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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进父亲母亲的房间，眼前就彷佛蒙上了一层雾，蒙蒙地一片，只是模糊地看到父亲正躺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母亲正坐在旁边念书给父亲听，依然是那么低柔轻缓的声音，他们似乎对开门声无动于衷，或者，是对姐姐？
我轻轻地走到父亲母亲身边，手中的袋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掉落在地，惊得母亲拿着书的手震了一下，“爹，娘，我回来了。”不知为什么，母亲竟一直没有回头。良久，母亲问了一声，“是玫儿吗？”
我从母亲身后抱住母亲，“是，是玫儿回来了。”
父亲睁开了眼睛，虽如以往一般慈祥有神，可是眸子却无以往的锐气，身子并没有动，唯有手指头微微挪了挪，嘴唇似乎想动，却只是颤了颤……父亲的病，竟已经严重至此了吗？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好多，父亲的头发两鬓的地方已经全白了，而母亲的头发已经由三年前的乌黑变得花白，竟是白的占多数。
胸口的一处，微微抽痛，我那曾康健有神的父母，居然形至如此。他们一生良善，个性温和，从不曾做过什么亏心事，至年迈，竟落得如此下场？
老天一向不公平，这是我知道的。我曾见过得光鲜幸福的人突遇车祸而死，也曾知道多少恶人多年不得报应，颐养天年安然辞世。正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话说得对极了！
老天喜欢耍人，他喜欢把幸福的人招回天堂，而不幸的，则留在世上继续不幸，他喜欢看到幸福的人伤心，喜欢看到不幸的苟延残喘，喜欢看到恶人逍遥……
哈！多伟大的逻辑！
而所谓的法律，只是政府用来安慰人心骗取税款的工具罢了。恢恢法网固然有之，漏网之鱼也少不了。而且漏网的多是大鱼！大大的鱼！多么奇怪的网，只网小鱼却网不住大鱼！或许是捕鱼者有先鉴之明，怕大大的鱼撑破了网！然小鱼怕也是捕不全的吧！
或许是我的想法过于悲观，或许很多网还是公正的网，可是，谁又能知道所有的真相呢？
“你这孩子，怎么好好地把头发折腾成这个样子？”母亲看到我的样子吃了一惊。
“呵呵，我把头发染了好不好看？”我把脑袋钻进母亲怀里，虽然担心父母亲的状况，可是面对母亲的关心，还是忍不住先让母亲放心，也许和她开玩笑，可以让母亲一点一点从阴霾走出来。“当当当——”我把假发扯下来，“娘，我逗你的啦！我知道要是我染了黄毛，爹会气疯的！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叶玫！你这个不肖女！居然学外面的泼皮无赖！’”我学着爹的口气，然后又用发嗲的声音说，‘爹，外面的泼皮都没有染头发的啊！人家哪有学他们？’‘你这个不肖女！赶快去把头发给我染回来！再不染我就拔光你那几根黄毛！’所以啊，为了保住我们叶家的血脉，我怎么能被爹拔光了头发去做和尚呢？”
爹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已带了些许笑意，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孩子，女孩儿家当什么和尚？”
“可是人家都以为玫儿是男的嘛！尼姑庵肯定不要我啊，就算知道我是女的，会怀疑我是不是断袖龙阳之类的，也不会要我的啦！可能那和尚庙还会考虑一下……”
姐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退了出去，替我们关上了门。我压低声音，“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收到的那封信不是爹写的，也不会出于爹的授意，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到底是什么病竟变成这样？”
“医生说是中风，不过稹生最后一次来看诊的时候说怀疑是慢性中毒，以后医生就换掉了。”稹生就是黄医生，和父亲是好友，他的太太和母亲私交也很好，而且黄医生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学了七年西医，中医也略通一些，医术很好，所以黄医生一直是我们家的家庭医生，不论私交还是医术问题，父亲是不可能答应黄医生被换掉的。
“是齐子良换掉的？”我试探着问，边说边试着替父亲按摩毯子下面已经僵硬的腿。父亲的腿比以前瘦了好多，我记得以前坐在父亲腿上的时候，父亲腿上的肌肉是结实有力的，可是现在，却只是瘦瘦地而且虚暖，感觉空而无力。
“你怎么知道？玫儿，你还知道什么？”
“家里的仆人全部都被换掉了，娘自从爹病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别的就不知道了。”
“玫儿，”母亲顿了一下，似是鼓起无尽的勇气，“你回英国吧！爹娘在这里很好，你爹辛苦了一辈子，赚来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善事也不曾少做，娘一生信佛，善恶皆有报，我想，我们总能平安终老的，而且，你在英国也遇到了良人，爹和娘都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所以，以前你不管怎么闹腾，爹最多只会禁你几天足，你交的那些朋友，我们也从来都不曾反对过，只因我们相信，你不会看错人，所以，在这儿留几天就回去吧！好好把书读完了，然后就嫁了吧。”
“娘，”我把头埋在母亲怀里，眼泪沾湿了她旗袍上柔滑温暖的衣料，“玫儿的命是你和爹给的，这么多年也是你们一直疼我爱我，现在家里出了事，爹变成这个样子，你却要赶我走？既然你知道玫儿瞧人的眼光是好的，怎么会不知道玫儿的性子？你们不告诉我，我总是要自己查的，与其让玫儿自己九转八回地到处去问，还要碰些或大或小的钉子，而且查的时候也不知道该防范些什么大人小人的，娘一定不舍得让玫儿那么麻烦的是不是？”我知道在父母的心里，儿女的安全自然是最重要的，这么说自然是最有效的。
看到娘的犹豫，我想了想，继续说，“而且，我在信上说的良人，在回上海的船上才遇到，我们约定，等我忙完了家里的事，他就带我去环游世界，他的功夫好厉害，和他在一起，我一点都不担心会被人欺负。娘啊，其实你也知道玫儿的性子，玫儿虽然平时淘气得很，可是处事是极有分寸的，也不喜欢什么好勇斗狠，只是不要别人不会太过分欺负我的家人，凡事能了的就这么算了也无所谓，我要的只是你和父亲可以平安幸福地度过晚年，哪怕把你们接出去，咱们自个儿盖间小房子，一家人就这么住也无所谓。可是现在，有人断然不会允许我接你们出去是不是？在此之前我肯定得把家里的事搞清楚，不然我怎么走的安心？娘，你也不舍得玫儿一辈子都活在内疚里是不是？”
可怜的肖，居然“没名没份”地被我多次“引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良人”了！肖好可怜哦！不过若是事情传了出去，可怜的那个就是我了，大家一定会笑我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再加神经性妄想症发作……我决定了，绝对绝对不要肖知道这件事！
娘看了看爹，爹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娘又转身看着我，“玫儿，你姐夫，他入赘不久就进了咱们家的厂子，他总是咱们家的女婿，所以你爹就把不少事交给他，还想着，若是他管得好，就把银行也交给他。你爹的身子越来越弱，管的事也越来越少，厂子几乎都是你姐夫在管，谁知道齐叔查账的时候发现厂子亏了一大笔钱，仔细查了才知道是你姐夫挪了厂子里的钱去炒公债，亏了不少钱，私下里好像还和日本人有些关系，你爹知道了之后，就叫他去谈了一次，然后，你爹就突然变成这样。而且，他把稹生也换掉了。稹生最后一次给你爹检查的时候说怀疑你爹有些慢性中毒，但是后来也没有机会再查了。”说到这里，母亲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其实，我们不想你回来的，看你每次来信都说在英国还好，就想就这么着了，我们活了这些年已经够了，只是担心你。再说现在，银行的事他也想插手，齐叔好几次来报账的时候都说你姐夫太逾矩，可是他手上——”
突然而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母亲的话，姐姐的声音响起，“娘，许家少爷来了，想见玫儿。”
许宁怎么会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我回来才对啊？难道是赵扬告诉他的，还是姐姐？
我有些头痛地抚了抚额头，完了，碰上许宁可就没完没了了。
我戴上墨镜，用皮筋把黑发束了起来，把假发窝在裙子的内兜里，欧洲人的蓬蓬裙虽然穿起来麻烦，但是下面的“广大空间”藏起东西来还是很方便的——我特地在蓬蓬群里面缝了个内兜。这假发以后还用得着，别丢了。
“爸爸妈妈，你们放心，过几天我就搬回来陪你们，现在我先去处理那个呆瓜！”说呆瓜的时候我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这个呆瓜怎么老是帮倒忙啊？
“去吧，人家许少爷来了好多次了，每次都是打听你的消息，难为这孩子这么痴情——”
“什么痴情不痴情？那小子吃饱了没事干才跑来找我玩儿呢！你看人家虎子哥赵扬他们，每天忙着赚钱养家，谁有空来找我玩儿啊？”
娘无奈地笑着，带着母亲对儿女的宠溺，“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嗯，”我答应着，走到爹跟前，很认真地对爹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请人治好你的病。”
看着爹微微点头，我把带来的礼品袋给娘，里面是给爹娘的礼物，反正爹娘都是一体的，他们一起用就好了——如果爹也喜欢香水的话，嘿嘿！然后我开门离开，去见那个帮倒忙的大呆瓜。
我刚走下楼梯，许宁就站了起来，几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不过脸上没变，五官仍是柔和文秀，好看倒是挺好看的，却称不上帅气，如果非要说个好听的词儿，只能叫秀气俊美，美丽也称得上，不过我怕许宁用“许宁牌”幽怨的眼神看我，所以美丽这词儿就省了吧！许宁的气质吗？仍是安顺乖巧，还是一副“我是乖乖公子”的样子。
“阿玫，你回来了……我……我听大姐说……我……我来看看你。”
我翻了个白眼，“呆子，你结巴什么？几年没见，倒是又多了个毛病。”
许宁立刻红了个关公脸，“阿玫你……你又笑我……只是看见你回来，挺高兴的。”
“对了，我也正要出去呢！我们一块儿出去走走？”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假洋鬼子过招，还是不要见他了。
“好。”许宁笑着点头，这呆瓜终于开始恢复正常了。
“阿玫，你穿上女子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路上，许宁闷了半晌儿终于开口。难得难得，这家伙一向文雅，用赵扬的话说，就是“虽然不比岳二哥‘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也好不了多少，至少也算‘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
想到赵扬的话，我忍不住吃吃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没……呵呵……”那种赵扬氏“屁来屁去”的语言我有些时候也是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只好转了转话题，“听说你快毕业了？以后打算在哪里做事？”
“爹的意思是让我去店里帮他的忙，不过我想去报社，毕竟那里是舆论阵地，在那里可以舆论救国，用我的热情去唤醒民众，或是去参军——”
“许宁！”我打断他的话，“你爹已经五十多岁了吧？”
“过了年就五十三了。”
“五十三，许宁，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认为你爹还能活几年？”
“这——爹的身体还很好……”
“你上头有两个姐姐，你是独子，即便你二姐精明能干，你也该清楚独子对于老人家的重要性。你想做报纸，可以在家写稿然后匿名投稿，地址也要保密，反正你们家也不会在乎那几个稿费钱，你的性子，你的文风，我都清楚，我不想看着你被暗杀。就算你不想，至少明面上去给你爹帮帮忙，他把你养那么大不容易，别让他伤心。”
“可是我们是受过高等教育有爱国热情的新青年，怎么能怕死？而且爹他经营的——”
“珠宝店怎么了？那也是你爹辛苦了一辈子得来的，又不偷不抢，有钱买珠宝的都是有钱的，你爹的生意又不是剥削无产阶级。再说，我又不是不让你救国，你可以先匿名写稿子，当个无名英雄，要是想去参军也要等你爹百年之后，这年头指不定哪天就来个炸弹把上海给轰了，那时候我们可是怎么想孝敬老人都来不及了！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我知道这话让爱国者听到了实在有些不像话，但是我一向认为，想爱国救国，不是仅凭热情就可以的，至少先要留住自己的命，命都没了，还谈个P啊？很多时候，左派就会犯这种错误，激进救国，及早地暴露自己，害得整个队伍都一起付出血的代价。学生更是，单纯地认为一腔热血就可以救国，却白白地枉送了性命，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一向看不惯示威游行之类的手段，一味的举旗抗议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是谁啊？谁会听你的！在中国死几个人算什么？当局哪里会在乎？抗议还不如去参军或者自己组织个游击队什么的，痛痛快快地跟侵略者干上几场！同样是死，后一种方法多少还会有点用！
“阿玫，我回去会好好想想，虽然我还是很希望实现自己的理想，可是觉得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对了，你在英国还没毕业吧？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有些事要处理，完了就走。”我把自己的去意说得很坚决，其实也真的是很坚决地打算离开，可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上海这鬼地方，每天街头都会死人，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
“阿玫，你……在英国真的找到良人了？”
“耶？你怎么知道？”不用说，肯定是姐姐说的。不过这么问是比较方便的回答方式。
“这么说，是真的了？他……他待你好吗？”
我笑笑，充分明白了一个谎言就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的道理。“还好。”
许宁郑重地点点头，“那就好，若是有一日他……或者，你改变主意了，就来找我，我还是愿意为你负责的。”
我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正说话间，一辆黑色福特从我们身边擦过，我下意识地转头，车子竟停了下来，倒了回来，透过车窗，我看到一个人西装革履，带着文强帽（礼帽）。看到我，他拿下帽子，向我点了点头，“二弟……哦，现在该称做二妹了，二妹，好久不见！”是齐子良，“宁表弟也在啊？怎么二妹不回家多坐会儿？”他的嘴角露出奸笑——好吧！原谅我的措辞不当，看到讨厌的人，不管他露的是什么笑我都一概看成奸笑——好吧，就算他露的是微笑好了，那也是泼皮无赖式微笑，看着就让人觉得不舒服。假洋鬼子那么快就知道我回家了？看来他找的那些仆人还挺忠心的。
我点点头，“是姐夫啊！好久不见！听说你把我爸妈照顾得不错嘛！谢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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