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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赢打马跑到我跟前说父王召唤我的时候,我正站在离烈酒村不远处的一座山坡上,天空下着延绵的细雨,凄怆而失落的。我从远远处的树林绿色中收回目光,望了一眼兰赢因为长久的奔跑疲倦而苍白的脸,微微一笑:“父王叫我?” “嗯,殿下,陛下说有急事召你回城商量。” 我抖了抖打在身上的雨滴,举起右手,指着寒山的方向:“到那一边把我的马匹给牵过来。” “是,殿下。”兰赢听话的往寒山方向奔跑,我望着他羸弱的背影,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与凄凉。 其实在今天还没有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不久父王就会把我召回。因为自从我们人族与兽族之间发生了摩擦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父王喜欢把手放在我头上,轻轻的抚摸,然后用一种很快乐的语气对我说:“秦寒,我的位子终究是你的,我现在的努力就是为了你的将来,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一片期望。” 每每听完他把那一些话之后,我总喜欢微微一笑,然后用淡淡的眼神望着他依旧年轻的脸庞:“父王,我会的,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来和你一起并肩做战。” 事实上,我们与兽族之间的战役并非如古兵书上写的那般惨烈,许是我没有察觉,或是打胜仗对我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甚至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能够用人族仅仅十分之一的兵力就能把整块丹莫罗大陆上的所有兽兵给歼灭。然而当我把我的想法告诉父王的时候,他总是用一种很深远的眼神轻轻的望着我:“秦寒,你还年轻,我们的确能够很轻易的把这一块大陆上的所有兽兵给歼灭,但是,王国将不再平衡。”我知道父王并没有把话给说完,于是总是久久的等待着,然而我得到的也仅仅是久久的寂静与沉默。父王没有再把下面的话说出来。我不敢再问,也不会再问,因为在我的心里,父王是一个饱经沧桑而且战斗能力与战术都可以轻易独步天下的人。 王国与平衡这两个词曾在父王的嘴里出现过几次,我也想过要认真的问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在我的思想里,所有的王国也就是丹莫罗,而丹莫罗也就我们这么一个人族王国。零七八碎的兽兵也算一个王国?父王所指的平衡难道是说我们人族的内乱?太多的时候,我会这样的胡思乱想。 …… 兰赢把我的马给牵过来:“殿下,请上马。” 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指指山的那一边:“兰赢,知道那一边什么地方吗?” 兰赢的眼神露出怪异的神色:“殿下,陛下催得很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我没再追问,纵身一跃,跨到马上,用力的把两腿一夹,然后那匹烈性但通人性的謇马就飞快的穿过一棵棵苍翠的树木,穿过一熵熵冰凉的雨滴,穿过一丘丘的山峦,迅速的朝着白城的方向奔去。 我叫秦寒,是当今人族的唯一一个王子。小时候我还有着三个哥哥,两个姐姐。自从兽人开始对我们人族发动一些小规模的战役以后,他们也就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去了。那时候我还很小,什么都不知道,死亡在我的头脑里,仅仅是一个人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哥哥和姐姐们都死得很惨很绝望,可是在那接连不断的凄怆之中,我没有见过父王流下一滴眼泪,甚至秦暮——我最小的一个哥哥死去的时候,父王的嘴角微微的往上翘了翘,我深深的明白那是微笑——莫名其妙的就明白了。我捉摸不透父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不管怎么样,我的哥哥姐姐们本来可以不死,毕竟那时候我们的兵力二十倍于丹莫罗上的所有兽兵。 打我哥哥姐姐全部的死去之后,我很少再笑有时候甚至十年不笑。年是一个什么概念?很多时候我常常想着这一个问题,然后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父王就轻轻的对我说:“秦寒,你又长大了一岁,因为一年又过了。”一年就这样的过了,一年又这样的过了,我慢慢的长大,慢慢的越来越像父王。许多的士兵,当我和父王一起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他们之中的时候,他们就会慌乱,因为那时,他们已经不知道应该向谁叩九首,向谁叩六首。后来父王全军发令,不管是见了我,还是见了他,都将千年不变的叩九首。 从我能记事的时候起,我仅仅觉得两件事对我来说是幸福的。一是骑上骞马跑上很远的路到烈酒村的一个特定的山头静静凝望远远处。还有一件,就是骑在骞马上,不停的思考着一件又一件让人感觉到心寒而如迷一般的事。 站在山头时,我是沉默的。骑着骞马的时候,我也是沉默的。当我骑着骞马出现在山头的时候,我是泪流满面的。一年之中,我总会有几次泪流满面的时候,因为那一个山头上,埋藏着我三个哥哥两个姐姐的尸体,因为那匹高高的骞马,正是我大哥秦亦出征时的坐骑。 …… 白城就在前面,离城门的几百码处,我拉住骞马,然后轻轻的跳落在地上,伸手把僵绳抛给随后赶上的兰赢。 守门的士兵轰然把城门放在,然后跪拜在地上,向我行了九叩之礼,我嘴角微微往上一扬,笑了笑,然后他们平身。 整个白城里种满了一种四季常绿的树,那些树,会在一年过了另一年到来的第一天突然开出一种白色的花,花期很长很长,能持续差不多一年的时间,然后在年与年交替的最后几天里突然凋零,换上新的花瓣。在我能打仗了之后兰赢告诉我说,那叫木棉树,象征着一个国家与帝王的能力。然后我从另一个下人耳中听到说,木棉树从未开过花,打我出世的那一年起,整个白城开始有雪一样的白色。 懂事了之后我感觉那是一种征兆,那一种征兆让我害怕而心花怒放着,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样的征兆是好是坏。当然,父王是一定知道的——手握万千性命的国王怎么会不知道自然之中变异的一种征兆?甚至我以为,丹莫罗里没有父王所不知道的东西。 穿过了木棉树,离父王的寝宫已经不远,守卫给我叩了六个头——堡中唯一一个能够把我和父王区分开来的人。 我站住,叫守卫进去通报,然后趁着那时间抖了抖身上的雨滴。守卫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殿下,陛下有请。”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明白。然后大步,但轻声的推开父王寝宫的门。 父王安然的坐在灵川椅上,神情自然而亲蔼,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皱纹,所有的一切,像极了我。还记得我成人之后第一次站在他的面前所有人呆住的样子,那时,我也呆了,父王站在我对面,然后我以为对面就是一面拿水合成的屏风,屏风里的父王就是我。 我把身上的披风拿下,手腕轻轻使力,然后披风轻轻飘飘的落在了远远处的一张椅子上,父王轻轻的拍手,然后我在那断断续续的掌声之中跪下,缓而重的叩下了九个响头:“父王安康。” “寒儿,你又到烈酒村了?”父王一脸微笑,似乎哥哥与姐姐的死,都如风与云一般的轻淡无力。似乎曾经伤害他与我的满城风雨,都已经因为一年又一年的过去而不再是记忆。 “是,父王。” “寒儿,诺斯方向又出现了兽少量兽兵,明天你带上四百轻骑剿灭他们。” “父王,既然是少量,为什么不让其它将军出发?”诺斯是一个小城,上古战争326年的时候我曾经打马从那里经过,那里贫瘠而落后,很少有兽人会去抢劫或占领。 “寒儿……”父王大吼一声,然后我看到了他面容严肃而生气的微微发抖。 “是,父王,孩儿遵命。”我不想再说什么,也不能再说什么,与父王相处的这么多年来,我习惯了他的命令,习惯了他的怒不可犯,习惯了他严肃认真,习惯了他的威猛果敢,习惯了他不惜一切,然后习惯了把一切命令执行完了之后孤独而安静的站在烈酒村的山头上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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