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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秦淮
禾豆
引子
烟花三月，江南草长。又一个莺歌燕舞的季节来到南京城的夫子庙和秦淮河上。今天是三月初五庙会日，只见那夫子庙前，烟雾缭绕，人影憧憧，拜佛之声不绝于耳。尽管如此，今年的夫子庙会还是大不如以往热闹了。且不说那些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官宦眷属比往年少，就是那院内外摆小摊卖小吃的、玩杂耍的、说书听戏卖膏药的生意也清淡得多。这原因却要从头说起，自从去年三月北京城被李闯一举攻陷，崇祯帝呆死煤山，消息传到这千里之外的江南留都，明故宫里那些挂着虚衔却从没有过权利的大小官吏们一下子慌了手脚，他们一夜间成了大明朝唯一的一班孤臣，却反而不会使用这从没用过的权力。经过乱哄哄的一场争斗，好不容易将又一位昏君弘光老儿请到皇帝的龙椅上，然而，时隔不到一年，忽听说鞑子兵又要打向江南！一枯一荣之间，天下发生了这么多乱事，这南京城里上至阁老、下至平民百姓谁还有心事过安稳日子呢？偏偏那些曾被崇祯皇帝赶出朝廷的魏党徒子徒孙们又借着“拥戴”有功卷土重来，刚刚扬眉吐气的东林复社的子弟们怎能罢休？于是尽管国难危急，这党争又起，朝野之间，达伐之声淹没了那些塘报邸报的十万火急军情危讯，加上那位才登了级就荒淫无度，醉生梦死的新皇帝，这南京城内外，真是一片昏天黑地了。自入春以来，市面上又谣言四起，一会儿说满洲兵已打到淮河边上了；一会儿又说长江上游的左良玉的明军要开到南京城来主持大政了……弄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至此，南京城里的老百姓，虽然没有直接身陷兵火战乱之中，但大家都明白，太平的日子已经到了尽头，一场更大的风暴和灾难已为期不远了。在这样提心吊胆的时刻，谁还有心思去逛庙会？还有那与夫子庙毗邻的秦淮河，这里平日本是那些风流官绅，文人墨客出没之地，无论风晴月阴，秦淮河廊下，画舫游艇，娇妹船娘，荡起云桨，载十里船歌，飘一河灯影，暗香浓处，弄出多少风流佳话，才子文章。可是今日，秦淮河的河廊之上，几点人影，寥若星辰，那些楼亭台阁，水榭长廊，也早都不闻笙歌萧鼓，竟妄负了这一河春色，满庭芬芳。
这时，只见从河下夫子庙那边，匆匆走过来几个人影，为首的却是一个娇媚女子，身后跟着两男一女，都是文士、淑女模样，一身书卷气。
“我们快走，那边柳夫人一定等急了。”那前面的女子回身朝身后几位招呼道。“画眉姐姐，不知柳夫人这么急召来大家，会有什么大事否？”问话的是那位叫画眉女子身后更年轻的一位后生，看光景也就十七八岁样子。
“我也不知，不过，我想总是关乎诗社中的事吧。”画眉应道，说话间，他们已到了河廊边一间阁楼下，而临河望去，唯独这间阁楼上面开了窗子，人影憧憧，话语声不绝。画眉带着几位青年男女登上楼去，进屋一看，那长厅中已坐着、站着不少人，有高声说话、也有窍窍私语。而坐在正厅上首的一张桌旁的一位不到四十岁的贵妇人，正是今天集会的召集人，当今朝廷钱阁老的夫人柳如是，也是他们这个“秦淮诗社”的女社长，她一见画眉姑娘到来，甚是高兴，即拉着画眉的手向先到的众人一一介绍，又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待大家坐定，她才端起桌边的茶杯呷了一口，清了清喉咙说：“诸位社友，如是今日匆匆召集大家，是有一要事商量，日前拙夫牧斋于朝中邸报里得知那清兵已派三路大军即日南下，眼看江淮已经不保，朝中大臣们近日如热锅上的蚂蚁，和、战之议十分激烈，连皇上也拿不定主意，这南京城的升平景像恐怕也即成过眼云烟，故尔我请大家来作一议，我们诗社也应早做打算才好。”柳如是一番话说得全场鸦雀无声，半日没有动静，大家都被这早就传闻，却又将变成事实的消息惊呆了。
“满虏亡我之心早有，今日之事应不可怪，我们倒是要从长计议，南京迟早会陷落敌手，去留之间，大家应有个思量。”说这话的是柳夫人身后一名叫闻雨的青年社友。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旦为臣虏，垂泪对宫娥呀！”有人在角落里叹息道。“列位社友，也不必如此伤怀，我们虽然都是弱女子、愚书生，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文文山当年兴兵御侮，不照样是个文弱书生么？只要有一腔正气，哪怕它不壮哉山河！”画眉拦住那些泄气的话头，忽然显示出一番巾帼不让须眉之势，使得这个气氛为之一振，“画眉姑娘说得对，各位兄长、姐妹，在此困难当头之际，我们虽然做不到马革裹尸，但也应为大明将士，抗清义军鼓动呐喊！与之同仇敌忾！才不负我们办诗社的初衷呀！”坐在柳夫人身旁一直没言语的那位小姐，是当今御史萧大人的千金萧婵婵，虽寥寥几句却说中要的，并又显出大家闺秀的风范。她讲完之后，画眉姑娘兴奋得贴在她耳畔私语道：“可惜那袁公子和金一刀他们一个都不在，听不见婵婵姐姐这番精辟之论了。”
“死丫头，到这时还说玩笑。”那萧婵婵脸蓦地一红，责怪她说。这时，柳夫人朝众人摆摆手站起身来：“大敌当前，几位社长都不在南京，只好由我这女流作主：为了不辱名节，不使这千年斯文扫地，我们秦淮诗社即日起暂做解散，无论是赴江北御敌，还是回故里从长计议，大家早做定夺，但有一点请列位牢记！我们秦淮诗社的人不许自辱名节，屈身谄眉于鞑子！”
“柳夫人，即日大家就要天各一方，在这分手之时，不如让我们来盟誓如何？”有人提议。
“也好！郑姐姐，就请拿酒来”，柳如是朝身后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子说，那就是昔日秦淮河上有名的歌女郑妥娘，只见她应声走进内室，不一会功夫已与几名侍女拿出十几只杯子，一一斟满鲜红的酒浆，片刻之中那酒香溢满这河廊间的厅堂，接着只见众人都随柳夫人将酒杯高高举起，齐声诵道：“我秦淮诗社社友今日指天盟誓：生做大明人，死做大明鬼！”一时间，一幕易水壮别的场面呈于席间。
接下来，就是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儿们抹不完的眼泪，说不尽的离愁别恨：“姐姐，你这一去不知哪年才能再见呢？”一名叫无忧的少女拉着那名叫绿茶的杭州姑娘悲叹，那位叫闻雨的少年也与一名叫寒柳的文士挥泪惜别，肖婵婵、画眉更是随着柳夫人、郑妥娘等人有满腹的离别话说不完。才成立一年多的“秦淮诗社”就这样解散了。
正是：
山雨欲来楼已危，
大厦未倾人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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