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
阿豪的半个贼头贼脑悄悄从洞穴中探出来，眼睛瞪得比花椒粒儿还大。
细细听听、嗅嗅、看看，然后阿豪跳出洞口。打个喷嚏，抖落抖落毛，又伸了个懒腰，阿豪忽然觉得洞外确实比洞内更舒服。
以前阿豪一直喜欢呆在洞穴内，能不出来就不出来，因为洞穴中安全可靠，而外边实在太危险。可现在阿豪在洞内呆不下去了。
昨天妹妹阿花替他出去后，阿豪也实在很是羞惭懊悔，当然也很为妹妹而难过，但他无可选择。他只有悄悄躲进自己的房间去。今天他出来想要对妈妈说些什么，可妈妈不愿理睬他，连阿壮对他都不似往日亲近。
阿豪虽然羞愧满面，但心里却生出了怨恨——妈妈总想叫他去送死，明摆着太偏心，一样的儿女，为什么就该一定牺牲他呢？阿豪觉得这世界太不公平，做一只鼠在外边随时面临猫的威胁，在家里还要被亲鼠刁难，这种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阿豪的怨气越来越重。他怨天怨地怨猫怨亲鼠。怨自己为什么是一只鼠。阿豪不想再在那个洞里躲藏下去了，他想出来做一只堂堂正正的老鼠。
最重要的是那只可怕的黑猫此时很可能已经被阿花毒杀了。以后也许他真的可以堂堂正正做老鼠了。
想到这一点，阿豪心情立时多云转晴。
阿豪挺挺胸，第一次坦然地打量这个世界。周围是茂密参天的蒿草，胖大香腻的野花。草丛花间有肥重笨拙的蜜蜂嗡嗡着乱吵乱撞，还不时有翅膀硕大的蝴蝶或单或双地起起落落。阳光从蒿草森林间渗落下来，像一把神奇的梳子，抚弄得阿豪浑身舒舒服服暖暖洋洋。
四周的平静和黑玫瑰威胁的解除，让阿豪忽略了附近另一只白猫的存在。他不知不觉俯下身去，眯了眼，享受起这美好的时光。
阿豪很快就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竟然变成了一只猫……
阿豪是被自己的梦给吓醒的。醒过来他的心还咚咚直跳，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梦里自己竟然会和仇人一起打情骂俏，甚至，甚至还一起追逐老鼠……
阿豪不敢想下去了。他捶捶头，站起来，向那边的山坡慢慢走去，他还从没有往那边去过，今天他决定做一次崭新的旅行。
阿豪走了几步，前边一条土沟挡住了去路。那条沟对于老鼠来说过于宽大，他必须先下到沟底，再从沟底上到沟沿，方才有可能到达对面的山坡。
而对于一只猫来说，这样的土沟只需轻轻一跳便可跳过。
要是真能变成一只猫……当这个可怕的念头再次从心底生起的同时，阿豪也感受到了一股浓重的危险气息。
阿豪打个哆嗦，回头，那只同他有深仇大恨的黑猫已如一团巨大的黑云般向他扑压过来！
黑玫瑰应该已经死了，她不应该再次在这个世界出现啊！
但是阿豪恐怕已经没有时间和机会弄清这个疑团了，因为黑玫瑰那张血腥而又性感的嘴已经快要吻到他的身体了。
阿豪感受到了地狱的气息。那一刻他的思维骤然凝结，身体却如弹丸般疾射出去。也许正因为哪一瞬思想已失去作用，阿豪的身体方才有勇气在黑玫瑰魔力极强的巨爪下逃脱。
阿豪荒不择路地鼠窜着。很孱弱很怯懦的阿豪竟能够与那只凶猛强壮的黑猫赛跑很长一段山路而没有被她赶上。
于是在那段逃亡与追捕之路上，阿豪就勇敢强健起来，黑玫瑰就衰弱迟缓起来。但黑玫瑰并未放弃追赶，因为前边那只小东西对她来说已经由一餐美食演变为一种挑战了。
在黑玫瑰的爪下，还从没有一只老鼠能够逃脱过，这一点是她的骄傲，也让她在猫类中赢得了至高的尊崇和荣耀。她不相信这尊崇和荣耀会断送在一只毛头小老鼠身上。
她当然不相信。
山地间演出一幕逃亡和追捕。似乎是司空见惯，又好象最新上演。
逃啊逃。
追啊追。
山林间长着一洼青草，青草间长着一块大青石。一个被称为人的动物正在以石为案，自己和自己对弈着。
不过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人，而是一位被称为“仙”的人。
仙人已经长生不老，不必再为生命的短暂而0叹，凡间的灾难危险也不会再危及到他的生存，而且他也不必再为衣食劳碌、名利奔波，甚至连琼浆玉液美女娇娃对他也不再有吸引力，尘世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过眼烟云。所以仙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于是仙人就活得很没滋味很没意思很没活头，像苍白的太阳冷凄的月亮一样寂寞孤独，每日里只自己下下棋，想想未成仙时酸甜苦辣的往事来打发时光——时光对于只生不死无惊无险无欲无望的仙人来说无穷无尽得无可奈何。
仙人回想往事的时候，世上就发生了许多事情，人类、兽类都发生了许多战争、残杀，弱内强念成了公理，许多生命出生了又有许多生命死亡了。但这样和仙人已没有关系，他想了一阵往事，手就向棋钵里摸去。
于是仙人就摸到了一个温软的小物件。
原来那是一只小老鼠。那可怜的小东西在他手里缩成一团，仙人的手指感觉到了它剧烈的心跳。仙人转头，只见几步外的树下，一只黑猫正两眼炬炬地盯着他的手。仙人了然，冲了那猫呵斥一声：“你这孽畜，还不速去。”
那只猫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悻悻离去，走了几步还回头依依不舍地望一望从口边逃脱的那块儿鼠肉。
好了，仙人说着把那只鼠放在青石板上，又淡淡地说句逃生去吧。
那老鼠感激无限地对仙人行了注目礼，方才四腿抽筋儿地趔趄走去。
“等一等。”仙人又有唤住了那只鼠，声音有些温柔。
小老鼠身不由己地停下来，回头瞪圆椒目，疑惑不安地望着那个他已经望不清楚形体更望不清面目的巨型动物。
仙人说：“你既是逃到了这里，就是与我有缘，也是你的造化，我今天要满足你的一个心愿。是的，不过只限一件。”
仙人今天心境比较好，望着小老鼠疑疑惑惑不敢相信的样子，他笑了。仙人鼓励说说吧，我会让你如愿的。
那只老鼠就低垂了头，细细慢慢地想。仙人就很耐心地等着它。
第三次抬起头时，老鼠终于开了口，他说：“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哦，”仙人说，“你想永远生活在阳光下，你想不再被猫们欺侮吞食——这就是你最大的愿望么？好，我满足你。”仙人略一沉吟，便伸手向老鼠点了三点，那只老鼠就一下子化成了一只灰猫。
仙人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微微点一点头，那只灰猫便懵懵懂懂走去。
仙人望了那猫走去的方向出了一会神儿，嘴里又说几声有趣，四下看看再无变化，终于还是一个人操纵起了那黑白二子。可不知不觉，仙人又捉着棋子沉浸于未成仙未成年时捉了老鼠剥皮烤肉解馋的往事中去了。
阿豪晃晃当当喝醉酒般不辨南北地走着，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支配起来很不习惯。但他还是努力往前走着，他要尽快逃回家去——虽然刚才他几乎已经抛弃了那个家，可现在他已经无比思念那个阴暗潮湿而又安全宁静的家了。
老鼠不能没有洞穴。老鼠就该呆在洞穴里，老鼠理所当然当然应该躲在洞穴里——对于老鼠来说，洞穴是最安全的去处！经过一场生死考验，阿豪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阿豪昏头昏脑跌跌撞撞向家里跑。可是走了很远很远，他才弄清自己走错了方向。
阿豪咒骂着转过身去，继续疯跑。他恨不得一步跨进他的洞穴，永远不再走出来。
终于回到了家门口，但是阿豪却惊呆了——那个熟悉的洞口还在，但都以显得很小很小，任他头钻、爪扒、啃啃，都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那个洞里去了。阿豪惊恐而又急切地呼唤它的娘亲和同胞，但阿豪听见自己发出的竟是如黑猫一般难听而又恐怖的喵喵声。
阿豪绝望地大哭起来——喵，喵，喵！
阿豪哭累了，他的意识混乱起来，他觉得自己是在一场怪梦中。阿豪闭上眼，他希望睁开眼时，一切又都恢复到从前。
阿豪终于回到了家。妈妈抚爱着他，妈妈叨叨对他说你跑到哪去了，把妈担心死了，以为你也……说着妈妈便抹起泪来。阿豪说妈，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再也不离开家了……正说着，忽然阿壮陂着脚冲进来，指着他大喊一声：“你不是老鼠，你已经变成了一只猫！”随着他的话声，一大群老鼠已经冲了进来，对阿豪他们愤怒仇恨而又惊恐，一个个指着阿豪大骂他是叛徒、败类，叫喊着赶他出去。阿豪向妈妈求助，没想到妈妈也是一脸伤心愤怒，阿豪看看自己，他发现自己真的成了一只猫……我不是猫我不做猫——阿豪大哭大叫着被群鼠赶出了鼠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