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夜里,舅舅把尤二的尸体挪到了田间大水桶里面。他像个幽灵,从事先掩藏的地方把尸体找出来,扛在肩上,默不做声地向着大水桶奔去。看着尸体沉到水底以后,他叹口气,欣赏一番自己的杰作。那时候地头上的大水桶已经锈迹斑斑。里面生满了蠕动的白虫。水面发着微白的月光,像一张白纸。人们即使攀上水桶,在光芒的反射中,也看不到桶底有微微漂动着一具直挺挺的尸体。这具尸体历经一年的浸泡,竟丝毫不见腐烂,也算一件奇事。
若是有心人肯多逗留片刻,定能看得清楚这位死者的面貌。到时岂非万分吃惊?
每当半夜时分,大水桶在凉风吹拂下,有些破败和腐朽的木板吃力地发出吱吱的呻吟和尖叫。再加上四周的落叶,黝黑的远方和不明朗的天空,幽灵一般活动在田间小道上的夜行人,无一不说明了这块鬼地方越来越可怕。大家伙传说此地闹鬼,因为死去的人希望跨过小河,跑向远方再也不必回来。但即使他们的灵魂可以飞翔和凫水,竟也走不出凤凰台周边地带的一寸土地。
这一切都瞒不过马疯子。马疯子坐在一根树杈上,嘴里嚼着几片树叶,非常平静地望着这一切。他看到吉二的身形灵巧地一闪,隐没在仙境理发店旁侧胡同的阴影中,很长时间没有出来。马疯子沿着树干滑下来,悄悄地去了河边,用一个破碗舀了一碗水,喝了个饱。之后,他回到树上,枕着一个鸟窝睡着了。
吉二藏到理发店后面的阴影中,其实是在暗中观察山上的动静。理发店的窗子半开着,缝隙里飘出一丝女人身体的香气。他嗅了一下,伸头去瞧,透过月光,只看到一双男人的鞋放在床角。马疯子下树找水喝的举动没有逃过吉二的眼睛。通过树枝的抖动,看准了他上树的位置。半小时后,吉二光着脚摸上了山,在那棵树下四周以及树身洒了一瓶汽油,点了一把火。火借风势,很快熊熊燃烧,烧到了马疯子的身上。他扑愣一下从树上掉下来,捂住屁股,叫道:“吉二,你为什么烧我的树?”
吉二冷冷笑道:“烧死你,我就可以为那头猪报仇了!”
马疯子跳起来:“那头猪是你妈杀的!何况它根本就不会说话,我见过。”
“胡说八道!”吉二愤懑无比,悲怆欲哭。
“还有,你们信奉什么狗屁凤凰,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马疯子说。
吉二怒不可遏,抄起一块石头砸他。
“你把我睡觉的树给毁了,让我无处可去。不过,你早晚也会爬到树上来的。”马疯子说着,头轻轻一偏,躲过了致命一击,对着星空笑起来。笑完之后,他又说:“吉二,你真是个神经病!”
神经病听了并不生气,似乎有所沉思,非常友好地对着马疯子点了点头,并且他请马疯子抽烟。马疯子聪明地摇摇头表示拒绝,舅舅假装遗憾地掉头就走。但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个非常大的火把,转过身后,在胸前点着了一支火柴,引燃了火把,然后突然向着马疯子扔了过去。马疯子身上因为沾满了汽油,碰到火苗,全身登时化为粉红色的火团。他顿时浑身哆嗦起来,张着嘴,发出一阵惊悚的喊叫,挥舞着双手,连蹦带跳地跑下了山,一头栽进了河水中。
吉二为马疯子举行了一场奇怪的葬礼,就在尸体漂浮上来的河边。他挖了一个大坑,把烧焦的马疯子放进坑里,又飞快地跑到被木飞机撞坏的凤凰台上,找到了那头猪被人们吃剩下的骨头,用一些塑料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这样,马疯子和那头会说人话的猪埋葬在了同一个墓穴里。他还给他们立了一个石碑,碑上什么也没写,只是挂了一丛树枝和不怕寒风的野花。如果不是以后他经常主动地向别人介绍,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当年不可一世的土匪头子马疯子就埋在这里面,而且还是和一头猪永远地埋在了一块。
在采兰抱着一个小孩光着屁股疯疯颠颠跑上大街,让人欣赏她隐秘之处的那一年,凤凰台的村长选举终于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可惜最后的村长并不是吉二,也不是采兰的丈夫尤金,而是从城里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中年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长得极像卢森堡。他是坐着一辆小汽车前来上任的。上任的第一天,他就关闭了吉大刚的养猪厂。因为在这位城里人村长看来:吉大刚和城里人接触得多了,学会了许多坏心眼,猪肉里面灌上了水,短斤缺两,坑害百姓。有的猪肉还生了虫子,他都拿到市场上去卖。城里人吃了,不是坏肚子,就是坏血。
新成立的肉监局派来了检查员,他们说凤凰台的吉大刚就是罪魁祸首,所有的坏肉都是他和老婆一手策划的。但是城里医院的大夫听说了,愤慨地站出来,为吉大刚申辩,并且指责肉监局收了别的养猪户的钱,所以来陷害吉大刚。可是肉监局也有他们的理由,他们说:坏肚子的人多了医院当然欢喜,这更加证明吉大刚就是凶手,惩办他更是迫在眉睫了。
吉大刚被罚了几千块钱,为了交罚款,他不得不卖掉了大部分的猪。他真的是有点老了,不知时务,竟然找不到凤凰台新建的大队部在哪里。他去了联防队,看到尤金和吉二正在房顶上打架。两个人似乎要拼个你死我活,一个手中拿了块石头,一个手中摸了把刀子。吉大刚揉揉眼,喊道:“我儿,你在干什么?”吉二看到了已经开始苍老的老爸,回头叫道:“原来是你!赶快还我的猪来!”趁着爷俩开始斗嘴的岔,尤金从房顶上“呼”地一下跳了下去,落在压水井旁边的水池子里,溅起了水花一片。
村长来到凤凰台以后,慢慢盖起了许多二层小楼,都是从城里来的建筑队施工的,没有村民的份。据说包工头正是村长的远房亲戚。在一个晚上,有不少村民都看到包工头的汽车驶到了新建的大队部里头。村长因为是城里人,所以就睡在大队部。有人说那个包工头给村长送来了新鲜的猪肉,凤凰台已经很久没有新鲜的猪肉了。也有人说包工头把村长请上了小汽车,俩人一同进城里去。最后,尤金出面向大家解释了这件事的真相,他说你们看到的都不对,当时只有我在场。尤金说:“包工头和村长去了仙境理发店,他们和天香一块坐上小汽车进了城,直到第二天黎明时分才回来。”
“你是怎么看到他们回来的?”
“我刚好起来撒尿,所以看到了!天香怀里还抱着一个小棉袄。”尤金振振有词。
那些建筑工人拿着铁锹,把凤凰台上敬奉凤凰的石砌器具铲了个一干二净,一尊观世音菩萨也被拍碎扔进了石灰池。建筑工地有一个当官的胖子说这玩艺本来就是石灰做的,成本不过一盒烟钱。小楼盖好以后,又修了一条崭新的公路,从桥头通过来,把四周的城市和村子连上。渐渐地又来了很多商人,凤凰台就此热闹起来。一些人们从未见过的商品摆上了街面,比如:避免套。此地逐渐形成了集市。
那天下午,吉二不由自主溜去了天香的房间。天香像是早就不认识他了。她的床头果然放着一件非常时髦的小棉袄,她的脸上新描了眉,头发梳理得非常干净流行,整个身体透发着一种奇怪的香味。
她微笑着说:“你来这儿干什么?要洗头吗?”
吉二说:“我叫吉二,你还认识我吗?”
天香笑起来:“我知道你是吉二,可你仍然是个男人,不是吗!”
吉二听了,拔腿走了。当天,天香锁上了理发店的门,不知所踪。刘玉荣端盆喂猪的时候,看到有个女人蹑手蹑脚在大门前打转,撩着一头好看的长发,不时向院子里张望。她颤巍巍地走出去,看到那女人一脸哀伤,抚着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中。“这不是天香吗?”老夫妻俩仔细辨认,暗自点头。
翌日黄昏,吉二悄然不见了。一座观音瓷像也跟着人间蒸发。他的房里少了两床被子和一些新换洗的衣服,厨房里的食物也少了许多,还有一个大包,里面装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不久之后,街道上出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人,他总是从半山腰的树林里走下来,扛着鸟枪,走过叫卖声此起彼伏的闹市,走过理发店门前。他围着凤凰台转上一圈,打几只鸟,再沿着来时路线,吃着鸟屁股走回山里去。
他的脸上粘满了污泥,再加上他走路的姿势非常奇特,像是从高处掉下来摔伤了脚,走来一扭一歪,人们一时之间认不出他的模样。有好奇的小学生们便背着书包,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远远地一同上山去。这才发现他慢慢吞吞地爬上了一棵大树。正是马疯子曾经睡过的那棵树,上面铺了一床被子,不知道他是怎样把被子固定在树杈上,想必也费了很大的力气。在树下草丛的一角,孩子们还发现了一尊破碎的观音佛像,上面有人撒了一泡尿。这佛像毫无精神,在此地受尽了苦难。住在树上的男人看到这几个小学生,有时会亲切地说:“过来,和我一起造一架飞机吧!”小学生们惊惶失措地四处逃散,回家去报告家长。
我爷爷说:他就是吉二。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愿意回到地面上来。他上树的那一天,吉大刚患上了严重的失忆症,和老伴一样。他们甚至突然忘记了儿子和女儿。他们各自生活在了三个不同的世界里。就像从未见过面一样。夫妻俩整日坐在门口,望着几头白毛肥猪在跟前走来走去,他们与猪相依为命,甚至试图跟它们说话,就这样彻底地被人的世界抛弃了。他们的女儿生活在遥远的海边,永远不再回来。他们的儿子住在山里的树上。一切都已经终结,一切都已被遗忘。
抱着小孩子的疯女人采兰光着屁股跑去半山腰找草莓时,不止一次地看到吉二手执一根羊鞭,在树上走来走去。他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嘴里唱着牧羊人才会唱的歌。熟练地在树上行走,就像在地面上一样,丝毫没有生疏之感。那根羊鞭从未离开过他的身边。就算他突然出现在凤凰台的大街上,鞭子也总是缠在他的腰间,柔软的鞭身绕过他那根伟岸的阳根。他昂首阔步,背满了死鸟从人们的面前走过。这位树上居民的脚步虽然踉跄不定,很不雅观,但是眼睛有神,颇有风度,好像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放羊一样。
得意之际,他想起了哪个女人?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