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
一场毁灭性的浩劫之后，除了冷却凝固的熔岩和厚厚的火山灰，自由山谷再
也看不到一丝生气，连天空都是弥漫不散的烟尘。
自由山谷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亡之谷。
突然，灰黑色的山谷中有个什么东西动了动。虽然很渺小，但那似乎是自由
山谷现在能见到的唯一生命。
那是一只小老鼠，那是一只叫阿灵女老鼠。
阿灵是在火山爆发前逃出自由山谷的。那时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只是觉
得心里很慌，很不安，很恐惧，她逃出自由山谷完全是靠着一种无意识的本能。
她是眼看着自由山谷淹没在一片火海烟尘之中的，那一刻她惊呆了，她万分愧疚
自己没能把亲人一起叫出来。
阿灵希望亲人能像自己一样逃出来，但火山熄灭后，她只碰到了几小群被虎
王啊大迫害逃出山谷的豹鹿羊兔等动物，也看到了几只猫和鼠。但却没有她的两
个妈妈还有哥哥姐姐，所以熔岩的灼热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就迫不及待地回来寻
找亲人了。
她呼喊着，寻找着，但山谷却死寂一派没有声音应答她。阿灵又累又饿又害
怕，她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猫和鼠了。
阿灵绝望地哭了起来。
忽然，阿灵听到了什么动静。她停止了哭泣，寻声望去，却见那边的火山灰
竟然动了起来。阿灵吓得一下子跳开老远。
这时火山灰中挣扎站起了一只动物，他个子并不大，但浑身都是火山灰，样
子古怪狼狈。不过他抖了几抖之后，阿灵很快认出他是一只猫。但阿灵并没有逃，
虽然那只猫身上已是灰黑色的，但阿灵还是很快认出那是只雪白的猫，他的名字
叫小白。
即使他不是小白，阿灵也很可能不会逃掉，在这死气沉沉的山谷中，任何生
命都会让另一个孤独的生命感到慰藉，哪怕他们曾是仇敌。
那一刻阿灵含泪叫了声哥哥，但她的声音却哽咽在嗓子里发不出来。不过阿
灵的身体已经向小白飞扑投去。
但是就在快到小白跟前时，阿灵却猛然刹住了脚，同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因为她发现小白的眼神是那么陌生可怕——那双眼睛里那种如饥似渴的贪婪真
的叫阿灵不寒而栗。
“哥哥你……”阿灵惊疑地再次轻唤一声。
这次阿灵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小白应该是听得到的。不过奇怪的是小白置若
罔闻，他怪叫一声，不怀好意地带着古怪的笑意向阿灵扑了过来。
阿灵转身就逃，依然是出自本能。
阿灵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受到小白哥哥的攻击追杀。她现在也没有机会想这
些，她一步不停地做着逃生运动。
被熔岩灰尘覆盖的山岭找不到路径，却到处都是艰难险境，何况阿灵还是一
只并不强壮的小老鼠，而追击者却是一只猫。好在那只猫此时也并不强壮，反倒
很虚弱，速度不快，晃晃悠悠脚下不稳，还几次跌倒。这无疑给了绝境中的阿灵
一个逃生的机会。
阿灵逃啊逃，就像哥哥姐姐、就象妈妈爹爹、就像所有老鼠那样，在猫的追
杀下逃啊逃。此时阿灵不再是乖巧娇蛮的小妹妹，小白也不再是爱护有加的好哥
哥，现在他们一个是鼠，一个是猫，一个是捕食对象，一个是无情杀手。
阿灵逃啊逃，阿灵逃啊逃，不远的峰顶就是她的目标，逃上山峰也许就有机
会绝处逢生。
小白追啊追，小白追啊追。
叫小白的这只猫能够躲过那场浩劫纯属偶然。不吃老鼠是他做猫的原则，可
为了挽救病危的妈妈他不得不捉老鼠，结果捉了老鼠又被他心爱的猫或说心爱的
鼠阿花看到了，结果阿花绝望地跑走了，而无比自责充满犯罪感的小白在不知怎
么办的时候，差点和疯狂的虎王阿大遭遇。为躲避阿大，神思恍惚的小白失足落
下山崖。幸好小白抓住了一根藤条，才不至于粉身碎骨。小白应该可以顺着藤条
爬上去，可他心里乱得很，身上也找不到力气，正在力不能支之时，他发现半崖
山崖上有个隐秘的山洞……小白跳进山洞，不辨方向没有目的地走着、走着，不
知走了多久，小白终于走出了那个除了黑暗漫长没有给他留下其他印象的山洞。
可是就在他刚刚走出山洞的那一刻，随着一阵地动山摇，身后的自由山谷已是火
光冲天烟尘弊日……
那时侯小白像所有生灵一样被巨大的恐惧惊呆了。火山停止喷发之后，小白
比阿灵更早两天跑回了自由山谷，他要找到妈妈，他要找到阿花，他要找到阿灵。
可是忍受着灼热、焦急和饥渴找了两天两夜之后，小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他要
找的猫或鼠。小白终于倒了下去……是阿灵的呼唤唤醒了昏沉沉的小白，但这时
小白已经饿昏头了，他一时竟然没有认出那是他疼爱的妹妹，而是仅仅把她看成
了一只鼠——一只可以充饥的老鼠——捉住这只鼠吃掉这只鼠，就可以有力气继
续寻找亲猫亲鼠——这是小白心中浮现出的唯一念头，这念头像一只无形的手，
恶狠狠推着小白去抓到那只鼠……
现在只要再坚持几步路，小白就可以捉到那只鼠了，因为那只鼠已经停顿在
山顶上，很明显她已经无路可逃了。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鼠猛然回头，对着
白猫哭叫了一声。
“哥哥、哥哥，我是阿灵啊！”
那一刻小白只觉脑袋轰隆一声炸裂开来，他摇晃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倒下去。
“哥哥，哥哥，你快醒醒、快醒醒……”在那只鼠急切的呼唤声中，小白终
于悠悠转醒。他的眼睛好半天才看清楚近在口边的这只鼠。
“哥哥，你醒了，真好！”阿灵哭着抚摸着小白。
“阿灵，是你吗……”说着小白想起了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那种难以
忍受的饥饿感再一次撕咬着他的灵魂。
“你快走！”小白拼尽力气猛然出手把阿灵打出好几步，“快走……”
“不，哥哥……”阿灵重又扑了过来。
“快走，快走，不然我会，我会……”小白大口喘息着，极力抗拒着那仿佛
藏在心中的魔鬼。
“哥哥，你吃了我吧，我愿意让你吃掉，不吃我你会饿死的，你死了我会心
疼死的——快吃了我吧哥哥！”阿灵哀求着把自己往小白口边送。
小白的身体猛然一颤，他把阿灵紧紧抱住，万分惭愧地说：“我是只坏猫，
我不配做你哥哥，我捉过老鼠，我还差点吃了你……”
阿灵摇着头，流着泪，却又替小白擦着泪说：“不，哥哥，你永远是灵儿的
好哥哥，灵儿真心愿意哥哥活下去，哥哥不像灵儿，是只又丑又小又遭讨厌的老
鼠，猫不要我，鼠不要我，要是牺牲我能让哥哥好好活下去，灵儿会非常快乐和
幸福……”
“不，灵儿，你让我无地自容，刚才的做法我一辈子不能原谅自己，现在你
要还认我是哥哥，你就赶快走，找到你姐姐、你妈妈，还要找到我妈妈，我、我
休息一下去找你们、快、去……”小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阿灵想对哥哥点头，可她却是不住摇头；阿灵想对哥哥笑一笑，告诉他妈妈
姐姐都会找到的，但她却哭着说出这样一句话：“哥哥，你不能死啊，你不能丢
下灵儿啊……”
阿灵的这句话让本来已经要闭眼睡去的小白重新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现出了
一抹笑意：“灵儿，放心、我不死，我一定要活，我爱你们，我不想离开你们……
我一定要活、我要活下去……”小白拼力忍住不让自己睡过去，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一
但睡去，就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
阿灵忍住哭，不住点着头：“哥哥，你一定会活着的，你一定要活着……你
等着，我去找吃的，你一定等我！”阿灵说着一转身，她突然呆住了。
阿灵的身后站着一只花猫。
阿灵呆了呆，慢慢上前，和姐姐拥抱在一起。
小白眼睛放出光彩，他挣扎着要起来。阿花和阿灵跑过来扶起他，阿花把带
来的食物分给小白和阿灵一些。阿灵抓过吃了一大口，又连忙送给了小白。小白
叫阿花和阿灵吃，阿花说：“快吃吧，我知道山谷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带了好多
呢！”小白阿灵这才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吃了食物，小白身上有了力气，精神也振作了很多，阿灵找到了哥哥又找到
了姐姐，脸上立时现出掩饰不住的高兴。小白阿灵互相说了这几天的遭遇，阿花
告诉他们，那天离开小白后，阿花就一直跑出了自由山谷，然后几乎没有停顿地
一直向前走，虽然茫无目的，但她只想逃离那里越远越好。
直到火山爆发的那一刻，阿花方才停住脚步，然后又发疯般往回跑。
可是自由山谷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后来阿花和小白是同一天回的山谷，只是他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阿花又晚
了一些，所以没有碰到一起。阿花晚于小白的原因是她进谷前采集了很多食物，
她知道如果找到幸存者，他们最需要的肯定是食物……
休息了一会，小白站起来，要去寻找妈妈。阿花叫阿灵和小白去，说分散找
可以快一些。自己则去寻找她的妈妈。小白不放心阿花，要叫阿灵陪阿花，阿花
说：“快去吧，我现在身体比你好！”
走了几步，阿花回头对着小白说了句：“小白，我已经放弃报仇了！”
小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阿灵都不相信。
“我决定放弃仇恨！”阿花平静而郑重地说完这句话，对小白和阿灵笑笑，
转身走去。
这决定并不是阿花刚刚做出的。在那冲天的火光毁灭了自由山谷之时，阿花突然感到了在自
然面前，每个生命都是那么弱小可怜，那些所谓不共戴天的仇恨在自然的威力面
前也象微尘一样微不足道。而在死亡一样沉寂的山谷中寻找亲鼠亲猫的时候，茫茫
世界仿佛只剩了阿花一个生灵，那种孤独恐惧比任何仇恨都可怕，阿花是那么渴
望有一个生命突然出现，哪怕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也很可能上前抱住他……
也许就在那一刻，阿花放弃了她的使命。那一刻她心里很空很茫然，但更多
的是轻松释然。
尽管找寻得很仔细，但依然没有妈妈他们的一点下落。天黑前，阿花来到约定
汇合的地点，小白阿灵也到了，不用问他们也是一无所获。
好在还有明天。
但是阿花却不能等到明天了，她有许多话必须今天说完，她有许多事必须今
天交代。
阿花要小白阿灵再找上三天，如果三天还找不到亲猫亲鼠，就要远远离开离
开这个山谷，到一个没有仇恨和灾难的地方去快乐地生活。阿花要小白答应她，一
辈子好好照顾阿灵……
阿花不想叫小白和阿灵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但这些话她又不能不对他们
说。
“姐，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阿灵眼中满是恐惧，
她害怕地拉住姐姐的手。
阿花抱住阿灵，抚摸着她，笑着说：“姐姐还有事要办，你要快快乐乐地等
着姐姐！”
小白知道这是阿花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了，因为阿花跟他说过，不管能否
报仇，她都会在喝下那杯用仇恨泡制的毒水后一百天时死去。现在阿花出来正满
一百天。
但小白并没有悲伤神色，他反倒笑着摸摸阿灵的头说：“阿灵是个好姑娘，
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什么境地，你都要坚强！”说完他抱起
阿灵认真亲了亲，然后来到阿花跟前，轻轻捧住阿花的脸，认真地看了一遍，然
后自然而然而又出其不意地吻住了她。
阿花大惊，她极力挣扎叫喊，可她的嘴已被小白的嘴牢牢封住，根本挣不脱
也叫不出，而她的身体也早已被小白紧紧抱住了。
阿灵惊讶地望着他们。
渐渐地，阿花不再挣扎，反倒反手紧紧搂住小白，热切饥渴地和他亲吻起来。
那个吻好长好长，但好长好长时间过去了，两个猫谁都不肯放松对方。
那一刻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只猫。
又是好长好长时间过去了，两只猫终于分开了。
阿花满眼泪水：“你……”
小白轻轻掩住了她的嘴：“我爱你，我现在正式向你求婚，请你答应嫁给我！
从今天起，我们不会再分开！”
阿花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阿花幸福地笑着。阿花幸福地哭着。
阿灵也哭了，她替姐姐和哥哥高兴，同时一种不详的阴云也笼罩在她的心头。
两猫一鼠都不再说话，他们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看，月亮！”阿灵突然指着天空中惊喜地叫起来。
阿花和小白抬头，只见浑浊的天上果真有一轮月亮隐隐透出，虽然说不上明
朗，但对于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浩劫的猫鼠来说，那轮月亮唤回了他们的美好记忆，
也让他们看到了明天的希望。阿花和小白贪婪专注地望着那轮模糊的月亮，他们
不知道明天他们要去的那个世界有没有月亮。
“我困了……”阿花终于支撑不住了。
小白其实也在努力支撑着，他感觉自己快要死去了。他看看阿灵已经睡着了，
便用自己的尾巴盖在她身上，然后抱过阿花。
“明天就剩了阿灵自己，我不放心……”阿花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放心，她会勇敢地走下去的，我们、我们……”小白话没说完，便抱着阿
花一起闭上了眼睛。
天上，月亮在漫天尘埃中缓慢而努力地穿行，也许明天她就会重新明媚清朗。
阿灵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里不见了哥哥不见了姐姐，甚至不见了那轮月亮，
茫茫黑夜里，只有她一只鼠在茫无目的地奔跑着……
阿灵睁开眼时，天已亮了，扭头看看，哥哥姐姐还睡在自己身边。阿灵的心
掉了肚子。望着东方那渐浓的曙色，她的心里忽地温暖起来。她等着太阳出来，
等着哥哥姐姐醒来。
阿灵等了一阵，太阳还没有出来，哥哥姐姐也还没有醒来。她有些等不及了，
故意弄出些动静，还很不小心地不时碰碰他们。
但是哥哥姐姐依然睡得那么深沉，竟然没有动一动。阿灵想起昨晚他们异样
的举止，心里忽地很害怕起来，她再听听，他们好象连呼吸都没有了。
“哥哥，姐姐，你们快醒醒快醒醒啊！”阿灵带着哭腔大叫着，用力推着。
突然，阿灵停住了——她看到哥哥睁开了眼睛，接着姐姐也睁开了眼睛。
“啊——你们还活着——活着为什么吓我？！”阿灵又是惊喜又是
抱怨。
“我们还活着？”阿花小白看看阿灵，看看天看看地，再互相望望，然后喜
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
“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活着！”他们抱着跳着欢呼着。
“为什么我们没有死？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是一只毒猫，是不是你妈妈骗了
你？”
“不会的，我亲过一朵花，那花很快就枯萎了……”
“那是怎么回事？”
阿花沉思片刻，恍然大悟：“知道了，因为我心里已经没有仇恨，因为我心中的仇恨都化成
了爱，所以那仇
恨的诅咒也就失去了作用！”
“对，一定是！”
两个猫又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贪婪地亲吻起来。
“够了够了，别再没完没了，我受不了啦！”阿灵忍无可忍地叫起来。
两只猫对视一眼，抓起阿灵没头没脸亲起来。阿灵叫着不要不要好痒好痒，
然后就咯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东方一颗崭新的太阳出生了，她浑身红彤彤的，那样亲切和热烈。虽
然天空烟尘依旧厚重，但阳光还是顽强地穿透阴霾，给劫后余生的猫鼠们披一身灿烂和温暖
。
死去的山谷重新有了生气。
三天后，两只猫一只鼠相伴走出了自由山谷。
“好地方到底在什么地方？”小老鼠问。
男猫一指：“前边！”
“我们还会回来吗？”小老鼠回头依恋地望一眼面目全非的自由山谷。
男猫点头：“想回来时，我们就回来！”
女猫说：“来灵儿，我来背你走！”
小老鼠摇摇头：“我不想让你们背，我想变一只猫——你们都是猫，凭啥就
我是鼠？”
男猫女猫笑起来：“你是猫的妹妹，猫是你的哥哥姐姐，猫和鼠不是一家人
么？一家人还分什么猫鼠？要不你叫猫我们叫老鼠，怎么样？”
“耶！”小老鼠兴高采烈地欢叫起来，可是过了片刻之后她就明白上了当，“啊
啊你们欺负我，叫猫你们是大个子，叫鼠也是你们个子大，不公平不公平，就该
让你们背着我！”说完她跳上了猫的脊背。
在说笑声中，三只猫鼠向着他们心中的好地方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