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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子当如孙仲谋，可我不是三分天下的主儿，尚不食人间烟火，翅膀硬了的时候，便别亲离乡去到了山外。山外的世界很丰富也很精彩，多多少少让我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很长时间也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那山那水那狗那篱笆墙那女人是不是变瘦了。于是我就在你的庭院前栽两排精致的向日葵，一直列队站到了胡同口。不经意间我看到了年迈的父亲，走在一个很文明的村子里，考察着时髦的电灯电话洋烟洋酒，并不时搬开你家的柴垛，眼花缭乱地打量着估摸着，随后对我点了点头：“行，娃娃，你就嫁过去吧……”
看来你家却是个足谷户，有了父亲的首肯，就等于得到了亲人的允诺，也就有了光明正大心安理得自欺欺人的理由，有了柄金闪闪亮晶晶握到手里沉甸甸的尚方宝剑，自然也就有了前呼后拥吃粮扛枪的兵，高兴得我骑着摩托车，从高岗处的学校里冲下来，险些儿撞倒了自家的岳丈，赶忙说了些风趣自嘲的话儿，便遮羞似的加大了油门，一路坎坷，三下五去二把三老表放的那群羊冲个七零八落。
“好表弟，你稳当些，你伯在前面……”我慌忙把车子扔在旮佬里，慢慢腾腾走过去，看到父亲扛捆山样的柴火，要都快贴到地上了，禁不着泪水哗哗地流：“爸爸，您怎么也来了？这儿有我一个就够了！”
“兴，你快扶一把吧，你伯都快吓晕了……”邻居大伯和父亲目睹了刚才的一幕，我便晓得自己的恶作剧把他老人家吓傻了，父亲便基于赎罪的目的老将出马扛起了长工，我陷入了罄竹难书的深深自责中，便走向前要把柴火接下来。爸爸倔强地推推我：“没啥，娃娃，常言说得好，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到那边凡事多几个心眼，嘴插在人家锅里头，比不上自家碗里捞稀稠……”
“兴，你伯在安稳你呢，你弟兄们都快饿晕!”怎么会呢，我离家不就是三四天的功夫，人世间顶多也只三四年的光景，何至于如此呢？我一路小跑回到家里，站在昔时的庭院前一下子愣着了，树叶捋光了，树皮剥净了，门被风咬破了，墙因雨淋塌了，椽子也沤烂了，房子也露着天了，兄弟们抱在一起呜呜地哭：“我不是每月都给你们寄钱么……”
“可母亲说你是个过了门的人，每一次又都给你退回了！”我怔着了，寄回了那有我收不到的理由，忽地额头开了个天窗，我不知道啥时候一纸契约把自己典卖了，当了个分文全无，割断了骨肉相连的血缘关系，失去了肉身仅有的丁点儿自由，最后捎带着把父母兄弟都作了添头，并且他们工作起来比我更用心更卖力，似乎停下来喘口气立马就会遭到辱骂似的。我忍不着背过身来抹把泪水，就看到天涯海角处骨瘦如柴的母亲汗流浃背地打着猪草，金黄的沙滩上片片遮阳伞下暗涌的一股微风，险些把老人家吹翻在地，沧浪中母亲的白发飘起来，我拽了根荡过去：“妈妈，咱们回吧！”
“我还是把猪草薅满吧！”看着心头的一块肉站在面前，母亲显然来了精神：“娃，饿了自己回家熬粥喝，缸里还有一把米，篮子里还有两个鸡蛋，就将就些……”
蓉儿，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父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大四五个嗷嗷待哺的学生娃，生计之艰难远非常人所能想象的！你看他老人家虚汗淋漓，还一个劲儿不停地薅草，本来随手很容易割掉的，她却用了平生的力气还未搞定，怎能让我看在眼里不疼在心上，谁的心不是肉长的，我也不自觉忙碌着。
“你歇着吧，娃，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累坏了没法给人交代……”
我怔着了，惊诧于母亲的陌生。妈妈，我怎么了，那一点做不对了？不是您当初高高兴兴吹吹打打把我嫁出去的么？今天您是怎么了？是不是累糊涂了、饿迷窍了？哦，我想起来了，我已不是他贫困中相依为命的儿子，而是一个攀上了高枝正飞黄腾达鸡占凤巢他的姻亲了……蓉儿，这便是我人生可叹可悲之处！尚记否我曾严肃地和你谈起结婚的事儿么？我说家里很穷，没有过多的嫁妆，顶多能拿了个两千三千的。
“三千也行呀！”你笑了，你是那样易于满足。
“可是，事后我想拿回五千……”
“我也是个穷怕的人！”你嘟噜着：“有钱我还想自个儿花呢。”
我没再吱声，善解人意的你有时也有不善解人意的短处，好几次忍不着张张嘴，想做些必要的解释，却担心道子越描越黑。蓉儿蓉儿，父母年岁大了，而我又将远走他乡，便没有了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他们。面对着你家难进的铁门槛，我是铁了心儿用两千多元的差价来购买父母将近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并在他们无休止的牵挂中，舒缓一下他们紧张的经济、艰难的日子，好使自己走了个心安理得！看在我行将放弃东半县优越的工作，破釜沉舟走向你家的穷山恶水的份儿上，你就允了吧！只两千元的差价，就换来个有激情会工作懂恩爱的小伙子，打死你也知足吧！
可蓉儿你并没有个明确的态度，仅用沉默就扼杀了我在手里最后摊出的一张牌。深情地望着你我心爱的姑娘，你就允了吧，你就允了吧，我不是千秋忠义的关云长，却预计着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打杀钻进你的麦成里，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蓉儿蓉儿，你看我鼓足了勇气，也只为自己的父母增设了最后的一道关隘，可雄关壁垒是何等脆弱，只我一个人手脚捆绑着守在关前，装模作样摆给世人看，其实经不起你的一枪一弹我自会乖乖退缩！蓉儿呀蓉儿，有时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因区区的两千元钱和你油生不快，两千多元只几十张人头票子呀！就值你捻在手心里不忍施舍吗？你个拔根毫毛也比我们腰粗的主儿呀，啥时候也学学为他人做舍嫁妆……
你个糊涂茄吝啬鬼！我不知道在你面前是不是提起过世俗的梅，哪个我高中时期地地道道的朦胧的初恋，下学后竟鬼使神差好我的好友二毛处起了对象，谈婚论嫁差点儿步入了婚姻殿堂。如不是这个缘故，我会连人连同她的储蓄都娶过来的。可惜的是，他们那层微妙的关系是我所不愿面对的！蓉儿，我并不只是生活在理性的真空里，作为家庭的长子，有时也会过多地沾染些世俗的色彩，如果没有你负责任的答复，在最后的防线前，有点儿犹豫也是正常的。
可这人之常情的犹豫却伤害了你，你一脚把我踢到大洋西天山北，一路上哭哭啼啼将你寻觅！蓉儿蓉儿，你真的不知道，我们的红娘就是那个姓赵的小伙子，曾不止一次宽慰我，要我勇敢地面对、刚毅地迈步，说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牛肉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可牛肉加面包并不是理想的社会，理性之社会需要你真情慷慨的付出与呵护。在我焦急的期盼中，梅不时地钻些空子，拿我做靶子来考验他新结识的男朋友，可我还是你庭院里的向日葵，竭尽全力不惜任何代价走向你。但慢慢地再好的情感也会相鸡蛋一样出现缝隙，是梅走过来洗衣做饭问寒问暖，可我哪里有工夫当着她的面落泪，钻到她的怀里撒娇，在她身上我总能找到二毛的影子，我也不是她要找的夫君，最可恨你的那封绝交信，便是我一天天颓废消沉的原因。
“天涯何处无芳草，再给你介绍一个吧……”
“行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不正是那个有趣的典故绝妙的翻版吗？八字刚两撇接便是无休止的煎熬等待，就连去石门的路儿也堵死了，心里沉甸甸空牢牢的，换一换口味找一找乐子也无不可。上帝垂爱你，借用你对我性情进行着无休止的惩罚，那些越煮越稠的乌金缠绵无边思念，真的绳一样把我窒息了、山一样把我压垮了……蓉儿蓉儿，十三四年前的那个元旦，满载着你的影子我去到了云阳，抱着游戏的态度拜会了一个来自邓县的姑娘。穿着因你而购买的呢子大衣，骑着曾载你余香的车子，我们肩并肩走了一路，坦率地交换着两性关注的话题。蓦地，油生种如释其重的感觉。心中通情达理的蓉儿，众人堆里寻你千百度，你却在灯火阑珊无人处！可我心不死，还是无休止地给你写信，一封两封，总是石沉大海渺无音信，就是个石头疯了也知道个饥寒冷暖，这次我算彻底没戏了。那年年关的二十四，母亲要我到邓县去。
“我没有路费！”
“啪——”父亲把一包揉得皱巴巴的钱放在桌子上：“都到啥时候了，你还不死心，一颗弯腰树吊死呀！”
“你要是那样，我死给你看！”母亲火上浇油，呜呜地哭了。
去就去呗！咱又不是没相过亲，成败不就是一句话的工夫吗？一路火车无语，三拐两拐就来到了目的地，便受到了盛情而又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款待，未来的岳母知书达理，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说：
“啊，回来的好，娃。你真有福气，大清早喜鹊喳喳地叫，喜事儿果就临门了！碰巧儿我昨晚作个梦，俺闺女拿着花从桥上跑过去，回头对我说：‘妈妈，我把花送人了……’”
泪水嘟地下来了，我何德何能，伯母，知心的话儿让您把我的心都暖热了，我终于从您那儿觅回了做人的勇气和自信。心情舒畅地过了几天，就迫不及待地跑回来，背负着推卸不掉的责任，家也不回，就搭车去了南召，来到了石门，从石门转石桥，从石桥到小寨，辗转走在你家的地头上，远远看到你家贴着大红福字的大门，便叹了口气，徘徊着，犹疑着，痛哭着，蓉儿蓉儿，我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你就仁慈仁慈再给我个弥补过失的机会！
“你这几天一直在晃悠着，是不是要把俺闺女拐走，没门的事儿，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嘿，我笑了，笑你的迂腐，笑你的固执，笑你的偏见，笑你的遮遮掩掩，笑你个无中生有！咋了，不就是你蛮横无理过多的干预，才激起我无助中的反抗吗！丈人门里没好客，这话是我说的，坐不更名行不更姓，犯了哪门子王法了？更何况我已接二连三地道过谦了，您干么还揪着鞭子不放呢！我鬼逛了咋？又不是站在你家的一亩三分天上，压坏的地皮又不是你家出资修的，我想站多久就站多久，碍你什么事？要不是错过了出山的班车，我何苦要在你的面前乱站乱窜？您大人大量还好意思旧话重提那次差点儿要了人命的家务官司！爸，客气地叫您一声，干了你家的活，喝了你家的玉米申子，我就没打算再四面净八面光地走回来！要不是和蓉儿有两年的相约，您就是八抬大轿也休想抬我回来，您都快成人惹不起鬼不理了！
蓉儿蓉儿，你看见了吗？我伸出个血淋淋的手挖个坑，把精心挑给你的礼品都搁下了；然后跪在你家的地头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我就要走了。别了，那个熟悉的家，那片熟悉的果园，那面粉红的人面挑花；别了，那道熟悉的小路，那口清澈的水井，那条修长的身影；也别了，那段可人心肺的恋情，那段撕不断理还乱恍若昨夜的相处，也最终别了，我挚爱着的爱人呀！那思那念那恩那爱那离那愁，丝丝缕缕生长着，滴滴点点撒落着，别了，我的至亲，风雪再一次拉长你我的身影，以及那些无数尘封中酸甜苦辣煎熬的往事，道声珍重，爱你终生不悔的冤家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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