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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台说的萧府就是都察御史萧维萧大人的府弟,坐落在城东头玄武湖边上。 二人来到萧府门前,时间尚未交更,但这一带的官宦府弟却已失去了平日的风光,影影绰绰,暗淡了灯火的深宅大院像一排无声的枯雕,沉寂在无月的夜空下面。不知何处有人吹箫,似高台流水,隐约飘忽,却又十分凄婉。袁怆听了,自然就放慢了脚步。 萧府的门早已紧闭,二人敲了一阵,出来一位管家问起由来,袁怆即递上自己的名刺,请代通报,片刻间,那人已回,对二人作了一揖道:“我家老爷日前已离府北去,只有小姐在家,小姐请二位务必进府一叙,她在书房等候。” “原来是婵妹妹?”二个相视之间,已明白先前那箫音的来处。由管家挑灯在前引路,径直向书房走去。 他们说的婵妹,就是萧御史的独生女儿萧婵婵,年纪比金一刀还要小得多,但却是金陵女中奇才。且不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恁是做诗填词,也非寻常须眉男儿可比。萧御史祖上是燕晋少数部族,为人放达豪爽,对唯一的掌上明珠女儿并不管束太严,对她与金陵一般文人交往也不甚限制,这倒反增加了婵婵的阅历。 在众多的诗友文人中,袁、金二人与她是挚交,凡来萧府拜访御史大人时,总也要与她谈诗论史,但今日这个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二人未进萧府就已先听了那一番呜咽箫声,心情已是凝重了几分。 萧婵婵的书房在楼上东阁,其实与闺房是相连的,一明一暗,外间书房,四面临风,位于后花园之上,先前的箫声就来自于这里。 二人一进门,见婵婵已在那里等候着了,绛红色的灯光下面,一身月白长裙,外罩着一件湖蓝色杭绸提花马夹,脸上淡施脂粉,两眼却挂着一层霜影,虽然笑意从容,却似透着一股子忧愁:“三无兄,刀兄,没想到这般时分还能见到二位兄长,婵婵又要省去许多寂寞了,真乃老天爷赐福俺耶。”她一边吩咐丫环奉茶,一边仍不忘与袁怆二人诙谐。 “不是我们腿勤,实在是这袅袅箫音牵人心肺,不能不来呀。”金一刀指着案头那支洞箫,弦外有音地望着一边的袁怆说。 袁怆却没理会他二人的对话,只顾打量着书房摆设变化,三个月没来,这间熟悉的房间已有了新意,正面壁上原来的松、竹、梅、兰四幅条屏已经拿去,换上的是一幅岳飞的《满江红》。一笔苍劲的行草,间乎王羲之和苏东坡之间,加之书架边上不知何时挂了一柄宝剑,倒使这书房里多了几分英雄气,少了几分儿女情,袁怆不禁在心里暗暗钦佩,萧婵婵不愧是女中俊杰,在这个风雨如磐的时候倒是能审时度势,显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再一转身,只见书案头上压着一帧素笺,一首刚写了一半的《蝶恋花》墨迹未干:“金陵漫听长淮雨,孤城僵梦,画角催更漏,夜半惊风晓时泪,征人平安问几度?”袁怆看到此处心中一惊,方想起萧御史不在府中,已去江北,忙转入正题问婵婵:“婵婵妹妹,适才进门,闻听萧老伯已去江北,不知何事劳驾亲往?” 萧婵婵正被金一刀问吹箫问得有些羞妮,见袁怆问起父亲事,即道:“三无兄不是一直在江北么,难道不知此事?”原来,上月初史可法守扬州告急,几番四处求援未见一兵一卒,一粮一草,临急拟血书于寸纸,飞骑报到南京,朝野一片哗然,马士英,阮大铖仍不为所动,萧维实在气愤不过,就私下会同兵科给事中陈子龙等爱国官员,从户部库里凑集粮草一千石,由萧御史亲自押运,自下关码头装船北上,至今已有半月音信全无,也不知人是否到了扬州已经殉难,还是中途遇到意外,婵婵独自守在家中心急如焚,所以才有先前那一番箫音和这首《蝶恋花》“我正要为此向三无兄打听呢?” “说来惭愧,袁某奉阁部之命去淮安刘营搬兵,没想那刘泽清已降了清兵,险些做了清人战俘,逃出来后就再也没进得扬州,一路上几经生死,才回到南京来的。既是萧老伯没有音信,袁某明日就去打听。” “婵妹放心,俺老刀明日就派人去江北打听老伯父下落!”金凤台也随即表态。 “婵婵这里先谢过二位兄长。”萧婵婵向二人深行一礼,趁大家注意力分散,就想走上前把那没写完的半阕《蝶恋花》收起,却被眼疾手快的金一刀拦住:“且慢,往日进府,婵妹总要为俺老刀置酒,今日国难正急,又是更深夜静,这酒俺就不喝了,这词倒是要看着妹妹写完的,三哥你说是吧!”金凤台为人机灵风趣,他早就知道萧婵婵对袁怆有倾慕之心,方才那首《蝶恋花》与其说是写给萧老伯父,不如说是婵婵对袁怆的思念,只是大家都是好朋友,不便当面说破罢了。现在剩下这半阕词,倒使他觉得可以稍开玩笑已聊解这清夜长宵的惆怅。 经其一说,婵婵早已嫣红了脸,一双眼只瞅着袁怆求援,袁怆何等聪明之人,会不知其中意思,方才见了诗笺心中已有思忖,此刻见一刀逼得紧,只好出来圆场:“刀兄,不要东扯西拉,婵妹这首词,确是思念萧老伯父之作。” “原来三无兄明白词意,那就请三无兄续填下半阕罢。” “只要婵妹同意,填也无妨。袁某可奉命续貂。” 婵婵那边当然求之不得,即颔首示肯。袁怆惦过那词笺,略一思忖,即提笔落墨,一挥而就:“萧骑已断江南路,铁马冰河,残梦更无数,关河冷寂盼箫音,问吹箫人,春可依旧”词一写毕,金凤台抢着吟唱了一遍,即击节叫好,不等旁边婵婵读完,一把将那词笺叠起收入怀中,袁怆问他何意?他嬉道:”如此佳作,又出自两人之手,他年弟若有闲,必要问填词人都在何方? “刀弟,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等玩笑?”袁怆见婵婵涨红了脸颊,即数落金凤台顽皮。但听到他说填词人,却想起一番心思,就问婵婵“婵妹,我离京三月,皆亡命刀兵,却不知昔日一班秦淮诗友,如今怎样了?” “三哥不提,我倒忘了,咱们秦淮诗社自上月初六作了最后一次聚会,已自行散了。无忧去了江南,说是要悟佛参禅走遍天下名寺,闻雨回了苏州,说是要随陈之龙去兴兵抗清,就一个绿茶还在我这里住了几天,终是回杭州去了。昨日去河东夫人府上,还谈及此事,她感伤不已” 河东夫人就是当今礼部尚书钱谦益钱阁老的爱妾柳如是,是金陵这班才女的魁首,虽早年出迹于秦淮烟花,却一番文才魄力不让须眉,也是萧婵婵心目中最钦佩的人。提到柳如是,袁怆即想起年上她陪江南名士冒辟疆携夫人董小宛做客萧府的事:那位大名鼎鼎的冒才子在酒席间被众人推怂不过出了一个上联:“燕山风悲,故国飘零恨难去。”那边正陪着柳如是和董小宛在另一桌的婵婵灵感突发,随口对道:“秦淮水暖,新朝无道悲自来。”一时举座叫绝,连冒襄也称赞不已,事后他与婵婵回到书房,婵婵问起对的可否?他说:“好是好,就是锋芒太露了一点。”看起来,自己身为男儿,亦不如婵婵一个女流之辈,弘光立朝尚未经年,就已看出它的败迹来了。想到此处,他回身朝金一刀叹道:“听婵妹说诗社的事,我想起去年我们兄弟姐妹,翘盼新朝早立,望它能有一番作为,如今却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了。诗社已散,人各天涯,真是春色如旧,面目全非了。” “三哥又何必如此伤怀,想我大明自长淮以南尚有半壁江山,万千子民,难道就真的会一夜间亡败不成?”金凤台是个性情刚烈的人,说到恨处,只见他剑眉倒拧,一掌击在案头,将茶水溢了一地。 正在他三人议论未休之时,忽然见丫环急急来报说跟随老爷赴江北的随从伴当萧安回来了! “快叫他到书房来见我!”婵婵一听忙叫丫环传见,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蓬头垢面、混身泥迹的四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进来,见了婵婵就行一拜,又向袁怆、金一刀作了个揖。“萧安,你怎么独自回来了,老爷呢?”婵婵已急得等不及。 “禀小姐,自那天随着老爷过江后,我们百十个人押着千余石粮草,刚走到仪征,就遇到从高邮那边退下来的败兵,把粮草抢了一半去,萧老爷苦口婆心向他们说这是驰援扬州史阁部大人的,可他们一听反而呵呵大笑说‘扬州此刻早已落入鞑子兵手里了!’我们初还不信,挣扎着北上,但从大拨难民口中得知,扬州城已破,粮草是送不进去了,老爷本想就近投奔四镇那一位都行,没想到,除了黄得功已溯江而上,迎抵左师以外,其余的全都降了清兵,老爷无法,只得往金陵返,却不知从扬州下来的清兵缇骑,已把俺们后路给抄了,过江不成,老爷只好带着人马沿江北取小道,往安徽当涂、芜湖去了,临行命我回家报信给小姐,说他一安定下来,就会让带信回来。我这才拚死过江回来的。” 没等他说完,萧婵婵已是花容失色,泪光莹莹。袁、金二人忙上前安慰,并让萧安下去洗涮歇息。 面对风云突变,袁怆觉着自己先前的计划已不成行,婵婵一个弱女孤眷,留在如此风雨飘摇的南京城显然不妥,他们必须想出一个完全之策,“刀兄,你看如何是好?”他抬起头问金一刀。 “我想我们不如索性护送婵妹去安徽,寻着萧老伯父,让她们父女相聚了却挂念。” “正合我意,此去安徽,黄得功处是第一站,如他也降了清兵,那我们还可再向西行,江西九江巡抚袁继咸是我同宗叔父,他为人刚正,定会收留我们,如能同至左营,也可商议复明大事:只不知婵妹意下如何?”“妹婵全凭两位兄长安排。”婵婵思父心切,当然求之不得。 “好!方案已定,可做准备,只不知刀兄可要回府禀报令堂大人?” “嘿,三哥,我几个月前就把家母送到福建老家去了,现在是无挂一身轻,碰上鞑子兵,也好杀个痛快!” 他们即叫来萧府家人,替婵婵吩咐他们各自守好宅院不许有失,等老爷小姐回来。萧御史平日清廉出名,位及新朝,更没有置什么家财,婵婵只要收拾一番,就可连夜起身。 这时,府外远近大街上却传来一片哗然,并伴有锣鼓、角号,乱纷纷的声音响遍四城。三人闻了一惊。 “快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婵婵吩咐一个丫环去探听。不一会儿,小丫环气喘嘘嘘跑进来道:“小姐,不好啦,听说......皇帝老爷子跑啦!......” “什么?”三人煞是一愣,虽是意料中事,但怎能来得如此之快,犹如晴天霹雳! “那马士英、阮大胡子也都跑了,是开了朝阳门悄悄逃掉的,城里现在可乱了,有些乱民已冲进牢房,把什么假太子请出来了,说要再立新君救大明天下......” 听了这番情景,三人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窗外夜空中却是一个霹雷,电光四闪,一场凶狠的大雨,就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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