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秦淮》文 / 禾豆

烟花三月，江南草长。又一个莺歌燕舞的季节来到南京城的夫子庙和秦淮河上。今天是三月初五庙会日，只见那夫子庙前，烟雾缭绕，人影憧憧，拜佛之声不绝于耳。尽管如此，今年的夫子庙会还是大不如以往热闹了。

公元1645年5月，南京。

这是一个凄惶的夜晚。暮春已至，整个南京城却觉不到一丝暖意。台城上的疏柳，白日里黯然伤神，到夜晚就更加阴冷、孤寂。秦淮河更是冷落了昔日的箫鼓，灯火，隔着阴森森的夫子庙，好似一个残妆褪尽的船娘，只留下一河无语呜咽。司库坊那边也没有了昔日的吟唱，那位自诩“江左才子”的阮大胡子，此刻怕不知躲进哪处深宅，谋划明日仓皇行程去了。朱雀桥边的幢幢豪宅，一片昏暗。

几乎与此同时“蓬！”地一声，店门突然被人踢开。走进两个蓬头垢面的人，为首的那个，一身破污的箭衣，胸间似还穿有甲胄，像是个军曹，一脸短鬚，赤面如火。后面那个则是他的随从了。

金凤台说的萧府就是都察御史萧维萧大人的府弟，坐落在城东头玄武湖边上。

二人来到萧府门前，时间尚未交更，但这一带的官宦府弟却已失去了平日的风光，影影绰绰，暗淡了灯火的深宅大院像一排无声的枯雕，沉寂在无月的夜空下面。不知何处有人吹箫，似高台流水，隐约飘忽，却又十分凄婉。袁怆听了，自然就放慢了脚步。

袁怆，金一刀和婵婵他们是五月十三日离开南京的，先是从陆上沿江西行，婵婵依着袁怆的意思改扮男装，穿一件湖绸长衫配青灰的长马夹，头顶一幅方巾，倒真像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书生，一路上骑着马，她却总怕自己那缠细了的小脚从靴子里滑出来，只死死抵着马镫不敢松弛一下。

“你说那个萧老倌儿，来过！来过!”黄得功听说萧维名字，不禁抚掌大笑。

“萧大人现在何处？”

“别提啦，那个老迂腐与本督因一言不合，竟赌气走了，连话也没留下一句。”

“不知为了何事？”袁怆撇见一边的萧婵婵已是气涨了脸，忙问原由。

从芜湖以上，江面比较清静，船只也很少，岸上因离官道已远，也听不到什么纷乱吵杂声了。三两农舍，都掩映在浓浓的绿色中，只是少了一点生气，远远看去，竟自有几分荒凉。

老刀拉着袁怆轻伏到窗下，舔开窗纸向里面看去，只见屋子里挂着一盏大红灯笼，靠墙边还有一个书案，案两边是两把座椅，尽里头则是一顶罗帐罩着的檀木雕床。白天那姑娘此刻就坐在床头，虽已换了装却鬓角依然插着白花，一脸泪痕煞是伤心。那位把总则坐在案边，油光的脑门上已没了几根头发。

那女孩子很快就和婵婵稔熟得如同姐妹，她也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李烟雨。因自幼随父亲读过书，所以诗词都懂一些，上得船后，倒使萧婵婵多了一个伴。

袁继咸实际是被软禁着的。他住的那条船上卫兵比普通战船要多许多。袁怆先前听石凯说过袁继咸曾于九江失落后在船上投水自尽，被左营军士救起胁迫到此。

回到客船，袁怆见众人正忧心忧心忡忡等他回来，待他将经过叙述一遍后，萧御史则仰天长叹道：“大明朝和先帝不负左宁南，左家人却要负我大明，负天下百姓了！”婵婵一听袁怆要独自留在营中，眉间更是忧色戚戚，两眼微红。

禾亭是五月十五回南京的，回来那天，正赶上清兵入城，天下着滂沱大雨，开门迎降的忻诚伯赵之龙，礼部尚书钱谦益一班人已在洪武门外雨中淋了多个把时辰了，那清军豫亲王多铎才由一班铁骑侍卫簇拥着，……

禾亭见一件事议定，心中甚是欣慰。第二件事却有了争议：就是江北清兵所到之处，男子皆已剃发附顺，凡不剃发者，均处极刑。

画眉到钱府已经三天了。

前天中午，她走进钱府那扇镶有铜钉铜环的大门时，就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同几个月以前大不相同，主要是一种寂落的情调隐喻着主人公昔日的风光已渐渐散淡，虽说是春浓时分，但院子里的海棠、芍药，分明早已失去怒放时的灿烂，长廊前面那一大片泛了绿的冬青树，参差不齐的似乎久已没有人修剪过，庭柱回廊，都还是上年刷过的油漆，一冬的风雨过后，已有些斑驳脱落了。

十天的时间转眼就到。

禾亭安排的一切事务逐以就绪，那余财神余碧落还真有办法，五百石粮草一石不少全都装到船上，只是这南京边上的江岸处处都有清兵巡防，他们不得已将那些船只用蒿草遮盖了，分成几拨，三只五只藏在偏僻的四乡的河岔里，只等得哪天夜里一声号令，即可开入长江向太湖驶去。

柴金风的死，对画眉是个极大的打击。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好端端的活人，顷刻之间，就消失在尘埃之中了。

芜湖到徽州，也就两天的路程，可画眉就似乎觉得走了两年，一路上，她水也不喝，饭也少吃，只催着那陪送的伙计赶路。直到第三天中午，才远远望见徽州的城门。

袁怆扮作一个道士，从九江向东而行。一路上所到市镇乡野，只见清人所设的地方官吏莫不逼着百姓剃头去发。那些投靠了新主子的兵丁更是残忍，若稍遇反抗不从者，皆一刀连头带发砍下，弄得沿途所见皆是哭天喊地，鲜血淋淋。袁怆庆幸自己改扮得好，否则，这剃发一关如何也是过不去的。

袁怆到达南京时，禾亭已去了太湖。整个南京城，自洪承畴到来之后，秩序已是日见正常，洪承畴不愧为明朝故吏，治军治民都有一套方略，他用尽笼络手段，将弘光朝亡败后闭门在家的旧官员都说降归附了新朝，又日夜查访加紧巡逻，连剿带抚，竟将市区内一些隐藏的反抗势力逐个分化瓦解，市面上，商家已渐恢复开市，百姓生活有了安定。

袁怆到了南京，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那天他自江边码头上岸，沿着街路向禾亭的酒楼走去，过了鼓楼往西，就觉得气氛不同往常！大街上巡逻的清兵明显比往日增多，行人脸上也是一付穆然的肃气。还没到那座“松月楼”酒店，就远远地望见楼前围了不少人，袁怆心中一跳，猜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听完柳夫人的叙述，袁怆竟是呆了一般，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一想到在太湖时与刺客虽接触不多，却喜欢这位关中汉子，空暇之时，两人也曾切磋过武功，议论过兵法，如今顷刻之间，这人已是殁了！他心头一酸，那泪水就涌到眼眶，只是没能流下。

一六四六年的春天姗姗来迟，长沙人到了清明依然觉得春寒料峭，不敢脱棉袍。城外的山野，就更加萧索，岳麓山上的旧年红叶，早已被一冬的霜雪给打得零乱无迹。漫山草木，仿佛刚刚才从严冬的凋零中开始复苏，老百姓传说，这年头太冷，是因为戾气太重，连年的兵燹已把湘江两岸摧残得荒凉至极。

过了几日，那湖广总督府果然向赣南派兵，大将是郝摇旗，几员偏将中就有蓝玉。这边婵婵自然就忙着准备起来，那何夫人也早已对一场误会释怀，派丫环送来好些东西，还稍话给婵婵：“须早些将那袁公子接回来，我可是要认他做干女婿的。”蓝玉也安慰婵婵自管放心东去，萧老御史的生活则由蓝府派人照料。

婵婵、烟雨和本湖到了南京，听到的情况却是很糟糕。

为解救黄道周刺客殒命，禾亭与伏雷他们也不知去了何方；“松月楼”酒店早以被封，最主要的是袁怆，自上个月离开柳夫人那里，一直没有音信。唯一联系到的一个人是禾亭的堂倌，靠他帮助。婵婵她们在南京城外乡下租了一处房住下，再慢打听禾亭和袁怆的消息。

再说婵婵她们在南京乡下住了下来，接连数日不知外面一点情况，婵婵自己不便进城，只让李烟雨由小堂倌陪着去城内钱府询问消息，却也不得要领，那柳夫人与烟雨本不熟悉，见了面原无多话可谈，只说是袁怆自上个月就往福建去了。烟雨回来一学，婵婵于是心里着急。

禾亭没有料到，吴胜兆的起事，会失败得那么快！

那天夜里，吴胜兆传令第二天在大校场集结三军准备起事，但到了后半夜，却又接到一个密信：原来是事先约好由海上派兵接应的舟山明军张名振部，因风浪太大难已行舟而被迫推迟了进军，吴胜兆手下只有四千人马，如无水师合兵，孤掌难鸣。

禾亭没曾料到，他与老刀、画眉、婵婵、本湖、烟雨等人会在四明山相聚，一番惊喜自然难以言表。王、李二位将军将他们迎进大寨，大家分宾主坐下，共叙别情。

再说那年秦淮诗社散了以后，那位浙东才女绿茶小姐匆匆回到杭州，却不料正逢母亲病重，她整日里只有寸步不离守在病榻之前，原本与画眉她们约好再返南京的计划眼见得是不成了，而且南京城自她走后不久也已陷落，诗社的诗友们大概也俱已四散，只不知道画眉、婵婵她们会去何方？

那赵夫人对这一切却是全然不知，自欢欢喜喜地乔迁新居后，心里就盼着丈夫早日举旗起事，左盼右盼，却只是没有一点动静，眼见着三月花开，四野放绿，正是万象更新的好时光，那李成栋却整日沉在衙中帐内与下面一班将领饮酒作乐，不问政事。赵夫人心里发急，那天成栋回府，她就催问此事：“老爷，您早说过，最迟不过年底，就要举义反正，如今三月将过，你当早作动作才是。”

李元胤来禀报的，是佟养甲的事。

今天一早，天降大雾，李元胤正好带着禁军卫士到各关卡查哨，在出城的珠江边上，发现一条可疑小舟，驾舟之人，神色慌张，抓住一搜，竟从他身上搜出佟养甲给清廷的秘信，原来那人是佟府派出去的奸细。元胤说毕，即将搜出的秘信呈交李成栋。

大战以后的战场应是最沉寂的，然而，经历了血雨腥风和生死搏斗后，那些战胜者们却要松一松筋骨，驰一弛缰绳了。整个满清八旗的营帐里，到处都是酒气熏天，划拳、猜令声不绝于耳。那些王爷、将军、贝子，直到他们的亲兵，都沉醉在这场胜仗里！他们摧毁了李成栋——这个对清兵进军两广最有威胁的对手。他们的关东铁骑，可以再次所向披靡了，他们又如何能不兴奋？

蓝玉自那日送走婵婵和烟雨后，心中已是闷闷不乐。虽说他与婵婵早已兄妹相称，但在郴州城外大路相送那一刻，他也引起一番儿女情长，他自幼随郝摇旗在河南起事，从军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

那蓝玉手中握一只靴子，而对面的青衣女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站院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却是十二分的窘迫。正迟疑间，忽听前面传来一个宏亮又苍凉的声音，“蓝鱼儿，还站在那里为何？

过了澧水，蓝玉这行人踏着微微的曙光，就进入了鄂西夔东地带，一路上，蓝玉早叫大家都换了便衣装束，将长兵器丢弃掉，只随身藏着短兵刃，百十多人分成几拨，夜行晓宿，专捡那些偏僻的山区行走。

这一拨清兵就是在武都镇上包围过云胡子的那股鞑子，他们是上月初才从陕西那边开过来的，本意是去剿讨兰州、甘州那边回民起义的。没曾想刚一进甘肃不久，就为马匹的事同云胡子这些马贩子缠上了，也是他们太仗势欺人，先扣了云胡子的马，才引来这场厮杀，他们当然不知道：昔日郝摇旗的部下也到了这里。

这年冬天，四明山区下了少有的几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整个山野都覆上一层银白。浙江的气候，本不太冷，但突如其来的大雪，将那些先前尚青葱翠绿的山林树木一下子都变得萧索而枯黄了。只有在白雪下面尚没冻结的山涧小溪，淙淙地流入一处处沟壑，发出一种清脆叮咚的声音，这种万山俱寂中仅存的天籁之音，仍有很顽强的生命力在涌动。

禾亭、本湖他们是从后寨冲出去的。在混战中伏雷本湖都受了伤，好在并不算重，幸亏面窝和尚一根铁棍开路，所到之处敌兵非死即伤，终于带着大家冲出重围。

半个月后，禾亭得知妻儿都已躲避到远处亲友家，东阳县那边捉不到人，也放松了搜捕，就打定主意返回南京。伏雷当然与他同行，面窝因同觉智师兄久别相聚，一时不想离去，三个人就要分手。

转眼之间，袁怆与婵婵在舟山大营已渡过了三个春秋，他们的孩子念祖也快三周岁了。

这三年多时间里，是舟山大营比较平静的三年，从新婚燕尔到幼子绕膝，袁怆夫妇竟在这多事之秋渡过了一段美满甜蜜的生活。张煌言对袁怆和婵婵格外关切照顾，在舟山城中专门为他们安置了一套宅弟，配置了使唤佣人。袁怆每日从大营帅府议事办公回来，婵婵已带着小念祖在门前相侯，一家三口牵衣挽手进堂中，尽享人间天伦之乐。

一切准备就绪，张名振派一条大船把袁怆夫妇送到长江口外的崇明岛畔泊下，等待着海水涨大潮的一个夜里，才放下一条小船，让他们一家三口乘了，由长江口向里驶，驶了一段路，找到一处平缓的江堤靠岸，这里正是远离清兵江防要塞的无人处，袁怆和婵婵就抱起念祖上了岸。

禾亭他们招募的义勇都藏在京口金山寺一带的山坳里。白日大家都是田里的农夫，村里的村民。到了夜晚，只要有人一联络，几百名义勇就会聚到金山寺后的空地上，由禾亭把他们编排分队，叫里面会武功的队员带着众人操演。几个月下来，已经把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训练得颇有素质，达到招之即来，来之能战。各村中私藏的兵器和打造的刀枪，把这支非正规军队武装得颇为精干，比当年抵御闯寇的团练要强得多。

在通往四川的山路上，两匹快马并辔而驰，急促的蹄声，撕破了山野黄昏的沉寂，匆匆的行色，又为这荒无人烟的边地凭添了一点生气。而这马上一男一女骑手，正是袁怆和婵婵。

袁怆夫妇走了两天，却仍没能绕过秦王孙可望的防区，最终在滇黔边境被孙可望手下游骑拦住，一同带往贵阳。

禾亭到夔东是去看望一位叫姚力的朋友的。此人现正在督师夔州的阁部大学士文安之帐下谋事。当年在南京时曾随文安之在国子监做文案，弘光倒台，文安之去了广西投奔永历。他也相随而往，后因文大人出师夔东任阁部督师，姚力即成了得力幕僚之一。

正当文安之在夔州城内调兵遣将，准备攻打重庆的时候，禾亭随着严昭已先行潜出夔东，前往长沙。刘体纯为他们选点了一百名精干武士，都是当年大顺军老营的兄弟，个个身经百战，武功了得。而这时的长沙城内，原本打算告病退职的洪承畴因为孙可望来降而大喜过望，立即抖擞精神，不再称病，反而对孙可望极尽礼仪，一面接待孙可望，一面派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二月的湘北也是天气清冷的季节。

金一刀带着画眉在浙东的小镇上养好了病以后，竟再也没有打探到大家的消息，浙东一带的山寨、古镇都被清人占领，打散了的义军都遁入四乡僻野没了一丝动静，老刀和画眉顿时陷入无比的孤独和冷清中去。

张煌言没想到，在如此大败之后，在这穷山僻壤之中，还会有金一刀这样的志士从南京追随而来！当晚就在古刹之中，他同金一刀、画眉和诸将士简陋置酒，共商出路。

云南和贵州的情形却是十分不好。孙可望投敌后向清廷献上了进攻滇黔的路线图，以吴三桂为首、以洪承畴总协调的满清三路大军沿着这份路线图向云贵压进来，李定国和刘文秀昔日所设下的布防和兵力都被清人悉数掌握，加上秦王新降，内部军心不稳，一连打了几仗，都是明军大败而退。就连李定国的大象军也没能发挥作用，眼见着贵阳陷落，昆明也已告急，整个永历王朝，陷入一片混乱！

来者确是禾亭，一副叫花子模样。足见从四川到昆明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袁怆和婵婵将他迎进府内，赶紧让老管家安排仆役烧水弄饭，婵婵又去找袁怆的衣裳让他替换。禾亭涮洗完毕来到堂前，大家才坐下来听他边吃边讲这次的遭遇。

吴三桂五十大寿的庆典是在昆明五华山上平西王府举行的。两个月前，就在这五华山蓖子坡下，他亲自下令用弓弦勒死了被俘的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半月前，他接到搪报：南明最后一位抗清的主将、晋王李定国已病死景线。

康熙十三年的春天，南京城的秦淮河依旧繁华似锦，河廊两边一间间歌楼酒肆里不时传出笙歌丝竹之声，河面上的一艘艘画舫、游艇里也满是公子王孙、达官贵人的嬉笑和歌女舞娘们的清唱声。碧绿的河水两边，是一片片茂盛的汀兰、茶花，几只啼鸣的黄鹂儿正在花间和杂树中飞戏。正是江南草长时节，又一个春天来到秦淮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