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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小柔那时候只有十四岁,还没认识我卖糖葫芦的父亲。就我现在看来,我的母亲的确貌如其名。虽然已近中年,面容苍老,行事懒惰,甚至和爷爷一样正快速衰老。但是她的一言一语,对男人仍有着巨大无比的杀伤力。她喜欢跟爷爷和父亲吵架斗气,故意歪曲历史,美化自己形象。说谎是她的拿手好戏。这让我听着就犯迷糊,不知该相信哪位前辈。于是我就瞎想。这时母亲利用我立场不坚定,许以美食,便把我顺利拉笼,却把行走困难、只盼能上树玩的爷爷和木纳老实的父亲晾在一边。让他们去喝西北风,让我听她讲。因为她是一个如此聪明能干的女人,饱含心机。所以,当时我也认为,在母亲的劝说下,舅舅不会再沉溺于毫无意义的幻像中。他应该用清水冲冲脑袋,拿起武器,到山上跟马疯子决斗,然后再洗干净屁股,娶一个既听话又漂亮的女孩做媳妇。 “快晒晒你的猪脑袋,拍拍你的狗屁股吧!”吉小柔严肃地对他说。 她读过几年书。那时她成绩优良,前途贵不可知。但她同样被父亲找借口断送了学业。具体的理由是:女人不许太聪明。看来,吉大刚对刘玉荣的手段已经深有体会,决心要从根剔除。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吉小柔狂热崇拜上了女权主义,进而对自己周围的生活空间感到失望和厌恨。她主张外祖父赶紧把电网拆掉,把玻璃片挖下来。不然,总有一天她会受不了这种恐怖气氛而触电自杀。 由于这种极端的情绪,她在劝导吉二时,使用了一些富有攻击性的词语。比如“臭男人”,又比如“狗屎。”她叉着腰站在吉二的房门口,里面窗户紧闭,流动着成年母狗的腥味。这还是他研究狗的交配问题时留下来的呢。他的床底下无所不有,除了一地狗毛,全是他自己制造的稀奇玩艺。有自己会跑的一对拉着手亲着嘴的小木人儿,代表了他已经萌生的还不成熟的性幻想。有两个系在脚脖子上防止狗咬的橡胶皮套,这仍是为那两条狗而设计。有一件带着帆布大口袋的黑色皮衣,据他自己说,穿上它睡觉可以避免做梦,以免陷入每天都与马匪交战的可怕噩梦里。他竟然还私自制造了一架滑翔飞机,各种零件整齐地堆放在床底。结实的杨木翅膀,舒适而宽大的系带儿,用来绑住身体,还有一副英俊的宽大墨镜。带上它不但酷,还可以抵御疾风。 这个伟大工程刚刚完成的时候,吉二自豪地在院子里表演了一番安装使用的过程。全家人荣幸地做了他试飞实验的第一批参观者,虽然很不情愿。他在凤凰台四处散播这个好消息,可人们由于害怕飞机掉下来砸死自己,差点举村迁徙。 “乘上它,我就可以在凤凰台起飞——等我先把土匪消灭。然后一直飞离凤凰台,飞向新世界。在那城市的远方,有一座美丽的森林。穿过森林,肯定是比这儿更好玩的地方!” 他是站在屋顶说这番话的,对着四周好奇观望着他的大肥猪,房下凑巧过路的小老鼠,邻居家的鸡狗猪鸭,以及河边耳聪目明的水蛇。因为背上绑了沉重的滑翔伞,巨大的压力使他不能顺畅呼吸。所以,他说话的声音略有改变,断断续续。这让吉大刚和刘玉荣误以为,房子的高度让舅舅产生了恐惧,便在下面焦急地呼喊:“我儿!害怕了吧?没有凤凰保佑,你是飞不起来的。” 吉二本来是有点犹豫不决。他站在屋顶边缘,下面是一堆坚硬的残砖断瓦。不远处虽是柔软的空地,生长着绿色好看的草,但沧水先生家的大黑狗正卧在草丛里,呲着狗牙欲睡还醒,那模样居心叵测,。他心有余悸,只想找个台阶下。可当听到观众无情的嘲笑,他无与伦比的想象力受到了质疑和诋毁。这令他不能容忍,失去了理智。他脖子紧缩,屁股撅起,双脚勇猛一蹬,飞上天空。 飞行实验以失败告终。他活像一只突然中枪的死鸟滑过蓝天,历经数日夜不能寐制造出来的飞机,在空中刚一起飞翅膀即告折断,产生了可怕的后果——人和飞机失去平衡一头栽到大黑狗的嘴巴前面。这突如其来的大家伙惊吓了大黑狗。最终,它暂时丧失了对人类的亲近之感,扑上去,咬了吉二的脚脖一口。而更不幸的是,因为减少负重的需要,吉二并没有戴上那副防狗的“黑色皮套”。他的脚出了血,留下两排整齐的牙洞,粉肉随血水乱冒,沾上了泥土,惨不忍睹。随后他倒在了草地里。 大黑狗得手之后迅速逃跑,夹着尾巴不见踪影。外祖父跑出来,后面是手执利刃的外祖母。一个过来察看舅舅摔死了没有,一个到处辑捕那条肇事的大黑狗。沧水先生躲在自家大门后,死死捂住黑狗的嘴巴,抱紧它的双腿。脸上惊恐无比,心中实在得意。透过门缝,他望着满脸凶相的刘玉荣飞奔而过,霎那间又飞奔而回。她晃着尖刀站在门外,眼神疑虑不定,暗暗点头,好像很失望地走开了。 吉二哀伤地躺了一会儿,扛着滑翔机蹦蹦跳跳回了家。那次意外让他勇气消殆,好长一段时间碌碌无为。活像被印度蜘蛛咬过,患了塔蓝图拉症,缩在洞穴中——心情痉挛狂躁。虽然状况令人不安,但好歹他的精神最终萎糜了下来,不能再为祸作乱。对全村的好人来说,这足以普天同庆。外祖父和外祖母高兴得给观音大婶磕头,又到村头给凤凰大仙敬献二斤猪肉。可喜的是,第二天早晨猪肉就不知去向。看来已被受用。吉大刚兴致盎然地帮吉二修理好了飞机。在他的内心看来,儿子的这种举动虽然冒险,但说明了儿子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他终究能打败马疯子,割下他的脑袋来喂猪。他还会顺利地娶妻生子,保准生出个聪明能干的孙子。 随着吉二的新主意不断诞生,越来越多的新玩艺隆重登场。在他卧室天花板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七种颜色绘制而成。吉小柔抬脸看去:地图上画了一个鸡蛋大的小圆圈,中间涂了郁闷的灰色,旁边写道:此乃凤凰台!上面的人物佝偻着腰或跪或爬。很明显,这些人脸色发黄奄奄一息。一只无精打采的凤凰展翅欲飞,但看样子,它永远飞不起来。这只凤凰模样奇特,长着一张尖尖的嘴巴,流着口水,翅膀粘满烂草和一些黑色小球。旁边注明:此乃粪便!在凤凰的正下方,就是拜祭凤凰用的台子,破破烂烂随时可能倒塌。在圆圈的中央,掏出了一个小孔,拉下来一条线挂着个布满灰尘的球这是电灯。在其余巨大的空白中,随心所欲画着各种形状的房屋、动物;街道林立,河流宽阔。但河流是干涸的,几条死蛇凄惨悸人。在地图边缘,用蓝色毛笔随便点了两个点儿。标注“大海”二字。大海的地带附近,就是吉二梦想中的美丽森林,涂了一片浅绿。总体上看,这副地图更像是三年级学生不合格的水彩画。 卧室的其它地方,桌椅被强行改变了体形。椅子成了三条腿,另一条腿被拿下,钉在了小方桌的下面。小方桌成了五条腿。床是拆过又重新组合的,一眼看去就像机动坦克车。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三角形。你不得不佩服他的叠被技术。水杯外壳画满了黑色的墨水。远看是一团黑,近看觉得有形有状,再细看就要眼花。无法理解他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床底下除了滑翔机,另有数不清的杰出发明,都装在两个绿色的大皮包里。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和你呆在一间房子里,就像呆在一块猪屎旁边。有本事的话,就去杀人——不过,你肯定办不到!你只会吹牛。” 吉小柔张口就污辱他,拿身体和精神上的每一处缺陷去攻击他。骂完之后,她巴不得看到吉二从床上蹦起来,撞墙而死。她就是这样骂的。一张小嘴就像机关枪,嘟嘟开火。她离吉二的床沿有两步之遥,生怕他愤而反击,腿上蓄力随时准备逃跑。吉二却像没有听见,仍然闭眼入定灵魂出壳。脏话不堪入耳,却也十分动听,激不起他任何兴趣。对亲生哥哥的疯狂行为强烈的不理解,再加上失去耐心,使吉小柔顺手抓起身边生满虫子的门闩,一不小心碰了他的鼻子一下。于是吉二流出鼻血来,鲜血顺着嘴唇滴到了被褥上。他瞪了一眼吉小柔,没有说一句话,表情颓丧,活像一个患了麻风重症的老人。他用手背擦净血迹,重又缩回被窝。不久,传出有节奏的打鼾声。 在他十六周岁的那个夜晚,月亮高挂,星光灿烂,他打点行装不辞而别。很多人看到了他,包括“护猪联防队”大队长尤金。这个一脸络腮胡的男人深夜出门撒尿,远远看到这位侠客一身黑衣,背个旅行包,步履轻盈,就差飞檐走壁,大步流星消失在村外。没有任何的留恋之意。他去了他想象中的世界。 “看起来,他急着去找什么东西。”尤金敲开吉家的门,慢条斯理地说。 外祖父慌乱起来,捶着眉头,满屋乱转,就像丢了一件有很大升值潜力的宝贝。他慌三忙四地钻进舅舅的房间,掀翻床板,把各种小发明统统找出来,看看少了什么,以此预料他此行的目的。 吉小柔哆哆嗦嗦地进来,捏着嗓子:“少了什么?” “飞机还在,除了那件黑皮套,什么也没少。”外祖父迷茫地抬起头,看着大伙。 尤金安慰大家:“不用怕,他背上挂着一把刀。” “我可从没见他摸过刀,即便有,也是你给他的!”外祖父对尤金怒目相向。 “都是你的错,我可怜的孩子。”外祖母听见了,指着外祖父痛骂起来。她习惯性地摸起了杀猪刀,对吉小柔恐吓一阵,把她吓得浑身颤抖,窜出老远。她从此对外祖母这种凶残的性格日加恐惧。刘玉荣扔掉杀猪刀,开始抱怨通辑犯马疯子,认为是他的存在导致吉二患上了神经病。“他是为了对付马疯子,不然,他肯定是个听话的孩子。”刘玉荣这样给自己开脱。 吉大刚虽然担心儿子会在外面受到伤害,但他只能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来调节一下气氛。不过这句话只对他一人适用,几乎每天他都会说两遍。因为吉二舅舅从小到大这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不断鼓舞着村民们探根究底的欲望。人们甚至好奇到跟在吉二屁股后面,一路追踪,想看看他一天之中究竟能干出多少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所以,外祖父家从来不缺少客人。在他们的眼中,吉二绝对是凤凰台的异类。基于这种好奇的兴趣,凌晨时分,村民主动打起手电筒,召集联防队员出村寻找吉二。他们一直过了河上的大桥,就在桥头的河草边停了下来。 对面是坚硬庞大的城市,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夜色掩盖了城市的灰尘和凤凰台的青草气息,它们无形地潜于空气之中,肉眼摸寻不到。而此时,耸入云端的高楼和笔直的路灯散发五彩缤纷的光芒,让他们流连往返。吉大刚得意地说:“这世界真是奇妙。”村民们暂时忘记了此时的主要任务是寻找失踪的吉二。他们沉浸在幻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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