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6）井岩走了

「9」

天亮时，太阳透过窗玻璃射进来，白色的房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带有美感的金黄，像是油菜地周围的空气。

那是个春天，大片金灿烂烂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哥哥骑着单车带我去郊区。油菜花很高，当时我只有六岁，手伸直了才可碰触到花瓣。有一条小溪，蜿蜒流着，声音悦耳。是个好天气，空气都被染黄了，我高心地在花丛中穿梭，在溪水里捉蝌蚪。我看见了一只蝴蝶，是一只特别大眼睛特别亮的那种，张着黑色的翅膀，上面有少量红色的斑点。哥哥捕捉到它，叫我拿好。我按住它的翅膀，它的眼睛望着我，只有黑暗。我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坏了，充满恐惧地看着它，它用力地挣脱，飞向天空。手里，还残留着它的半边翅膀。残破的翅膀，抖落许多花粉。

我看着手中的半截翅膀，我惊惧得说不出话来。我呆呆地看着它，哥哥走来，他说蝉你怎么了，脸上怎么流了这么多汗？哥哥抱着我的肩膀使劲摇我，他说蝉，你不要吓我。

手中的半截翅膀被摇落了，我看着它落下去，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那个男人还在。手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坐在椅子上，趴在我腰间睡着了。熟悉的味道，一直陪伴我多年的味道。哥哥又回来了，就在我身边。真好。

我抽出我的双手，用残留的哥哥的体温贴在我脸上。吻他的头发，隔夜的胡须渣冒出来，睫毛长长地覆盖在眼睛上，跳跃着金色的阳光。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开心。你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

哥哥睁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我，几秒钟后，他伸出手，把我额前的头发向后理。眼睛明亮，笑容柔美。

“蝉，有没有睡好？”

“有。”我说。

“那就好。”哥哥淡淡地笑了，深深的眼窝。

我看着他，闪动的眼睛里，是我的影子在笑。我们保持着这种姿势，谁也没有动。这时的温馨，时间在我们间发出断裂的声音。

“哥哥，昨天我打你的还疼不疼？我不是有意的，我——”

“不疼，一点都不疼，不信你再打我一拳。”哥哥说，拉过我的手，在胸膛前，他停住了，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说，“对不起。”

“怎么了，哥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想听你说这句话了。”

“好，以后哥哥不说了。”

“哥哥，你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放心，我在这儿。”

“不行，哥哥你要答应我你不走了。”

阳光更大了，房间里的光线在不断移动，我们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听，有小鸟的声音。

他说，“我有四天假，我会一直陪着你。”

「10」

阳光真的很好，原来上帝有时也会显出他的可爱。哥哥陪我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我把头轻轻靠在哥哥的肩上，手温暖地被他握着。像是一对老夫妻，感情已进入温和状态。

哥哥让我背过身去，手指在发丝间穿过。长长的如丝绸般的头发，从哥哥第一次离开我后，就从未剪过，它们得到了肆意的成长。哥哥把它们一股一股分开，辫成一束束小辫子，仔细地端详，欣赏自己的杰作。

我噗嗤噗嗤笑着，他像做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哥哥，我记得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每天给我梳头发的。”

“对啊，你这个爱美的家伙，每天都叫我给你梳小辫子，也不看看给你梳一个头我有多辛苦。”

“嘻嘻，我班上的同学都问我‘为什么你的头发每天都这么漂亮？’我就自豪地说‘因为我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呀，他每天都给我梳头发。’他们呀，羡慕得要死。”呵呵呵，我笑着，把头抵着哥哥胸口。

只有他在我身边，我才是我。阳光打在我脸上，也打在他脸上，我在他怀里睡着了，因为有他，我的心的平静的。

哥哥说，蝉，你要好好爱自己。

可是我的爱都给他了，我拿什么来爱自己？

早晚哥哥坚持要我用洗面奶洗面，他说，这对你的皮肤有好处，你看，你的毛孔已遭到严重损害了。我不肯。哥哥先是严厉地强迫，看这招不行，就停止说话，亲手为我洗面。

哥哥的手指触及到我的脸，每一处肌肤都因为他的抚摸而打开。哥哥就是那么耐心地对付我的任性，就像是又回到了童年。

他一直都是我所熟悉的哥哥，一点也没变。他疼我，爱我，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分开过。没有林安琪，什么都没有，那些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他还是我最爱的哥哥。我们相爱，没有谁能够分开我们。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疼痛着我们的疼痛，笑着我们的笑。

“哥哥，再给我讲一遍小人鱼的故事好吗？”我说。

“……王子领着小人鱼回到皇宫，她纤瘦的刚生出来的脚踩在鹅卵石上，一下一下，刀割般疼痛。她想用最甜美的嗓音，再对王子演唱那夜暴风雨中拯救他时所唱的歌曲，但是，她已经把声音交给巫婆了，他也忘记她了。他对她很好，他说你真美，可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夜暴风雨中的眼神。那种温柔的深深的爱意，她在他眼睛里看不到。在舞会上，他邀请她跳舞，他对她还有不舍。每一步舞动，都疼得她骨头颤抖，她还是始终保持着微笑，因为与心里所受的疼痛比起来，这些又算点什么呢？明天王子就要和别国的公主结婚了，那个时候阳光升起，她就会化作泡沫，她该什么办呢？……”

她该怎么办呢？

这个故事在小时候陪我渡过了多少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哥哥每天的重复，我却不觉得厌烦。谁可知其中的原由呢？哥哥，如果你是王子，那谁会是公主？

当然不会是我。我知道。

可为什么？小人鱼那么爱王子，她把自己最美妙的声音交换出来，只为去寻找王子。她的脚在疼痛，每一步，她微笑下面，是心破碎的声音。举起刀看着沉睡中的王子，他的脸是那么甜美，她泪流下来。她不忍心，宁愿自己在阳光下化作泡沫。

你说，小人鱼有什么不好，王子为什么不选择她？他明明也是爱她的，他不知道她的心吗？公主并不是救他的那个人，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他们都没有错，错就错在他们不该相爱。他们是宿命中的两点，轨迹不同。虽然有时会有相遇的幻觉。但那只是幻觉。幻觉太美，让人不知所措。

那为什么他还要让她爱上他，给她幻觉？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只想让她快乐，却给了她最多疼痛。

他们，都是无辜的。

所以，他只能离开。他选择了逃避，他知道，这样她亦会恨他。

她一直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去，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化作泡沫又如何？至少，她不会再有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