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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无涯离开了军营,游荡在江湖之中,竟不知去哪里。他要找父亲的尸骨,可在哪儿?他要找杀死父亲的仇人,可那人又在哪儿?他还想找那不辞而别的韩湘,可天下之大,她又会在何处?思索了许久,他忽然觉得离家也有一年有余了,便决定回家去看看爹娘。有了打算,他也不再是那般无奈,只管一路向西行去。 长江中游本也是块繁华之地。只是宋金战事不断,吓走了许多商人,使之减色不少。可毕竟人为财死,许多人还是肯为金银留了下来。故此,这城中虽无昔日那般繁荣,却也是北边难得的热闹之处。孤无涯便没有见过如此景象,一时进得城来便东瞧西看,那心中忧愁也散得没了踪影。 似这等热闹的地方,人最多的定是茶馆、酒楼。茶馆是闲人聊天之所。酒馆却是路商歇脚,消饥的地方。这两处地方若箫条不堪,则这一带也不会热闹了。 如此,似孤无涯那般净往热闹处挤,最后自是挤上了“天香楼”。 孤无涯一见这楼上人还挺多,其中竟不乏配刀带剑的武林豪客。他暗道一声:“好地方”,便要了一壶酒,一碟五香豆,悠哉悠哉喝起酒来。耳朵自然也竖得老高,来酒楼若不听听天南地北之事,岂不亏矣? 却听几个满脸胡须渣子,带着西北口音的大汉道:“兄弟,前几日宋金军队在此附近的山头上干上了,你们听说了吗?” “如何不知道?我们宋军还打了场胜战,听说那金狗十几万人一下子就做了孤魂野鬼。”那人兴奋地道。 “可不是,听说领兵的岳雷岳元帅是当年岳爷爷的后人。他天生神力,一根手指就能挥倒一片金贼。”看来,我们很快就不用被金贼欺负了。 孤无涯心中暗笑:“一根手指挥倒一片金兵,大哥可真成了神人了。” “你们不知道,那岳元帅还有两个结拜兄弟。其中有个姓孤的更了不得。听说,他才十八、九岁,这次只带了几千人,就杀了金狗几万人,了不起。”那大汉一边拍桌子,一只大拇指翘得极高。 孤无涯笑笑,暗忖:“没想到,我也沾光不少。”他笑着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正欲再倒满,却有一只纤手抢过那酒壶,替他将酒杯斟上了。继而一个极其柔细的声音传来:“孤少侠,让小女子来伺侯你吧!” 孤无涯抬头一瞧,胃中酒水差点翻出来。眼前那妇人虽称得上绝美,但年纪着实不小了。他心中笑道:“如此年纪了,还自称‘小女子’,端得不知羞。”口中便淡淡道:“多谢大嫂。”他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妇人见孤无涯称她作大嫂,粉脸一红,道:“孤少侠难道不奇怪,嫂子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姓孤?” 孤无涯丢了一粒五香豆入口,细嚼着,道:“堂堂‘千手观音’,遍晓武林轶事,认得我这无名小子,岂不正中‘观音大士’之号吗?” “孤少侠又如何晓得我便是那‘千手观音’史千手呢?”那史千手笑道:她不愧是个成名人物,被人一眼揭了底还能保持如此镇定。 “这又有什么好怪的。关于你的事,在三绝庄时,我两位义兄已说了不少。现在看来,他们没有说错,在长江上有如此美貌的不用说便是你了。”孤无涯倒也很会拍马屁,只是此刻他已暗自小心,他已经感到这史千手找他绝非好事。 史千手闻言,笑得欢了,道:“冲你这番美话,嫂子我给你一个面子,待会儿给你留具全尸。” 这话一出,“天香楼”顿时慌乱起来。一眨眼工夫,这楼上只剩下孤无涯、史千手,还有那几个西北汉子站在一旁瞧热闹。就连那掌柜的及小二都跑下楼去了。 孤无涯还是坐着喝酒,轻叹一声道:“你是替人杀我吧?不如让我死个明白好么?” 史千手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根乌鞭,道:“我收了别人的银子,管他为什么杀你。说不得,因为前些日子,你太惹人眼了,有人嫉妒便让我来杀你了。”说着,她那乌鞭已灵蛇一般卷向了孤无涯。 孤无涯不敢大意,右脚一勾,那身旁的一张椅子便径直向那乌鞭冲了过去。史千手微微一笑,乌鞭已触及那飞来的椅子。只听得“啪”一声,那椅子化为一团木屑,散了一地。 孤无涯大惊。他原以为那椅子即使不能挡那乌鞭,但给自己争取几分时间应是错错有余,却不想史千手竟比传闻厉害的多。他已没有余闲犹豫了。红光一闪,神寒剑已经出鞘。他右手一翻,用剑荡开了那利如刃的乌鞭。这一切都是瞬间完成的。 孤无涯荡开乌鞭后,一个退身道:“你真的非杀我不可?”他已感觉到眼前这个美妇将是一个劲敌。 史千手一串笑声中道:“我也不是很想杀你,可为了钱,我又不能不杀你,你认命吧。”乌鞭又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刺向了孤无涯。 孤无涯没有防到乌鞭说来就来,忙用神寒剑护住各大要穴。待那史千手招势用尽,他便瞅准时机,以最快的速度欺身靠了过去。剑适合近博、鞭更属长兵器。只有靠近了敌人,孤无涯才有机会取胜。 史千手也没想到孤无涯身法如此之快。在这长江上,能躲过她乌鞭的,再欺到她身旁的人屈指可数。竟不想眼前这十八、九岁的少年也有如此本领。她实在太轻敌了,一开始就注定会败。 果然,孤无涯一招“秋风扫落叶”,轻而易举地在她肩上刺了一个血窟窿。这还是孤无涯手下留情。毕竟孤无涯没杀过宋人,更没杀过女人,否则,这血窟窿将在史千手的喉咙。 孤无涯还剑入鞘,冷冷道:“你还不说是谁要你来杀我?” 史千手一手按住肩头伤口,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但我是要告诉你以后将有许多人会找上你,你最好小心点。至于那想杀你之人,我的确不知道。”她一口气将话说完,便匆匆下了“天香楼”。她此刻已不是孤无涯对手,自不会留下来等孤无涯改变主意将她杀了。 史千手刚走,一旁的几个大汉便急道:“请问这位孤少侠可是孤无涯少侠么?” 孤无涯对他们笑笑,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天香楼”,不再理会那几个大汉在后面是如何喊他。他知道,他若停下来,便会惹来许多唠叨。 孤无涯一阵急走,料想已将那几个大汉甩掉,便放缓了脚步。他突然发现路中央竟站着三个人。他们正笑吟吟地望着他。孤无涯却感到很不自在,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暗暗运功,防三人偷袭。哪知他不运功还好,一运功顿时整颗心凉了下来。他的丹田之中竟是空荡荡,丝毫抓不住半点内息。 那三人渐渐靠近了。三人同时提起了手中兵器,一柄厚背鬼头刀;一对铁钩,钩端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淬足了毒;此外还有一杆霸王枪。 孤无涯见三人果然是找自己的,暗叫“苦也”。无奈之下,只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道:“三人也是来取我头颅的?” 三人见他安然无恙,一脸惊异地问:“你没有中那史千手的化功散?”三人不敢上前了。 孤无涯暗忖:“原来是那史千手。我真糊涂,她外号‘千手观音’,自是毒道高手。定是乘给我斟酒之际做了手脚。”心中如此想着,脸上却还是没有一丝惧容,笑道:“史千手那毒妇岂能伤得了我?来吧,你们一起上吧,免得我一个个收拾浪费时间。” 三人一阵犹豫,皆以为孤无涯没有中毒,道:“我们‘长江三手’兄弟情谊,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敌当然是同挡。”话虽如此,三人还是你推我让,不敢上前。 孤无涯知道对方已有惧意,便悠悠拔剑,哼道:“我孤无涯也算杀人无数,自所杀之人皆是金人,今日恐怕要破例了。不过只要你们说出受谁人指使,我这神寒剑自是不想多沾人血。” 那‘长江三手’本就无心来杀孤无涯。但听负伤的史千手说孤无涯已中了“化功散”,又说将给他们一千两银子做报酬。三人虽闻孤无涯如何了得,必有怯意。却不想失去这个便宜,便相互壮着胆跑来了。但他们实在没有料到孤无涯会没有中毒。此刻更是早有悔意,忖道:“那毒妇自己不敢来,却要我们来送死。”听孤无涯如此说,他们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换,赔笑道:“久闻孤少侠了得,今天我们兄弟三人有幸见识了。我们只是受了史千手的骗才会做了如此蠢事,幸亏大错尚未铸成。孤少侠又是心胸宽广,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等告辞了。”三人慌忙离了去,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据说三人回去后便去找“千手观音”算帐。还打了一场。可是结果却是“千手观音”、“长江三手”在武林中都除了名。真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倘若他们回头看一眼,也就不会如此狼狈而归了。因为孤无涯已实在撑不住了,两眼一黑,瘫倒在地。他只有一个想法:“这‘化功散’果然了得,竟连一点儿力气也剩不下。” 他就这样躺着,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待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张竹床上。他想起身,身体却似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这才想起自己中了“化功散”。 一个翠裳女子端着粥饭进了来。见孤无涯已醒,笑道:“公子醒了,可正好赶上吃我的八宝粥。”说着,已将那盛着粥的瓷匙送到孤无涯嘴边。 孤无涯慌忙道:“不敢劳姑娘大驾,还是我自己来吧。”可他马上意识这话甚是不妥,因为他根本无法将手提起,更何况持碗喝粥。顿时,一脸通红,什么也不敢说了。 翠裳女子“扑哧”一笑道:“公子躺着别动,还是让我帮你。” 孤无涯无奈,加之盛情难却,便胡乱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姑娘,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翠竹轩’。你当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你是被几个大汉抬来的。据他们说他们在天香楼与你见过。” “是了,他们一定还跟在我后头,后来见我躺在那里,便将我抬到这儿来的。”孤无涯恍然大悟,忙道:“可否请姑娘帮个忙?” 那翠裳姑娘摇摇道:“我叫翠儿,不过你要谢的人不是我,是我们宁夫人。她是个好人!许多武林豪客找她帮忙,只要有理,她绝对会伸出援手。就像你,中了‘化功散’,她便忙着亲自为你配制解药。她也应该来了吧。”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那宁夫人已捧着一个瓷瓶飘然而来。只见她一身纯白孝服,只是与众不同的是,那孝服胸前绣着一朵牡丹花,那牡丹花鲜艳欲滴,煞是逼真。她见孤无涯已醒,笑道:“孤少侠总算醒了,本夫人也可以安心了。老天还是惜我大宋英豪的!这是我给少侠配制的‘灵绝丹’,此丹能解百毒,包括少侠身上的‘化功散’。”她说着,便将瓷瓶儿递给翠儿,手一指,显然是让翠儿给孤无涯治病。 翠儿当然明白,她接过瓷瓶,倒了水给孤无涯,又递上几粒“灵绝丹”。趁此空隙,孤无涯道了谢,同时又打量了宁夫人一番。暗忖:“看此人衣着,莫不是那白牡丹?”便道:“宁夫人可就是那‘妙手仙子’白牡丹?” 宁夫人微微一惊,细声道:“孤少侠好眼光,本夫人在此已有十余年。但你是第一个认出我旧时身份的人。不知你是如何得知我这被武林所遗忘的人?” 孤无涯微微一笑,道:“在下听得两位兄长提过。十余年前,你师出药王,悬壶济世,却因为救不了一位姓宁的侠士,而发誓一辈子披麻带孝。从此便自武林销声匿迹。可是如此?” 宁夫人微微一吐气,笑道:“不错,的确如此。真是难得,难得还有人记得我这医界一耻。” 孤无涯眼神中闪过几分异样。他毕竟也算江湖上混了不少日子,也吃了不少亏。此时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是留心。他早已发觉宁夫人那“微微一惊,微微一吐气”,他也知道当人紧张时会惊,当紧张过去时便会吁气。他却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夫人一身医术,实在不该因为这小小挫折而弃医隐居。如此实在是世人之损失啊!” 宁夫人“唉”地长长一叹,道:“少侠,你是不会明白的。”她突然发觉自己失言,见那翠儿倒了水来,忙掩口道:“少侠还是先服药吧!” 这一来,孤无涯便肯定这‘妙手仙子’隐居此地是有难言之隐。 “夫人,外面有客找您!”一个红衣女孩进来道。 宁夫人对孤无涯一笑,歉然道:“少侠,我不妨碍你休息了。”她说完便快步走了去。翠儿与红衣女孩也跟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孤无涯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起。却见翠儿慌慌张张奔了来。喘着大气,道:“孤……孤少侠,夫人……夫人要害你!” 孤无涯一惊,忙道:“什么,夫人为什么要害我?” 翠儿顺了口气,又道:“不错,刚才夫人与那客人谈着谈着便提到了你。没想到那客人说:“真的么,那小子在你这儿?真是得来不费工夫。我这次就是来杀他的,没想到在此遇上了。夫人已答应他一起来害你。孤少侠,你快走吧!” 孤无涯微微一笑道:“翠儿,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难道你不怕我是坏人?” 翠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许多人都说你是英雄,而且我怎么也不信似你这样忠厚的人会是坏人。孤少侠,你不是快点走吧!” “我不会走的。好翠儿,你快回去,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孤无涯说这些话时,眼中无意闪过一道精光。 翠儿也留意到了那道精光,一脸惧色地道:“你是要杀他们?我求你不要杀夫人,好么?” 孤无涯看着翠儿天真的模样,不忍心拂她意,笑道:“不会的,我不会杀她的。好歹她救了我。” 翠儿闻言,带着一脸疑惑离开了。 夜,漆黑的夜。月光似害羞的小姑娘那般,躲在云层里,不肯出来。这可真是个“好时候”,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的“好时候”。 一个人提着灯笼珊珊而来。这个人不用说就知道是谁。因为她穿着一身白,一身黑暗遮不住的纯白,胸口还有一朵活脱脱的牡丹花。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小丫鬟,个个端着酒菜,却没有翠儿在内。 可是,她的身后还有一人,一个浑身黑衣的人。不对,是两个,那黑衣人身后竟还有一个黑衣人。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更有苍鹰相伴。 那宁夫人走到孤无涯门前,见房里灯还亮着,便提起纤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几下。听得孤无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来:“谁啊?这么晚了。”宁夫人柔声道,“孤少侠,本夫人特地送了些酒菜给孤少侠充夜宵。” “请进吧!” 宁夫人让丫鬟们放下酒菜,站到一边伺候着。又对孤无涯道:“日间有客来访,不能招待,故特来道歉,这杯就当罚酒吧。”宁夫人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一口气就将杯中酒喝干了,还故意将杯子倒过来,以显其诚意。 孤无涯忙也倒了一杯敬道:“夫人言重了,我感谢夫人救命之恩,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怪夫人呢?”说着也一饮而尽。 “砰”一黑衣人冲了进来。他不是从门口进来的,而是破窗而入,撞得那木窗整个儿支离破碎。 孤无涯没有劲,只淡淡道:“夫人,您这位客人可真很没礼教,怎么连从门进屋的道理也不懂?” 宁夫人细眉故意一皱,无奈似地道:“他就这样子,我也拿他没办法,倘若只是破个窗子也还罢了,只怕他还会弄脏我的厢房,那可不好收拾。” 孤无涯故意一惊,问道:“这话怎么说?” 黑衣人“刷”地长剑出鞘。只见他的剑较常剑长三分,剑锋上雕了许多古代文字、图像。显是一把绝世古剑。黑衣人冷冷接道:“因为我这剑不出鞘尚可,一出鞘必见血。” 孤无涯把头一偏皱眉道:“这么说,你是来打架的?可惜了这一桌好菜。” “没什么可惜的,一桌下了‘化功散’的佳肴谁稀罕。孤无涯,你没想到吧?刚去‘化功散’如今却又被缠上了。”宁夫人说道。 孤无涯一惊,忙运动,果然似先前一般无力。顿时绝望了,哑声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黑衣人笑了,只是黑布的遮掩下,谁也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他阴阴道:“既然你快要死了,不妨告诉你。否则,我也不忍心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这一切,这一切只因为你姓孤,你是孤万情的儿子。这就叫做‘斩草除根’。” 孤无涯一阵苦笑,悲声道:“原来我爹是你们杀害的,可怜如今尸骨无存。” 黑衣人大方一笑道:“你爹怎么会尸骨无存?他如今自然在生死渊与狼群做伴呢。” 孤无涯心中一痛,眼睛中射出一道血光,然而他无法发作。他强行忍住悲痛,道:“谁是杀我父子的人?我做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那黑衣人摇摇头,道:“我送你一程,这个问题,阎王会告诉你的。”他的古剑已举起。此刻他只要一松手,孤无涯便会身着异处。然而他没料到身后会被人插了一刀,他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那杀他的人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同伙——宁夫人。 宁夫人笑道:“你这金狗,你不配杀他。那份赏金还是由我来拿吧。” 孤无涯见那黑衣人整张脸一阵扭曲的那一刻,便知事情发生了变化。只是他也实在料不到宁夫人竟会杀了那黑衣人,更没料到那黑衣人竟是金人。这只能说明杀他爹的凶手也是金人。 宁夫人在那黑衣人的尸体踢了几下,微笑道:“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吧!” “这金狗便参与了诛杀你爹的那次行动,他确实该死。你虽然不该死,但你可以为我带为无比的财富。实在对不起,我必须杀你。”宁夫人依然满脸笑容,似乎这样的话并非出自她的口。 “那你知道杀我爹的主谋是谁吗?”孤无涯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道。 “我拿人钱财,就算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告诉你,更何况我确实不知道。”宁夫人皱了皱眉头,摇头道。 孤无涯闻言,心知再问也是没用。他一下子恢复了平静,一口气将先前喝下的酒逼了出来。道:“既如此,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你出手吧!” 宁夫人见孤无涯说得甚是有把握,又吐出下过毒的酒水,恨恨道:“翠儿那丫头真的向你漏风了?我非把她做药人了不可。”宁夫人又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你不要妄想能用内力,因为你确实中了我的‘化功散’。”说到此,她望着孤无涯,一脸得意。孤无涯闻言,顿时心凉了一大半。等运气一试,果然没有一丝真气。他犹如掉进了万太深渊。良久,才叹道:“看来妙手仙子使毒的功夫亦是高绝,我孤无涯认命了。不过大丈夫当死得痛痛快快,望夫人成全。”他不知道宁夫人是如何在他身上下毒的,但他明白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中了毒,而且快要魂游地府了。 “我敬你是个英雄。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像个英雄。”宁夫人拾起那金人的古剑,又道:“在你死之前,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十年前,我之所以隐退却并非是救不了那个姓宁的,而是我杀死了那个人。” 孤无涯冷冷道,“武林传言却恰与之相反,你又何必隐退呢?” “你不知道那人有许多弟子,他们都明白凶手是我,只是苦于无证据令武林人相信。” “所以他们便追杀你,而你只有隐退来躲避他们。” “不错,你不蠢。”宁夫人点点头。 “我不明白那些人既没有证据,又怎会认定你是凶手。” “因为他们是我的同门师兄妹。他们太了解我了。” 孤无涯呼道:“难道你弑师,那姓宁的人便是药王宁德?”他忽然觉得眼前这美丽的妇人竟如此的令人厌恶。在武林人看来,弑师是莫大的罪恶。 宁夫人叹气道:“他若肯将那本‘毒谱’传给我,又何必杀他?我又何必这般缩身于此十余年?尝尽人间苦痛。”她这样说,自是承认孤无涯的推测。 孤无涯鄙夷地道:“我没料到你竟是如此一个毒妇,为了一本‘毒谱’做出这天地不容之事竟反而怪师父不是。” 他长叹一声,痛苦地道:“而我今日却要死在这样一个畜生的手里。” “你敢骂我”宁夫人似疯了般吼道,举剑便向孤无涯砍去。她不幸地被无涯点中了多年未愈的伤处,她已经恼羞成怒。 银光匹练般挂下,眼看孤无涯便要身首异处。却见一道寒星自窗外袭来。“当”的一声,宁夫人的古剑已被击落在地。那寒星也跌落,却是粒铁丸子。 宁夫人回头一望,一惊,随即大笑:“原来你这贱人也会武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竟未发觉。你究竟是什么人?” 孤无涯也看清了来人,不禁脱口而出道:“翠儿,怎么是你?” 翠儿就站在那破碎的窗子旁,一袭黑衣,却没有蒙面。她向孤无涯点点头,又望着宁夫人,伤心地道:“没想到你真是那样的人,爹爹没有骗我。唉,我早该杀了你。” 宁夫人手指一颤,道,“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一种莫名的恐惧袭上她的心头。 翠儿轻轻走到孤无涯身边,将一粒朱红药丸寒入他嘴里,才缓缓道:“我爹姓宁,名志远,我叫宁碧嫣。” 宁夫人额角隐隐现出了细细的青筋,她害怕。颤声道:“大……大师兄和其他人呢?他……他们还好吗?” 宁碧嫣冷冷地道:“你还承认我爹是你师兄吗?那么当初就不该杀我爷爷,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我爹与师叔、师婶他们误会你了,才迟迟不肯完成爹和众师叔,师婶的遗愿——取你的首级去祭我爷爷。” 宁夫人闻言,心中一喜定了神道:“这么说,大师兄他们都已死了?” 宁碧嫣没有否认,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 宁夫人突然冷冷一笑道:“凭你这丫头也想杀我?神医门的武功我比你更懂。”她脚尖一钩,已将地上的古剑钩起,握在手中。她怕的人已死,她哪会怕小辈。 宁碧嫣一声轻叱,人已随软剑卷向宁夫人。宁夫人却是从容地握着手中古剑。每每软剑要刺到她时,却被她准确地荡开。渐渐地,宁夫人开始还击了,忽地一剑劈向宁碧嫣,忽地又从意想不到的方位一剑刺向宁碧嫣。此刻,任谁都看得出宁碧嫣已落尽下风,胜败早已成定局,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孤无涯看在眼里,却急在心里。他吃了那药丸后,体内真气已渐渐地聚敛,然而此刻才恢复三层功力。 “哎哟”一声,宁碧嫣软剑脱手。孤无涯已没有时间犹豫,拔剑冲了过去。 宁夫人却后退一步,将右剑反手搭在身后。左手一扬,撒出一把粉末,顿时,空气中尽是芬香之气。 孤无涯心知不妙,忙闭住气息。但他实在没料到这毒粉竟如此厉害,即使闭了气此刻他还是觉昏昏欲倒。他心中一慌,索性将神寒剑飞掷向宁夫人。听得宁夫人“啊”一声,在赤光中倒下去,那血红的神寒剑正插中她的小腹。他也微笑着倒了下去。 又是一个朗朗晴日,孤无涯微微抖了抖眼皮便感到阳光实在很是刺眼,刺得他眼睛无法睁开。也正在此刻,有人推门进来。他便欲坐起身来。 “不要动,你还没痊愈。”这自是宁碧嫣的声音 孤无涯并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已经感到了一种恐惧感,一种令他忘记周围环境的恐惧。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然而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唯有那血红,除了血红,还是血红。他使劲擦了擦眼睛,却还是一片血红。他的恐惧也正因为如此,但如今,恐惧变成了绝望。 宁碧嫣见孤无涯情绪不对劲,忙将他按倒,又点了他的穴道,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先听我说,你的眼睛受了点伤,暂时失去了视力,不过我会把它治好。”“你是说,我的眼睛会好?真的吗?你不骗我?”宁碧嫣短短一句话已将他的生命之火重新点燃。 宁碧嫣这才解了他的穴,笑道:“难道你不相信医王的孙女?” “相信,当然相信。请你告诉我那天晚上我昏倒以后的事情,好么?”孤无涯已经静下心来,发觉那天晚上有点不对劲。 宁碧嫣轻“咳”一声,学着长辈的口吻道:“告诉你可以,不过你得先吃点东西,因为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说完,她不禁笑出声来。孤无涯也觉得实在饿得很。 宁碧嫣笑着已将饭菜送入孤无涯口中,她虽不是没有做过这些事。但照顾一个不相识的男子却是生平第一回。此刻她的脸早已红到了耳根。 孤无涯忽然心中一酸,迷惘起来。 宁碧嫣一眼便看穿了,轻轻问道:“怎么了!” 孤无涯“嗯”一声,微微一笑,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个朋友。”他方才突然以为宁碧嫣就是韩湘,他至今并没有认真瞧过宁碧嫣,对她的外貌也不甚熟悉。再者,如今他眼前唯有一片血红,靠得全是想像。所以心念一转,脑海中便浮出了正在喂他吃饭的韩湘。 宁碧嫣见他不肯说出心事,忙转开话题,道:“你不是想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吗?我讲给你听。” 孤无涯也恢复了先前的兴致,点点头。 “那晚,白牡丹撒出的是一种烈性毒药,名曰‘不得了’。正如其名,此毒可令人瞬间失去知觉。倘若一个时辰内得不到解药,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二个时辰内得不到解药,那纵是神仙也难救。” “不用说,是你救了我。只是我不明白我胡乱一剑怎可能刺中白牡丹呢?凭她的武功又岂会无法闪避?” 宁碧嫣从身边的药箱中取出一把大蒲扇,道:“她也中了‘不得了’,虽然她想避可你的剑,可惜有心无力矣。须知我这蒲扇可以将那‘不得了’尽数送回去。只是我未料到她会突然使毒,救助不及,使你弄成这样子,很是抱歉。” “这怎能怪你?你可不要往心里去!嗯,这里不是那白牡丹的住处,好像有江涛之声。”孤无涯自瞎了眼后,开始习惯将耳朵做为“眼睛”了。 宁碧嫣接道:“孤少侠好绝的耳力。这里是洞庭畔的‘岳阳居’。洞庭‘第一楼’岳阳楼就在对面,不如我带你上岳阳楼走走如何?” “那倒无妨,只是你可别再叫我孤少侠了,听来可真是不顺耳。”孤无涯笑道。 宁碧嫣粉脸一红,细声道:“不如我叫你孤大哥吧,你就叫我碧嫣,如何?” 孤无涯道:“甚好,甚好,省得我到时不知如何称呼你?” 倾刻间二人已登上岳阳楼,那岳阳楼上原有许多人,见他二人上楼,不禁将他们细细打量起来:只见孤无涯一身蓝衫,腰间挂着配剑,那闭着的眼睛已告诉众人这白衣美貌女子为何会扶着他。众人尽皆摇头叹息:如此年纪轻轻却是个瞎子,可怜,可怜! 这岳阳楼上自有孺夫在吟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待念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孤无涯不禁长叹:“有此忧国忧民之官吏,却不想我大宋还会落到如此地步。” 他话音方落,旁近一老孺生也跟着长叹起来:“这有什么办法!英雄早逝,苍天无眼啊!近日又听说岳雷岳大帅的结拜兄弟被杀了,我大宋又少了一位英雄!唉!” 孤无涯一惊,暗道:“莫非二哥遭到不测了?”却又听有人问道:“岳大帅有两个结拜兄弟,不知老先生指的是谁?” “当然是那独率两千人大破十几万金兵的孤无涯了。” “怎么可能?听说他的武功很厉害。” “这话不错。可杀他的是一个使毒高手,孤少侠是被毒死的。” “谁杀了他,这不是坑害咱大宋义士吗?是那个狗娘养的?”这人显然已是热血沸腾。 “宁夫人,听说她原名叫白牡丹,弑师后逃到我们这儿。为了躲避同门的追杀,她隐姓埋名,还故意行善以掩人耳目。孤少侠发现了她的卑鄙行径,将她飞剑杀了,可自己也不幸为白牡丹的剧毒所害。” “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我们的大善人竟是一个弑师的畜生。该杀!可惜孤少侠白白搭了性命。” 听到这儿,孤无涯总算弄清那些人并非指言戬遭不侧,心底一宽。但他实在不明白别人为什么会说他已死了呢?他不是好好活在这儿吗? 宁碧嫣却在一旁窃笑,轻声道:“这些天你是武林中最着眼的人物,也是为人追杀最多的人物。以你现在的情况,这‘死’对你是很有好处的。” 孤无涯恍然大悟,笑指着她,也轻声道:“原来是你搞的鬼,就凭你几句谣言,我这孤魂野鬼日后如何见人?只怕会吓着我朋友?”一提到朋友,孤无涯心中一种担心油然而升:“我这般突然死去,大哥、二哥会不会伤心?还有义父,还有爹、娘、还有,还有她……” 见孤无涯脸色不对,宁碧嫣忙问道:“孤大哥,不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孤无涯被她一语点醒,道:“回生死崖,寻找我爹的遗骨,顺便看看养父、养母。” “也好,那金贼的话应该不假。孤大哥,小心,这边走。”两人就这样向西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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