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虽是圆如盘,可每逢佳节却是倍思亲。 林子里杜鹃啼血。孤无涯的心已经不伤心了。倘若一个人的心痛到了极限,那它就死了, 也就没有痛觉了。 孤无涯的伤已好。望着圆月,听着杜鹃悲鸣,他忽然想起爹娘,义父,大哥,还有那被人逼为徒弟的宁碧嫣。“碧嫣,你好么?爹娘、义父、大哥,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早日找出仇人,将他碎尸万段。” 他的手不经意碰到了腰间的剑箫,自语道:“我在这里也有许多日子了,不能给于严殷他们添麻烦了!我该走了!”主意已决,他“嗤”的一声拔出神寒剑。剑在树上游走,木屑飞扬,片刻间便留下了一行小字:“我要走了,请阻金贼,保家国,拜托!孤无涯留。” 他不想被留住。这是乌衣帮中最粗大的树,又长在最显眼的地方。他相信韩湘她们一定会见到这一行字。 离了乌衣帮,孤无涯一阵疾走。虽不觉劳累,却不知往何处去。他跃上一棵大树,找了个根大枝干躺下,心想挨过这个夜晚再做打算。 月依旧圆,这里却已听不到杜鹃声。他心中已没有思想,只是麻木地将竹箫凑在嘴边。“呜……呜……”箫声大起,较杜鹃啼血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夜漫漫。在这长夜之中,沉静下来的心总会再次被刺痛。孤无涯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然而他没有哭,只是箫声愈加悲沉了。
忽而,一声音响起:“皓月当空,兄台却吹奏这般悲凉的曲子,岂不有负这良辰美景。”一条人影已跃上树枝。 孤无涯放下竹箫,打量着眼前这黑暗中冒出来的人。月光下,只见那人四十余岁,粗眉大眼,长得颇为清秀。一身孺生打扮,手里还提着竹扇,便道:“兄台是雅人,心中清澄,又怎知我们江湖仇杀的痛苦?” 书生笑道:“兄台只说对了一半。我读书十余载,若说我是个雅人,我也不谦虚推脱。然我心中却也是混浊不堪,对江湖之事也颇有涉足。倘若兄台有痛无人诉的话,不妨说与我听。” 孤无涯勉强一笑,道:“在下心中所思,若说出来只会影响兄台赏月之致,还是算了吧。” 书生笑道:“兄台的剑寒气如此之重,果然是好剑,可容我一观么?” 孤无涯毫不犹豫,将剑递了过去,道:“请便。”眼前这人与他并不相识,但悲痛之余,他觉得此人是朋友。 书生接过神寒剑,一股极寒之气冲向他的五脏六腑。他忙运动抵抗。良久才道:“不愧是好剑!只有如此宝剑,才配兄台这样的英雄。”说着又从腰中抽出一柄软剑,道:“兄台觉得我这剑如何?” 孤无涯接过软剑,只觉剑芒甚利,便知这是名匠之作。观剑身薄如蝉翼,虽静握在手中,却在左右颤动。孤无涯赞道:“好剑,好功夫!” 书生笑道:“剑是好剑。可好功夫又是怎么说的?” 孤无涯将软剑交回给书生道:“这样一柄剑。我自信也有几分能耐,可要用它却是一分信心也没有。兄台既以此剑为兵器,自然武功极高。” 书生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将配剑展示与你?” “此剑杀气浓得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莫非兄台是来取在下性命的?” 书生道:“不错。原本我打算今夜与你决斗,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三月后咱们一决胜负如何?” “一定要打么?” 书生道:“有人要我杀你。不过我要公平地打败你,然后让你心服口服地将头颅送给我。这一战你非打不可。” 孤无涯微微一笑道:“你这杀手果然有些不同。其他杀手杀人不是暗杀,便是用下三滥手段。好,冲你天下第一杀手无情剑的名号,我答应了。” 无情剑笑道:“原来你早知我的身份了,孤无涯果然不愧是名振江湖的杰出少年。” 孤无涯也道,“你不是也早知我是谁了!” 两人相视大笑。 “三月后,我会找你的。”无情剑消失在夜色之中。
孤无涯重新踏上这岳阳楼,心中却有一份说不出的感觉。这一路来,他对周围景色已没有感觉。为何到这岳阳楼心情就变了?岳阳依旧,长江依旧,换去的只是人。上次他和宁碧嫣一起登上这岳阳楼,而如今却是孤身一人,心中不免些地怀念宁碧嫣。 他挨着一个僻静角落,从腰间取下一个酒葫芦,自饮的起来。 忽有人轻声道:“兄弟,你说咱做杀手若做到无情剑这份儿上,我们还图个什么呢?”话是极轻,孤无涯却已听见。 孤无涯本无心理会,但闻事关三月后的对手无情剑,他不免对那说话人多看了眼。但见那人一脸麻木,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里尽充满了杀气。那旁边另一人也是如此模样,活脱脱的杀人者。 旁边听着的那人道:“咱杀手本该越无名才好。那无情剑却不同。他被称为‘天下第一杀手’,负有如此盛名,却果然真是个天下第一杀手。这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其实也不难明白。据说他本是个书生。不知哪一年遇到一个极其厉害的杀手。那无名杀手见他是块好料子便收了他为徒。然而他练就了一身神秘的武功。却不想似他师父那般做个默默无闻的杀手。于是他便到处找人比武,专杀输在他剑下的人。也就成了一个不似杀手的杀手。据说他至今还未败过。” 先前说话的那人一拉伙伴的衣袖道:“兄弟,咱还有事做,走吧!”两人便匆匆下了岳阳楼。 孤无涯见两人去得仓促,心中虽有此奇怪,他却不想多管闲事。但他无意间发现了答案。楼梯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竹笠,似乎在寻找坐位,见了孤无涯便径直向他走来。 “孤兄,在下可否坐在这里呢?”那人指了指孤无涯身旁的椅子。 “无兄,你既要坐,我自然欢迎。”孤无涯静静地道,丝毫不为眼前这陌生人的出现感到惊异。 那人将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一张俊脸,确是无情剑。只是此刻他已换了一身武装,并非先前那书生模样了。无情剑道:“孤兄怎知是我?” 孤无涯微微一笑道:“适才两人正在论及你,却忽然离开。自然是见到令他们害怕的人。能令他们害怕的可能就是他们谈话的人。再者,人未到,杀气却已溢足了整个岳阳楼,试问非你这天下第一杀手来了,又是谁呢?” 无情剑也笑道:“我总算没有亏本。放下几十万两银子不赚,却跑来与你喝酒。你没有令我失望。” “你来是要提前与我决斗么?” “非也。我与你三月为约,原望在此三月内去接一宗大生意。不过经过前夜小叙,我突然觉得决斗前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杀手也有朋友?” “原本没有,不过现在有了。” “既如此,我们就做三个月朋友吧。”孤无涯酒兴大起,喝了一大口酒,又将酒葫芦递给无情剑。 无情剑却笑而不接。他一拍手,立即人有送来一坛封泥未开的女儿红,另还附了两个大碗。 无情剑拍开封泥,倒满了两个大碗,道:“听说你酒量很不错,来,先干了这一碗。 孤无涯端起碗道:“果真是酒逢知由己。杀手忌饮酒,你既为我破忌,我岂能不舍命相陪呢?来,干!“两人一咕,便各饮尽了碗中酒。 酒过半旬,无情剑道:“方才那两家伙倒把我的底揭光了。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我师父其实也是我仇人。” “哦,此话怎讲?” “当年,我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子。只知苦读圣贤书,为家族光门耀楣。谁知,天要我走上这杀人的不归路。那日,我抱着儿本书,兴致勃勃地回家。一进门,你知我见到的是什么?满地的尸体,有仆人,也有我父母。我呆呆地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父母。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无情剑很是激动,声音也开始打颤。 “那感觉并不好受。”孤无涯眼里闪着点点泪光道。 无情剑望着孤无涯,半天才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我才觉得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原来你对我也了解的一清二楚了。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情接着道:“当我看到尸体时,我背后便多了一个人。那人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倒是个武学奇才’。他就是灭我全家的仇人,也是我昔日的师父。 ” “他收我为徒其实也并非是惜才。他要为自己培养一个对手。他做了十几年杀手,这样的杀手生涯中他竟无敌手。他要一尝被杀的滋味,所以他要培养我。说到底,他根本是个疯子。当我艺成之时,他便要与我决战。我记得我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他的心脏,临死之际,他只是含笑说出两个字——痛快!” 孤无涯问道:“他果然是个疯子。从此,你便流落江湖,做了杀手?” 无情剑勉强点点头道:“说来惭愧,我本打算向天下高手挑战?可我除了弄剑,做诗,倒什么也不会。为了吃穿,我只有为钱去杀人。” “所以你杀人时就要与你要杀的人公平比武,这也是为了当年的心愿?” “不错!”无情剑点点头。 两人对饮便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容易打发时间。此时已是夕阳西下,洞庭湖上金光鳞鳞,一望无际,确实是一番良辰美景,无怪当年范仲淹一口气写下千古名篇——《岳阳楼记》。 无情剑本是秀才,见此美景自是称赞不已。 孤无涯却是不同。在他眼中已没有美景可言了。遂叹道:“美景再美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要永远逝去!” 无情剑闻言一惊,道:“孤兄竟是如此想法!此言差矣。人生在世。岂可如此悲伤?倒不如将忧愁消散在嘻笑之中,这才是人生嘛!” 孤无涯勉强一笑,道:“无兄是个想得开之人。可我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嘻笑得起来。” 无情剑见孤无涯愈加悲痛起来,忙将活题转开:“咱们都是好武之人,不如今夜咱们就秉烛论武,如何?” 孤无涯也稍定住心神,收起悲伤之容,“甚好!不远处有家岳阳居,不如今夜我们在那儿宿一夜。” 当下,两人离了岳阳楼,径直向岳阳居走去了。
岳阳居是间大客栈。可如今却实在不像那回事儿。 孤无涯两人踏入那颇宽敞的厅堂,却不见有人来招呼。无情剑打趣道:“天下真是无奇不有,送上门的生意,做生意的竟然不接。孤兄,咱还是另找个地方吧。” 两人刚转身欲走,只见内堂钻出一个小二打扮的伙计。他似乎并未看到二人,竟急匆匆地冲向门口,眼看就要撞上孤无涯了。 孤无涯一个闪身,已转身闪至那人身后,他一把抓住来人的后背衣领。 用伙计忽地被抓着衣领,本不知怎回事,怒道:“贼人来了,你不快逃,来抓我干什么!”这人本来是一副惧容,在这关头,竟还能发怒,当真了不得。 孤无涯并不发怒,只是忽地将手松开。那伙计便如获重生,一溜溜冲出大门,没了踪影。孤无涯和无情剑只听得“贼人来了”便已知晓这里出了什么事。因为内堂已隐约传来打斗声。 无情剑道:“听说你挺喜欢管人闲事的。我却不太喜欢。不过,今天我为你开个例。”说着,便已入了内堂。孤无涯也随了进去。 这岳阳居内堂是个四合院模式的大院。中间一个花坛,四周便都是客房了。 孤无涯进来却不见无情剑。大院中五个青衣大汉正在围攻一个老者。走廊上侧躺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了。倘若这掌柜没死,小二又怎会跑呢?似这般打打闹闹在客栈里是很平常的事。但出了人命却不寻常了。为了不受牵连,小二自然先溜了。 孤无涯并不认识那五个青衣大汉,不过被围攻的老者确是他唯一的亲人——二叔孤千仇。 孤千仇武功并不弱。却不知何以会被这五个青衣人将退路尽皆封死。以此看来,不消片刻孤千仇便有丧命之险了,那五个青衣人武功不错,却还不能将孤个仇逼到这地步,这其间必有缘故。 孤无涯也不及细想,红光一现,神寒剑已经出鞘。 孤无涯一加入战圈,这战势便截然不同了。他一人便揽了三个青衣人。孤千仇一见侄子,心中也宽慰了许多,顿时信心大增,以一抵二还占尽了上风。 孤无涯自跟萧皓学了一年武功,又打通了任督二脉。武功在内外都已今非昔比了。他的剑扔不但更快了,而且还能随意地将神寒剑的寒气逼出。只一招“劈天盖地”,便砍翻了两名青衣人。只见了那两名青衣人应声倒地,脸上被一层雪霜覆盖,其状颇有些恐怖。另外一人并未死去,却也冻得在地上抽搐不已。这只是孤无涯欲留的活口。 孤干仇手下也不留情,片刻间掌毙了一个青衣人。另一个见同伴轻易被毁,心惊不已,丢下孤千仇,逃命去了。 孤千仇哪肯放过那人。手中脱出一柄匕首。匕首飞插入那人后背。那人应声倒地,顿时气绝。 孤无涯见孤千仇已是疲惫不堪,忙问是否有伤。 孤千仇稍一调息,舒气道:“无涯,先你进来的是你朋友吧!他去追放暗器的人了,你去看看,或许可以助他。” “放暗器之人?孤无涯总算明白二叔为何会被那五个青衣人逼得险象环生,原来还有个放暗器的在扰他心神。他见孤千仇并未受伤,便欲转去找无情剑。正在此刻,那无情剑却扣了一个人自大门进来。” 无情剑道:“孤兄,我送你件礼物,如何?”他指指被他扣住经脉的那人。那人被无情剑反手扣住经脉,不能动弹,一对怒目却直直地盯着孤无涯。 孤无涯瞥眼一瞧,道:“这厮有甚好,我要来有何用?” 无情剑笑道:“这家伙虽百无一用,却知道你要问的答案。” 孤无涯微微一耸肩道:“什么答案?” “关于是谁要我来杀你的答案。我不便相告,你却可以问别人。” 孤无涯一喜,刚欲开口,却听那人怒骂道:“无情剑,你他妈收了我的钱,不替我解决这小子,却反而来出卖雇主,你算什么狗屁第一杀手。”他倒是不打自招了,他这样说自是告诉孤无涯是他雇无情剑来杀人的。 无情剑不怒反笑道:“第一,我不是不杀孤无涯,只是要等几天;第二,我抓你跟受雇杀孤无涯是两件事;第三,论雇主,只怕你并非真正的角儿,你不过是替人做事的一条狗罢了。这样一说,我又如何出卖雇主了。” 孤无涯逼问道:“说,是谁让你请无情剑来杀我的?” 那人将头一偏:“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你们别妄想从我口中知道什么。” 孤千仇一把抓起那尚未死,却被冻得差不多的青衣人喝道:“你认识此人么?”他一只手抓加重了几分力道,另一手却指着无情剑手中那人。 这青衣人早已冻得神智不清,又顿受孤千仇的五爪之痛,是以一见那人,便急嚷道:“大将军,救我,救我。”他竟不知那人早已落入他人之手。 孤千仇道:“你们是军中之人?定是金狗。”他五指一用力,那五根枯骨般的手指已插入那青衣人的脖子。 孤无涯伸手欲阻止,却已晚了一步。只见那青衣人惨叫一声,双眼一白,脖子上留下五道血路,顿时气绝。孤无涯见青衣人已死,便只有一个活口了,喝道:“你快说出何人指使,倘若再不说,莫怪我们残忍。” 哪知那被呼做“大将军”的竟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以为我会出卖我的主上?哈哈哈……”笑声倏然而止。 无情剑忙捏开那人的牙关。回过头来时却只是摇了摇头,无奈地道:“此人倒是条好汉,已经咬舌自尽了。” 孤无涯也微微为之变容。伸手在那尸体上拍了拍,意摸出一块金牌。那金牌上书着金国文字。孤无涯虽不识金国文字,却知道这种金牌是金军内部的身份标志。他将金牌摊在手里。道:“看来是金人要杀我。哼,随你们来吧。”他顿了顿,又道:“二叔,你怎么在此遇上金人围攻呢?” 孤千仇精神已经恢复,道:“我这一路来,目的虽是找独孤行。但路上却杀了不少金兵,也许他们是报复吧。 无情剑却在那里愣住了,口中喃喃道:“我竟做了金人的工具,我竟做了金人的工具……” 孤无涯见无情剑有异,轻声问道:“无兄,你没事吧?” 无情剑一摆手,道:“孤兄,我要去杀一个人,我们的比武不知可否再压后?”孤无涯道:“你何时来,我都奉陪。你可是去杀那雇主?”无情剑笑笑道:“知我者,孤兄也。”话音方落,人已出了这岳阳居的大门。 孤千仇赞道:“这位难道是天下第一杀手无情剑?果真是英雄人物!”孤无涯点头表示赞同。忽地他想起什么似的,道:“二叔此来,寻找独孤行,可有线索?”孤千仇摇摇头:“我一听说他杀了你义父,便去寻他,希望知个究竟。说实在,这件事我还真有些不信。再说,我也不忍见到侄子和我唯一知交以性命相搏。前些天,打听到独孤行在此附近出现,我便急急赶来,却至今还未见到他。 “不管怎么样,二叔,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孤个仇点点头,与孤无涯一同出了这岳阳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