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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子很快就和婵婵稔熟得如同姐妹,她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李烟雨。因自幼随父亲读过书,所以诗词都懂一些,上得船后,倒使萧婵婵多了一个伴。两个人在前舱里说些知心的话倒也不甚愁闷。袁怆是四人中的老大哥,她对之敬重有加自不必说,只是金凤台是她的救命恩人,且还为她受了点皮肉之伤,她就老大过意不去,每逢婵婵替老刀换药,她都过来帮忙,而到了老刀身边却又有几分忸怩和羞怯,每餐盛菜,她也总要往老刀碗里多盛一点鸡和肉,嘴说是补身子,实际是别有意思。婵婵心细,看出一点苗头,一天黄昏,乘烟雨帮老刀换药的机会,婵婵在船尾与袁怆提及了此事。 “三哥,不知你看没看出,那烟雨对咱刀兄挺有意思呢?” “是么?我倒一点没觉出来。”袁怆是个男人,这些日子心里又总是装着此行的目的和今后的打算,对这些男女间的细心事,就粗心了一点。他侧过脸看见船头上烟雨细心地替金一刀包扎的情景,心里也有些嘀咕。不过,婵婵又很快转过身来对他说“这是不可能的事,老刀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人呢。” “你说是画眉?” “正是画眉姑娘。去年秦淮诗社三周年聚会时,画眉出题,前一句是‘群芳竞艳,争得三吴春色。’金一刀平日虽不喜诗文,竟欣然对了一句:‘画眉独秀,却胜海棠秋雨。’画眉脸煞地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事后悄悄对我说‘姐姐,他这个人忒大胆了些。’” “有这等事?”袁怆恍然而大悟,“平日真看不出这个老刀......”不觉笑了起来。 “哪个像你,一块木疙瘩连心也是实的”婵婵突然说出这一句,自己倒有些脸上挂不住。袁怆赶紧将话引开:“这么说,我们倒是要留神了,别等到末了再弄出一个痴情女来。” “那倒不会,我和烟雨这两天已经很熟,那女孩子不是个拘谨人,事情说明白了,她会放得开的。” “先别惊动她,说不定是我们多心呢?” 二人正说话,却见金一刀在前面已喊起来:“三无兄、婵婵,你们快来看!” 袁怆婵婵抬头看去,只见前面江面上雾朦朦地一片白,而在隐约的雾气后面,竟是一大片挂着素幛的水寨和战船!因为离的远,又隔着雾,就像一群白色的甲士埋伏在江上。 “这是什么地方?”袁怆赶紧问船工。 “回官爷,这已到了九江地界。” 这么说,前面就是左良玉的水军了!听人说前两天同刘良佐在芜湖西边打了一仗,有所失利才退回这边的,但左师毕竟是几十万军队,不会因小小的铩羽就完全折了锐气,主要的恐怕还是因为主帅瘁死的原因,看眼前这白幛白甲的船队,大约正是三军服丧期间,这大营水寨才会一片死一般的肃穆。 因为隔得远,对方也没发现这江上来船,艄工问还去不去了?袁怆思忖,这次西上,当然想见左良玉,但左良玉已死,他儿子虽说与袁怆也颇熟,他还是不想直接去见面,忽然想起江西总督袁继咸,倒一直是他想去拜访的人,不如先登岸去城里一看。于是,吩咐船老大就近悄悄靠岸,付过船钱,告他不必再等,四个人就上岸往城里走去。 九江就在江边上,离岸也只里把路,当年白香山的浔阳江头夜送客,惊遇江畔琵琶女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还没到城门口,就远远地看见城里面烟雾缭绕,糊焦气冲天,四人心里好生诧异,清兵尚未打过来,九江也没开过战,这烟火怎地这样浓?待走近城门,见城门口已经戒严,一队白衣白甲的左营士兵,守在门外,盘查过路行人,袁怆更是纳闷,九江是袁继咸独立管辖的地盘,也有一两万人马,怎么现在都换上左良玉的守兵了呢?莫非这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什么人?”前面的金一刀刚走到门口,已被几名军士用长枪格住去路。 “我们是南京来拜访袁继咸袁大人的,请放我们入城。”袁怆赶紧上前一步,向军士说明。 “什么袁大人,他早不在城里了,这里已是我们左少帅的防地,少帅有令,一干闲人,不许入城!”那为首的军士长态度蛮横得很。 “袁大人现在在何处,总要让我们进城一问吧?”金一刀并不惧怕,只是要进城。 “少罗嗦,我长着眼,这枪却不长眼,莫要吃了它的亏!”说毕举起手中长枪,就朝金一刀身前逼来,金一刀已气白了脸,冷笑一声“好!”顺手反腕一把抓住那枪头只一用力,就将那个黑大个头拖了个趔趄,其他几名兵士一见这阵势,即如狼似虎地扑过来,挺了手中枪就往老刀这边刺,“来得好!”老刀后撤一步,嗖地一声即从腰间解出三尺长的缅刀来。 “且慢动手!”就在这即发之际,忽见从城内飞奔出一骑,马上人一边喊一边问“来的可是扬州大营袁怆袁军务?” 袁怆一愣,那人已到了眼前,拦在老刀和士兵之间,翻身下马,向袁怆深深一揖道:“袁大哥难道不认得愚弟了,小弟就是石凯啊!”那人抢着说。 “原来是石兄,真是久违了,自年上南京一别,再没相见,不期在此遭遇。”袁怆还了礼,那边金一刀与士兵的气氛也缓和下来了。 原来这个石凯乃是左良玉派驻金陵的军务机构的管事,前两年与袁怆在南京有过交往,因为为人豪爽耿直,与袁怆十分投缘,加之略通兵法天文,更使袁怆佩服,石凯长年在军中,却不会多少武艺,只是骑得一手好马,上鞍提缰,驰疾如风,加上他办事雷厉风行,因此在南京的朋友给他送了一个尊号,叫风中石,先头他正在城边办事,远远已看见袁怆几人,谁知没及招呼,金一刀已同守卫士兵动开了手。 两位旧友半年不见,彼此各已老了许多,加上国事忧劳,石凯两鬓早已见了白发。 他问及袁怆此来九江的目的,袁怆说要见袁继咸,他听了一呆,似有难言之隐,即转话题说“袁大人现在正在大营的舟中,我们有什么话,不妨先到营中我的船上再说呢。” 袁怆见状,也没有深问,就随着他一行几人来到左师的水寨大营。进了营口,只见一列三丈高的楼船,沿着江边栅栏一字摆开,白旗素幛,隐天蔽日,白茫茫的一片都望不到边,守寨的士兵,个个白衣白甲,却是精神肃穆,没有喧哗,石凯告诉袁怆,左良玉是本月初四亡故的,因正在东进途中,不便发丧,一直密而不发,直到前天,营中诸将领议论已决,推左良玉之子左梦庚为统帅,这才开始一切祭祀活动,军中丧事本该从简,况且又是在国难之际,但左良玉死得突然,平日威名太响,前来祭灵的各地官员络绎不绝。因此这次丧事反而更加隆重,“实不相瞒老兄,这前来祭灵的,竟还有那边的人。”石凯伸手做了个清人留辫子的比喻,悄声对袁怆说。 袁怆一听,心里暗自一沉,满清的使者来吊丧,这真是一种不良的兆头。难道左梦庚也要走江北刘良佐他们的路? 说着话,已来到风中石的官船,船并不十分大,却颇结实,舳舻以上,皆是全新的的杉松打造,新涂的桐油,还散发着淡淡的油漆香。石凯是搞军需的,大概总不会给自己弄条破船,袁怆心里想。 舱里也是干净又清静,前舱是客厅及公事房,后舱是卧室兼书房,金凤台他们第一次看见官船里的摆设,颇觉新鲜,对着四壁好一阵打量,直到侍从小兵端上菜来,大家才分宾主坐下。 石凯知袁怆远道而来,必有许多事要说,即屏退左右,关上舱门,双方话入正题。 袁怆已觉出这里的气氛不似先前所想,就单刀直入问道:“石兄,先前在城边问袁大人事,兄似有难言之隐,却为何故?” “三无兄有所不知,这件事还要从头说起,上个月大帅自武昌起兵‘清君侧’,拔营之时,就存下一个念头:即要扫除沿途障碍。先是将武昌全城屠戮一空,目的是逼着湖广巡抚何腾蛟与其同行,没曾想何腾蛟登舟后乃投水而遁,潜回湖广。二就是这江西九江了,袁继咸袁大人是威镇九江的一方大员,左良玉自知不可硬取,就私下买通袁营部将张世勋,里应外合,纵火焚城,袁公见大势已去,即自刎、投水都被救起,现已被裹挟在左营军中船上,如此一来,左良玉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这么说,袁大人现在军中?”袁怆问。 “正是被软禁在船上。” “那左宁南何以又暴亡的呢?”袁怆问。 “这也同袁大人有关系,左大帅原来只想将袁大人收至身边即可,不想对九江大动刀戈,没想到部下不听号令,竟自在城内放火焚烧全城,烟火起处,百姓哭天喊地,袁大人当面挥泪责问大帅,何以如此对待九江庶民?左大帅面愧难忍,旧疾发作,吐血数升,大哭,‘予负袁公!’隔晚就撒手而去了。” 听了这番话,袁怆已是唏嘘不已,半月之内江东江西形势剧变,二十万左营军队,顷刻间成了无头之鸟,大明的亡败难道真是气数已尽? 正寻思,忽听外边有报:“大营乌总管到!” 石凯一听,忙开门迎了出去,只见一位身着箭衣却年过半百的老参军已到门前,双方见礼,那乌总管即说:“少帅得知扬州大营袁军务袁大人到来,特命俺来传令,让石参军立即送袁大人一行去大营帅府船上相见!” 袁怆和石凯相视一愣!真是好快的消息,一定是先前城门口军士已报了上去。 “袁某正要前往大营见你们少帅呢,再说还要到老元帅灵堂拜祭呢。”袁怆心思快,顺口答道。 “请总管代禀少帅,石某这就陪袁大人前往大营拜见少帅。” 左梦庚的帅府楼船在整个水寨的中央,大船高约五六丈许。三层楼舱均用铁皮包嵌,铁皮上钉着拇指大的铜钉,一幅绣有一个“左”字的金黄色太纛高高挂在桅杆上,迎风飘扬,四周是一色的白旗白幛,成串的桅灯也皆是罩了白纱,自然是一派三军治丧的色调和气氛,袁怆等人刚走上桥板,船上列队两边的卫兵就已层层唱报:“扬州大营袁大人到!”袁怆由石凯陪同,走进高大楼船底层的正舱,只见左梦庚一身重孝正坐在公案后面,见袁怆,即站起身来。 “扬州史营袁怆拜见左少帅!”袁怆先行拜礼。 “袁兄快快请起,坐下说话”左梦庚突然以兄弟相称,倒使同来的金一刀婵婵包括石凯俱吃一惊。 原来,左梦庚同袁怆却是旧相识,崇祯十六年,袁怆在北京登科及第考取进士时,左梦庚当时也正在北京替父亲办理公务,忽闻江南当年考取的进士中,唯有袁怆是少年有为,才具过人,就很想笼络一番,为父亲幕僚班底中引进人才。无奈袁怆当时已答应史可法之邀,即日返回南都,左梦庚尽管失望,却仍和袁怆交往了数次,两个人颇有些情谊。没想到今日在此不期而遇,左梦庚当然喜出望外,只是碍于父丧,不便喜形于色。 “左大帅春秋正盛,怎地就撒手而去?少帅可要节哀顺变,操劳节度才是。” “袁兄有所不知,父帅身在江汉,心系南朝,只恨朝中奸佞弄权,毁我明室江山,父帅不得已挥师东下,未曾想南明已丧在这班狗贼手里,父帅也是忧劳痛愤交加而殁的。”身为人子,说到伤心处,左梦庚脸上已是悲色戚戚。 “灵堂在何处?袁某身为晚辈职,也该为大帅上一炷香的。”袁怆即问起灵堂,便想过去拜祭。左梦庚叫中军引路,自己也随后同行。 左良玉的灵堂设在另一条大船上,自舱门就挂满白联、白幔、白幛,进到里面,只见正厅中间一个大“奠”字,下方是偌大的牌位:“大明平贼大将军宁南侯左公良玉之位”袁怆见那上面的字,心中不禁感慨,想起左良玉十余年来,按兵襄阳,既不抵李闯,又不抗清兵,朝廷屡调屡缩,拥二十万军队自成一方豪强,军纪松弛之处,甚不如贼,却挂了个“平贼大将军”的封号,岂不令人可叹! 尽管如此,他还是燃一炷香拜了三拜。又碍于左梦庚的面子,提笔蘸墨,写了一幅挽联:“忠公柱国,未捷身先去,三千鄂水留遗恨;勤劳王师,力挽狂澜回,十万貔貅报凯旋。” 写这付挽联,既然不完全出于情愿,那只有后一个目的:激一激左梦庚,趁着血气方刚,说不定能干一番他父亲干不出的事业,为破碎了的南朝擎住半壁河山。 而左梦庚尚未体会到挽联的含义,却已被袁怆这一笔龙蛇飞舞的字所叹服,更是在心中暗暗打下主意,要留住这个人才。 拜祭已毕,左梦庚拉着袁怆的手说:“三无兄远道而来,梦庚今日热孝在身,不便款待,待后天出七之日,再设宴为三无兄接风洗尘。”说毕便命令石凯辟舟中客馆一处好生招待袁怆。袁怆也即起身告辞。刚要走突然想起一事,遂问道:“袁某有一事相求少帅。” “什么事?” “袁某来时路经九江城,听说江西总督袁继咸袁大人也在军中,袁某与他有同宗之谊,则想见他一面。” “这个......”左梦庚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措手不及,略一思忖,即说:“袁大人确在军中,只是日前因九江易帜,本帅入城之事还有些想不通,袁兄去见他一见正合我意,望袁兄以同宗亲戚之情多加开导,只要他并入本帅麾下,同下江东,本帅决不会亏待他的。”说着,让中军引路带袁怆乘小舟去袁继咸的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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