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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冬夜,即便是飘起柔嫩的飞雪,也只是略略浸润着细细的寒意。 然而辛庄集的夜,却不是这样。 除了临街水道边那巷陌深处传来更夫沙哑的声音让人觉得这里的夜,似如鬼域。不时传来的那几声被报更梆子声惊起的犬吠,在这空寂的寒夜中孤独地响起,让偶过的路人心头直颤,顾不得浅雪渐冰的石路滑脚难行,就并起碎步,如逃离般向前奔去,直到街道尽头那辛员外家的大庄院门外灯下站立,方敢稍稍停下歇息。 “夜,为什么,你要我来到这里?我并没有感应到这里有我的同类。”琉璃站在一座小小的拱桥上,看着前方街巷尽头那辛家庄院的灯火,幽幽地问。 她的身后,并没有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夜不在那里。 “哦。”随着夜那充满磁性的深沉的声音响起,果然,在琉璃的身后虚空中,渐渐现出一直隐遁着的夜。“的确,我也并没有发现这里有人因为魅灵而死去。但是,这里的怨戾之气直冲云霄,好像有无数怨灵在召唤我们前来。” “我们?”琉璃第一次听到他会这样说,虽然她尽可能装出平静的样子,只是淡淡的重复,却不敢转身直视夜的眼,因为,她知道他深邃的目光必会洞彻她狂喜的内心。其实,她身后的夜,此时与她一样,将目光也停留在前方那辛家大院,哪里会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声称谓就能让这只小小的魅灵心中大起波澜。 “琉璃,笼罩这里的怨戾之气告诉我这里必有魅灵为乱,可是我的神光勾索术却无法在这里找到它。所以,我才带你来到这里,因为,魅灵总是无法对自己的同类掩藏它的气息。可是……也许,我真地错了。”夜,从来就不曾怀疑过自己的直觉,可是,琉璃刚才居然也说无法感应到这里有魅灵的存在,这实在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琉璃也同样困惑,但是,她甚至又有点兴奋地问:“你是说,居然还有魅灵能够在你的神光下隐遁?” 不知道为什么,夜,又和以往一样,用沉默来回答她的疑问。她却并不在意,因为,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冷漠地跟随在她的身后,所以,刚才那声不在意的“我们”就足以让她欣喜。可是,此时她得知居然有魅灵可以在神使的眼皮底下隐遁无踪,怎能不让如囚鸟一般的她怦然心动?不过,她又禁不住问自己:“如果,我也能够在神使面前隐匿无踪,我会舍得离开夜的束缚么?” “会么?”琉璃一时失神,忍不住喃喃自语。 “琉璃?”夜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上前一步,第一次用那不再冷漠的眼神直视她那在雪夜中仍然褶褶生辉的眼睛,说。“我的父亲告诉我,并不能因为我是神使就轻视魅灵。我也亲自领略过你们魅灵一族的威力。所以,我宁愿相信,真的有能够让你我都难以寻觅的魅灵。而这样的魅灵,它的威力,必定不容我们轻视。所以,琉璃,不要离开我的左右。” “夜……”琉璃的声音因为感受到了他这难得的温柔而颤抖,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仰望着他的眼睛中已经湿润,怯怯地想向他伟岸的身躯偎依,却又并不敢真地上前,而只是卑微地低下头去,凄楚地问:“可以么?” 她多么希望,夜能够明白,她是多么渴望他的保护,可是,身为魅灵的她知道,这只能是奢望。对魅灵而言,神使的辉光,从来都是伴随着天诛之火而来,却从来不曾也不可能融入对魅灵的爱。她知道,夜那高贵的目光,对她而言,永远都只能是高高在上。 看着这只为同族所弃的凄弱的魅灵,那身微泛幽光的精灵彩衣在这雪夜中显得是那么单薄——虽然魅灵与神使都不会为人间的冷暖所左右,但毕竟,他们二人并行在这人类的世界,所以,此时孤苦凄艳的琉璃足以让任何铁石之心变得柔软见怜,何况是同样离群索居的游离在人神之间的夜呢?其实,他只是一直小心地用他冷俊的外表将自己那颗早已为琉璃那美艳顽皮所打动的心轻轻掩藏,所以他才情愿随她在这人世流浪,小心地看管着她打消对人类欲念之食的贪婪,一刻也不愿意让她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 然而,他还是没有伸出双手,在这寒夜中给琉璃送去她一直渴望的温暖,因为,他无数次想象过在人间仰望苍穹的母亲那凄楚渴望的眼神。如果,天宫是他唯一的结局,他知道,那里,同样不会有琉璃。 所以,他只能深沉地轻轻说了声:“琉璃……” 可是,几乎就在琉璃那突然警觉的眼神向后一转的瞬间,他也感应到了一股邪恶的大能在他们身后的街角突然显现,于是,他的眉间射出的白色光柱与琉璃手中飞出的如一道火柱一样的炙摩剑几乎是同时击碎了街头拐角处的那栋牌坊门楼。被这两股大能激起的飞雪碎屑尚未落尽,他们二人就闪现到了这片废墟之中,然而,这里却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那个突然而至的恶灵正如它突如其来地出现一样,就这样消失无踪在他这个神使的目光下。看着眼前的已经铺上一层雪花的地面上连个脚印都不曾留下,夜与琉璃面面相觑。 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 “妈妈,外面的夜,我好怕。”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充满稚气的声音从那座镇上唯一还有灯火的宅院中响起、在这飘雪的夜空中渐渐飘散。 “你又做恶梦了,吉儿?”辛家三停大院的后堂正厅中的华灯下,一个美艳的妇人端坐在正对着门的暖褥之上。如此冬夜中,这后堂之门居然没有帘褥遮蔽寒气,而这个妇人也只是用小褥轻掩,似乎毫不介意外面冷森的风雪向堂上扑来。她那光可鉴人的长发也是随意披散于后,被冷风吹拂激荡而起,又自然地敷散在身后的暖褥之上。那个刚才说话的孩童此时已钻到她的小褥之中,依偎在她怀中仰望。却看到母亲那即便在烛光下仍然是惨白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神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亲昵而多些慈爱的神采,仍旧虚冷地望向外面的夜。 “妈妈,你还要等阿爹回来么?” “是,我知道,不管多久,阿爹总会回来,因为,有吉儿,不是么?” “嗯,吉儿,会让阿爹回来的。”孩子那眼神依旧深情地仰望他的母亲,毫不在意母亲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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