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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老大听二人说的有理,又见他留得诚恳,只好道:“如此,在下就从命,只是在此时叨扰贵府,心内过意不去。”江瑞道:“钟爷请入座,安富,命人上饭。”又转身道:“安爷爷入座吧。”安先生过来,将钟老大拉至上座,硬按着坐了,自己挨着钟老大右首坐下,江瑞过来,挨钟老大左首坐下,一时酒菜上来,饮了几杯,用过饭,安先生告辞过府上照应,江瑞与钟老大客栈安歇。 第二日卯时三刻,钟老大江瑞起来,洗漱完毕,胡乱用些茶点,钟老大背了褡裢,江瑞换身华服,备些银钱,牵匹马,二人直奔北门。来至城门,已交辰时,正好放行,门官见是钟老大,因昨日送过银钱,所以并未盘诘,便命人放行。出了城门,钟老大牵回自己的马匹,二人上马,因江瑞年迈,又不善骑术,钟老大不敢像往常一样放开缰绳,只好慢慢陪着江瑞,信马由缰,缓缓而行。 行了四个时辰,近金堂地界,江瑞将马勒住,对钟老大道:“钟爷且住,我有一事需言明。”钟老大听江瑞说有事言明,亦勒住马缰,道:“江总管请讲。”江瑞道:“再有半个时辰就到贵处了,我家小姐还不知家主母见背,又在病中,若贸然告知,就怕小姐一时难以承受,别生枝节,反倒不妥,所以还要慢慢把事透过去,切不可情急。”钟老大道:“周夫人见背之事,全凭江总管自己说开,在下不插言就是。”江瑞道:“多谢钟爷。”说完,二人催马继续前行。前行了六七里地,进得一村寨。有人与钟老大招呼道:“钟爷回来了。”钟老大应了一声,又过了一刻钟,钟老大道:“前面就是蜗居,寒酸的很,不比你们宽门大院的,江总管莫要见笑。”江瑞道:“钟爷可气。”说这话,二人进得一宅院,钟老大道:“到了,江总管下马吧。”江瑞四周细看,见是一农家大院,有五间上房,左右各配三间厢房,院落开阔,正房前有檐廊,门首两侧摆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兵器,右首与厢房之间有一过道,估计是通往后院。院正门口有两个年轻后生,挎刀站立,是钟老大侍卫无疑。钟老大过来,把江瑞扶下马,过来一个后生,接过二人马缰,将马牵至后院去了。钟老大携了江瑞得手,道:“请房内坐。”说完,对内呼道:“箬竹,来贵客了,快沏茶。”屋内有妇人应了一声,早见宋箬竹携着周颐得手来至门旁。 这周颐自宋箬竹释疑后,心情不再压抑,又连服两剂药,加之宋箬竹尽心饮食调理,静养两日,病体大有起色。这两日与宋箬竹相处,二人情意投合,如同姐妹,起坐行止,形影不离。所以方才听得钟老大招唤,二人携了手迎出。到门口,周颐一见江瑞,大出意外,喊了声“江叔叔”,三步并作两步,扑入江瑞怀中,放声痛哭;江瑞扶了周颐双肩,止不住眼泪也扑簌簌往下掉;宋箬竹在旁看着,眼里含着泪花,脸上挂着笑。钟老大见周颐哭的言不得语不得,怕他才好些,又哭得伤了身子,忙劝道:“江管家止悲,快与周姑娘屋内说话,这里风大,周姑娘病着,小心又冒了风寒。”江瑞忙试去泪水,对周颐笑道:“看我老糊涂了,钟爷说的对,小姐莫悲,身体要紧,快进屋里说话。”说着,与宋箬竹一道,把周颐扶至屋内。周颐抽泣着问道:“我父母可好?”江瑞眼一红,忙用手试去泪水道:“好,老爷夫人都好,打你出事那天起,不知你受何等苦,二老茶饭不思,天天念着你,心都碎了,这不,一听说你的消息,就忙打发我来看你了。”周颐听了,又是一顿痛哭,宋箬竹捧上茶来,见此情景,忙劝解道:“姑娘大难逃劫,今见了家人,理该高兴才是,切莫哭坏了身子。”好一顿劝解,方劝的周颐止了悲声。周颐拭去泪,问江瑞道:“我父亲为何不来,莫不是母亲又急出病来了?”江瑞道:“夫人自小姐出事后,老病根又犯了,吐了几回血。请吴先生看过,服了几帖药,总不见好。老爷也数日未进饮食。二老听见小姐消息,就要立刻前来接你,是我等怕路途劳顿,老爷夫人承受不了,反添些病症,劝住了。周爷见老夫人病着,怕有闪失,不敢擅离,就让老奴来接小姐。”周颐道:“都是孩儿不好,未尽得半点孝,却拖累二老为我牵心挂肚的。也难为他,替我身边尽孝。”江瑞道:“周爷对老爷夫人倒是没得说,自小姐出事后,没日没夜的侍奉老爷夫人。只是再怎么着,也替不了小姐,夫人这病,怕要小姐回去后亲自侍奉饮食汤药,夫人见了高兴,先去了心病,方能见好。”周颐听了,又泣不成声。宋箬竹劝道:“快别说这些伤悲的事了,江爷怕一路辛苦,还未用饭吧,我去做几个菜来,你们爷俩坐着说些开心的话。”钟老大道:“对,赶了一天的路,水也没喝上一口,你去做饭,丰富些,周姑娘的事有了着落,我也了了一桩心事,今天该畅饮几杯,以示庆贺。” 周颐听了这话,方醒悟道:“这位就是钟爷吧,我只顾悲伤,倒忘了谢你救命大恩。”说着,福了福,早跪了下去,磕了个头,钟老大急得赶快用手搀扶,嘴里连声说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钟某何能何德,受你大礼,会折我寿的。”江瑞道:“救命之恩,如再生父母,小姐理该厚谢,钟爷何必客套呢?”钟老大道:“我救小姐,纯属巧遇,若姑娘只管如此,倒叫我无地自容了。”周颐跪在地上坚持道:“我这头必磕,钟爷也需必受。”钟老大疑惑的问:“这却为何?”周颐道:“你先受了,我再相告不迟。”钟老大道:“你先起来,有话好说。”周颐道:“你须先受了我的头,答应了我的事,我方起来。”钟老大无法,只好任周颐又磕了两个头,周颐这才道:“我磕头,一谢钟爷救我性命,二求钟爷为我做主。”钟老大道:“周姑娘起来,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会为姑娘做主,但不知姑娘所求何事?还请姑娘明示。”周颐见钟老大问自己所求何事,试了一把泪道:“这事,也只有钟爷能为我做得住,我被劫时,侍女翠儿受牵连被一同劫持,他为帮我逃出,甘愿二次被掳,至今生死不明,现如今我被钟爷所救,虽脱离苦难,但日思夜想,总感内心愧疚,寝食不安。故周颐大胆,祈求钟爷救翠儿一救,免他遭受奸人污辱。”钟老大道:“姑娘先起来,这事须从长计议。”周颐道:“翠儿为我甘愿受辱,是周颐的救命恩人,钟爷一定救他出来。”钟老大道:“姑娘放心,钟某自知德微,但答应人的事还未有不践诺的,钟某既应了你,就决不会食言,姑娘还是起来说话,姑娘这样,钟某实在承受不起。”江瑞亦劝周颐道:“钟爷是一诺九鼎的人,为了小姐,不辞劳苦,专跑成都查实,其德行昭若日月,亘古少有,我想钟爷既已应了小姐,就会做到的,小姐还是起来吧,莫让钟爷为难。”周颐这才站起福了一福道:“我信得过钟爷。”说到这,只见憨虎进来对钟老大悄声耳语道:“钟大哥,达州来人求见。”钟老大道:“谁的人?”憨虎道:“徐天德派来的人。”钟老大道:“你把他先带到西厢房,我马上就来。”憨虎听了,点点头,忙退了出去。钟老大转过身,对江瑞赔罪道:“有远客造访,不能相陪,实感遗憾,江总管周姑娘先自便,稍顷,我即来赔。”江瑞道:“钟爷不必客套,有事你自管去办。”钟老大道:“如此,在下告退。”说完,匆匆而去。 江瑞目送着钟老大的背影,问周颐道:“听小姐方才口气,似不识钟爷,这事倒叫人有些费解。”周颐道:“叔叔不知,钟爷救我时,我昏迷不省人事,待我醒来,不知如何就在这床上躺着,只有宋箬竹姐姐一人床边相伴。因吃过劫匪的亏,我不敢轻信人,仍把他们当江虎一类,宋箬竹姐姐与我说话,我仍装作昏迷,闭眼不答,也没想要见救命恩人,后钟爷进来看我,我闭了眼未理他。他看我病有起色,就匆匆走了,所以我并不识他。”江瑞道:“听说小姐这几日身体欠安,可好些?”周颐道:“这二日亏得宋箬竹姐姐精心照料,加上服了吴先生的药,已见大好。”江瑞道:“宋姑娘这人倒也心善,对了,小姐是如何从贼手逃出的?”周颐眼一红,悲道:“多亏了翠儿,若不是他,我怕要遭匪徒侮辱了。”周颐一行流泪,一行把这几日的遭遇讲述一遍,江瑞听了,咦吁不已。又说到钟老大成都之行,江瑞赞道:“钟爷真乃侠义之士,一心救人,不贪名利,在这污浊世间,能有几人做得到?只可惜这样的人却沦落为匪,天理不公哇。”周颐道:“听宋姐姐说,他们是被官府和乡绅逼得走投无路,才走了这条路,并非情愿。钟爷自落草以来,只杀为富不仁的恶霸地痞、土豪劣绅和欺诈百姓的贪官污吏,对苦难穷人多有救济,所以颇受这一带乡邻敬重。”江瑞道“话虽如此,但毕竟这条路不是正途,历朝历代,多少英雄豪杰步入此途,最终都落得头落身亡的下场?”周颐道:“江叔叔所虑极是,但官逼民反,他们不走这条路,就无生路。”江瑞道:“走这条路的人,鱼龙混杂,良莠不齐,钟爷为人磊落,就怕遭人暗算。”周颐道:“江叔叔何有此虑?”江瑞道:“方才我恍惚听那后生进来,说达州徐天德派人来,虽未听真切所为何事,但徐天德这人我是略有耳闻的,此人为白莲教达州教首,长期宣讲白莲教义。我曾听朋友说过,这白莲教是反清复明的组织,其教义宣讲天下教徒为一家,人人平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生死,共患难。实则借以蛊惑人心,心存不轨。乾隆三十九年,山东寿章县教首王伦就借以造反,连累数万贫民惨遭朝廷杀戮。徐天德派人找钟爷,不会有好事,就怕钟爷受他牵连。”周颐道:“这事江叔叔倒多虑了,钟爷虽处事耿直,肯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决非鲁莽之人。徐天德所为,就连江叔叔都有耳闻,钟爷未必不知晓,我想,钟爷应酬他,并不一定同他合污,还是有泾渭的。”江瑞道:“就怕一时受其蒙蔽,遭了奸人的道。” 二人正说着,宋箬竹进来道:“饭好了,钟爷脱不开身,让我告诉江爷周姑娘,不必等他一同用饭,你们先吃吧。”说完,上来两个村姑,摆下桌椅碗筷,宋箬竹又带他们到厨下,用托盘端了满满几盘菜,都是时令菜疏与鸡鸭猪肉陪佐做出的农家菜,外加烫好的两壶烧酒,热气腾腾,立时屋内香气四溢。江瑞赶了一天路,马背颠簸,中午又未得饮食,腹中早已饥饿难耐,闻到酒菜香味,忍不住先吞了几口口水,还只管碍着情面道:“还是稍候片刻,待钟爷便宜了一同用饭吧。”宋箬竹忙劝道:“江爷与姑娘先用,钟爷既吩咐了,一时半刻闲不下来,也许陪那边客人正用饭也未可知,不必等他。”周颐看江瑞这般,忍俊不禁道:“江叔叔就别客套了,这里不同咱家,有恁多礼数,都饿的吞口水了,还只管讲理。”江瑞这才端起碗来,用筷子先自拈了块猪拱嘴,放在嘴里嚼着道:“赶一天路,确实腹饥难耐,让宋姑娘小姐见笑了。”说着,又端起周颐给斟的酒,呷一口,咂咂嘴道:“这新鲜蔬菜,味道却与我们吃的不同,鲜美的多。”宋箬竹道:“我们这粗茶淡饭的,味道那比得了你们的山珍海味,怕是江爷饿了,所以才吃着上口。”周颐江瑞同声道:“不是乱说,这饭菜的确比我们的香甜。”宋箬竹听了,给周颐拈块鸡腿,又给江瑞拈一块,对二人道:“好吃,你们就多吃些,难得有这样机遇,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来吃饭,过几日回到成都,想吃,怕是就难了。”三人说着话,不知觉吃完了饭,宋箬竹收去碗筷,奉上茶,三人吃着茶,又闲话一会儿,看看钟老大还不来,知他被那边伴住,脱不开身,宋箬竹道:“时辰不早,钟爷怕是难以脱身前来陪江爷摆谈了,江爷赶一天路,身子一定乏了,我看还是先安歇吧。”江瑞道:“钟爷即不来了,就先安歇,明日我还需早些赶回去,给老爷夫人报个平安,省得二老牵念。”说吧,与周颐告辞,随宋箬竹来至另一间房。宋箬竹给安先生安排好床铺,众人安歇,一夜无话。 钟老大随憨虎来到西厢房,见一后生,二十六七岁,不很高,但异常结实,肩宽背厚,一看,就知是练武之人,面庞黝黑,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机灵,甚是惹人喜爱,钟老大见了,忙问道:“你是达州徐教首处来的?”来人忙对钟老大施礼道:“正是,在下王三槐,受徐大哥之托,专程来拜访钟爷。”钟老大还礼道:“你就是王三槐,好个后生,我与你父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你还是小孩子,没想到,几年功夫,都成徐爷膀臂了,虎父无犬子呀,你父亲好吗?”王三槐道:“父亲去年在传教途中,因叛逆出卖,被当地恶霸勾结官府缉捕,判了终身监禁,现关押在牢,生死不明。”钟老大长叹道:“竟有这等事,那叛逆及恶霸可铲除?”王三槐道:“狗杂种已做了朝廷鹰犬,听说恶霸现升了左营游击,在成都将军勒礼善手下任职。”钟老大道:“你说的莫不是范懋吧。”王三槐道:“正是此人。”憨虎道:“杀害家父的也正是此人。”钟老大道:“此人横行乡里,恶贯满盈,早晚和他算这笔帐。”憨虎愤愤地道:“上次我与钟大哥未杀了此贼,不想他竟变本加厉,更加猖獗起来,三槐兄不如在这里入伙,与憨虎一道,早晚取那厮首级,为家父与伯父报仇雪恨。”王三槐道:“徐大哥这次派我来,就是想约钟爷一同举义,铲除世间恶霸劣绅,打出一个清平世界,共享太平。”钟老大沉吟一会儿道:“这事容我斟酌,需与弟兄们商议后,长远计议,现今虽然土豪横行,劣绅不仁,贪官污吏沆瀣一气,欺诈百姓,但民心思定,我们二处,兵微将寡,不成气候,贸然起事,不但成不了事,反会招致杀身之祸。”王三槐道:“襄阳教首王聪儿已于三月十日起事,带兵横扫楚豫各地,所向披靡,大壮军威,追随者十万余人。近日委人带来消息,希望东川教友响应,共举义旗。徐大哥认为眼下正值秋末,各地官府征收税赋,乡豪劣绅,催逼租债,至令乡民普遍不满,趁此良机,便于鼓动,秋收时节,又易于征集军粮,加之川内朝廷驻军全部调去围剿襄阳义军,空虚无防,是举事的大好良机。”钟老大道:“这倒是令人振奋的消息,既如此,倒是要趁此机会施展施展身手了。”说完,吩咐憨虎道:“去把符日明、卢春义、张简等人一起找来商议,让人把好门,没我吩咐,勿使人来扰,顺便告诉宋箬竹,吃饭不必等我们。” 憨虎会意,赶快去安排。须臾,与秦大山、符日明、卢春义、张简、万维岳、蒋三平等人回转来,钟老大忙一一介绍,大家与王三槐相见了,钟老大又把襄阳王聪儿举义的事和王三槐所来之意对大家说过。众人听了,拍手叫好,精神大振,纷纷道:“终于可达愿望了。”说完,众人就当下形势、举义细节等事进行磋商,一切计议定了,已交四更鼓,钟老大道:“明日让憨虎与三槐同去达州,将我们议定的举义细节,与徐爷等教首在行磋商,勿使计划完善,达到无懈可击。举义大事,马虎不得,我们在金堂做举义准备。”王三槐道:“但凭钟爷安排。”张简、符日明、卢春义、万维岳等站起告退道:“我们还有事务,就不陪三槐兄了。”王三槐起身,与众人别过,方重新入座。钟老大对憨虎道:“你去搞些酒菜,用过饭,准备一下,明早天亮动身,与三槐一同前往达州,约好时日,共同举事。”憨虎听的吩咐,站起身来,对王三槐道:“三槐兄且略坐,我去去就来。”王三槐道:“子聪兄只管去。” 憨虎出去片刻,将饭热气腾腾的端来道:“箬竹姐给我们留着饭呢,她怕我们饿了要的急,一时做不出来,所以未熄火,饭菜一直热在锅里。”钟老大道:“箬竹没有歇息?”憨虎道:“没有,一直在候着,怕钟爷有事呼唤。”钟老大道:“辛苦她了。”憨虎道:“箬竹姐对钟大哥情深意重,我看钟大哥忙完举义大事,还是和箬竹姐把事办了。”钟老大道:“我们这些人,头是别在裤腰上的,随时都有搬家的可能,我怎么好牵连人家。”憨虎道:“钟大哥十几年没有消息,箬竹姐翘首盼了十几年,拒了多少保媒求婚的,你就不娶她,有了事,她也不会置身事外,如此,倒不如成了亲,一者了了箬竹姐的心事,二者箬竹姐照顾起你来,也名正言顺,方便行事。”钟老大叹口气道:“我也知如此苦了他,但眼下我们根基浅,立足未稳,随时都会遭遇官兵清剿,恶战在即,谈婚论嫁,不是时候,这事容后再说吧。”说着,对王三槐道:“别光听我们说些无聊的话,赶了一天路,又大半夜未得歇息,一定累了,快些用饭,吃了,抓紧时间睡会儿,明天好赶路。”王三槐道:“钟爷日理万机,尚且能挺得住,我们年轻后生,身强力壮的,更没问题,钟爷放心,误不了明日行程。”说着,三人吃了一会儿酒,又聊了些其他话题。憨虎把黄义来过的事和钟老大说了。钟老大问道:“他都问了些什么?”憨虎道:“他只问钟大哥到什么地方去了,办什么事,我按钟大哥吩咐,回他不知道。”钟老大道:“他没说来此作甚?”憨虎道:“扯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回去了。”钟老大道:“看来江虎黄义还不知我们注意他们了,先不要打草惊蛇,起义的事要紧,你专心把这事办好,明日我和他们算这笔帐。”说着话,三人吃过饭,一室安歇。 第二天天刚一放亮,三人立刻起床。宋箬竹已将饭做好,大家用过。钟老大送王三槐憨虎上路,至两里外,又嘱憨虎一些话,方与王三槐恋恋告别。回到院内,江瑞周颐也用过早饭在院中和宋箬竹闲聊。见钟老大回来,江瑞道:“我正等钟爷回来告别。小姐身体未痊愈,就烦请钟爷再出驾车马,送我们一程。”宋箬竹道:“依我见,姑娘身子既未大好,难承路途颠簸,劳顿添病,反而不好。不如就再住些日子。姑娘在我们这住着,就是请吴先生为姑娘诊治,也便宜的多。再说我和姑娘甚是投缘,姑娘走了,料想要再见一面,恐怕到时就难了,倒不如让江爷先回去,给家中报个平安。我们姊妹多亲近几日,一来姑娘可安心调养,二来候候翠儿消息,到时你们主婢二人一同回去,岂不更好?”周颐忙谢过宋箬竹款留之情,笑着道:“宋姐爱惜相留,本当多留数日,不该就辞了去,只是家慈欠安,做女儿的自该塌前尽孝,不敢违了为人女的礼数,姐姐容谅些。他日若有闲暇,一定再来叨扰,那时姐姐别烦我就是。”宋箬竹听说,笑道:“偏是你这小嘴乖甜,说出话来,让人听了就像喝了蜜般。如此说,我也就不留你了,路上多保重些,到了家里代问伯父伯母的安。”又对钟老大道:“这路上不十分太平,我看钟爷就安排两个弟兄送姑娘到成都吧,免得再出差错。”钟老大道:“姑娘莫急,我已安排张简、万维岳、秦大山三人去送你们,他们有些事,料理完了,马上就来。”江瑞道:“如此最好,我还一直担心怕此去路上出差错,回府不好交代,这样,我就放心了。”说着话,张简、万维岳、秦大山来了,钟老大嘱咐三人几句,三人牵过吗,钟老大又命一小头目套挂车,让江瑞和周颐坐车上,把江瑞得马拴在车后,一行人款款上路。钟老大宋箬竹一直把众人送到寨外十里,驻马看周颐她们去的远了,方拨转马头,宋箬竹叹道:“周姑娘还不知自己母亲去了,这回去,不知能否受住这样打击,真令人担忧。”钟老大道:“但愿他能挺受得住,老天不公,这些祸事,怎么都落到了好人身上?”二人叹息一回,方返身催马而回。 张简等人,护了周颐,不敢停歇,生怕路途耽搁了,进不了成都,马不停蹄的赶路。时交日映,看看离成都不远,江瑞叫住张简,下车把他拉至一旁,悄悄耳语几句。张简点头,对秦大山使个眼色,二人提马疾驰几步,看看拉下车马一箭之地,方对秦大山道:“老夫人见背,周小姐还不知晓,你先到周府给送个信,问下周爷,看如何与小姐交待这事。”秦大山点头,催动马匹,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张简、万维岳护着周颐后面慢行。 离成都约半里地时,早见秦大山与二人飞马迎来。张简对车里道:“江爷,府上来人接了。”江瑞探头一看,见是周成与安福。忙命停住车马,打起帘子,对周颐道:“小姐,周爷接你来了。”周颐向外看去,见周成、安福已滚安下马。安福跪下,给周颐磕头请安。周颐见周成、安福身披重孝,心内一激灵,打个寒颤,急问道:“你们这是?……”周成、安福热泪滚滚,周成忙把老夫人已去多日的话告知周颐,周颐听了,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两眼愣愣的,有一道茶功夫,忽然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下去。周成赶快上来,给周颐按摩胸背,良久,周颐才‘哇’的一声哭出,泪如雨下,哭得天昏地暗。周成连忙劝解道:“颐儿止悲,我们快些赶回去,你好早些在老夫人灵前尽孝。晚了,就进不去城了。”周颐哭泣道:“母亲,你去得这么快,都是女儿不孝,累你老身患重病,你等等,女儿随你去吧。”哭着,挣脱周成,以头触地。秦大山手快,连忙扯住,看周颐额头,已撞出一个血口,周成跪于周颐面前,泣道:“万万使不得,颐儿,父亲一人孤苦伶仃,家中翘首盼你速归,你若去了,父亲何以指依,你不是要他老人家的命嘛?”周颐听了,更加放声痛哭。众人劝解良久,方止住悲声,揩着泪,随众人上路。 众人进了城,到了周府门前,安先生早搀了周老爷,带着众丫鬟婆子门口迎接。周颐下了马,玉儿与奶娘过来与小姐穿上孝服,搀扶了,一路哭进门去。张简、万维岳、秦大山也过来吊过孝。江瑞安先生陪着吃了两道茶,三人方辞别出来,回姚渡复命。 却说憨虎王三槐离了金堂,快马加鞭,疾驰而进。时近午时,到了射洪地界,路旁有个酒肆,憨虎王三槐下马,到酒肆捡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后对店小二道:“店家,有现成吃食吗?”店小二道:“有,小店有上好卤牛肉,有肉心包子,还有自酿得烧酒。”王三槐道:“来一斤卤牛肉,四屉包子,给做个新鲜蔬菜汤,要快,我们吃了还要赶路。”店小二道:“二位客官不来些酒吗?”憨虎道:“不要,我们不善饮,给砌壶茶,把我们的马喂上。”店小二道:“好嘞,你们稍候。”说完,先给二人泡上壶茶来,又切一斤牛肉,端上四屉包子,对二人道:“客官先慢用,菜汤马上就好。”二人先倒两盏茶,吃过,狼吞虎咽的吃饭,稍顷,店小二把菜汤端上来。二人吃完了饭,算过账,牵了马,继续赶路。王三槐对憨虎道:“我们赶快些,晚饭往后推推,到营山用,那儿是达州地界,有很多自己的人,其中有我一生死之交结义兄弟,是那一带教首,因这段时间教务忙,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今晚我们就借宿他那里,明日约上他一起到徐大哥处,共商起义大事。”憨虎道:“就依三槐兄。”说完,二人扬鞭催马,一路无话。 亥时,赶到营口,来至一户人家。王三槐道:“这就是天禄家了,我去叫门,你在此等候。”说完,跨下马,将缰绳交与憨虎。憨虎抬头放眼望去,见一破落小院,四周矮墙多处坍塌,没有大门,低矮的茅草屋里黑着灯,对王三槐道:“屋内没灯,是不是没人?”王三槐道:“天禄家贫,家中徒有四壁,别无他物,他和老娘相依为命,老娘天黑就寝,很少点灯。”说着,将身来至屋门前,刚欲敲门,借着月光,发现门被封条封着,封条上盖着县衙的大印。王三槐一愣,正欲退去,由小院四周破落矮墙边,站起许多官兵。一时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呐一声喊,将王三槐、憨虎团团围住,憨虎见大事不好,忙跳上马背,疾驰到王三槐身旁道:“三槐兄,快上马。”王三槐接过马缰,二人并肩,直冲官兵队伍。官兵见两人来势凶猛,不敢阻拦,闪出一条路来,王三槐憨虎放纵马缰,冲了过去。跑出有二十里地,王三槐勒住马道:“这是县衙的兵,他们不敢追来,我们需找个教中弟兄,问一下情况,不知天禄出了什么事。”憨虎道:“会不会走露了起义消息。”王三槐道:“看样子不太像,若走露了消息,这一带就会派驻大批官兵,但眼下官兵除了围住天禄家外,别处并未见一兵一卒,我估计,可能是天禄个人出了事。前面是我们的一个联络点,我们去那看看。”说完,二人催马扬鞭,片刻,就到了一小酒肆旁。屋内亮着灯,月光下,院里有三个酒客,正自豪饮。二人接受上次教训,先将兵刃提在手上,并不下。到了院内,见三人中一粗壮汉子迎出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借宿。”王三槐定睛一看,认得是自己人,方下马道:“廖兄好,多日不见,生意好吧,我兄弟二人有营山来,打此路过,天晚,想借宿一晚。”店家打量一眼王三槐,喜道:“王教习,方才黑暗中未看得真切,只倒是来投宿的客官,快进。”话音刚落,其他二人忙站起,其中一人朗声道:“三槐兄,正要去找你,不想恁巧遇,倒在此会着你了。”王三槐听声音熟悉,知道就是冷天禄,喜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刚从你哪里来,与县衙的人打了一架,你倒好,在此饮酒快活,究竟出了什么事?”冷天禄:“快别提了,一言难尽。”说着,三人先拉王三槐憨虎入座,给二人将酒斟上,方道:“这位兄台是?”憨虎忙抱拳道:“在下金堂张子聪。”冷天禄亦抱拳道:“就是与钟爷铲除恶霸劣绅大名鼎鼎的憨虎吗?”王三槐忙介绍道:“正是憨虎兄。”又对憨虎道:“这就是方才用官兵挡驾,让咱俩吃闭门羹的冷天禄。”憨虎抱拳道:“久仰大名。”冷天禄道:“三槐兄玩笑。”王三槐道:“自家兄弟,大家就别客套了。”又转身对方才饮酒的另一人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冷天禄代答道:“这是我常和大哥说起的陕南安岭王可秀王教习。”王三槐憨虎抱拳道:“久仰,久仰。”王可秀亦忙抱拳答礼。礼毕,冷天禄、王可秀、廖九端起酒杯道:“给三槐兄、子聪兄接风,干杯。”王三槐憨虎端起酒杯应道:“多谢三位美意,干杯。”五人擎杯在手,扬起脖子,一饮而尽。饮吧,王三槐对冷天禄道:“快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招了满院的官兵护驾?”冷天禄给众人斟满酒,自饮了一口道:“这事是这么回事。”忙把事情原委给二人讲述一遍。原来,王可秀来到营口,冷天禄高兴,便在邻家借了几文钱,让老母拿了,到集镇买些酒菜,回来好招待客人。老母揣了钱,到集镇上,割了一斤肉,买了一副猪大肠,一些时令蔬菜,沽了二斤酒,正欲往回走,不想却遇县衙催缴赋税的人。这些人近来收不到赋税,被知县好一通训骂,斥责完毕,县令让刘把总与这些人一起,协助他们催缴赋税,并明令,若再收不上,误了兵饷,就将他们罢爵免职,贬为庶民,发配云南边地充军,妻室为奴。这些人心内火急,又无处宣泄,就把所有积怨都转嫁在百姓头上,发了狠,一日内抓了上百个抗税不交的人。这些人都是佃户,才交过秋收税、地租,家中已无颗粒,那还有钱粮交剿匪银?所以家人们联络起来,到县衙喊冤,知县怕闹出民变,在堂上训斥了刘把总几人一通,又急命将人放了,暗地里却密令刘把总暗查带头闹事的人,这一查,就查到了冷天禄头上,所以专门盯住冷天禄,找借口拘人。这些人跟了几天,找不到理由,今天见冷天禄家来了宾客,老母到集镇沽酒割肉,便尾随跟了。看老母买好东西欲回,刘把总就挡住去路,对老母道:“你儿子带头抗税,说是家中一贫如洗,身无分文,交不起剿匪银,却自己在家整日花天酒地,是何居心,莫不是通匪,故意闹事吧?”老母见遇到了这些人,知道有理也说不清,就道:“我家来了远方客人,借钱打些酒吃,这也犯法吗?”说完,转身意欲离开,刘把总挡住去路,对老母道:“什么客人,不是教匪的密探吧?”老母不理他们,直管走。刘把总大怒,上前把酒菜夺下,抛撒一地,道:“大胆刁民,竟敢不回答问话,定是教匪无疑,给我拿下,交与知县大人发落。”上来两个衙兵,不由分说,抓住老母就走。这镇上有一卖菜的农妇,是冷天禄的远房亲戚,见表姑妈被官府的人为难,忙收起菜摊,到冷天禄家报信,冷天禄王可秀听了,两个后生,那受过这等窝囊气,立时大怒,持枪荷棒,急赶至集镇,不想还是晚了一步,老母已被带到县衙。二人又急奔县衙,正好知县上堂提审老母,二人到得县衙,直闯而入。一顿枪棒,打得众衙役四散溃逃,知县见势不妙,正欲溜入后堂,被王可秀拦住,照腿就是一棒,打得知县哭嚎不止,冷天禄赶上,用脚踏了知县胸部,问道:“我老母集镇买菜,并未犯王法,缘何拿她审问?”知县告饶道:“好汉息怒,这事本县不知底细,是刘把总捉的人来,说他私通教匪,抗缴赋税。”冷天禄道:“放你妈狗屁,老母年过半百,如何通匪?抗税是我做的事,与老母何干?刘把总说的你就信,可见你是个残害百姓的昏官,留你何用,小爷我今天宰了你,为民除害。”说吧,手起枪落,刺向知县咽喉,不知知县姓名如何,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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