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眼又过去个把月。 孤无涯在江湖上游来荡去,有时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有时事不关己,也无心理会。这样的日子例也满足。可是这样的日子也要结束了,因为孤无涯与宁碧嫣还有个两年之约,屈指算来,他是时候该去临安了。 离临安,可谓路途遥远。这一路上也遇到许多江湖豪杰。听那些人谈起西北一带出了支黑旗义军,专杀金兵。他暗自忖道:“那定是乌衣帮了。希望他们能够将金狗赶出宋国边境。”有时听得宋军打了胜战,他不禁有些兴奋。可他脸上却始终没有笑容。虽然他是个爱国之士,却也是个伤心断肠之人。 这一日,孤无涯也往常那般将神寒剑暗藏在背上,手里捏着竹箫,走在一座比较繁华的城里。 “你是……你是三少爷?”忽而一个长工打扮的老者拦住他道。 孤无涯也实在有些吃惊,在这儿竟会冒出个喊他三少爷的人。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人,只觉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三少爷,我是无绝庄的阿炳啊。”老者道。他脸上掩不住喜悦。 “噢,你是炳叔。好久不见了,你还好么?”孤无涯总算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了。 阿炳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如何好得了?无绝庄都给毁了。” 孤无涯一惊,道:“什么,无绝庄给毁了!”这是近段日子来唯一能令他吃惊的事。 阿炳见他如此反应,道:“三少爷,你不知道么?自从二少爷的尸体被人送回来的那一天,无绝庄便散了。” 孤无涯更惊了,忙拉住阿炳的手道:“什么?二哥的尸体?难道……” 那阿炳见他完全不知晓,悲声道:“三少爷,你该回无绝庄看看,至少也该去拜祭一下老爷和二少爷。” 孤无涯一脸茫然,只是“嗯”一声,心却早已落入万丈深渊。良久,才静静道:“二哥是怎么死的?” “二少爷是几个月前被送回来的。咱们无绝庄很少在江湖上走动,难怪你至今还不知道。当时,二少爷就躺在庄门前,满身血污。他胸口上有一道很宽的伤口,似是刀刺出来的。二少奶奶也倒在一旁,致命伤应是喉管被切断。这几个月来,我们离了无绝庄,其他事情却不知道了。三少爷,你一定要为老爷,二少爷夫妻报仇啊!”阿炳说着已是泪光闪闪了。 孤无涯悲声道:“炳叔,你有事先忙去吧。你放心,无绝庄的仇我定会报!”他的声音也嘶哑了,一激动,嘶哑声颤了起来。 阿炳一作揖便匆匆去了。待他一去,孤无涯便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路狂奔起来,恨不得插翅飞回无绝庄。 他武功既高,这儿离无绝庄也不甚远。所以,不出一会儿,他已站在无绝庄门口。 无绝庄里一片死寂。唯一能出声的只有那栖息着的乌鸦。孤无涯的到来,惹得它们“哇哇哇”冲上天,四处逃散。 孤无涯伸出颤抖的手,只轻轻一推,平日里坚闭的庄门便开了。 进了庄子。院中花草如旧,却掩不住整个庄子透出的凄凉。厅堂及四周尽挂着白帐。厅中壁上本是个巨大的“义”字,如今取而代之的已是那苍白的“奠”字。这些都是几个月前布置的,可如今这里的凄凉却一丝不减,孤无涯心中大恸。 却听身后有人道:“三少爷,你终于回来了?你一定要替咱无绝庄报仇啊!”那人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孤无涯忙扶起那人,道:“周管家,不要这样,仇,我一定会报。杀义父的独孤行已死,虽不是我亲手所杀,却也算是我杀死他。不过,杀二哥夫妇的人又是谁?” 周管家道:“三少爷都知道了。老爷大仇得报,老仆自是高兴万分。可惜,二少爷的仇却至今难报,更糟的是我们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听他如此说,孤无涯料想他所知道的不会比那阿炳多,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无奈道:“我想去拜祭义父和二哥夫妇。” 周管家引着孤无涯来到无绝庄附近的一个山头上。一路上不断说着:“二少爷、二少奶奶死得好惨。尸首被送回来时血迹还未干,一直从伤口上往下淌。一大片衣襟都被鲜血浸透了啊!唉!上天是真要咱无绝庄毁去了。唉!如今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我一个小老头,唉!”周管家对无绝庄忠心耿耿,这打击竟令得一个老人心灰意冷。 孤无涯喃喃道:“血迹未干?难道是在附近遇上凶手,何况二哥武功高深莫测,究竟谁能杀了他?”他见周管家越说越悲,便慰道:“周管家,你不要太伤心了。仇,我会去报。待安置好了无绝庄,你也回乡好好过日子吧。” 周管家急道:“三少爷,我不走。我的命属于无绝庄,无绝庄遭劫,我岂能一走了之?” 孤无涯心中一动,道:“也好。二哥生前收集了不少武学宝典。你和你的家人不妨好好研究。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无绝庄出现在江湖上。” “是。”周管家点头道。“三少爷,就在前面了。嗯,到了。” 孤无涯见山头上赫然点着两座新坟和一座半新不用的老坟。不用说,两座新的是言戬夫妇,那半新不旧的自是言老爷子。 见着昔日的亲人就躺在这泥土之下,孤无涯心中一阵刺痛。他跪倒在坟前,嘶声道:“义父,孩儿看你来了。二哥,二嫂,三弟看你们来了。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间,你们已成故人。义父,孩儿已为你报了仇,你九泉有知,安息吧。二哥,二嫂,我发誓,我一定会将杀害你们的凶手剥成肉酱,以慰你们在天之灵,你们安息吧。”他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才回身道:“周管家,你回去吧。我要在此陪义父,二哥,二嫂。还有,过了今天我便去寻仇人。将来,无绝庄就交给你了。” 周管家也在坟头拜了三拜,指天誓道:“老爷,二少爷,二少奶奶,你们放心。老仆一定将无绝庄重新建起。”他又向孤无涯拜道:“三少爷,有空来无绝庄看看老仆。保重。”也说完之后,才依依离开了。 只剩下孤无涯一人了。唯一陪他的就是那“哇哇”栖在坟头的黑鸦。 夜渐渐降临,月渐渐升起。孤无涯拔起神寒剑,缓缓舞了开来。他心中悲痛万分,不自禁吟起了萧皓念过的一句话:“夜风瑟瑟,寒剑戚戚。阴风卷袭,故人安在。剑客无情,育匿胸中。”一团阴云遮住了残月,整个山头被黑暗吞噬了。 剑招既尽。孤无涯将神寒剑一抖,一道红芒流星般地射入一块巨石之中,只露出剑柄。他强颜一笑道:“二哥,我的武功有进步吧!虽然我和你还有一段距离,也许我也不是那仇人的对手。但我一定会替你报仇,不死不休。明天我便要去临安了,自然会去拜祭大哥。你们在九泉之下见到他,替三弟向他问声好。” 孤无涯心中虽痛,却并不伤心,他明白,伤心只会令自己失去信心,失了信心,他报不了仇。 阴云过去了,惨白的月色又射向了大地,照在孤无涯的脸上,也照在露在巨石外的剑柄上。转眼间月落星沉,金乌东升。一缕紫光射在那神寒剑柄上,被寒冷的剑气击散,洒落在孤无涯脸上。孤无涯经此一刺激,睁开双眸,知道天已经亮了。 “义父,二哥,二嫂,三弟去了。”以后我再来看你们。“孤无涯又磕了三个响头,才缓缓站起身。他右手忽成龙爪形,只一扬。”“嗤”的一声,神寒剑闪电般地脱出巨石,纳入了孤无涯腰间的剑鞘。要知道隔空抓物是内功较高之人才有小成。如今似孤无涯这般,显是内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 清晨,微风拂动山间草木。这山头上又只留下三座孤坟。孤无涯已消失在这山野之中,他要去临安。 一路上,他心中虽罩着仇恨的阴影,但听说乌衣帮已将西北的金兵赶出了宋境,心中也多了几分喜悦。 这一日,他终于到了分别已久的宋国都城。临安依旧是那般繁华。在这乱世之际,临安成了中原唯一繁华之地。但这些,孤无涯却不放在心上。他只是在回想第一次来临字。那是为救岳雷而来,但此时岳雷早已成了故人。那次他是与宁碧嫣一道来的,但此刻他却是孤身一人,带着无限的忧愁。 孤无涯心思离约定之日尚有一天,便打算先去拜祭义兄。 岳王墓前倒是热闹非凡,竟是人来不断。也许这两位岳王爷在百姓心中太受尊敬了。 孤无涯来到岳雷碑前,先焚了那一捆纸线,悲声道:“大哥,三弟来看你了。你见到二哥,义父他们了吧?他们死得好惨!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他们报仇的。你们九泉有知,一定要保佐我早日手刃仇人。此来我也带来一个好消息;金贼虽未杀尽,但无数抗金义士已立起了抗金大旗。总有一天,我们会将金人赶回漠北,收复大好河山。” 突然,岳王墓前喧声四起。一队御林军自人群中冲将过来。为首军官正是大内第一高手蒋天其。 孤无涯却前并不理会,只是将纸钱一串串投入火盆。 蒋天其见对方毫不理会,心头火起,怒道:“喂,那厮,不要命了,胆敢在此地焚火,扰乱百姓安宁。” 孤无涯微微抬头,哼一声,道:“这里埋的是我义兄和岳三爷,我难道拜不得?” 蒋天其闻言一惊道:“你……你……是孤无涯?” 孤无涯微微一笑,继续焚起纸钱来。 蒋天其也确是大内第一高手。惊异之后仍能冷静喝道:“姓孤的,你早已是朝廷钦犯,还敢来京师?”他手一挥,已有一队御林军冲向孤无涯。 孤无涯手中钱也烧尽了,他拍拍手中灰尘,对着墓碑道:“大哥,我答应过你不与朝廷计较,我以后再来看你!”他一个转身,对蒋天其道:“蒋天其,你曾困过我,今日也不要你命,要你吃点苦头也就罢了。”说着他双足已拔地而起,直向蒋天其跃去。 蒋天其自恃大内第一高手,军刀一挥,竟想将孤无涯劈成两截。可他实在想不到,孤无涯双掌一拍他的刀锋,非但未受伤,还借力跃出了御林军的包围,扬长而去。 蒋天其见追之不及,也只能无奈地欲收刀入鞘。他的手一动,那刀便“哗哗”成了好几截。蒋无其心头一震,回想刚才孤无涯那双掌若拍在自己手臂上,那自己这手臂岂不……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看着上司这般狼狈,御林军们个个偷笑。蒋天其大喝一声才止住笑声:“笑什么,咱御林军还不够丢脸吗?回去!” 这一次蒋天其可真是栽惨了。
却说孤无涯戏了这大内第一高手后便直奔萧皓的大宅。他很想快些见到那亦师亦友的萧皓。再者,不花钱有地方住当然比花钱住客栈好,而且住得更舒服。 萧皓的宅子本来就是冷冷清清,令人心悸,是以孤无涯见到这空无一人的宅子也不以为意,心道:“萧前辈只怕又喝酒去了,我等等他吧!” 天色愈见晚了,可萧皓还没回来,孤无涯不免有些担心,便索性跑到萧皓常去的烟雨楼,希望能找到萧皓。” 他一上烟雨楼,小二便跑过来哈腰道:“客观,吃饭么?我们这里有闻名中原的上等女儿红。” 孤无涯瞧这小二还是以前的小二,却不识自己,笑道:“小二哥也太见忘了吧。我知道你这里有好酒。当年我可是每天与一位老秀才在此度日,你难道忘了么?” 小二上下打量了孤无涯一番,恍然道:“原来你是那位姓孤的客观啊!你们是烟雨楼最怪的常客,我怎会忘记。只是你的样子……” 孤无涯却不知对方所谓,眉头一皱,问道:“我的样子?” 小二从柜上取了枚铜镜,递给孤无涯道:“你的样子变了好多啊。” 瞧着镜中自己那憔悴又枯瘦的面容,乌黑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爬满缕缕白丝,孤无涯丝毫不吃惊,只心道:“难怪那蒋天其认我不出,原来那时我已是这般模样。”他已经意灰心死了,样子对他来说已没有意义。 小二见他对着镜子发思,以为他是在发愁,慰道:“客观。你要多休息休息,吃点大补的东西很快就能恢复以前的样儿的。” 孤无涯心中暗道:“心里的伤又怎是药物能治好的。”不过,他还是勉强对小二一笑,道:“小二哥,多谢指点,不过我这次是要打听一个人的。” 小二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孤无涯道:“你要找那老秀才吗?他说要离开这里,又说几日内你会来这里,让我转告并将这信交给你。那老秀才可真神仙一样,每天醉醺醺的,却算得的真准。” 孤无涯接过信,暗道:“萧前辈果然厉害。”他又对小二说道,“小二哥,给我一坛女儿红吧。” 小二将随身的毛巾往肩下一搭,笑道:“好的,以前那样一坛么?马上就来。” 孤无涯就到以前常坐的位置,坐下来,望着手中的信,暗道:“有个朋友了解你真好!”他随手翻了几下信封,见信封上并无特别,便拆开信。 信上内容很简单:
孤兄弟: 日前收到老太婆消息,说宁碧嫣武功未成,两年之约延后一年。 我也要赶往老太婆处,是以不能亲口对你说明,只得让烟雨楼小二 代转。 萧皓留 孤无涯看罢,心中只觉得丝丝酸痛,一杯女儿红下肚,这女儿红也变了味。当年孤无涯喝它是酸的,如今喝下去竟无一丝感觉,淡如水。孤无涯一阵狂饮,已有三分醉,迷迷糊糊中也不知是酒变了味,还是人变了味? “哈哈哈,孤兄在此地落得自在,却害得在下找得好苦啊。”来人在孤无涯身旁自找了个座位坐下。这人就是那天下第一杀手无情剑。 一听有人找上他,我孤无涯却不敢大意。心中一紧,顿时那三分醉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抬头一瞧笑道:“难得无兄还认得我,自便。”他指了指酒坛。 无情剑果真提了坛子便喝。待几口下肚,才将坛子放下,道:“孤兄样子虽变了不少,不过我怎会不认得?想来孤兄去了无绝庄,得知言戬夫妇被害,那冰封的心上又蒙了一层雪霜,才弄得如此模样。 孤无涯却淡淡道:“无兄对我的事知道的当真不少!” “你是我要杀的人,我岂能不了解清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无情剑淡淡一笑。 “那么无兄此来为杀我的?” “非也,此来不过要传给你一个消息。”无情剑道。 孤无涯却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道:“无兄既了解我,当然知道如今没有什么事能令我关心。” 无情剑笑了,道:“有,只有一件,报仇。” 孤无涯脸上虽无表情,心中却着实一惊,道:“无兄,还望赐教。” 无情剑起身道:“路上我再慢慢细说,你现在只消随我去一个地方便是了。”他说着便要去拉孤无涯。 孤无涯有心一试无情剑功力,便使了个千金坠。那无情剑也不愧是天下第一杀手,竟毫不费力将孤无涯拉起,笑道:“孤兄,现在不是你我较量之时,走吧。” 孤无涯明白眼前这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的内力绝不在他之下,倒也有兴趣跟他去。于是扔下块碎银,便跟着无情剑走出了烟雨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