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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阳光很美,天湛蓝蓝的,风轻柔柔的,草软绵绵的。你哼着曲儿,兴致勃勃地到山里旅游,神不知鬼不觉闯进了我劳作着的苗圃,不期而遇的惊喜与酸涩,就像开在枝头却被虫蚀的无花果。 “大哥哥,借口水喝……” “橡木凳上早给你倒好了……” “真甜!” “这是我早上特地从崖前挑来的,你就多喝点吧,下山的路儿远着呢!” “谢谢……” “甭客气,一家人莫说两家话……”死妮子,你真的看不出品不来么,跟我客气啥?再谢我就成八大块了,泪水儿也会流光的,还有一大片出力流汗的活,谁干! “吆,那株花开得真好!” “是呀,那是我十四年来精心的呵护,心血所致……” “嘿,有意思,十四年前我窗台前也种株这样的花,叫什么勿忘我……” “不,姑娘,您说反了,这花叫忘了我……” “忘了我,嘿,听富想象力的名字,这年头啥都时髦了,换一个名字销路就广了……” “说的也是……” “大哥哥,你咋流泪了?” “一粒沙子不合时宜地钻进了眼睛里……” “大哥哥,我可是吹沙子专科毕业的……” “不,姑娘,谢谢你的好意,我担心你的眼睛长了牙,再说,内人的眼睛贼得很,处起事来又很麻皮……” “这有啥希奇的,天下的女孩子都是醋缸子出身,大哥哥,你种的是葡萄吧?” “不,我什么也没种,你没见我在施肥除草修枝打杈吗?” “瞧你不好意思的,肯定种的是酸葡萄!” “酸葡萄味道好,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这年头谁还吐葡萄皮呢,都时兴拉皮美容了……” “是呀,干活都懒省事了,把种子长时间埋在地下,不管不问也会发芽的,……” “可不是,技术都先进了,再深再浓的情感也不会发霉的,我看,果实还是挂在枝头上的好……” “挂在枝头上风不刮雨不晒也会脱落的……” 你疑惑了,这话仿佛在那里听说过。我怕言多有失,便直起腰,背对背走到了苗圃的尽头。你一时心血来潮,突发奇想要种株树,种一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树。 “不,姑娘,你歇着吧,春天还未来到,大伙儿都在冬眠呢!” “大哥哥,你真逗。花都开了,小草儿都长张孩子般漂亮的脸,喜鹊吱吱喳喳的,吵着要出嫁呢!” “嗷,你有所不知,山里跟山外不一样,他们在这儿昏睡了百年,经不起诱惑都作了千年的梦,有的甚至来不及回味就长满了渴望,要使你不由分说一镢头下去,满山洼都发了芽开了花,密密麻麻堵着了出山的路,你让我拿什么向世人解说。再者,寻觅的人多了,角角落落都踩成了路,我到哪里再找块这么好的未开垦的处女地……” “大哥哥,只种一株……” “一株就更不行了,你站在人道的角度想一想,一株树孤零零地站在风雨中左右摇摆,慢慢地一滴滴一点点蚕食着园中和谐的风景,很是不妥!你看我,种个公的必种个母的,种个母的必给他找个老公,俩个人在天比翼在地连理,生了子子孙孙无穷匮……所以你还是歇着吧!先前有一个我挚爱的姑娘,不听劝阻便栽了片竹子,风风雨雨爬满了几架坡,要不是我拼命地工作,恐怕连这片净地也找不着了……” “那我也只好走了,大哥哥,我把你带到山外吧!” “不必了,好心的姑娘,你没看见我的双脚已长满了青苔,早就走不动了,更何况我自个儿挖个坑早就栽下了,你来的时候,业已生了根发了芽……” “风雨天也这样吗?” “有什么法子呢?不曾找到庇护的臂弯……” “雷电中你也这样吗?” “有什么法子呢?不曾觅到挡寒的云衫……” “嗷,看样子你已无休止劳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为你撑一把这样伞吧!” “谢谢了,我想你不该这样,我已经习惯了脱个精光,曝晒在太阳底下……” “你真怪,那样会把身子灼伤的!” “说来也真是好笑,多年的积习使然,你还是走吧……” “那我可就走了,祝你做个好梦,交一朵桃花运……” 酸酸的涩涩的痒痒的,目睹你碎步离去的身影,嘴张了张,不长记性的东西,我真的老态龙钟到你认不出的地步吗?十三四年前的情景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曾经血肉泥泞中恩恩爱爱牵手走一程,曾经为之痴为之愁为之泣为之哭,只眨眼一个轮回的功夫,你就忘记了刘郎的笑貌音容。可怜我声未变情未改,只是老茧纵生,皮肤恽裂,鬓发斑白,你便没有了丝毫的感觉,千年的等待万年的呼唤,竟被你的一笑化为乌有…… 远眺着,远眺着,期待你良心般发现,停下来合掌说声祝福。可你竟站在滴血的山岗上,张开双臂拥抱着虚无的幻想,咯咯咯咯身影湮没于世俗的沧桑,空留腔悲伧愁叹,糅进了走马灯般变换交织的晚霞。倏地我疯了,哭天伧地,抡起镢头,把满地的树苗抛到半空。突兀的树枝长满了眼睛,半空中翻滚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而来,捏耳的捏耳,拉手的拉手,抱腿的抱腿,可他们那里又能阻挡着我,十三四年级积蓄的力量,足以撼天地泣鬼神,哪能说息就息了呢! 雨推着磨儿,从山的那边轰隆隆乌牙牙盖过来,瓢泼似的迎头浇下来。霎时,沟满壑平,我伸伸腰,小心地把自己捏个细长,安个龙角,竟也半空中舞起来,尾巴横扫着,翻滚着,把多年的思念化成水化成火,倾尽全力发泄着,周身的温度骤升了十万八千度,热气儿把毛孔都烫成了火箭炮,无数汗毛火箭般喷射着,不周山咔嚓一声半空折断,珠穆朗玛峰也成了汪洋中的一座孤岛…… 蓦地我惊着了。汪洋起伏的浪尖上竟是你挣扎的身影!天呀,我真的那么混,恁不小心差点儿把你也煮吃了!情急中一个俯冲,离地十万八千丈,竟烤得水面呼哧呼哧响,你也糖人般慢慢融化,这下可把我吓坏了! 跃回到珠穆朗玛峰,几千个世纪的积雪霎时化个无影无踪,一个黑黝黝亮晶晶圆轱辘辘双盘紧扣的物件显山露水。嗬,好根救命稻草,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外星人的飞碟,便忙摁个启动键,那东西见风速长,很快就有半个海南那么大了,我跳上去,开动了机器,机械臂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你逮着了。看着你落汤鸡般脸儿苍白,鼻孔里只有出的气没有回的气,便顾不上男女大碍,忙蹲下做人工呼吸,你的香唇是何等沁人心肺,馋得我拿只强力胶把两片嘴唇粘起来,小飞碟气不过掀起一个恶狼扑过来。 妈妈的,真得想个法儿收拾收拾你个祸事的秃驴!回过头盯盯控制台,朦胧中瞧准了回车键,双脚弹过去。他妈的飞碟这个老东西,不知道多喝了几口猫尿,当了几年校长,做了几回丈人,竟一手把我掐个半死,空中一轮,一下子把我扔到了爪哇国度;另一只手攥个铁拳,咚地把天捅个窟窿,哗啦啦满世界的洪水可劲儿涌到了天河里,把正在搭建的鹊桥高速公路冲个七零八落,气得小心眼的牛魔王把我当块红布,瞪着猩红的眼不顾一切地冲…… 蓉儿,自此,你该知道什么是世界末日,世界末日就是失去你挚爱的日子;失去你挚爱的日子尚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真正的世界末日就是与你擦肩而过没你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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