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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怆,金一刀和婵婵他们是五月十三日离开南京的,先是从陆上沿江西行,婵婵依着袁怆的意思改扮男装,穿一件湖绸长衫配青灰的长马夹,头顶一幅方巾,倒真像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书生,一路上骑着马,她却总怕自己那缠细了的小脚从靴子里滑出来,只死死抵着马镫不敢松弛一下。 过了和县,这沿江的路就越来越难走,而沿路的逃兵难民又层层涌来越聚越多,三人商议结果决定还是弃马登舟,一来可以避开那些难民逃兵走得快一点,二来倘若遇上清兵,也可随时掩蔽。于是就雇了一条篷船,就近码头登船逆江而上。 婵婵终于摆脱了鞍马劳苦,上了船后一身轻松,只是船行不如马快,又是逆水,就更慢了一些,思念老父的心情本来就急,白天里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江流,岸边的蒿草,心里总是沉甸甸的,袁怆与金凤台站在船尾说话,大抵是对当下的形势做个估计。 “三无兄,你看这清兵大举南下,弘光朝廷又不堪一击,大明江山还有希望么?”金凤台虽说有时遇事孟浪,但只要一静下心来,却又能细心虑事。 “听说李闯也在陕西大败,清人已无所顾忌,本朝官吏都是贪生怕死之辈,清兵三路会师南下,形势就很难说了。” 袁怆是知道的,史可法没亡之时,曾经飞檄江南江北,传令勤王抗清,但应乎者寥寥,纵有一点实力的,像左良玉那样也总忘不了按兵不动保存实力,江南千里,哪还有一支能经得住打的队伍?“不过”他稍一思忖,又说:“清兵再凶,毕竟是外藩化外之族,要想一统天下,长治久安,这泱泱中华大国亿万子民恐也不是容易附首低头的。” 正说着,船头那边婵婵已扔过话来:“两位哥哥且慢过来,婵婵要方便一些忽。”原来自出城以来,一路上急于赶路,鞍马劳顿,竟没好好休息过,袁、金二人尚可将就,但婵婵是个女孩,千金之体,怎受得了这些,兀是她好强争胜不便言苦,却也受不住浑身浊气,难忍难闻,于是只好顾不得这荒江野舟和男女之嫌,自将船舱另一头用布幔遮起,令船家烧一盆水慢慢搽洗起来。约半个时辰,方才洗毕,出得舱房来见袁怆。这时,船已靠至江边芦苇深处,船家举火正烧晚炊,一弯新月刚刚升起在江畔,新浴方毕的婵婵,一头乌亮如水青丝,略施脂粉的脸上在月光下如同一朵出水芙蓉,流光盼顾之间,已与袁怆四目相撞,忽地就闪出了一束火花:“三无兄,这月色多好,若是咱们不在离乱逃难之时,又该有多少好诗作呀。”“婵妹说得极是,这几年袁某四处奔命,也真难有空闲观赏这样好的月色,真是:离乱方知月圆好,酒醉不晓醒时欢呀。” “后一句不好,不如改一下:‘酒醒更恋醉时欢’”金一刀听了,即插话补正。 “好!好!就是!‘酒醒更恋醉时欢’,那个逃出城去的弘光老儿,不知酒醒没有呢?大约还恋着‘醉时欢’吧。” 袁怆方才被婵婵引起的那一点点暗暗的情愫,即被老刀一句诗连在了时局上,先前的心底涟猗,一下子平息了。 正在他们三人说话间,忽然见岸上野径来了一批劲骑,黑黑的夜色,来者全是黑衣袍甲,马蹄声踏得江畔如刮过一阵疾风,为首的一骑挥鞭朝江中船只一指,大声喝道:“哪里来的舟船,深更半夜闯入俺的地界,莫非是鞑子兵的奸细!快靠过来检查!” “回这位总爷,俺是过路百姓,从金陵逃难出来的。”艄公赶紧用手搭卷筒向岸上回话。 “什么逃难的?俺黄督帅有令,凡过路船只,都必得到大营水寨受查,一个也不能脱。” 袁怆他们一听,方才知道,这已是到了黄得功的驻防辖区了,袁怆忽然想起,自己身上就带着史可法签署的特令示牒,黄得功他也曾见过几面,不如就势上岸问个虚实。于是就答道:“俺乃南京朝廷命官,黄将军的故人,这就要去拜访他呢。”经这一说,对方也没太为难,就让三人离舟登岸,随同他们回了大营。 黄得功的大营在芜湖城西,一座颇森严的府弟是他的战时官邸。一路走进去,只见甲士列庭,神气肃穆。几盏涂写着一个大“黄”字的桐油漆的大灯笼,从府外一直挂到厅前。袁怆的牒示送上去后,就听里面传出一阵喊:“请扬州大营袁军务袁先生进帐!”袁怆一听,即带领一刀,婵婵步入大堂,只见黄得功已坐在正面案后,五十多岁年纪,一络黄褐胡须遮住下颌,略显浮肿的脸上,仍有一股精壮之气,两眼也颇有神。江北四镇中,黄得功兵力为上,只是军纪太弛,他本人也是贪杯、贪财、贪色皆占,名声并不好,但这一次袁怆见了,却是一副神情正肃的样子,也许是国难当头,浪子也会变正经,黄得功这番气概,使得袁怆有些另眼相看了。 袁怆上前见礼后,先介绍了身旁的金一刀,又指着女扮男装的婵婵对黄得功说:“这是舍弟袁灿,刚及弱冠,没见过世面的。”黄得功眼尖,盯着婵婵看了片刻说:“你这位令弟倒像个女娃,忒是眉目清秀了点。”婵婵脸已红起,自是不敢答话。 侍从献上茶来,双方话入正题: “袁先生自江北过来,可知那边情形?”黄得功问。 袁怆即将一路上所见,叙述一遍,也没忘了对刘泽清降清的痛斥,他早知黄、刘二人有隙,故意激一激黄得功: “没想到刘营六七万人马,竟一触即溃,转眼挂了白旗。” “哼!贪生怕死的家伙!天生就长得一根奴才骨头!” 黄得功挥拳在案头一击,震得那些令箭摇摇晃晃。 “不知黄将军今番做何打算?”袁怆试探地问道。 “大明将士,守土有责!俺黄某人过去是烂了些,这一回凭着长江天险和芜湖城墙,也得与那鞑子多铎战个高下。”见他说得如此坚定而有信心,袁怆心里已有几分佩服,黄得功手里尚有七万多人马,临城一战,不会有什么问题,要是打得好了,说不定还能刹住清兵的势头,长一长南明的威风呢。 “袁先生此行意往何处,如无要急,不如就留在本督营里,帮咱策划一番如何?”黄得功早知袁怆是难得的人才,见袁怆沉思,立即提出邀请。 “这个——”袁怆想起身旁的婵婵,带着她是不能滞留军营的,忙辞道:“史阁部生前有一事安排属下,下官即去当阳寻一位故人,必先完了史大人遗愿方可回来,望黄将军谅解。对了,下官向将军打听一人,不知将军可曾见着?”他想起婵婵此行的意图。 “何人?” “就是本朝都察御史萧维萧大人,是否来过将军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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