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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镇只是宋金交界处的一个小镇。连年的烽火,也使这小镇异常安静下来。唯一静不下来的就是镇上私塾里时时传来的孩子们的读书声。只是这些年镇上的人没命的往南方逃,送孩子来私塾的人已是越来越少。 “张无涯,你来背背李白的《朝辞白帝城》。”授书先生也暗暗为自己的生计当心,只是他终是不忍弃这些留下的孩子而去。 “我……我不会背。”那张无涯起身怯生生道。显然此子已发现先生是存心为难他,因为他刚不小心走了神。 “不会背?为什么不会背?可我每天都看到你玩得很是开心。”先生瞪着眼道。小无涯知趣地将小手伸到了先生的跟前。 “我不打你了,你还是回去吧!”说着,先生已向内堂走去。 秋风瑟瑟,落叶箫箫。生死渊中的小溪上漂着几片秋叶,两边绝壁依然是那么陡峭,在秋风中有些冰冷。 一个孩子蹦跳着沿着小溪跑来。孩子约莫八、九岁,穿一件虎皮小袄,粗眉大眼,皮肤略黑,四肢较同龄健壮许多。却是刚才安平镇上的张无涯吗。他本一直往前跑。突然一个转弯,眼前竟现出一座小茅屋。推开院子的栅栏门,他便毫无顾忌的冲入屋子,一边却喊着:“爹,娘,我回来了。” “哎哟”两声同时响起。只见一人站在那小屋门口,抱着肚子,而张无涯却坐在了地上。原来一个急着进来,一个急着出去,两人便不偏不歪撞个正着。 “傻小子,这么胡冲乱撞,想要老爹的命啊!”那人惊喜之色显露无疑,又道:“快起来,摔着了没有?”说着,伸手去拉张无涯。 “我没事,爹。没撞疼你吧?”张无涯站起来拍拍尘土,一脸关心地问。 “哈哈哈,撞疼我?你还远着呢!咦!你不在镇上念书,跑回来做什么?”那人一脸正色地问。 “阿虎,你让孩子先进来嘛,门口凉,小心冻着。”一妇人从屋里跑了出来。 “是啊,爹,冻死我了。”说话间,搓着手已溜入了屋子。 一家三口倒真的有些日子没这么依着一张桌子坐了。 “你先去做饭吧,儿子饿了,老头子也饿了。” “哦,我差点忘了,无涯,娘先去做饭了。”妇人起身匆匆入了厨房。 “为什么不在私塾里呆着?跑回来做什么?”张虎狠狠地问道。他比谁都爱儿子,但对儿子却也异常严厉。 “我……我……被赶回来了。”无涯低垂着脑袋,声音更是细若蚊足。 张虎本想说什么,却深深一叹:“唉!也罢,不是读书的料,勉强也是没用。不过你学了这么多年,总该识几个字吧!”毕竟是儿子,打骂却又有些不忍。 “嗯。”张无涯轻轻地点了点头。 “罢了,你以后就呆在家里吧。这本书你一定要好好地读。”张虎从怀中取出一本残旧发黄了的书,递给张无涯。 张无涯不情愿地接过。一看到“孤家心法”四个字,心中却荡起几分好奇。翻开首页。却是六个字——保国仇,雪家恨!再翻几页,里面绘的尽是些小人像,各的人像身体上画着一条一条细线,许多地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好了,吃饭了。”妇人端着煮好了的饭菜出来。 “无涯,饿坏了吧。”妇人盛了一碗饭放在张无涯跟前。 “谢谢娘,还是娘做的饭好吃。”张无涯倒真是饿了,端起碗筷便呼呼大吃起来。 “慢点儿,慢点儿!”俩夫妻微笑着道。张虎苦着脸道,“王晓啊王晓,儿子回来了,怎么把丈夫忘了,看来我今天要饿肚罗。” “哪里会忘了你,这碗给你,自个儿盛饭去吧!”妇人笑道。
夕阳下,秋意之中有了丝丝生气。晚霞,一片火红,盖过了深秋的金黄。 “无涯,爹带你去打猎,如何?”张虎背着弓箭,对张无涯道。 “当然好,我等今天等得好久了。”说着,跑进屋子去了。出来时,却是左背弓,右扛刀,腰上还缚了一背羽箭,再看穿着的那件虎皮袄,俨然一副小猎人像。 “好,不愧是我张虎的儿子。走,咱们出发了!” “阿虎,好好照顾儿子!”王晓站在门口,向远去的丈夫,儿子招手。微笑着,似乎对丈夫和儿子充满了信心。
“儿子,看那兔子,看见了没?” “嗯,让我来射。”说着一根羽箭已“嗖”地脱弦向兔子冲去。 “啪”的又一声,却是张虎的羽箭射中了无涯的那支箭。奇迹发生了,两支箭成一字形流星般地穿过兔子的左胸。兔子两后腿一蹬,便断气了。 “爹爹,好厉害,我要学。”张无涯一边嚷着一边向躺着的兔子奔去。 忽然狂风大作,稍细一点的小树纷纷折去。“嗖”“嗖”两声,两支箭从张虎弓上射出。 小无涯也感到了左边这怪异的风,待转头一看,竟呆住了。只见一只白额巨虎正向自己冲来,而两支箭却向巨虎冲去。那巨虎也不躲避,只管往箭头上撞。却见第一支箭碰着了巨虎的左胸,竟没刺进去。也正是此时,第二支跟了上去,击在前一支箭的尾端,竟无半点偏差,妙绝!妙绝!第一支箭经此一撞,直冲进巨虎的胸膛。一条血柱激射出来。如此绝技,巨虎若想躲避,只怕也是很难。 一阵狂啸,掀起一阵飞沙走石,巨虎又猛地转向张虎,其势却不似来时那般懒洋洋。 张虎一动不动,直盯着逼近的巨虎。待巨虎一个跃虎式,扑向他之时,他便趁机一个翻身跃上虎背,死死抓住。 那巨虎原本受伤吃痛,又见对方跃上己背咆哮一声,狠狠向一棵怀抱般粗的古树撞去。“轰”,树干震动了一下,抖下许多树叶。 “小心,爹爹小心。”一直呆着的张无涯此刻才清醒过来,向巨虎奔去。 却说巨虎,听得张无涯叫声,突然静下来,又忽地 向张无涯扑去,眼见一人一虎就要撞到一起了。小无涯却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愣愣地向前奔。 “唉!畜生啊畜生。你以为你能伤得了猎人的儿子吗?既然你不爱惜生命,那我就送你最后一程吧。”他嘴上说得极为缓慢,手上却并不慢,将弓弦往虎颈上一缢。 眼看人虎就要相撞,却见巨虎在小无涯前头慢慢伏了下去,趴在地上却已是一动不动。 此际,小无涯也已扑到,冲入还坐在虎背上的张虎怀中,口喊一声:“爹爹。”一时竟再无言语。 “走吧,咱们回去了。”张虎轻轻抚着张无涯的头,笑道:“今晚有虎肉吃了。”他经此一搏,竟还是脸不红,气不喘。 月光照耀着大地,星辉散满天空。张虎一家子正围在院子中的石桌旁,啃着虎肉。 “你这冒失鬼。带着我儿子说去打猎,一下子就是去惹这万兽之王。你也不怕吓着儿子!”王晓虽然在微笑,却还是带着几分火药味。 “儿子,你怕么?”张虎转头向无涯问道。 “怕,但以后我不怕了,我也要像爹爹那般厉害。”小无涯说得很是自信。 “好!儿子,从明天开始我就教你猎人的本领。”张虎咬了一口虎肉,咽了下去,又道:“你要学习那本书上的本领,将来要做大事。” “孩子还小,你不要对他太严厉了。”王晓在一旁道。 “爹,娘,孩儿就喜欢这些有用的本领。那时候,你们让我上学,我觉得好像坐牢一样。如今学这些本领,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孩儿不怕。”张无涯兴奋极了,一口气窜出这许多话来。 “吃肉吧!”王晓笑着把一条虎腿塞到小无涯的嘴里,张无涯道了声“谢娘”便啃起肉来。
鸡鸣三声后,朝阳已从东山露出火红的脸,似乎整个世界欠他什么。 那小溪边上有两人影在晃动。走近看却正是张虎父子。张虎正在示演三箭齐发。却见他把搭在弓上的三支羽箭对准靶心。“嗖”一声,弓箭同时向靶心冲去。“啪”一声都钉在了靶心内。张虎把弓箭抛给张无涯,道:“儿子,你试试看。” 张无涯也依样画葫芦,搭上弓箭,向靶心射去,只是气力不够,只有一支箭射入靶子。其他两支掉在了地上。 “好,这些年你有进步。现在练耳力、眼力、反应力。” 两父子一直忙到日上三杆。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不要忘了练《孤心诀》。”张虎道。 “爹,放心了,我才舍不得放下那本《孤心诀》。”说着,跑到一块不岩石上,翻起《孤心诀》来。
八年时光,悄悄流去。生死渊内却是一切如故。那树依旧落了叶又长芽,那溪水依旧潺潺流向远方。 一棵树上,有个黑影端坐在树叉上。是谁? 那黑影动了,轻轻飘落,稳稳着地。见他身着虎皮衣,手中捧着《孤心诀》。 不错,是他。张无涯。较当年那毛头娃娃,如今他已长高了许多,眉毛更浓了,身体更结实了。 “无涯,过来吃饭了!”王晓站在院子中向他招手。 “哦,就来了。”张无涯翻着书,缓缓向家门走去。
“无涯,今年你已经十七岁了,也该到外面闯一闯了。”张虎见张无涯,道: “现在,我能教的东西,你已经会了。你该到外面学习更多的本领。将来为我们大宋百姓做点事。” “爹,你是要我离开你们?我不去!”张无涯走到张虎旁边,急切地道。 “唉!我也舍不得你离开,但我不能把你关在深山里一辈子,何况如今大宋朝遭金人洗劫,你是大宋子民,如何不能为国家出一分力呢?你若呆在这里,如何对得起你父亲那六字遗言——报国仇,雪家恨。”张虎似有些气愤,一口气训了张无涯一顿。 张无涯一惊,呆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父亲的遗言?爹,这是怎么回事?” “唉!十七年前,我在山中打猎,突然听见一阵哭声从天而降。抬头一看只见一只裹着婴孩的包袱正从悬崖上落下来。我慌忙用弓箭将包袱射定在崖壁上,才救下那婴孩,后来,我出谷打听,才知道一个武林中人被一群人追杀,结果死在生死渊上,那人便是我救的婴孩的父亲。我曾找过那人的尸首,却是一无所获。”张虎说得甚是悲痛。在一旁默默无语的王晓已是泪流满面,却不知是伤那人命运的悲惨,还是担心其它即将发生的事。 “难道那个婴孩就是我?”张无涯满脸疑惑地道。 张虎点点头,转身从柜子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张无涯道:“这也是你爹留下的。也许他自知难逃一死,才先写下遗书。” 张无涯接过信,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纸已很是残旧,字迹却依旧清晰: 孤千仇吾弟: 兄将于近日内访无名山,望二弟莫外出。兄欲托咱孤家唯一血脉于你。切望担待。 兄孤无情 “无涯,你现在知道了一切,你还想留在山里吗?”张虎问道。 “爹,我要出谷。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报。” “好,大丈夫该当如此。我曾打听过,无名山在长江畔,但没人能说得出准确位置。”张虎道。 “无涯,你等会儿,娘给你弄些吃的,带着路上吃 。”王晓的声音有些颤动。毕竟慈母爱子啊! “娘,不用麻烦,到外面报了仇,我便会回来的。”张无涯安慰道。 “儿子出门,不正是因为儿子已经长大了,你该高兴呀!”张虎也安慰道。 “不伤心,我不伤心。无涯,我去给你整理整理要带的东西。” “娘,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那些琐事就让我自己来做吧。” 王晓却不听,自去整理去了。
天边朝霞还没有完全褪去,大清早的风凉丝丝,令人感到心中有些发冷。 张无涯背上包袱,缓缓向谷外走去。他走了几步便忍不住看看。看看照顾他十几年的爹娘,看看陪伴他十几年的一草一木。毕竟,这里是他居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张无涯走远了。凝望着儿子的王晓再也控制不住了,泪珠儿止不住落下。 张虎拍拍她的肩头,道:“儿子已经走了,但他是会回来的。咱们得好好保重身子。不然儿子回来,看到一脸憔悴的我们,岂不伤心?” 夫妻俩一想到儿子是会回来的,心中也舒坦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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