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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残阳如血 三月十六日大顺军前哨骑兵三千人在沙河击溃了五万人的大明京畿三大营。 十七日大顺军陆续抵达北京城下并开始包围北京。 十八日东厂提督曹化淳,司礼监掌印王德化开门迎降大顺军,大顺军进如北京。 十九日清晨,大顺军进入明皇宫。 当大顺军包围了北京城,崇祯皇帝预感到他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当一个人的路,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就自不然地缅怀起过去,缅怀就是没有忘记。崇祯想起了辽东经略袁崇焕。崇祯二年,东虏进逼京畿,崇祯皇帝下诏勤王,袁崇焕的骑兵两天两夜就赶来在沙河以北布防,逼其东虏不得不退兵。可是崇祯皇帝却中了东虏的间离之计,说袁崇焕通虏,而把他杀了。袁崇焕筑宁远城,用红夷大炮击伤努儿哈赤,致使努儿哈赤一命呜呼,他怎么会通虏呢?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只要这三个人,任其中一人镇守辽东,东虏就不可能坐大了。天启年间魏阉把持朝政,熊廷弼被斩首,孙承宗解甲归田。可是袁崇焕是死于崇祯之手啊。 崇祯十五年,兵部尚书陈新甲也是崇祯皇帝杀的,因为陈新甲与东虏议和。其实陈新甲是得到了崇祯的允许而与东虏和谈的,当和谈取得成果,连条款都拟定好了,朝庭之上却舆论大哗,说陈新甲卖国。陈新甲据理力争,说是流寇肆虐,东虏又猖獗,朝庭两面用兵财赋耗靡,军事不能化一,等兵溃财竭的时候,什么事都不可为了。也不知怎么搞的陈新甲在抗辩中顶撞了崇祯皇帝。说是与东虏和谈也是出于上意,在这关键时刻皇上却不能担当,使功亏一篑。大臣们听得陈新甲有此一说,都把眼睛看准了崇祯皇帝,把个崇祯看成了买国皇帝了。崇祯皇帝老羞成怒就把陈新甲杀了,失去了最后一次行缓兵之计的机会。 崇祯皇帝看到目前的情形,不正如陈新甲所说的全部都应验了吗?现在朝堂之上只有空谈,推诿责任而无任事之大臣,不然国事怎会靡烂到如此地步。哼,那些只知道空发议论的乌鸦实在可恶。二月流贼攻破太原,有大臣上奏,立即下诏调吴三桂的关辽军进关,入卫北京,以固国家根本,崇祯当时已经同意了。可是朝中许多大臣激烈反对,说是祖宗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后来局势日见紧迫,才下诏吴三桂勤王,可是贼兵已抵城下。崇祯要王公大臣们捐些银子出来,练兵助饷,死守待援,可是满朝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竟没有一个人有一两银子。眼看着山西一路到京畿首辅兵力单薄,而国库告謦,已经没有办法阻挡流贼攻打北京。三月督师阁老李建泰上本乞驾南迁,愿保太子先行。初四,平台召对崇祯向众臣道:“李建泰有疏,劝朕南迁。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又劝朕教太子先往留都,诸臣以为如何?”阁老范景文、总宪李帮华,少詹项煜都称:“太子南迁为是”。兵部给事中光时亨大声奏道:“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效唐肃宗的故事么?” 范景文等遂不敢再言。 崇祯心乱如麻地退朝后,到了坤宁宫。周后大概也听太监传说了朝堂上的争论,看着崇祯说道:“我们南边还有个家。” 崇祯一听眼睛一瞪,站起身来拂袖就要走。周后大胆了,置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于不顾,抢上一步拉住崇祯道:“我都跟你十八年了,从未说过一句有关政事的话,这一次你就听我一句吧。” 可是崇祯终于还是走了。 十八日清晨,崇祯皇帝还是像平日一样到奉天殿早朝,走在路上他幻想关辽军已经到了朝阳门外了。可是当他来到奉天殿,大部份的臣子都没有来上朝,他醒过来了,这也许就是他最后一次在奉天殿听政了。 平日常朝,虽然不设卤薄也不奏乐,但是丹墀之上鸿胪寺官员、御史、言官,还有一批锦衣卫的力士在丹墀旁肃立。可是今天冷冷清清地,只有几个太监,平台之上接驾的也只有阁老范景文,兵部右待郎王家彦。崇祯皇帝见了在心中伤心地叹息:“唉,群臣的心都散了。” “传谕范景文、王家彦到武英殿召对。”崇祯向太监吩咐了一句,声音中带着哽咽。 崇祯在武英殿西暖阁坐下,一会儿范景文和王家彦在太监的带领下进来,在崇祯面前叩头。 崇祯赐坐,然后问道:“王爱卿,贼势如何,你看外城还能坚守几日?” “陛下,城上兵力单薄,而且又缺粮缺饷,已很难约束。京畿三大营名册上虽有五万之众,可是点名唱卯却只有一万多老弱病残,也难怪遇敌即溃了。由于长期缺饷众心已散,昨天贼军还没有完成对京城的包围,因此也没有像样的进攻,而守城的兵士和贼兵居然相互搭话,贼兵对守军说,李贼二十万大军攻击北京,挡是挡不住的,不如开城迎降免遭杀戮,守军更是没有斗志了。” “为何不严令禁止他们通话?”崇侦皇帝有些急了。 “唉,陛下,还说什么令行禁止。北京城墙之上安放了四百多门大炮,可是守城军士却不敢向流贼发炮,至使贼军毫无险阻,直抵城下。微臣身为兵部待郎,分守德胜门,可是城上的内臣和军士,竟然不让微臣上城,人心已经瓦解了。”王家彦说不下去了,离了坐伏在地上哭泣,范景文也在旁默默流泪。 崇祯见两位大臣流泪,也禁不住泪流满面,恨恨地说:“家奴如此可恶。家彦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事到如今,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王家彦哽咽着说:“皇上,人心已变,臣力竭矣,只有一死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崇祯这时才知道自己希望的死守京城,等待吴三桂的关辽军勤王,只怕是靠不住了,他神情暗淡地对王家彦挥了挥手。 王家彦行了大礼,站起身来,挥泪退出了暖阁。 崇祯又对范景文问道:“先生,今日早朝,文武大臣见大事已去,都不来上朝了。先生已是古稀之年如何还来上朝?” “启禀陛下,老臣知大事已不可为了,昨晚已移往文丞相祠不再回家,决意城破之时,臣即自缢于文丞相之侧......” 崇祯的心猛一震动,挥手使范景文不要再说下去。可是范景文却突然离开椅子,跪下叩头,颤声说道:“陛下,国家到如此地步,老臣死不蔽辜呀。” 崇祯愣了一下,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陛下,臣有误国误君之罪。” “先生何事误国?” “贼军刚渡河入晋时,左中允李明睿建议陛下南巡留都南京,然后利用江南的财赋,振军经武,北上痛剿流贼,此乃谋国上策......” “当时有大学士魏藻德、给事中光时亨等竭力反对,乱了朕意,此计未行,朕如今也很后悔。” “老臣身为阁臣,却不能披肝沥胆,执请皇上南巡也是误君误国呀?” “先生当时建议择重臣护送太子抚军南京,也不失为救国良策,只可惜...”崇祯说不下去了掩面而泣。 “臣本意也是要皇上南巡的,只是见反对的人多了,才改请太子抚军南京。三月初事已急了,但老臣却未能坚持力谏,故老臣也有误国之罪。” “哦,”崇祯皇帝恍然大悟,接着问道:“依先生之见吴三桂的关辽军,今日能赶到吗?” “陛下,关辽军来不了了。贼势已成,一定在通州屯兵,吴三桂就是来了只怕也于事无补了。想当年袁...”范景文赶紧打住:“吴三桂善于用兵的话,他就会先派二、三万骑兵先抵京城,大军随后。这样就用不着让内监和老百姓守城,而且会极大地鼓舞我军士气,大同、宣大的守军也不会见贼即降,等各地勤王之师一到,京城无恙矣。” 唉,崇祯在杀袁崇焕、陈新甲时都能乾纲独断,可是遇到召关辽军入卫,南迁等有关生死存亡的大事时反倒犹豫不决了。再加上他大概是压力太重,动辄急怒,下臣工于刑笞,使得臣工谨小慎微,遇事怕承担责任,能推诿的就推了。 三月初七,天津巡抚冯元彪谴其子冯恺章飞章入奏,内言:“京城兵力单薄,战守无一可持。臣谨备海船二百艘,率劲旅千人,身抵通州,侯圣驾旦夕南幸。”恺章从天津飞骑来京,遍谒阁僚,因朝中有人攻讦南迁,崇祯也讳言南幸。阁僚及大臣中竟无人敢转呈冯元彪的疏奏,冯恺章一直等到了十五日才挥泪而去。 崇祯这个亡国之君,在煤山上吊时,在衣襟上写下:朕非亡国之君,大臣误国云云,到死都还在推卸责任。 在皇家小集团的利益凌驾于全民利益之上的时候,臣民是怎样的行为规范呢? “学成文武艺,货予帝王家”。既然是“货予”也就不过是侍价而沽,那是谈不上责任的。十年寒窗,读书入仕,企盼的是黄金屋、颜如玉。一但到了紧要关头,还是明哲保身吧。当然保不保得了身,那就是另外一说了。 顺治十年底,冒着严寒,顺治到崇祯的墓前酹酒。福临酹酒三杯之后,仍在这位亡国之君的墓前徘徊不去,突然他控制不住自己,泪如雨下,拍着崇祯的墓碑喊叫道:“大哥、大哥,朕与你都是有君无臣啊。”其情可悯,崇祯皇帝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之掬一把同情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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