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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师我已经有两天两夜没睡好觉了。 他的耳朵发热他的眼皮紧跳他的心里很烦,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他的卦很灵,灵验极了,但他从不愿给自己算卦。 江湖人称他“铁口师判”,找他问吉凶祸福、贞利休咎,无一不准。 三年前,他在江湖上消声匿迹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江湖中甚至传出流言说神州楼内哄,他被李神州杀了。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铁口师判”何师我会隐身在这偏僻的小镇上。 何师我在这个只有数百户人家的小镇上,以买字、测字、算名、为人写诉状为生,一副落魄文人状。 他知道要干大事,必须奈得住寂寞,大哥曾经说过——神州八侠每个人都能够成就大事的。 小镇虽然偏僻偏远,却是入京的第一关口。 ——此处正是神州楼的一处秘密基地。 李神州雄才大略,他怎么会做无用之事?他怎么可能下无用之棋? --何师我就是他下的一招妙棋。 然而,李神州万万没有想到,在他陷入困境的时候,他的这招妙绝棋也已处于绝境之中。 何师我揉揉跳动的越来越厉害的眼睛,摸摸发热的有些烫手的耳朵,他决定打破不给自己算命的先例,给自己算一卦。 他看看天色,残阳如血。 从袖中撒下三枚小剑——小小的剑币。 “天雷血侵”,大凶,血光岁应在甲子年丙未月庚寅日乙午时! 何师我心惊,伸手一算日期,落拓的脸上已经失色,他迅速地翻过手掌凝望,只见掌心暗青,乾位血侵,难道我今天应劫? 何师我匆忙伸出右掌,不由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生命线断裂处的尚有一玉框纹罩住! 何师我回身取出一柱香点燃,正要插入香炉,只听摊位前人声嘈杂,竟然站着十数人。 他缓缓回首,一见到为首的四个人,他的心都凉了,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 ——那么大哥李神州一定出事了。 他的行踪只有大哥和六弟元无智知道。 ——大哥绝不会出卖我的,那么出卖我的只有....... 何师我心中惊骇,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硬着头皮笑眯眯地说道:“各位大爷,请坐请坐,小生的卦很灵验的,请问您是测前程,还是问吉凶祸福?” 为首的人长的高大威猛,乍一看就像从某处庙宇里偷偷溜出来的一尊泥塑。 “我叫狄小小,悲风阁‘小巧玲珑’狄家四少,何先生,你不会不认识吧?” 身材瘦高如竹,脸色如竹青的人冷冷一哼:“狄巧巧!” “我叫狄玲玲!” 面色娇美如花,搔首弄姿的狄玲玲水蛇腰不停地扭动,似要扑入他怀中的美女蛇。 “狄珑珑!”矮如球状的狄珑珑一下子出现何师我的面前,似从地下冒出来似的。 “何先生,你不用装了,即使你化成灰,我也会认识你的!”狄玲玲咬着牙,嗲声嗲气的声音如嘶嘶吐着冷气的眼镜蛇。 何师我身上登时起了一层寒栗。 “我们不会忘记十年前‘神州八侠’血屠‘春秋刀狄门’那一幕的,十年对我们来说,就像是昨天!”狄巧巧恨恨地说。 ——“而你何师我就是沾满狄家鲜血的凶手之一!” ——“所以你该死!” 何师我一叹,居然笑了,既然躲不过,我何必躲? 他腰杆一挺,哈哈一笑,顿时英气勃发,一扫落魄落拓失意的书生形象。 “你们狄门与寒秋王刘穷狼狈为奸,助纣为虐,追随刘穷作乱犯上,为祸天下,如果说我后悔了,就是后悔没能杀掉你们这四条漏网之鱼!” 何师我话音未落,狄巧巧狠狠地吼叫道:“杀杀杀!” 他已经出手,他的兵器就是他瘦骨嶙峋、盘筋错节如畸形的青竹手。 ——青竹手绝对是近年来江湖中名头较响且极为歹毒的手法之一! 出手如蛇,竹叶青蛇! 近年来,狄巧巧很少失手,尤其在和狄玲玲一起出手的时候。 狄巧巧一动,狄玲玲出手。 他只是把身体全部投向何师我而已,快如箭,疾似电,毒若响尾蛇。 ——“狄门双蛇”本就是悲风阁的绝杀组合之一! 狄小小如门神把门,双臂展开,已把何师我的所有退路封死。 何师我冷笑,豪气一生,身子疾旋,双手互击,手中已经接爻了一杆旗枪。 --铁卦旗枪! 枪封住了狄门双蛇的攻击,旗枪上的旗子一展如风比刀更利,狄小小如遭重击,飞退。 三人的合击,竟然被何师我一枪逼退! 何师我逼退三人之时,猛然有一股绝望的情绪上涌,他忽略了球状的狄珑珑。 ——他的身子落地时,他的双腿已经被人牢牢地缚住。 他也忽略了狄珑珑还有一个别名:“土龙”。 何师我身经百战,临危不乱,旗枪纂骤然入地直击,顿时一蓬惨艳的血花从土中飞溅而出。 狄珑珑真的成为土龙,永远地葬在地下。 就在他的腿被缚住的一刹那,何师我的右臂如遭蛇吻,一疼一麻,立时没有了知觉。 他的肋部也传来骨折声。 何师我大吼一声,含怒将旗枪横扫,狄小小高大的身躯立即矮了半截,他的双腿断,人已昏死过去。 狄门双蛇中以狄玲玲最为乖觉,在何师我在展神威旗枪怒扫的时候,他的水蛇腰摆动,早已躲到狄小小的身后。 狄巧巧的青竹般的脸上含着怒气,“你......” 何师我的旗枪之旗突然离开旗枪,如轻云般地划过狄巧巧的喉结。 狄巧巧立即如断了脖子的鸭子,再也没有了半点声息。 他含怒、暴凸的双眼让狄玲玲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狄玲玲不躲的话,他完全可以挡得住何师我的这招绝杀! 可是他绝没有想到狄玲玲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躲开,于是他们的合击绝杀就有了破绽,他死了。 狄玲玲神气的站出来,只有他才能完好的站着。 何师我拄着枪,勉强站着,他右身的麻痹感渐重,他的眼光渐乱。 “你快不行了,何必强撑,何师我,中了我的‘七步摇’,你想不死都不行!” 狄玲玲神气而又恶毒的腻语。 他离何师我远远的,也不敢欺身上前,他从不做无把握的事。 当年在狄门血战中生还,他就成了今天不男不女的样子,也学会了如何让自己活的比别人更长点。 他一看何师我的模样,知道自己该动手了,他要何师我死的很惨很惨,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让何师我死的如何惨法。 狄玲玲笑面如花,蛇行般地上前,他的手温柔地伸出,似抚向很久不见了的情人。 一想起何师我的死法,他竟然有点冲动。 ——他的兴奋只有在杀人的时候才会有! 所以,他渴望杀人,毕竟那种冲动是他最最渴望的,对他来说,给他带来冲动的根本却已不在了。 他痛恨怨恨仇恨仇视一切正常的人,他更仇恨让他变成今天模样的人。 ——何师我就是让他变成如今模样的人之一。 何师我的意志已经模糊,他不愿倒下,因为他不想倒下死,何师我绝不会躺下死的! ——大哥,你要保重啊! 面临死亡,他想到的是他毕生敬重的大哥。 狄玲玲在笑的最甜的时候出手。 ——必杀何师我! 突然间,他的身子腾空飞出,他还在想怎么回事,我怎么飞起来了? ——他是被人掷出去的! 狄玲玲一明白这个原因后,立即溜了,他根本没敢回头看是谁把他掷出的。 ——能够把他神不知鬼不觉掷出的人,武功有多高? 他不敢想,却知道目前京城武林中能够做到这点的至少有三人,每个人都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 将军盟的“燕狂人”燕狂就是其中之一。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但几乎所有的人知道大将军卞留人自从有了燕狂的加盟后,势力急剧上升,不仅牢牢把持了朝政军权,而且京城武林的格局,因之而变。 ——燕狂的组织叫将军盟。 大将军卞留人最大的特点是知道如何用人,并且知道怎么用人,值得称道的是他用人不拘一格。 他手下有一文一武,“武胆”就是燕狂,被称为“文胆”的却是落魄文人萧道成。 萧道成曾是一介书生,屡试不第,却是满腹才华,心存大志,此人也能隐忍,听说卞留人大将军收募宾僚,主动上门应征,在众多的幕僚中,卞留人一眼就看中了萧道成,他当时断言:此人成就将不在他之下! 萧道成也没有让卞留人失望,在他的策划下,卞留人在朝廷中的地位迅速窜升,渐渐地把持了朝政大权。 卞留人虽然是辅佐当朝天子刘骏登基的功臣,权力却在当朝宰相高路之下。 辅佐刘骏登基的当朝三大功臣之中,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人。 此人以布衣临朝,拒不当官,却以本身的势力影响朝政,被朝野上下誉为“布衣宰相”。 --此人就是有武林第一人之称的神州楼楼主李神州! 卞留人虽然掌握兵权,地位却在宰相高路之下。 高路为官清正忠烈,外又有李神州的江湖势力支持,卞留人纵然心存奇志,却处处制肘,不能有所发挥。 其实,高路、李神州二人早就看出:卞留人此人绝不会满足大将军的职位,他的野心已经有所显露,只是他们却没有太多的证据。 卞留人和李神州谊出同门,都是当世武林奇人笑夫子的门下。 笑夫子年逾百岁,是当今武林的传奇人物,当年胡僧达摩游侠传道中土,以武会友,传播佛道。虽然他眼界奇高,目无余子,但对笑夫子却是青眼有加,极其尊重,以为笑夫子堪称中土武林第一人。 后来达摩祖师创建少林一派,其中许多武功绝技,据说都是和笑夫子切磋的结果。 笑夫子对卞留人的评价是:当世大才,只是野心奇大,权欲熏心,不堪负重任,其才是乱世之才。 李神州和卞留人好似天生一对,相互克制,连武功都是互相克制的,卞留人曾叹:既生州,何生留。 笑夫子对李神州的评价是:李神州天纵奇才,心怀天下,只是柔媚不足,刚正有余,然而却是社稷黎民之福。 师兄弟二人心存芥蒂已非一日,已经不是当初共闯江湖,扶保孝武帝刘骏登基时的无猜情谊。 卞留人入朝为官,因功封大将军,但李神州牢记师父笑夫子的嘱咐拒不为官,而是在武林中创建神州楼,坐镇京师武林,协助高路宰相制肘卞留人。 卞留人自不甘久居人下,他处处隐藏实力,也不敢风头太劲,只是在暗中招纳贤才,只待来日。 ——萧道成正是在这时候成为卞留人的入幕参谋的。 萧道成只是用了两个办法,就在朝中为卞留人树起了权威形象。 一是选了绝世美人陈蔷进宫送给天子刘骏为妃,陈蔷入宫后极受刘骏宠爱。刘骏本就是一个渔色之君,卞留人投其所好,让他对卞留人大有知己之感。 二是进言刘骏建立一个监视百官言行的部门,直接对皇上负责。 卞留人考虑到此举必然遭到文武百官的强烈反对,于是向朝廷提请在武林中设立将军盟,既暗中身负监督朝中百官之责,又监督武林动向。 刘骏不明就理,又有陈妃大吹枕边风,对卞留人的奏议当即就批准了。 刘宋王朝历来杀气极重,在前后不到六十年的统治中,平均每年都有王族被屠戮,被牵连的文武大臣更是数以百计。 ——如此重的杀劫在历代王朝中都很罕见。 不少趋炎附势之辈自然看得清朝中的风势,而一些重臣也深谙明哲保身之理,如此一来,卞留人的权威一下子急窜,渐有超越宰相高路之势。 ——这一切都是萧道成的参谋之功。 卞留人在武林中地位的急剧攀升,依赖的却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燕狂人’燕狂! 燕狂的另一个名号叫“刀狂”,他嗜刀如命,刀法之精据说已经超过当年的“刀神”江京。 他的刀如狂飚、人如狂飚、意志亦如狂飚。 他的刀法一旦展开,谁也不知是他在御刀,还是刀在御他。 敌人在他的刀下会死的很惨很惨,通常是碎裂成万片而已。 燕狂信奉的原则就是用钢铁般的手段和意志,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与目标。 ——他的理想就是称霸武林。 所以燕狂在武林中的名声并不好。 但江湖人看重的并不一定是什么好名声,而是手段,强者生存,弱者,只有死! 这是江湖法则。 因此,将军盟在京城武林中的地位如日中升,已经后来者居上,势力渐渐超过七心殿、何氏宗坊等帮派,与神州楼、悲风阁三足而立。 他的“我为君狂”刀法,据说已不在神州楼李神州的“大公指”、悲风阁赵悲歌的“泣神剑”之下。 只是李神州的“大公指”据说从来不杀人,他只度人,度天下有缘人。 赵悲歌杀人,但他有原则,他的原则就是只杀可杀之人! 所以,江湖人对李神州、赵悲歌并不害怕,只有尊敬。 而对燕狂,江湖人除了恐惧外,在面对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逃走。逃不走的,也只有一条路走——黄泉路。 燕狂不在乎这些,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怕他,似凶神恶煞般地怕他。 因此,他的狂人之名更响,他的“我为君狂”刀法更烈更狂更猛。 只是他在杀人时,他的眼睛流露出的不是凶残,而是悲哀。 在他内心深处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难道他也不愿意杀人,只是控制不了他的刀? 今天,燕狂没有杀人,他只是把想杀人的狄玲玲掷出去而已。 看着面上已露出死灰色的何师我,他眼中的悲哀似乎更浓。 “你如果死了,或许会一了百了,假如不死,你的命运会更惨,但我还是不能让你死的!” 燕狂喃喃低语,俯身抱起何师我,大步而去。 风起。 尘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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