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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秦淮（一）
公元1645年5月，南京。
这是一个凄惶的夜晚。暮春已至，整个南京城却觉不到一丝暖意。台城上的疏柳，白日里黯然伤神，到夜晚就更加阴冷、孤寂。秦淮河更是冷落了昔日的箫鼓，灯火，隔着阴森森的夫子庙，好似一个残妆褪尽的船娘，只留下一河无语呜咽。司库坊那边也没有了昔日的吟唱，那位自诩“江左才子”的阮大胡子，此刻怕不知躲进哪处深宅，谋划明日仓皇行程去了。朱雀桥边的幢幢豪宅，一片昏暗。
只有明故宫，还有点点隐约的光亮，王室后宫的嫔妃们，不知是为收拾细软而忙乱？在是在等待着皇上的旨令，逃难的车马？尚未修葺完毕的故宫，宫墙上还留有斑驳的泥痕，然而，刚刚迎立一年的弘光王朝，却要做鸟兽散了。
这一切都只因为：清兵要来了！
二十天以前，清兵攻陷扬州！江北督军阁部大员史可法殉难，清人在扬州城烧杀了整整十天，豫亲王多铎才命令封刀。扬州已是浸于血泊之中了。几十万无辜生灵，一夂间魂归西天，只剩下黄口小儿、白发老妪数千人。淮左名都，真的成了一座死城。
消息传来，南京城一夜惊恐万分，达官贵人纷纷各寻出路，全城百姓也肩儿携妇，竞走他乡，惶惶出行者每日无计，接连数日，这座六朝金粉古都，竟成了一座风雨飘摇中的空城了。一些从江淮前线退下来的败兵，先是到京口、瓜州，后又拥入南京，倘无军纪，入室抢、盗者甚多。虽然有马凤阳令其子仓皇组成巡检兵尽力弹压，无奈大势已去，人心惶惶，也只能是做点表面文章了。
不到掌灯时分，四门已紧闭，四城高楼上，凄烈的画角声吹得人人心里发寒，街巷人家，也都早早闭门紧栓，危城将陷，连长江边上吹来的风都充满悲怆。这时，一位中年的男子，戴一顶斗笠，背一柄油伞，一袭灰布长袍，匆匆自下关而上，过玄武湖，鼓楼，径直向一个小巷口的一家酒店走来，走近一看，那酒店虽也已打烊，但门却是虚掩着的，里面似还有灯光，来人即不犹豫，推开门进去，只见一名堂倌模样后生走过来拦住：“先生请便，小店已经打烊了。”那男子见状，轻轻一笑，不慌不忙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白皙脸孔，三寸络鬚，方说：“我姓袁，是专程来拜访你家禾店主的。”堂倌一听，忙施礼道：“原来是袁先生，小的失礼！俺家主人吩咐过，让俺专门在此等候，先生果然来了。”说毕擦桌倒茶，请客人坐下。
“你家主人呢？”来人喝了一口茶，问堂倌。
“俺家主人昨天晚上已出城去了，是京口那边一位朋友有急书来唤的，临走时吩咐过先生要来，还特意给你留下一封信，”说毕，走入柜台，从抽屉中拿出个封套来。
说是信，只是一个简笺，袁姓客人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上面一行小草字迹：
“三无兄，盼兄数日，只等一叙，不期京口复社诸友有急事，前去料理一二，两日可回，兄如无他事，可在小店盘桓几日，待弟回来，共商大事。禾亭匆匆。”
原来这姓袁的客人，单名一个怆字，表字三无，乃是武昌人氏，崇祯十五年进士，北京陷落，他南下在史可法帐下画赞军务，扬州告急，史可法派他赴江北四镇之一刘泽清部求援，但未及刘营，却闻听说刘泽清已和清使密商出降一事，慌忙再回扬州，却已无法入城，眼见着史可法率扬州军民血战城头，身殓梅花岭，他痛心疾首，在乱军难民中厮混了几天，孤身驾舟过江至丹徒，日前潜回南京。他本是朝廷中极力反马、阮的少壮派之一，今史可法一死，弘光朝廷即将树倒猴狲散，他亦无心返朝，只好寻访复社旧友，民间志士，做下一步打算。
这酒店主人禾亭，字梦长，别号钟山野樵，原是东林旧人，魏党横行时，几近祸难，崇祯开朝阉党被执，本该云开见日，未曾料天下纷乱，李闯、清兵祸及中原，北都沦陷，南朝新立就党争不止，吴潜看不惯一些东林后生固执己见，置党争于国难之上，因之退下林泉，与几位志同道合者联系救亡，开了这间“松月楼”酒店，名曰做生意，实是联络往来志士，以期共赴国难。
袁怆看完留帖，俄顷间思路已转了几转，眼下风云将变，金陵王事已糜，而大明江山则非一日不可无。禾亭奔走江南，无非是想干一番事业，自己则应该怎么办？清兵大军压城，是当早做运筹了。正思虑间，聪明的小堂倌已走过来：“袁先生远道而来，想必已饿了，我这里就去准备酒饭。”
“酒饭就不必了，有一大碗肉面即可，加一碟小菜罢。”袁怆这才觉得饥肠漉漉，自中午在下关埠头吃一个烧饼，已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面是肉汤做的，香气热气扑鼻而来，小菜也极好：嫩黄瓜加虾米，油光翠亮。袁怆正持箸准备吃，忽听门外来了客人。
“禾亭兄在吗？怎么关了店还有客人？”来者是一青壮男子，一件玄色长袍半掖半拖，袍角下露出一双快靴，方正稍黑的脸上，一道剑眉使得双目炯炯有神。
袁怆听着声音有些熟，放下箸，抬头一看，原来竟是人称“金陵豪客”的复社少友，金凤台，自幼学得一身好武功，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常以一把钢刀称著武林，所以就顺势起了别号金一刀。这时他也看见了袁怆：“原来是三无兄，真是话快不如人快，几天前听禾亭兄说你要来，没想到顷刻就见面了！好！好！堂倌拿酒来！不管外面天黑天白，咱们先喝上一杯！”
酒菜重新换过，二人寒暄已毕，转入正题。
“三无兄，小弟就是不明白，史阁部至少也是朝廷督军，握着江北四镇几十万人马，怎一个扬州只守了一天就城破人亡了呢？”
“此话一言难尽矣，刀兄有所不知，我就是奉史阁部之命去四镇之一刘泽清部搬兵的，可没到他的营盘，鞑子兵就先了一步，刘营已挂出鞑子旗来了。也别说是晚了一步，可能人家早就暗通款曲，只等这一天呢。倒使我差点成了瓮中之鳖，做了刘泽清的“献俘”礼物。哼！堂堂一个平东侯，也算是一面封疆大吏，竟如此没骨头！”
幸亏他没骨头，救了你这个有骨头的，要是你回扬州，愚弟恐怕今日就见不到兄长了。”金凤台有了酒意，说话随便了许多。
“刀兄，我离金陵已三个月了，不知近况如何？”袁怆很想知道一点南京的事情。
“不提也罢，‘江河日下，危楼欲摧’，是你走后三个月的朝廷状况。马瑶草自不必说，那个阮大胡子也官越升越大，近来又升了兵部尚书，《燕子笺》唱得越来越响，就是不言抗清，那个假冒太子的大悲和尚刚被杀掉，上月又冒出个身纹金龙的小孩子自称先帝嫡亲太子，朝内朝外乱成一片，人倒是抓起来了，阮胡子反而借机大抓我辈同志。这清兵到了城下，看他们怎么办？听说今日午间弘光老儿还纠集梨园子弟进宫演戏，真是死到临头了还要风光一番。”
“哼！弘光无耻无能！大明可不在乎无弘光，国人则非一日不可无大明！”袁怆听及此处，突然热血愤张，霍然站起，一拳击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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