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来到人间,已经二百年。二百年来,我不相信从前只有我一个魅灵逃到了人间,所以,我一直在寻找同伴,因为,我害怕孤独。当我终于找到了同样害怕孤独的你,你却选择了要与人类去一同变老。现在的我,究竟该如何称呼你?畹儿?”仍然如二百年前少女模样的琉璃,看着茶案对面难掩风华的中年女尼,冷幽幽地问。 “不,琉璃,叫我寂静。我自知在人间兴起兵戈数十年,身上背负着万千生灵的咒怨。今日皈依佛光之下,倒不是因为害怕你的出现就意味着神使接踵而至的清算。我实现了当日的诺言,与我的夫君同老,哪怕此刻神使降临将我诛灭,我也无怨无悔。只是,可怜了那无数死于兵火的众生,毕竟这一切的苦厄,如果没有我四十年前的那份执念,就可能不会发生。”寂静看着门外庭下庵院中的莲花池,若有所思。 “哦,人类……”琉璃轻轻地说。“虽然与他们一起生活了两百年,我却从来不曾注意过这些称我们为魅妖的人类,更不曾关心过他们的生与死。” “魅妖?”寂静品了品杯中的清茶,说。“我们的确是魅妖,琉璃。以人类的欲念为食,为了我们的生存而点燃他们的邪欲,阻断他们的道心,我们如何不是为妖?” “我们魅灵一族的姿色,足以让天人黯淡无光。天界神使都难免为我们所动,凡间的人类,在我们面前难以自持,自生罪孽,与我们何干?” 寂静怔怔地看着她,说:“我记得,四十年前,你到苏州截住我北去的官船,就曾告诉过我,你的祖母也说过你的美丽就是不祥,以此来劝我不要以姿色惑乱世人。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却又是这般道理?” 琉璃不忍心看到她的眼,只好将目光也望向院中那莲花池,幽幽地说: “因为,夜,就要到了。” “哦,夜,那个两百年来一直没有将你诛灭的神使。”寂静淡淡地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将自己绾发的尼帽取下,任由那满头的乌发直泻而下。 她伸手握住琉璃的手,说:“琉璃,看着我。” 琉璃转过脸来,寂静看到她那湛蓝的眼中噙满了泪水。 寂静微笑着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抚,一如相依为命的从前。只见她的浑身放出魅灵特有的蓝光,容颜在这蓝光中渐渐恢复成琉璃一样的少女模样,可她却仍旧闭着眼睛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即将被夜诛灭的我还带着深深的自责。琉璃,我的姐妹,你必定知道,朝庭的军队已经攻破了昆明城,我那已经逝去三年的夫君都被他们从地下挖出挫骨扬灰。可你却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没有离开,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在等着你身后的夜,等着你们让我解脱。放弃魅灵的姿色与爱人同老,我已无怨无悔……” “不!”琉璃突然抽回双手,紧紧抓住寂静的手,急切地说,“夜被我引向了京城。即便他赶了过来,我也会尽量拖住他。你快逃走吧,畹儿!不要死,畹儿。你知道,我害怕,活在这个只有人类的世界。” 寂静微笑着摇了摇头,说:“琉璃,原谅我的自私,就如四十年前一切开始的时候一样,让我解脱。” “四十年前……”琉璃愕然。 “对,四十年前。”寂静幽幽地说。她慢慢从身边的绣镂精美的银制扇匣中取出一纸香扇,轻轻递到琉璃的面前,问:“还记得它么?” 琉璃看着茶案上的香扇,缓缓取来放在手中打开,只见上面用清丽娟秀的字体写着一首《转运曲.送人南还》:“堤柳堤柳,不系东行马首,空余千缕秋霜,凝泪思君断肠,肠断肠断,又听催归声唤。” “思君?”听着琉璃轻轻读诵自己多年前填的这曲,如今变成少女模样的寂静仿佛真地又回到了从前,幽幽地说。“我漂泊江南,初遇回乡省亲的他时,他才十八岁,却已经是当朝武举。可惜我们只是匆匆小聚,他就被身居京营提督的父亲急召京师,就任都督指挥。不久以平西伯爵位、山海关总兵之职,出镇宁远。当时适逢田贵妃之父田畹大人为皇上选美江南,我为了能去京师,不惜冒充邢氏女自卖青楼,改名陈圆圆,以才艺惊动世人,终于得选京师。也就是临动身的那一夜,你到苏州的官船上截阻我坠红尘。我当然不会听你劝阻,随那田畹来到京城。他果然色心狂炽,想将我留府自用。正是你,琉璃,是你将这香扇送往宁远,才让他及时赶回京师,将我迎娶过府。” 她显然是沉浸在对往事的幸福回忆之中,却随着思绪渐转而生愁苦:“可是,夫君对我牵念异于常情,终有后来山海开关,生灵涂炭,兵火危乱,延转数十年。所以,直到今天,神使才来将我诛灭,已经让我充满恩感,更何况,有我唯一的姐妹为我送行。” “为了一个凡人,畹儿,值得你如此付出么?”琉璃不解地望着她。 “两百年来,你快乐么?”寂静站起身来,缓缓走向门外,凭栏望向不远处夕阳下仍在战火中燃烧着的昆明城。在魅灵的蓝光中,她身上原先的一袭缁衣尼袍此时已经变成一身洁白的精灵彩衣,长长的乌发披洒在拖地的精灵白衣之外,无论怎么看,她都不是一只所谓祸乱人间的魅妖,分明就如圣洁的天使。 “快乐?”琉璃似乎早已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两百年来,我只是活着,活着……” “是啊,活着……”寂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世人蔑称我们为无情魅妖,却又羡慕我们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的确,在我们的眼中,他们确实命如朝露。可是,在没有爱人的世界里,永生又有什么意义?琉璃,我的心,早已在四十年前就不再属于我自己。原谅我,琉璃,孤独地活下去,我没有勇气……”
“将军,这里就是三圣庵!”外面突然车辚马啸,一听就知是有大队兵马向这里冲来。 “速速将这里围起,不可走脱了陈圆圆!”这人声音粗鄙,看来就是那个所谓的什么将军。 只听外面一阵喧乱后,团团火光逐渐从前向后汇于一处,看来那些点着火把的官兵终于是将这个小小庵院围定了,果然声音渐歇,却也只是冲进前院,不知为何没有人向这后院冲进来。 琉璃此时已来到庭下,与寂静执手而立,侧耳静听前院动静。只听有人说道:“将军,我们一路赶来,路上各村一个人影都不曾见,想来都是避乱逃走了。这庵里也是不见人气,那陈圆圆只怕也是早早逃走了。” “不可能!她若逃走,三年前逆贼吴三桂兵败病亡时就该逃走了。此时昆明城破,谅她一个老婆子,又能逃向何方?传令下去,都给我打起精神,搜仔细了,也好教咱们见识下这祸害两朝江山的妖婆子到底是何等尤物!” “喳!”随着众军士齐声应命之后,果然一路坛倒罐碎的声音渐渐趋近。不一会,就见几个八旗兵打着火把冲进后院,绕过影壁,隔着莲花池,远远望向这边。奔在前面的士卒满以为这里不可能还有什么人,冷不丁看到前方庭前廊下立着两个身泛幽光的女子身影,那身打扮更与世人不同,若是白天见了,或会疑为天人,可此时在这荒败院落中蓦然见了,更觉似鬼!当即吓得脚软,一个趔趄,又将后边的人全部绊倒,登时倒下一片,更有人不知轻重地大叫:“将军,老妖婆子没见到,这里倒是有两个小妖娥子!” “妖?”寂静眉头一蹙,恨恨地说。“我纵是妖,却也由不得你们这般污物可以轻贱!”说完她的双脚仍立在当地,却在一瞬间化作一道长长的白影掠向对面的人群,从众人面前一闪而过,又收回身形立在廊下!而那群士卒全都在一瞬间僵住不动,每个人的灵魄幻影却被硬生生从他们的肉体中扯出,渐渐化作道道白光,全被寂静吸入口中! “寂静,不要!”琉璃见她发怒就知她已对这些攻破昆明并对吴三桂开棺戮尸的满清士卒动了杀机,却也不曾想她会在这一瞬间就取了这群人的灵魄,让他们从此生不如死,变成呆呆的活死人! “寂静,原来,你真是要一心求死。”琉璃泪光闪闪地看着身边的寂静,因为,她知道,魅灵直接吸食人类灵魄,乃是天道不容的大罪,必遭天殛!她这么做,分明就是阻断了自己向奉命前来行诛的夜神使的求情之路! “是的,琉璃。正是他们,连我夫君死后的肉身都不放过!能被我吸食灵魄,也只能说是他们咎由自取!”寂静的眼神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射下,飘忽闪烁。琉璃知道,那是因为她的眼中有了泪水。她在为谁流泪?是因为夫君死后仍要为人所戮的悲愤,还是因为自知死期已至的别离?总不至于,她也会对这群自寻死路的满人士卒心生怜悯?能被魅灵吸食灵魄的人类,只会是因为他们对魅灵动了淫心。心存正念之人,魅灵纵是有心相害,却也无从下手,所以寂静才说他们是咎由自取。可是,现在寂静的眼中分明再也找不到从前的温柔,她又怎么会对这群污物心中怜悯? “什么人?!”原来那个领兵的将军这时已经带着百十来个军士冲进了后院,看着地上那群如痴如醉的士兵,心中恐慌,一个个只敢远远的弯弓搭箭,却又不敢射将过来,更不敢绕过莲花池前行半步! “什么人?”寂静一声不屑地反问,傲然说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我这个老婆子,的确是无处可逃,所以就在这里等!” 那个将官见她居然自认就是陈圆圆,又惊又喜,连握剑的手都抖得更加厉害——刚才是因为害怕,此时却是好像看见堆积如山的赏金而兴奋地发抖。可是转念一想,又是懊丧地一拍脑门,恨恨地说:“险些叫你这个小妮子骗了过去!那陈圆圆已是五十多岁的妇人,你是哪家逃出来的丫头,如此不知轻重,自认钦犯?” 寂静听他这么说,又是忍不住冷笑:“既然称我为妖,那就应当知晓妖无常形,否则我怎么能如你们所说祸害两朝江山?” 那将官当然不信她就是陈圆圆,但是,出兵一场,总不可空手而归,何况现在看来对方也只是两个小美人儿。于是,他定下心神,挥剑前指:“既然你们自寻死路,本军爷就成全你们,众弟兄,给我拿下!” 众士兵本来以为遇见鬼魅,心中恐惧,但听她们既说人言,看来看去,无非也 就是两个特别美艳的大家人户流落在此的小姐罢了。纵是将军不下令,他们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当下大声呼喝着就冲了过来! 寂静阴冷地看着这群涌上来的军士,正要作势施法,却见身旁的琉璃一言不发,抬手挥袖,向前方一扫!一道弧光如电闪过,硬生生将众军士前方脚下尺许地方在一瞬间就爆开一道几达丈余的深沟!猛烈的气浪夹带着地上的碎石砖砾及莲花池中涌上来的水箭将冲上前来的众军士全部击倒在地!吓得众人全都鬼哭狼嚎地向后爬去,齐声惊呼:“鬼!鬼!” 那将军虽然心中惊惧,却总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正好又看到身后更多的士兵涌入,就恨恨上前,将爬得最快回到他身前的一个士兵一脚踢翻,大喝一声:“放箭!” 他身后新涌入的士卒不明就理,听到将军下令就只管组成前后队列,对着琉璃和寂静就是一阵乱射! 寂静却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一般,一边看着琉璃,幽幽地说:“琉璃。”一边很随意的一挥右手,就在她们身前化出一道光幕。那些箭矢遇到这道光幕,只能深达寸许就好像被粘住了一般,势不能透!原来寂静已经看出琉璃只是想将众人阻断在外,并不想再有人因为自己死伤。也就是说,直到这时,琉璃仍然在天真的幻想能够向夜神使求情放过寂静。寂静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琉璃,因为她看到琉璃也正凄楚地看着她,那眼神深处的渴望,祈求自己能陪她同活的渴望,她怎么能真地视若无睹? 然而…… 也只是片刻的犹豫,嘴角挂着一丝惨笑的寂静挥出的右手轻轻向下一划,那道光幕之外的箭雨就全部猛烈地弹射向人群之中——除了那个躲在人墙后面的将军,再无一个活人! 琉璃惊骇地看着满地的死尸,绝望地软瘫在地,喃喃地说:“不,不要,畹儿……”直接背负了人命的寂静,此时已绝无可能再被从夜的手中解救! 寂静当然不会去理会那个正在向外滚爬的将军,因为她这时听到了心碎的声音。她缓缓地跪坐在琉璃的身边,温柔地将她抱在自己的怀中,深情地闭上眼睛,回忆她们从前相依为命的日子,轻轻地说:“琉璃……” 她的心中,又如何不对琉璃眷恋,从此抛下她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人间,活在与夜并行的世界……
“妖怪!妖怪!”外边传来那个语无伦次的将军声嘶力竭的大喊,“快放箭!放箭!放火箭!烧死她们!烧死她们——” 无数的火雨从天而降,一切都在燃烧,而那廊下的身影,却一动不动,直到,他,从火海中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就是夜,奉命在人间对魅灵行天诛的神使。 他,没有任何言语,对背负罪孽的魅灵行诛就是他的天职,的确不需要任何言语,所以,当他来到她们的面前时,并没有任何迟疑,就缓缓地将双手结印,慢慢举过头顶——当那手印重新放回到胸前之时,就会有一道火柱从天而降,将寂静化为灰烬!被这样诛灭的魅灵,二百年来,琉璃已见过多次! 所以,琉璃的世界,从来就不会有两个魅灵并存,因为,她所能见到另一个魅灵之时,也就是夜前来行诛之时! 所以,当年寂静渴望与爱人同老之时,她再也没有前来寻找她的畹儿,因为她知道,夜,就在自己的身后。 所以,每一个存在于人世间的魅灵,都知道夜的存在,当然,也都知道琉璃这个同类,却没有人敢来到她的身边。 除了,她的畹儿,寂静。
看着那高举在头顶的天诛手印,琉璃疯了似地站了起来,冲在夜的面前,张开双手,幻想这能拦住那从天而降的诛火! 她紧咬的嘴唇、她凄楚的泪眼,都不会让夜心软,她知道。所以,她跪倒在夜的脚下,拼命抱住他的腿,哭泣着祈求:“不,不要,夜,求求你,不要……” 当然,这一切都不会让夜忘记他的使命,哪怕是琉璃的泪。 他的手印终于还是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垮了琉璃的世界! “天诛!”随着他的一声轻喝,那道诛灭的火柱果然从天而降,扑向了闭目微笑静坐在廊下的寂静! “不——”绝望的琉璃好似疯了一般,拼命飞身扑在了寂静的身上! 夜,胸前的手印猛然分开,右手成剑指奋然一拨,然而还是没能阻挡那行诛的天火在转向将旁边的地面击出一个大坑之前将琉璃重重的击飞,她飞向空中,就像那风中的叶…… “琉璃……”夜上前几步,就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寂静早已在琉璃尚未坠地之时就闪身飞了过去将她抱在怀中。 看到夜那明显关切的眼神,扶着受伤的琉璃跪坐在地的寂静,深深地向夜躬下了身子:“求求你,永远不要再让这诛灭之火,降临到琉璃的身上。” “畹儿。”琉璃挣扎着抚摸着寂静的脸,近乎哀求着说:“不要再离开我。” 寂静轻轻地将她扶正坐好,自己温柔地卧在她的膝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说:“琉璃,让我解脱……” 在琉璃凄楚的泪眼望向夜渴求他的恩赐之时,寂静的手,已无声的化作光刃,就在琉璃的怀中,就在琉璃双手抚摸自己这曾为爱人老去的迷人的脸庞之时,将自己的头割下……
火海中,失神的琉璃将寂静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怀中,轻吻着她那仍在微笑着的唇,说:“畹儿,我们走,我们一起走……” 她缓缓地向那足以烧尽一切的火海迈进,身后,是永远跟随着她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