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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祖母来自杀猪世家，见过大场面。从爷爷辈开始，他们与猪结下了不解之缘。随便挑出一个人，都是杀猪好手。娘家红墙碧瓦，颇有古风，曾经非常有钱，院里种了几棵浪漫的樱桃。几里之外有个杀猪厂，后来倒闭了。因为猪厂生了猪瘟，全家人被拉去做体检，并因此被怀疑是“猪瘟病原体”携带者。人人敬而远之。刘玉荣好不容易第一次回娘家，刚进大门口，丈夫就被看门狗咬伤脚趾。后来听说那狗有狂犬症，已经害人无数。她急忙找人给丈夫打针。打那以后，吉大刚再也不愿拜见岳父岳母。两家势同水火。这难免是一桩伤心往事。
她带来的唯一嫁妆，是一把杀猪刀。那把刀像白纸，反射耀眼光芒。它是有生命的。因为刘玉荣说：只要离开这把刀，她就活不下去。这是她的命根子。就像吉大刚离不开他的土地，凤凰台离不开那只凤凰。刚来到吉家时，村里没有一头猪。当她由少女变成孕妇，就抱怨日子太过清闲，没有猪可杀。甚至连毛毛虫也没有。她的手掌真是闲得发痒。“男人，鸡鸭是养来吃的，凤凰是供来显灵的。不显灵就不用供它。”她拿这个借口警告丈夫，好像她觉悟挺高。其实她是想杀生。但丈夫也用这个借口来回敬，说：谁不尊敬凤凰，谁就不得好死。除非你给我生个儿子。
丈夫对她的“爱好”置之不理，迫使她动用暴力。临产之前，她当着吉大刚的面，手起刀落，鸡鸭脑袋落地。这一幕很是英姿飒爽。鸡头鸭头全部入锅，炖了一盆骷颅汤。美味端到桌子上，吉大刚不敢喝，借故肚子痛远远溜掉。那一刻，他才发现妻子竟有如此癖好。一天之内，她自己把汤全喝到了肚子里。吉二生下来是个大脑壳，厚嘴皮尖嘴巴，头发稀少，一副鸡头鸭面。吉大刚悲哀地说：“他汤喝得太多了，这是你干的好事儿。”
刘玉荣不以为然，趁热打铁：“想发财，就养猪。”杀猪刀不知何时已执在掌中，手臂平举，寒光映到眉头。外祖父对妻子的果敢独断已深信不疑，急忙领命。他甚至怀疑会有这么一天：半夜里，妻子满脸微笑，举起杀猪刀。他的头应声而落，掉进火锅，再煲一盆汤出来。这一幕杀夫果腹的场景在脑海中持久不散，久而久之，形成了噩梦。
这就是吉大刚决心养猪的最初情况。因为要挑选猪苗，他带人进城，终于跨过大桥，钻入迷雾。不过对他来说，城里人和乡下人没什么区别。如果非要一言概之，那就是两者的脖子略有差异。吉大刚对随从们说：“这就是城里人，没脖子。”随从们点点头说：“看见了。”其实他们什么也没看见，都被数不胜数的大屁股女人吸引住了目光。
他们先去包子铺大吃一顿，又在集市上拣好猪苗，讨论了一阵子价钱。上好的猪苗子，能喘气能摇尾巴，个个对着他咧开嘴笑，以示讨好。吉大刚站在大街上抬头望望天，竟然不由自主也缩起了脖子，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下雨，身旁的高楼随时会坍塌下来。城市风光让他如坠云雾，以至思维产生混乱。一个女人领着个小孩子走过去，女人拿把雨伞挡着太阳，小孩又蹦又跳，像一只快乐的虫子。吉大刚笑话女人：“没下雨打什么伞？神经病。”女人听见了，厌恶地瞪他一眼。吉大刚扭过头，装作欣赏公猪和母猪调情，其实在斜视女人丰满的大腿。
女人走远了，对小孩说：“这就是乡下人，没脖子。”小孩说：“妈妈，我看见了。”
对于吉家来说，养猪是一个英明决断。五年之内，他们从最穷的一户变成了凤凰台的首富，小偷频频光顾便是证明。刚开始来的还只是一些初涉此道不入流的新手。不知道来自何处（外祖母怀疑：很可能是本村人）。白天，有人装作小商贩混进村来，给凤凰烧三柱香，嘴里念念有词，祷告晚上办事顺利。晚上，他们蒙着头翻墙而入。目标是那排猪圈。他们用迷香吹倒大肥猪，然后拴上绳索，墙外的同伙使劲把猪拉出墙去。他们大都开着三轮车，车上放铁丝和胶布，用来绑住猪腿、粘住猪嘴。主人睡觉时听到外面不对劲，但不敢起床。第二天去猪圈一看，肥猪少了好几只。
吉大刚亡羊补牢，花了两天时间，在墙头插上了铁丝网，通上电。并配以尖利的碎玻璃片。这一招实在阴损狠毒。不过，第一位牺牲者并不是梁上君子，而是负责为吉家打鸣的老公鸡。它见主人忙来忙去不亦乐乎，兴奋地展翅高飞，落入电网。随着一声巨响和一道亮光，“扑嗤”——这鸡变成了一块烤肉。只要肯付出，一定有收获。自从第一个小偷被玻璃片划破裤裆、第二个小偷被当场电傻以后，就再也没有小偷来过。
好日子过了没多久，更严重的偷盗发生了。据说山上的通辑犯马疯子快要饿死了。为了找东西吃，他带人骑着高头大马，手举双管火枪，光明正大地闯进了凤凰台。那一次抢劫，让吉大刚痛苦不已，半数以上的猪全被土匪牵走了，只留下皮厚肉少的老母猪。连小猪苗也未能幸免。土匪的眼光可是非常高明。一个家伙兴奋地说：“小猪苗做成烤乳猪，好吃！”
抢劫结束了，凤凰台损失严重。人们闹不清这些土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后来才知道马疯子原来就住在附近山上，有几十号人。山林很大，以至于人们从未发觉。人们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村长派几位忠厚长者去向凤凰求卦，得到的结论是：马疯子是凤凰撒的一泡尿，这是对我们不尊重它的惩罚。这个答案让村民人人自危，可惜村长并不在乎，依旧专心进行他的各种娱乐活动。没多久，村长病死了——有人说他是吓死的；也有人说他早有心脏病，儿子不孝，儿媳妇偷汉子——不管怎样，村长死了，后继无人，凤凰台成了一个没有村长的村子。不过没人介意。有人建议说：“让凤凰做我们的村长吧。”有人马上反驳：“凤凰才不稀罕！”
人们痛定思痛，决定成立“护猪联防队”，武装起来保护全村的猪不受侵犯。由养猪户每家出一个男人入伙。当时这个建议提出的时候，我十五岁的吉二舅舅正为一些奇思妙想兴奋得睡不着觉。他闭门不出每日瞎琢磨。他在房门上开了个小窗，一日三餐让母亲从此递进去。互不谋面，不许打扰他进行科研工作。他不知从哪儿搞来一个旧收音机，弄了几根铁丝当成天线，趴在它旁边，边写边听，如同一个话务收发员。除此之外，他撒尿拉屎全在屋里，为的就是写出一篇有史以来最精彩的小说。尽管那时他并不十分清楚什么是小说。最多，他也只是从几本破书上读到。但是，做一个小说家很快就成了他的梦想之一。在河边城里人倾倒的垃圾堆里，到处是各种书本。他经常出没其中，挑三拣四。
对此颇感忧虑的人们不禁要说：“吉二讨厌上学，却又喜欢到垃圾堆里找书看。这种有毛病的孩子，其父母的智商真不敢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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