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康熙十三年的春天，南京城的秦淮河依旧繁华似锦，河廊两边一间间歌楼酒肆里不时传出笙歌丝竹之声，河面上的一艘艘画舫、游艇里也满是公子王孙、达官贵人的嬉笑和歌女舞娘们的清唱声。碧绿的河水两边，是一片片茂盛的汀兰、茶花，几只啼鸣的黄鹂儿正在花间和杂树中飞戏。正是江南草长时节，又一个春天来到秦淮河畔。

这时，从夫子庙那边的河廊拱桥上，缓缓走过来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虽只四十开外，两鬓却已早早地有了银丝。女的却是一副极清秀的模样，若不是那眼角的鱼尾纹叠起，还真会让人以为是位妙龄淑女。二人边走边谈，说的话却与眼前秦淮河的景色毫无相关。

“三哥，我们这一次算是把个南京城都寻遍了，怎地就没有念祖儿的消息呢？”那女的显然有些急。“婵妹，你先不要焦急，咱们的儿子自有吉人保佑，不会出什么意外事的。”长须男子安慰那女子。

“怎么能不急，都十几年了，我没能看自己的儿子一眼，若他还活在人世，一定早成个大后生了！”那女子不无伤怀地说。

这时，他们迎面廊边上的一家茶楼的临河窗子忽然打开了，里面探出一名中年男子：“三无兄，婵婵阿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叫我好找呀！”

那对中年夫妇抬头一看，也不禁一齐惊呼起来：“闻雨兄弟！你什么时候到的？我们马上就上来。”说着就忙不迭地登上茶楼，三人围着临窗的桌子坐下。待茶娘献上茶来，才相互叙起别情。闻雨呷一口茶道：“上个月我在杭州，一接到三无兄的信，就急忙去了大兰山，见着本湖和烟雨夫妇。他们都在山中开了荒、种了地、建了庄园。已有了两个孩子，恰是一男一女，都长成大人了，对本湖夫妇煞是孝顺。他们听说你找儿子，就带着我去寻老刀，老刀和画眉却隐居在曹娥江畔，也有了一个儿子了。只是刀兄的眼睛却还是不见好，偶尔走乡进城，也得画眉姐姐为他用竹竿引路，不过，他们可真知道小侄的消息呢！”

“你说有念祖的消息了？！”婵婵惊喜地拉住闻雨的手，双眼已红了眼圈。

“正是呢！小侄自南京从你亲戚家出走后，就去了浙东，先是到了千岛湖拜访了刀子夫妇，后来又去了杭州，眼下听说正同面窝大师在灵隐寺参禅呢！”

“阿弥陀佛！总算有这个孩子的消息了！”婵婵不停地自言自语，身为母亲，那欣喜之情已溢于言表。袁怆却比她平静得多，只追着闻雨问：“除了金一刀和画眉你还听到谁的消息了？”闻雨沉思片刻，神情肃穆地说：“再没有什么消息了，绿茶姐姐去了北京，在将军府里听说也十分寂寞，那年随其夫君弘忻将军来南京一趟，却是什么人也没见着，只在这秦淮河上转了半日，滴了几滴眼泪就回去了。”袁怆叹一声道：“当年秦淮河诗社的社友，如今却是亡的亡，走的走，再难团聚了。”闻雨忽然压低了声音：“三无兄，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打听，听说禾亭兄的遗骨你从昆明带回来了，不知葬在何处，可否带我去祭奠一番？”

“贤弟说得不错，当年我同你婵姐冒死从昆明逃出，确实没来得及带回禾兄的遗骨，后来几次托人寻找，都没有消息。直到前年遇到一位当年在平西王府当差的故人，才在他的指点下寻到了禾兄遗骨，我同你婵姐只得重返昆明将遗骨取出带回来，安葬在这金陵城后紫荆山麓。过些时候我们可同去祭祀一番。”闻雨听后默默点头，轻轻叹一口气说：“我这番从扬州来，也听到一些消息，说因为吴三桂起兵反叛，牵制了朝廷的兵力，西北那边回民又闹起来了，而且听说蓝玉和无忧依然在大漠里统领着千把人的队伍呢！”

“此话当真？你听谁说的？”袁怆听了又惊又喜。

“我是路过宜兴时听伏雷说的。”闻雨说。

“伏雷堂主？他现在仍在宜兴做甚么？”袁怆问。

“还不是做他的鸟紫砂壶，而且是越做越精，有点鬼斧神工的味道了。”

三个人又说了一番话，见日头过了正午，就付了茶钱，下得楼来，径直朝紫荆山走去。到了山中，袁怆夫妇在前引路，闻雨随后而行，绕过一片丛林，到了一块僻静空地上，只见地中央确有一抷青冢，闻雨猜想这就是禾亭的墓了，果然那墓前一块石碑上刻着“大明秦淮志士禾亭之墓”几个大字，闻雨一见，放声泣泪：“禾大哥，你走得好惨烈呀！小弟闻雨来看你了！”说毕，跪于墓前，深深一拜！那袁怆夫妇也同向墓丘拜了几拜！三人这才慢慢走下山来，在皇城边上分了手：“袁兄，婵婵姐姐，我在江阴与朋友有约，此番就不能陪你们去杭州寻念祖小侄了！”闻雨向袁怆夫妇抱拳一举道。

“贤弟不必介意，我此番去杭州寻着了小儿，必定要带他去见金一刀和本湖夫妇，顺便也想去浙江东阳禾亭兄故居一访，将禾兄之事对其亲属有个交待，你我兄弟若有缘分，明年此时再来秦淮河相见！”

“一言为定！”闻雨拱手一揖，向东而行去了。

留下袁怆和婵婵夫妇，望着紫荆山顶的翠柏，天际上悠悠飘过的白云，袁怆仰天长叹道：“婵妹，二十年光阴飞逝如流水，你看今日西南又起战端，这江山社稷，风云变幻，不正如一场大梦吗？”二人正说着话，却又闻得前面山下传来一片鼓钹颂经声，即加快了脚步向山下走去。

原来，山下的灵谷寺里，此时却正逢四月初八的道长日，只见远远一片香烟缭绕，直上云天，寺内寺外，善男信女结集如云，拜佛颂经之声不绝于耳……袁怆见了，叹息一声对婵婵说：“婵妹，还记得辛稼轩的《千古江山》吗？‘……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我看，南京的老百姓，已经快把扬州烽火忘却了。”

婵婵摇摇头说：“不会的，三哥，我们的念祖就不会忘记，念祖的儿子也不会忘记，子子孙孙都不会忘记。”

此时，一片血色的残阳，正在他们身后燃烧得通红。

（全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