些事情。而我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返回到春天或者夏天,我看到的事物呈现2003年的奇怪神色。这是又一年。它们告诉我。我琢磨着该把我看不到的用笔记录。譬如,我想起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或者,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们各自的生活是怎么过的。想起这些,我总是恍惚。其实许多天可以合为一天。当时间飘动,我好像看到自己的足迹也在游移不定。当现在我开始记录,你的面容清晰地浮现。还有别的人的面孔,开始清晰地浮现。 我已经离开了家乡。我的父亲母亲。我离开了村庄里那些古树。我的弟弟妹妹也曾经离开。他们约略知道我的行踪。大约在今年3、4月份的时分,他们嘀咕着要来看我。爸爸妈妈没有。这是在离家不远的省城。我在许多个夜晚可以保持写作和怀念的姿态到很晚。有时候可以与人通电话,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消磨时光。你知道的,从5月份到10月,再到11月。弟弟妹妹一直没有来过。许多人一直没有来过。后来。我搬家了。再后来,我们相遇。在这样的时节,我可以回忆这些。你的脑子里装着别的事情。我们只是,有一些待在一起的光阴。而这些,足以使这个年度变得奇特。我的胃口也变得奇特。 我可以记述许多个下午。我们在办公室里有相对无言的许多个瞬间。我还可以记述我对你的思念。在你的面前,我像个陌生人一样发现了自己。我在这一年里发现了爱情。你记述的日记是不是也在复述那段时光?我还可以想起我们曾经说过的那些事。你的笑声。在我面前,你有时像个真正的孩子。我总是喜欢这些。 还有树影和夜色。有公园和大桥。有夏天里的热。转眼这一切过去。在我的记忆里,2003年像我人生中的一个停顿。我无法把它完整地记录下来。但你知道的,有一些真正的开始,慢慢地进入到我们的生活中来。
漂泊 2003年11月3日
我在真正想说话的时候也许只有你一个人会听。当天色暗下来,世界寂静极了。我知道天色还会继续暗下去,而在这些时分,我仍然是一个人。发白的墙壁上,粘贴着几年前的旧画儿。你看见了吗?我注视着你的鼻梁,在白昼。这几年我的漂泊形成了一道固执的曲线。也许在过去我正盼望着这些。还有我经常性地随手画下的画儿,你原来的粗嗓门。多么奇怪。我总是笑着。 世事在沉入幻象之前有片刻间的静止。在这之后是更深的静止。黑夜里我孤单的叙说已经不能阻止我的思维慢慢地离开一个焦点。说或者不说,写或者不写都不是大问题。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无所归依。你瞧,我又在伤感了。这同白昼里我无至尽的快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的眼睛里珍藏着你的笑意。 这条路我已经走了很久。也许还会继续走很久。我差不多可以在黑暗中回来,有时候错过某个路口,转到绕远的小径上去。在路上或许我不想事情。我只是发现日复一日的冲动逐渐平稳下来。还是奇怪。其实我多么爱你。 那么茂密的时间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结。我希望它们离开或者留下来。这些天,因为阳光灿烂,我的行走开始复原。每一天可以绕一个圈子从北到南,再从南到北。我有时看到你的神色宁静。可是我们在路上,许多天,我觉得这样的状态类似漂泊。你脸上的秘密在诉说你心中的潮水。其实,还有一些事情是慢慢出现的。当我们走在一起,所有的故事都沉入梦境之中……
二十五岁 2003年11月3日
马路上没有人。起码我看不到。这是夜里十点左右的时辰,马路上已经看不见了人。这是在我的二十五岁,我还是说。这是在T城。因为没有夜风,所以时间再度静止下来。我可以在返回家的时候把我们的事情好好想一想。这样的想象总是让我感到莫名的激动。但其实我的生活并不理想,目前克服不了的主要是我一个人时候的寂寞。这是每一个人都会遭遇的问题,但我自己遇见的总是如此之多。也许我把一辈子的寂寞都提前支取了。多么可笑。或者我该尽快结束我的单身生涯。在这之前我觉得这样的事情可能耗费我大半的力气。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你瞧,你面对的是这样一个人。他的二十五岁。从夏天开始,经过秋季。九月、十月和十一月,日子真是够长了。 我还想起我们经过的路途。我送给你的鲜花。它们后来哪里去了?我在一些夜晚流露的不安。在你面前,你说我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是这样吗?有时我觉得自己就是。可你更加没有长大。在夜里,你发过来的短信。我通常会把它们保留几日,然后删除。但这些点滴在我的心中留下来。你的头发长了,你的脸庞也变得圆了。这是在冬天的入口。你变得那么漂亮。 我常常忍不住生起气来。你说,你害怕我发狠的样子。我把目光放在你的身上。停留一会儿就移开了。我觉得自己应该老实点儿。因为有爱,所以高兴起来也是要命的。我觉得自己发疯了。有时你也发呆。半天不说话。我想这样的时光是我们共同拥有的秘密。那些旁人的传说都不会影响什么。我的二十五岁已经接近了一个端点。多么迅速地,我爱上了一个人。这已经是在今年七、八月份的事了。
光芒 2003年11月4日
我发现一离开事情就变了。或许我可以等。更多的时候我害怕这个。你也害怕。我们在这件事情上可以很好地沟通,至于别的,你比我想的更多。是这样的。我无法说出其他的。主要是我希望自己变得成熟和理智起来。至于我对你说的那些,你知道的,那完全出自我的真心。什么时候我们能够走在同样的方向上,这完全取决于我们对生活的态度。我偶尔会奇怪地安定下来。天啊,这已经成了非常态。有些日子,我想自己该与那些平静的人沟通一下,可他们厌烦我的说法。或者,他们说,羡慕我吧。我受不了这个。他们受不了我。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我总是琢磨你在想什么。那是些什么地方,你的真实心境。我看到你神气的样子,觉得这样的时间你快乐极了。昨天我也快乐极了。一整天的傻笑。我不是没有预想过好的坏的结局。可我在梦中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却发现你一天天地回来了。你平静的样子可以使我发现生活的好处。你站在门外,有时奔跑着进来。我还看见了你的泪珠儿。你没有回答自己的提问。我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让故事自身在生活的边际自在地游走。因为这都是些大事儿。我们要求自己老实面对。总而言之,在许多次反复中我知道了我们可能成为当初我想象中的样子。这多么好。我的心一直留在原地。有些爱,可以使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真正地刻骨铭心。
记忆 2003年11月4日
每一年的秋冬季,是思念泛滥的时节。我经常选择在这样的时候离开家。妈妈,好多事情都已经成了过去。现在我常常回忆那些年。你对我说起的那些事情。 姥爷在天色刚亮的时分走进院子。他大声喊我的名字。他的语调,仿佛一个经过了时间的人反刍着自己的历史。孩子,他摸着我的头。姥爷看你来了。你瞧,这天儿说冷就冷了。回家去,让你妈再给你套一件褂子。我的心里,泛滥着神奇的潮水。我在等待着姥爷给我讲述出来他的故事。我所不知道的那些秘密,将在一个个平常的日子里进驻到我的记忆深处。它们使那些日子变得扑朔迷离。而我的倾听也变得扑朔迷离。我常常打断他。姥爷,我说。我好像看见了你年轻的时候。你年轻的时候是那个样子的吗? 记忆在童年与少年的纠结中生发出来。现在,我才知道每一个人都有他空茫的怀念的时空。我的姥爷,他苍老而慈祥的脸上记录着我所不曾经过的那些年月。记录着我的母亲所不知道的那些年月。他的手指上,密布的皱纹像又一重秘密。 妈妈,我说,姥爷,他在年轻的时候有过自己的爱情吗? 每一天暗下来的时候,我就想象一些事情。恍惚的旧日光阴滑过我的脚底,我的身体中印着因为不止歇的怀想而带来的疲惫。妈妈,也许多少年后我会有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吗?许多年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妈妈,当我对你说起今天的一些事,你一定不会知道,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些幻象像固执的季节一再地重临。我在白昼里遇见的一些人,一些事情,它们都将成为记忆。而另外的人和事将会留下来。有时候,我觉得一次恋爱就像一生。
梦呓 2003年11月4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门开了。我睁开眼睛,看到外面的一团漆黑。宁静的夜半时分,瞌睡像一阵风突然被吹歪了方向。四周是密密实实的墙。灰白的、黯淡而沉默的墙。我想起来这是夜间,已经有许多天,我不会在这样的时分醒来了。 深夜还在继续。那些深入的梦呓此刻都清晰地闪烁在眼前。那些漂移不定的光束慢慢地聚拢。时间静止下来。睡眠慢慢地聚拢。 我在梦中看不到自己。通常的情形下,数不清的光线像箭簇一样闪烁而密集。 我在梦中同样看不到时间。此刻,我就像返回到自己的幼年。我的爸爸妈妈都已熟睡。窗子上有月亮的光映现着,或许,还有一些人影。应该还会有一些事情,在我能够够得着的地方排列成形,像一次爱情在我的记忆中排列成形。我后来记起来一些事,包括,我对你说过的一些话。我们一起走过的长路。我第一次抓起你的手,以及,你在一些时候的慌乱。现在,我在梦中想起这些。我还想起你昨天的短信。那么短的时间,你说,像是过了许多年。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这些。我还看到路边的河水在流,天上的星辰,将光洒到地面,树在我们的视野中急速退后。就要到了。我对自己说。到了。我已经看到窗口漏出的光。是门开了。那么清晰的深夜,一次次地抵达到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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