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代序）
2004年2月21日夜21：53，租住于太原市胜利桥东，时任《生活晨报》专副刊编辑

我已经以写作的名义度过了十年。也许还有十年、二十年……我一直不知道我会在汉字的引导下走向何方。设想许多年后，我会再度在这样的题目下描述人生。堂而皇之地，把我无所事事的光阴镀上亮丽的金色。这样的设想总是充满趣味。回首之间，百年如同一瞬。这种感觉已经那么鲜明。假如我今天可以停止写作，我是不是从此后与写作全无关系。我总是免不了站在一个感怀伤世的角度说事。写这篇文章的动因是我来太原两年了。那些平静或者不平静的日子都随着特定的时光离开我很远。我一度记录了它们，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既定的结局静止在我记忆的深处。写作成了一种悲剧性的挽留。那么无可遏止地，我站在了距2002年的今天长达两年的时间背后。昨天的人与事都成了历史。爱情或者非爱情，都成了历史。包括昨天的我自己，也成了历史。我一直想不明白是如何一步步地走到今天的，那些隐秘的图象在我离开后就已经消散。那些女子的笑脸，她们看你时脉脉含情的眼神。我自己在一些时分的克制，在另一些时分的难以克制。对友情的迷恋。以及，对我自己的恐惧……所有这些，像是写作产生的后遗症一般在我的心灵深处日夜缠绕。由写作而引发的痛觉那么鲜明。我一度想在适当的时间段里终止这种行为。
那么平静而日常的幸福，总是离我很近。我想自己是在无意中被伤害的。当我在深夜里结束一篇文字，或者在漫长的休息日里无事可做，我心中对写作的热忱没有降下去，然而一种奇特的后怕已经降临。尽管在十分钟之前，我的激情还像奔驰的马匹一样肆无忌惮，但转眼之间，随着时光的递进，疲惫的侵袭变得庄严而郑重。如果我可以自由地设想下去，我肯定会想到那些未曾写出的汉字仍在我的酝酿之中，它们在某些时刻停止了动作，保持在一些陌生的地方。对于那永难企及的高度，即使竭尽心力仍然心怀不甘。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恐惧是压不住了。它一点点地渗透。像刚刚拿起笔来的那种状态，这两个端点上的迷茫，还是如此相似。我曾经想写下这种迷茫，然而在准备写下来的一瞬，所有的感觉系统全部瘫痪。时间一如既往地舒缓而漫长，它平铺直叙，可是在我的心底，激烈的战斗被流逝的情绪冲刷。对生活的热爱被艺术的水流冲刷。混乱的思维被另起炉灶的激动冲刷。我不忍心看着自己陷落，忘却了人生中一切要务，譬如和一个女孩子的约会。给她送一束鲜花。对她说一些情话。遗忘从时间的深处爬出来。记忆从内心的深处爬出来。然后写作似乎困住了一些东西，长时间的回想使思念猛地收缩，爱情似乎变得离奇而空无。
我的心中想着过去说过的话，但不论有多少记忆被埋藏，现在我是面对一个全新的人。我不敢说我不去写作了。像我不敢说曾经的爱现在已经变得不那么浓烈。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自己的手在电脑键盘上移动，那么多密密麻麻的汉字，它们是否说出了我最想说的？而最终的结果是这样的文字会在一个恰如其分的时段里完成。我自己心中的焦虑占了上风。我总是努力遏止自己的情绪，即使一个人的时分仍然如此。我不想承认写作把我带到了原来未曾想到的一个临界点上。除非完全放弃，否则我将为它承受人生中的秘密惩罚。那些因为写作而看起来变得美好的事物也回归到最仓促的地方。我坐在一个友人的旁边，看到他在写下大量优秀著作之后仍然对新作怀有全新的畏惧。他直言压力，并不虚伪。我在他背后的镜子里看到我自己。他的头脑始终在运动中。他斟字酌句。我觉察到时间的碎片已经越过我们赶向前去，它们随后在门口掉下来了，发出清脆的回音。我相信彼此已经做了些努力，重新回过神来时，我们的位置可能做了少许的变更。这一次，是我在说。他在听。每次总是这样，我开始有些迫不及待了。而这时，写作成了一个虚无的背景。我们曾经经历的一些事情，在灵感来临时记录的一些断句，都经过叙说开始显示新的质地。其结果是，我们的交谈像是回归到了当初，因为彼此的不经意，说过的话很快就忘却了。我们惟一可以把思维控制下来的办法是脱离写作，说说别的话题。
我坐在沙发上，他的夫人在外面按着门铃。有许多未曾发现的被看见。他站起身来，拿起电话。我替他开门去。我们的交谈行将结束。我想我们的交谈从未开始。他很惊诧地冲着电话大声说话。这是写作之外的另一边界。我站起身来，来到面西的窗子前。有许多绿色植物摆放在那里，发出若有若无的芳香。电话里的人说：某某某病了。这是一个我所崇敬的作家的名字。我站在窗子前，没有走动。我的心里听着当初那个声音。他在自己被译介到海外的小说里写到人性的大度和残忍。他那么骄傲和自重。我看到楼下的人群，穿过阅读和记忆的烟云，历史重新散发出夺目的光线。我曾经拜访过他。接受到他的一本赠书。他说：一个书商做的，没有处理好。我拿回来就把它忘掉了。在别的地方，我却阅读他的文字。他的叙述大开大合，举重若轻。我记忆里的他们家，并不算宽大的家，与他的国际声誉似乎并不相符。他的身体似乎很棒。我一直以为。他喜欢体育运动。生活极其有规律。然而他病了，很快就要做手术。他刚刚进入五十岁。
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好了。我写下的汉字在说：不好了。我的小说里有许多病人的影子。他们中了写作的毒和爱情的毒。我一度希望能够使他们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轨道上来。包括我自己。我控制着不使自己感伤起来。回到家里时，仍然孤单而寂静。然而有非常突出的温暖。我总以为她还在。我故事中的女友还在。我拉着她的手，看到她的脸上由于焦急而长出来的细小的红斑。我还是那么喜欢她。但我还是控制自己不向前去。她说她要走了。然后就不怎么说话。她的额头光洁，鼻子上的汗水细致入微。我强忍着心里的悲伤，不知道说什么。我想她不会回来了。有时我也想过离开，不会再回来了。这里还是一个空荡荡的家。没有人的时候，桌子上的一些新书静静地散放着。电脑在抽屉里，也是静静的，不出声。我在这里写下的一些汉字，像我从未酝酿过的孩子。它们留在纸面上，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它们自身都不重，只是经一些人的手抚摩过，有一些人间的烟火气。我在有些字的前面署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我变得软弱了，无力自拔。我在书桌前坐着，面对今后将要继续从事的这个职业的威胁，和许多人一样，我内心的选择出现了障碍。我的思想开始游移和摇摆。我的生活和写作并不顺利。对于那些未曾写作过的人，我有一种发自深心的嫉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