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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蓬！”地一声，店门突然被人踢开。走进两个蓬头垢面的人，为首的那个，一身破污的箭衣，胸间似还穿有甲胄，像是个军曹，一脸短鬚 ，赤面如火。后面那个则是他的随从了。
“小二！快拿吃食来，越多越好！”来人一脸横气，擂桌拍凳，一看就知道是江北来的败兵流卒。坐里头的金凤台忍不住就要站起，却被袁怆用手按住。小堂倌端着一盘馒头和菜上来，没等放下，却被那汉子一巴掌将盘子打翻，馒头菜散落一桌。“老子二三十名弟兄等着吃饭呢，你拿这么一点东西喂鬼呀！”
“小店已经打烊，后厨也没预备多少饭食，这位军爷将就先用罢！”堂倌边拾起馒头边求告，那军官却不理，兀地一把将小堂倌衣襟抓起喝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子在前面同鞑子拚命，到这里弄点吃的都不给，你想找死！店主人呐！快出来？”说话间，只见他蓦一擎手，将小堂倌推跌在地，已顺手从腰间拔出两柄雪亮的匕首，“蓬”地一声，钉在桌上！
这边金凤台却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休得无理！”人已飞到那军官身边，那厮见来了生人，并不胆怯，反而倾手一拳，向金凤台左肋掏来，金凤台不慌不忙顺着反手一扣，一只手接住那人的拳头，另一只手已到了对方喉间，双指一掐，叫上力，已将对方喉头紧紧锁定在自己手里。那军官仗着力大，大叫随从：“快递刀子！”一手就要去拔那桌上的匕首，袁怆眼快，已是疾风一般，将那双刀摘在手中。
一番形势下来，那军官就被金一刀按在桌边动弹不得，小厮被袁怆吓退，已无惊险。金凤台见那人仍想挣扎，怒喝一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想跑到这里来耍横！你再妄动，俺一抬手就弄死你！”
“死就死，老子没有死在鞑子兵手里，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也值！老子守瓜州也杀过几个鞑子兵，也算够本了!”那军官却并不告饶，只大声回骂。
袁怆一听，心自软了，他是从前线回来的人，亲眼见过江北将士浴血苦战的情景，眼前这人杀过清兵，自然是条汉子，不能伤他。即上前拦住金凤台：“刀兄，这位弟兄可能一时莽撞，我们不必较真，放开手，大家坐下来说话。”
金凤台这才放下手，袁怆请那人和随从入座，并把两把匕首递还过去，堂倌重新倒茶添酒，袁怆先做自我介绍，后又指着金凤台说：“这位就是人称‘金陵豪客’金一刀的金凤台贤弟。”
“原来是金刀大侠，小的刚才有所鲁莽，这儿给大侠赔罪了。”那人说着起身作揖，金一刀慌忙伸手扶住，他这才坐下来，说起自己来历。
原来他是守瓜州的驻军一名小军士长，姓刘名本湖，因自幼有一身蛮力，人送绰号“奔命三郎”这次瓜州守卫战，他眼睁睁地看着当官的逃的逃，降的降，心里十分气愤，带领着手下几十名兄弟从偏门杀出来，到了南京时已只剩下二十几号人了。本湖见南京城已经四面楚歌，知道也不是久留之地，就想弄点吃食盘缠，带着弟兄往长江上游撤，没想到就遇上了袁怆他们。
“平日里俺也严格管束手下纪律，今日到了这种地步自己倒先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幸被二位兄长撞见，否则是羞愧死俺了”刘本湖是直性人，说到羞处，面上就有了愧色。
“本湖弟且莫这样说，国难当头，那些达官贵人都贪生怕死，你一个军士长能率队抗清已是不易，我们倒是错怪你了，只不知本湖弟今后做何打算？”袁怆很喜欢这个憨直快语的小伙子，边给他倒酒边问。
“江北是回不去了，左营那边不知有什么消息？本想投奔左良玉大人，又怕人家嫌俺败兵流卒，不正眼待之，还望两位哥哥指点迷途”
袁怆思忖片刻道：“我倒有个地方，不知本湖弟肯去否？就是靖南侯黄得功，听说此人正在芜湖聚兵抗清，贤弟去也许会有用武之地。愚兄与他曾谋一面，这个人还算有点骨气，我这就修书为弟相荐。”说毕，吩咐堂倌拿来笔墨，顷刻间写好了荐书，交与本湖，本湖甚是喜欢，站起来朝二人一揖说：“本湖乃一介莽夫，在这风雨飘零之际，幸识二位兄长，如蒙不弃，愿与二位结为异姓兄弟，不知是否唐突？”袁、金二人相视点头，即三人站起，以桌为案，战乱年月没有香烛，就将三杯酒并放一处，论年岁，袁怆为长，金凤台为次，刘本湖最小，排为老三，行礼已毕，杯酒尽干。本湖这才慌忙揖道，“大事已毕，小弟这就告辞，实在是城北狮子山的破庙里还有俺二十几个弟兄等着俺弄吃的回去呢。望二位兄长保重。”袁怆忙叫堂倌将后厨所有吃食尽数取出，装成一挑担由本湖随从挑着，自己又从怀中取出二十两纹银交与本湖做路上盘缠，才与金一刀将两个人送到街口方分手。
回到酒店，袁怆已无心再饮，对金凤台说“刀兄，此乃多事之时，你我都不能在南京城久留了，禾亭兄一两天后才回来，怕是有些等不及了。”
“三无兄意下如何？”
“我一时也没甚好主意，廷内情形还不透彻，这两天说不定还会有大变化哩。”袁怆注视着桌前那盏油灯，心乱如絮，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三无兄这次回来，去过萧府了吗？”
“幸亏你提醒，袁某尚未来得及去，倒是应该去拜访一下。贤弟可一同前往？”
袁怆交待小堂倌几句，吩咐不必留门，如禾亭回来可到城东萧府打听消息。
二人走出门来，街上已是一片漆黑了，此时的南京城，好象一座无篷的漏船，在惨烈的江风中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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