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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现在镜中的是一张被损毁的脸,粗大的毛孔,劣质的肌肤,双眼浮肿,无神,脸色憔悴。有时我真想把它撕毁,重新再造一张。从前的我是美丽的,见过的人都会称赞。但它已经远离了我。镜中是一片荒芜。不爱惜自己的人,心有怨恨,脸上时间的痕迹会特别深。
总是日复一日地对自己催眠,在忙碌中迷失自己。让自己疼痛。我就是如此爱惜自己,把它当成仇人。
井岩用心照顾我,这个好朋友,一直都在我身边。他说,“蝉,你这是在虐待自己。别这样,把过去都忘了吧!”
忘?何其容易。它已经变成了回忆,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时刻提醒着我,永远也忘不了。不时地想起它是我的习惯。
夏森在离开半年后寄了一张明信片来,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樱花花瓣图案。白色如雪的樱花花瓣在蓝色天空下飞扬,淡淡冷漠的美。
夏森只写了一句话。
“蝉,这里的樱花开了,好美。”
只有一句话,夏森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他在日本生活得好吗?他半年没给我和井岩联系了,我以为他已经忘记那段日子了。我们的相识本来就是路过,到分开,一段短暂的迷途。他如五月阳光般灿烂的笑脸,他把五彩的气球放入我的手心,他对我说,蝉,你要快乐。他就那么站在我不远的位置,他看着我,眼神越发的忧伤。
哦,夏森。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两肩在微微地颤抖。他说,蝉,你叫我留下,我就留下。可是,在我们生命中,能留下的又有些什么呢?
有个人,我想叫他留下,可他在我还未开口时就急急地离去。那里没有樱花,只有大片大片樱花花瓣一样的冰凉的雪花。他说,我应该呆在南方。南方没有雪花,没有寒冷,冬天阳光可以亮晃晃地打在脸上。我和他就相隔了地图上一个脚印,一条粗粗的红色的线。
所能留下的,不过是那些回忆,细细的,微弱的,想忘,却又忘不了的。
「2」
每天晚上依旧往Andre的工作室跑,工作至凌晨,辛苦。但看到帐户上的数目逐渐增多,心里满怀欢喜。这是唯一能让我带着甜蜜幻想的期盼的欢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目的,哥哥就是我的目的。我生之理由和源泉。
工作累了的时候我就站在窗台边,抽Andre给的香烟,看夜晚城市的灯光,充满欲望的怪兽。
Andre和我之间很少有交谈,我对他有提防,而他对那天说打赌的事
也只字未提。满不在乎的神
,仿佛我会在他意料之中与他在一起。
我以为生活会像我预想的那样前进,但发生了一件事,猝不及防,使一切都改变了。
晚上通常都是彻夜不睡,白天上课时我会趴在课桌上补足睡眠。书堆得老高,头埋在两手臂之间,安心地入睡。今天早晨又睡着了,是与井岩在学校后山的石梯上,我们一起吃早餐,我不知不觉得就睡着了,醒来时感觉脸上湿湿的。
井岩在一旁大惊,“哈哈,蝉,原来你睡觉时要流口水呀,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流口水?这是以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脸上不觉得有些发烫,心里也有些不舒服,想抽烟,极度渴望。我抽了一根,感觉好些了,但走了几步又想抽。今天真是奇怪,烟瘾一向不是很大的。没放在心上,无奈地对井岩笑笑。幸好我一向在井岩面前丢脸惯了。
结果一个上午都感觉很难受,总想流口水,心里很慌乱,皮肤上像是有千万只小虫在爬蚀一样。起初抽几口烟就可以消除,到下午这招也不管用了。
可能是我休息不够好的缘故吧,我想。于是决定今晚不去工作了,早早回家泡个澡,然后就上
睡觉。经过工作室时,我上去跟Andre说了一声,我不舒服,不能工作了。
Andre叫我坐下抽根烟,说不定会好些。
我想来也好,没有拒绝他。
还是抽Andre从国外带回的那种香烟,辛辣的味道。最近一直都抽这个,喜欢它带来的感觉,那种感觉很美,全身心舒展开。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我仿佛又看见了哥哥,他像小时侯那样,伸出手盖住我的眼睛,叫我的名字,蝉,蝉。我们牵着手在山坡上奔跑,他背着睡着的我回家,轻轻把我放在
上,为我盖上被子,整理好我脸上散乱的头发,在我额上留下他的吻,一直牵着我的手,在我
边睡着。我呵呵笑出声来,将我从幻觉中惊醒。
一切又都回来了,没有哥哥,我仍然呆在工作室里,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半截香烟。Andre看着我,我看见他黑色的瞳孔开始变得幽蓝,眉毛向后拉,嘴角向上翘。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
险,得意,罪恶,和得逞。让我毛骨悚然。
Andre看着我,看我惊讶的表
,笑容越来越深,终于大笑出声。
不对劲,刚才那种幻觉怎么会如此真切?我似乎有些明白了,我想起Andre对我打的赌,他说,让我们看看你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可恶的家伙,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不容自己有半点失败。
我站起来,脸因愤怒而扭曲。
“蝉,我喜欢看你生气时候的样子,真是可爱。”Andre说,并向我走过来。
“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没什么,我的宝贝,你不用那么害怕,它们只不过是一些美丽的花儿。”
什么?我后退了几步,身体摇摆不定,觉得有人正在把我脑中的意识抽空。
Andre又笑了,耳边都是他的笑声,散不开,一直回
。
我捂住耳朵,那笑声仍刺耳地传入。他手里拿着的那种烟,它是一朵过于艳丽的花儿所做的。它在我眼前晃动,心里慌乱,难受且渴望。这时我脑子中又浮现出哥哥的脸,此刻他在遥远的北方城市,长长的眼睫毛覆盖在眼睛上,安详地睡着。不,我不能这样。为了哥,我不能。
我推开Andre,跑到大街上,在风中歇斯底里地大叫。我心中在愤怒,那个自信的男人,可怕的罪恶。
心里觉得难受,我想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我并没有陷入得太深,我可以戒掉的。我一遍一遍地想哥哥的脸,我需要力量。
我开始奔跑起来。什么都不想,只有耳边肃杀杀的风声。《重庆森林》里面那个叫何志武的男人,每天吃着快要过期的凤梨罐头,流泪时在空地上跑步,让泪水以汗水的形式从身体内蒸发。我奔跑,在凌晨无人的大街上。
「3」
我决定去哥哥那里,我想或许只有他才能帮助我。遥远的北方,我曾经在地图上画的红色的线条,现在,我就要去那儿了,哥哥喜欢的城市。
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不想惊动任何人,让他们也为我担心。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想我可以处理得很好。
我对爸爸妈妈借口说学校要组织外出写生,可能要离开家里几天。他们相信了,也没问我什么,就为我准备行李,还做了许多点心叫我在外面饿了时候吃。看着他们我突然想哭,泪水涌上来又被我咽下。
他们是我最亲的人,这个世界上唯一会无私为我奉献的人,我的爸爸妈妈,他们都开始老了,肌肤松弛,头上出现了白发。有一瞬间我好想告诉他们真象,我对不起他们,却又忍住了,我不能让他们再难过。学校那边我叫井岩帮我处理一下,没有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害怕他担心我,害怕他去找Andre打架。
我背着行李,离开了家。
坐的是夜晚的火车,井岩先载我去常常去的拉面馆吃面,他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是责备。他知道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不然我不会如此忍不住要去哥哥那里。我不敢看井岩的眼睛,只是埋着头大口吃面。
“蝉,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井岩,这次你帮不了我,我不想连累你。”
“但我们是朋友,至少你也应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我知道你很好,可是我不能让你再担心了,我能处理好的,井岩,相信我。”
我把手放到井岩的手背上,看着他慢慢地笑。真的要谢谢你,井岩。
我没有要井岩送我到车站,我想那时看着月台上逐渐变小的井岩我会很难过。时刻表上显示还有一刻钟,我一个人坐在肮脏的候车室里等待,行李放在腿上,是一个红黑相间的大登山包。候车室里人很少,安静。有人在翻报。一个妇女抱着婴孩在喂
,那婴孩躺在母亲怀里,嘴贪婪地**,手在半空中乱抓着。几个人躺在椅子上,仰面闭上眼睛睡觉,嘴巴不时蠕动几下。头上是灰白色的玻璃吊顶,映出人放大而扭曲的面孔。
9点整,火车开启。我离开了这个一直生活的南方城市,带着决绝。我说,哥哥,我就要来了,我要来你喜欢的北方。
我的铺位是上铺,靠近厕所。我望了望窗外逐渐深色的天空,火车发出长鸣,轰隆隆轰隆隆。我离开了这个城市,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但是我不害怕,因为我就要见到哥哥了,他对着我淡淡地笑,温柔的眼窝。
火车上很嘈杂,我头枕着行李包,竟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长,无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欢喜和期待的缘故。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2点,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没什么胃口。打开窗户点上烟,风凛冽地吹进车厢,头脑也清醒许多。旁铺是一对老夫妇,慈祥的面孔,说话时脸上和眼角的皱纹很深。老妇人递给我一个橘子叫我吃。
“女孩子别抽太多的烟,这样对身体不好,窗户关上吧,小心在车上感冒了。”
我笑笑,谢过她,灭掉烟,埋头剥橘子皮。是不是橘子的汁水钻进眼睛里了,泪水被呛出来。
刚才这几句话,哥哥也曾经对我说过。
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哥哥放假回家。爸爸妈妈已经先去外婆家了,我在家里等着哥哥回来,再一起去。当时是在车上,我晕车,头靠着哥哥的肩膀迷迷糊糊睡了很久。醒来时已经是暮色了,哥哥看着我醒了,对我淡淡地笑。
“哥哥,没弄疼你吧?”
他摇摇头。
“看你睡觉的时候脸上还是带着笑容,和小时候一样。”
我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梦中看见哥哥,所以可以笑得很甜。
坐了不久,我打开窗户,掏出烟准备抽,哥哥很诧异地望着我。我想起来了,以前我在哥哥面前都是表现得很乖很乖的样子,他看到乖乖的妹妹突然掏出烟抽,一定是不敢相信吧。
“最近才学会的。”我试图解释一下。
哥哥神
复杂地摇摇头,“蝉,不要再抽了,女孩子抽烟对身体不好。”
“没事的,哥哥,我烟瘾不大的,你别当心了。”
“我怎么可能不当心,你可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那我不抽了行了吧。”
“这可是你说的!”
“好啦好啦。”我把烟仍出窗外,用头撞着哥哥的
口,撒娇起来。
可是我还是没能够戒掉,反而越抽越凶了,而且现在,我还吸了毒了。我应该抱着怎样的一种心态去见哥哥的呢?要是哥哥知道我染上毒瘾了,他会怎样看我?妹妹的行为离他的要求越来越远了,他对我失望了吧。
老妇人为她丈夫披上外
,细心把扣子扣好,丈夫温柔地用枯槁的手为老妇人掠开掉在前额的银发。这么细微简单不轻意的动作,深深震动了我。
已经是很少为某件事
感动了,心里满是怨恨,布满伤痕,不愿意轻意放纵自己,用挑剔的眼光看待一切。暮年的爱
,这份爱承载着包容,理解,依赖和习惯,何其丰盛。不像少年时代的爱
,风吹过就不见了。
我心里开始迷茫,不知道我去找哥哥的目的是什么。也许还是徒劳,也许心里会伤得更深。我想起夏森欲言又止的眼神,头埋在两膝间颤抖。Andre扭曲的笑容,他说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还有哥哥,我对他的沙漠般无限深邃炽热干涸的爱,找不到出路,盲目且剧烈,疼痛。
下铺是一个会算命的中年妇女,有几个人围在她身边,叫她给他们算算命,我也好奇地看着她为别人算命。她不经意的抬头,迎接上我的目光,她对我笑笑,牙齿大颗而黄,不规则地排列着。
“来,小姑娘,让我摸摸你的脸。”
我俯下身,她粗糙的手伸过来,覆盖在我脸上。她说:“我告诉你两个字:分岔。这是你的命运。”
分岔。什么意思?我想,分岔,岔路,从有一条道到许多条道,到更多条道,路永远不断分岔,一岔就难以回头,像树枝那样越分越远。
我想起几个词:潮湿。树枝。花瓣。
人群中出现的那几张脸
潮湿黝黑树枝上的花瓣
这是一个住在伦敦的美国诗人写的。我的爱就是这样的吗?我问自己。在黑暗中听见泪水重重滴落的声音。
「4」
是下午抵达的这个北方城市。下火车,背着包穿过熙嚷的人群,各种接应的牌子被举得老高,木板上用红色字黑色或蓝色写着某某某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不会出现在那上面的。我站了几分钟,感受阳光热辣辣肆虐我的脸。走在大街上,耳边是生涩的陌生语言,茂密的梧桐树,肥大的枝叶,高大的楼群,让人有种压迫感。
我不喜欢这里。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不喜欢。
难道哥哥就喜欢在这种地方生活吗?
我在路边的电话亭里拨下了哥哥的号码,那个熟悉的号码。响了两声后传来哥哥懒懒的声音。“喂,哪位?”
“哥哥,是我,我现在在你的城市。”
电话那端开始沉默了,我听见哥哥轻轻的叹气声。许久他说,“蝉,你太任
了。”
“哥哥,我已经来了,你赶不走我了。”
“你真会让人
心,好,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我在哪儿?我环顾四周,陌生包围着我,我不知道我这在哪儿!我不顾一切地来到这个城市,却找不到可以抓在手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是在哪儿。”我对哥哥说,眼泪流出来。
“好好,别哭了,蝉,好了,没事的。你身上还有钱吗?你就坐记程车到平安路北广场。我在那里等你。”哥哥降低声音哄我,我温顺地点点头。
平安路北广场,我对司机说。车在这个城市飞驰,我把头伸出车窗,看见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照着每一处陌生点。光线随着车窗在移动,在反光镜中我看着自己憔悴的脸庞,鼻子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是哥哥的城市,有他的气息。我咬咬干涸的嘴唇,让它有点血色。
“到了。”司机对我说。
到了?车程这么长,我还以为永远也没有到达的地方。哥哥就在不远处看着我,我走下车,行李包放在脚边,抬头眯起眼睛看他。这就是我整日里想念的人呵,他瘦了,黑了,在阳光下微微笑着,鼻翼上有可爱的小皱纹。这个男人,就在我眼可看的范围内,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很亮,如此整齐规则。这是林安琪所喜欢的类型吗?哥哥满意他此刻的样子吗?
我想起哥哥以前白色的衬衣,抄着手站在教学楼下等我,骑自行车时随意哼唱的歌曲,我脸靠在他的背上,感受他传来的温度。
可是现在哥哥不同了。而我,穿着蓝色棉绒上衣,破牛仔裤,脏球鞋,脚边还有一个可笑的大登山包。头发混合着汗水粘在脸上,难看的样子。
哥哥是绅士,可我不是一个落魄的公主。我只是一个邋遢任
不讨人喜爱的女子,前来寻找我想要的爱。
哥哥向我走来,脸上还是淡淡的笑容。他伸出手,摸摸我的头。“蝉,你真是会给人惹麻烦,怎么没说一声突然就跑来了?”
“我想哥哥了。”我笑着说。
“爸爸妈妈知道吗?”
“我告诉他们我要去写生,所以我会在这里多住几天。”
“你……哎,走吧。”
「5」
哥哥试图帮我拿行李,我拒绝了。他无奈地耸耸肩,没再说话。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就像无数次那样。
我说:“哥哥,我们好久都没有像这样一起走了。”
哥哥笑,“傻瓜。”
哥哥领着我来到他的房子,就像收留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那只小狗四处流浪身体肮脏带着不可知的细菌。我也一样,带着不可告人的病前来求救。
哥哥家里比我想象中宽大华丽,看来林安琪的父亲对他真的很不错。
他走进厨房煮咖啡,我坐在沙发上,整理行李。林安琪高级的丝质长裙躺在沙发上,雪青色,高贵且
感。我抚摸它,想象着林安琪穿着它与哥哥一起跳舞,哥哥也是像我现在抚摸它一样。我看着它出神,没看见哥哥已站在我身后。
“先喝杯咖啡吧。”哥哥说。
我接过咖啡杯,手关节碰到哥哥的手指。
“安琪她出差了,可能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你可以在这儿玩几天。”
“我不会呆太久的,哥哥,你放心。”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怜悯,心似乎在挣扎。嘴唇上下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话。走进卧室为我收拾
铺。
我轻声跟进去,双手抱住哥哥的腰,把头贴在他的后背上。“哥哥,你知道我有好想你吗?”
哥哥颤抖,转身把我拉入他怀中,紧紧抱住我。
心因害怕而渴望。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我无比欢喜。像一个贪婪的孩子,**哥哥的温暖。此刻的哥哥只属于我一个人。光和热在我们间失去温度。
“不,不行。”哥哥突然推开我,“我怎么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哥哥冲进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哥哥,你为什么要骗自己,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蝉,回房睡觉吧,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你也累了。”
“不,哥哥我——”
“听话,蝉。”
“哦。”
我躺在
上,温暖充满桂花香味的双人
。努力闭上眼睛,仍是毫无睡意。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想必是哥哥出去了。房间里拉着窗帘,有些冷湿。一片寂静。心又开始混乱,有东西在翻涌,身上的皮肤像被无数小虫咬过般疼痛。毒瘾,又来了。
我不停地翻身,想驱走它们的进攻。我对自己说,蝉,你一定要忍住,为了哥哥,在他回来之前一定要战胜它们。痒处不断地蔓延,皮肤被捎成了红色,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客厅里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哥哥回来了。该死的,我用力咬住手臂,用力,咬至麻木。牙印清晰地留在手臂上,露出粉色的
,迅速又被鲜红的血液覆盖。难受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重新躺回被子里,闭上眼睛。
“蝉,还在睡吗?”哥哥走进来,摸摸我的额头,我睁开眼睛。“你的额头怎么全是汗,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是火车上没休息好吧。哥哥,我没事的。”
“那起来吃饭吧,我想这几天在火车上你都没好好的吃饭。我买了你最爱吃的卤
。”哥哥的声音变得和从前一样温柔了,我点点头,对他甜甜地笑。
餐桌上的饭菜很丰盛,都是我爱吃的。哥哥没忘记,他一直都还是在乎我的。那么小心翼翼。我们沉默地吃饭,哥哥不停地给我夹菜,却不敢看我的眼睛。对刚才的事
也只字未提,似乎从未发生过。
也许那一刹那只是美好的幻觉而已。
晚饭后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哥哥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有时候他停下来等我,说怎么走得这么慢啊,伸出手来让我牵。就像小时侯那样,我轻轻地笑了。
“哥哥,还记得小时侯吗?我们每天就是这样牵着手上学的。那个时候我总是爱哭,叫嚷着不要去上学,你就背着我,唱歌给我听,逗我开心。”
“是啊,我记得当时你老爱哭鼻子。”
“那时我是贪念你温暖的背,想你来哄我,其实我哪有那么爱哭啊!”
哥哥没说话,把头转向另一边,在回避着。
我把头靠在哥哥肩膀上,轻声说:“哥哥,我们那个时候是多么相爱,你说是吗?”
“蝉,我们不能总想着过去,那都是以前的事
了,我们都回不去了,回不去的。”
“我们可以从新开始呀,哥哥。”
“蝉,你不明白,我们都无能为力。”
“对,我是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为了钱就可以去娶林安琪。”
“够了!”哥哥又生气了,愤怒地说,“蝉,你明天就给我回去。”
他放开我的手,独自朝前走去。我说到了他的痛处,他恼羞成怒了。为什么每次他听到我这么说都会这样?我又说错了什么?
其实我们都没有错。我,哥哥,还有林安琪。但林安琪可以在欺骗中快乐,我只能疼痛地看着她的快乐。这场景多么像哥哥小时侯给我讲的关于小人鱼的故事。
“……王子领着小人鱼回到皇宫,她纤瘦的刚生出来的脚踩在鹅卵石上,一下一下,刀割般疼痛。她想用最甜美的嗓音,再对王子演唱那夜暴风雨中拯救他时所唱的歌曲,但是,她已经把声音交给巫婆了,他也忘记她了。他对她很好,他说你真美,可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夜暴风雨中的眼神。那种温柔的深深的爱意,她在他眼睛里完全看不到。在舞会上,他邀请她跳舞,他对她还有不舍。每一步舞动,都疼得她骨头颤抖,她还是始终保持着微笑,因为与心里所忍受的疼痛比起来,这些又算点什么呢?明天王子就要和别国的公主结婚了,那个时候阳光升起,她就会化作泡沫,她该什么办呢?……”
她该怎么办呢?
曾经我以为我会是那位和王子结婚的公主,我错了。其实我只是那只小人鱼,痴
地爱着不属于她的王子。王子和公主终归会在一起,这是千古不变的主题。
谁也无法改变,只是我忘记了。
「5」
一夜都没睡好,脑子里总是闪现出小时侯的片段。闭上眼睛,那个会淡淡地笑,总爱用手揉乱我头发的哥哥就浮现出来,他牵着我的手,那年7岁,是我第一次去学画画。
老师家离家里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哥哥每天晚上骑着自行车送我。我坐在后坐上双手抱着哥哥的腰,小脸蛋紧贴着他的背,听哥哥唱着一些随
编的歌曲。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隙下星星点点打在我们身上,一切就是这么温暖。
哥哥牵着我的手,对我认真地说,“蝉,一定要好好画。”
我用力地点点头,哥哥笑了,深深的眼窝,露出小颗白色牙齿,笑得真是好看。
画完后哥哥会来接我,我坐在老师家门口的石梯上等哥哥,看天上闪烁的星星,闻着夜风里淡淡的蔷薇花香味,心里是小小的甜蜜。有时候我等不及坐在石梯上就睡着了,哥哥心疼地抱起睡着的我,认真地看我画的画。看画的时候哥哥眼睛是亮亮的,我最喜欢那样的眼睛。于是我每次就很用心地画很用心地画,然后看见哥哥亮亮的眼睛时我就很开心。
那时候画画全是为了哥哥,没想到现在却成了我谋生的工具。一切都是始料未及的。
一切都在变化。哥哥那样对我说。对,一切都在变,世上唯一永恒不变的就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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