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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内藤元贞巧舌如簧 山名是丰利令智昏
那么,年贡究竟是怎么被劫掠的呢?现在又下落何处?
实际情况和土岐成赖分析的基本吻合,只是细节上略有出入。
操办此事的果然是细川氏在丹波的守护代内藤元贞。他依据主君细川胜元交给的密函中所安排的计划而近乎完美地执行。
丹波是细川氏领国,若是被人看破行藏则难以脱罪,因此改头换面,以野伏山贼的身份行劫。
弓箭的确是在多纪郡采购,而刀枪等又选择了水上郡密制,同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提货的时候,元贞亲自去水上郡取刀枪,弓箭由儿子贞正去取。
在水陆交汇处,卸货装船,然后让马车四散奔走,故布疑阵。器械则从水路趁着夜色,安全地运到目的地。
只是儿子贞正一时不慎,落下了腰间的折扇,回来苦着脸汇报的时候,被元贞恨恨骂了一顿。只是觉得夜色中可能并无人发觉,自然也心存侥幸,不再挂怀。
劫掠年贡的时候,元贞精选了数十名勇士,打扮成山贼,顺利得手。事后,又仔细清理了现场,掩盖痕迹。再用同样的手法,陆路转水路,分头接应,把年贡秘密转移。事情进展相当顺利,元贞也不得不佩服主公的锦囊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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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波内藤氏世系图
说起这内藤氏,是中世丹波国的土豪,藤原氏秀乡流苗裔。建武三年(1336)足利尊氏从京都撤退时,曾暂避于丹波国内藤左卫门尉之馆。
此后,国人内藤氏做为细川氏在丹波的被官、守护代而活跃。《应仁记》和《细川两家记》都出现丹波守护代内藤氏的名字。内藤备前守元贞为现任当主和守护代。
所得年贡共计三十车,价值连城。内藤元贞依照密函所嘱,将财货均分成六份,自留了一份,其余四份分别交接给了赞岐的香川氏、安富氏、秋庭氏和摄津的药师寺氏诸将,以备军资,做起事之用。
这剩余的一份则另有妙处。而这个任务比起滴水不漏地劫夺年贡要困难的多。
内藤元贞安置停当之后,立刻趁着夜色,骑着快马,急奔两个时辰,赶到了毗邻丹波的畿内山城国。
夜色中。
山城国。
山名是丰宅邸。
他是山名宗全的二男,自幼聪明伶俐,论才智超过其兄教丰,曾深得父亲宠爱。宗全也一度心有所属,有意立为世子。是丰闻之,以为家督已是囊中之物,越发娇纵蛮横,目中无人。教丰预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于是听从了师傅的建议,反而变得更加谦恭孝悌,对飞扬跋扈的弟弟也百般忍让。
一时,家族中风评如潮,皆褒扬教丰而贬斥是丰。纷纷劝说宗全不因试图废长立幼,自取祸乱。宗全权衡利弊之后,最终打消了改立世子的念头。为了安抚是丰,将他过继给同族山名民部大夫,做为养子。
是丰和家督宝座堪堪擦肩而过,不由得耿耿于怀,忿忿不平。山名民部大夫身故后,是丰袭爵,又继承了备后、安艺、山城三国,势力大增。但他仍然觊觎家督之位,不肯善罢甘休。
宗全觉得是丰果然私心过重,器量不足,若是当初将家督之位交给他,恐怕并非宗族之福。教丰虽然敦厚持重,却也是守成之材。但虑及是丰的嫉恨,也迟迟不敢将让位给教丰,怕引起家中纷争,兄弟阋墙。
年贡劫案发生之后,是丰也派人到父亲这里主动请缨,要求彻查。但被教丰所阻,声称此事需由自己亲自督办,人多嘴杂,反而容易导致事情泄密,打草惊蛇,因此谢绝是丰插手。
是丰心知兄长怕自己先破案,抢了头功,但教丰说得冠冕堂皇,倒也无可奈何。
心有不甘的他只得罢手,却四处派出眼线打探事情进展,听说教丰束手无策,焦头烂额,也不禁有幸灾乐祸之感,看他如何逞能却下不来台。
此刻时近深夜,是丰却仍在观看伶人歌舞,饮酒作乐。
忽然,一名近侍快步走入,附耳低语几句。
是丰脸色微微一变,挥挥手,伶人们迅速退下。
须臾,一名头戴斗笠,身穿黑衣的人来到堂前。
是丰喝道:“来者何人,到本座堂前还不露出真面目?”
只见来者不慌不忙,摘下斗笠,露出真容,道:“细川右京大夫辖下丹波守护代内藤元贞参见山名民部大人。”
果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内藤元贞。
“请入座,内藤备前守长途奔波,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元贞此来乃是特为大人前途着想。”
“哦?何出此言?”
“前数日,大人家中出了大事,年贡被强贼所掠,如今市井之人已是众说纷纭。不知可曾破得此案?”
“你来问我,我倒要问你。丹波乃是细川所领,你是守护代,你的辖下出现山贼,这失职之罪,追究起来,恐怕你也难脱干系吧?”
“下官的确难辞其咎,因此废寝忘食,力求破案。”
“那好,目前进展如何?”
“托大人的福,已经颇有眉目。”
“哦?不知这伙贼人究竟是何人主使?”
“下官不便说。”元贞看着是丰的近侍。
是丰明白,立刻屏退左右,道:“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不妨见告。若是证据确凿,破了此案,解我家中之难。本座自然铭记在心,日后定然向幕府保举你加官进爵。你看如何?”
是丰见元贞一路急奔,深夜密访,肯定是有所线索,将内情透露给自己,必有所图。因此以高官厚禄来引诱他,试图套出话来。
“多谢大人提携之恩,但是下官还是不敢说。”
是丰不禁心疑,道:“这是为何?指正贼人乃是大功一件,有何不敢?”
元贞故作惊慌,道:“只是……此事关系大人家中事务,下官生怕担当干系。”
“哦?”是丰念头一闪,轻声道:“莫非这案子乃是内贼所为?”
“请大人明鉴,下官不敢胡言乱语。”
“看来本座没有猜错,有我给你作主,你无需害怕,但说无妨。难道是山名相州教之?”
“教之大人属下未出本领伯耆、备前半步。”
“莫非是山名因幡守胜丰?”
“因幡守也未有异动。”
“看来是山名修理大夫教清了?”
元贞道:“大人,以上皆非。”
是丰见一个个同族守护都被排除,更加疑惑。忽然心头一跳,难道是他?
忍不住有些惊喜,道:“莫非……莫非是我兄长教丰?你可不得血口喷人!”
难道是兄长监守自盗?难怪他不让自己插手处理此事,现在想来果然有点古怪。若是内藤元贞察觉了事情真相,自己不是可以借机弹劾兄长,最终把他从世子位置上拉下来,取而代之,岂不妙哉?看来,元贞果然是掌握了某些重要情况,才来向自己告密,以博取私利。既然如此,也真不能亏待了他。
那么,元贞此来究竟是什么目的呢?细川胜元是让他告密是假,栽赃是真?为了引起教丰和是丰的乱争?
岂料,元贞微微一笑,道:“大人又猜错了。”
是丰原本预料元贞会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话来,此刻不禁愕然。脑子里念头飞快转动,问道:“看你言辞闪烁,只怕是栽赃嫁祸,害我宗族相残,是不是?”
“大人,下官不敢造谣中伤,若非有真凭实据,怎敢到大人堂前诉说此事?”
“那本座倒要问你,幕后真凶究竟是谁?”
元贞忽然双膝后移,退了几步。
是丰疑道:“你为何退后?直说便是。”
“下官怕大人杀人灭口。”
“能讲出真凶,乃是大功。本座为何要杀你?”
元贞出奇地道:“大人心知肚明,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了。”
“何出此言?是何用意?”
“很不巧,下官所掌握的件件证据都指向一个人,而这个幕后黑手不是别人,正是大人你啊!”
这个变化真是出人意料!
“什么?放肆!你竟然大放厥词。”是丰闻言勃然大怒,元贞所指出的真凶竟然会是自己,真是笑话!看来其中必有古怪。
是丰很快平静了下来,冷笑道:“内藤备前守,不知你如此说法,有何根据?若是无中生有,含血喷人,这栽赃反坐之罪恐怕连你主君也保不了你吧。”
元贞不紧不慢地回道:“启禀大人。案发之后,因是下官辖内,自然不敢怠慢,努力侦破。在案发现场和贼人撤退之途也曾发现不少有力的证物。”
“是吗?那为何我不曾听说?而我兄长调查结果却是贼人十分狡猾,没有留下什么证据。作案近乎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其实是下官发现其中奥妙,因此先人一步,已经隐匿证物了。”
“究竟是何证物?”
“其中有大人辖下山城国所产的弓箭和刀枪,以及大人麾下部将所配的太刀和军扇。”
“这些,只怕是贼人先行偷去,借故栽赃,不然何以落下如此多的证据?”
“最关键一点是发现了贼赃所在。”
是丰关切地道:“哦?何处?”
“下官彻查了领内的土仓,发现丹波和山城交界的地方有一处土仓十分可疑。部分货物竟然发现和年贡册所列的清单一致。看来定是贼赃无疑了。”
“究竟是何人所属的仓管?”
“下官追查下去,却发现原来是大人部将租赁此仓已有半年之久。”
“即便属实,那也是某将所为,本座并不知情。”
“若非大人授意,量他人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啊。”
是丰怒道:“胡说,绝无此事,不如招来此人对质!”
“大人无须着恼,下官若是要举发此事,早就禀告令尊大人了。”
“本座在山城国之中足不出户,怎会招来这无端是非,定是他人栽赃。”
“是否被人陷害,并非下官所能料及,当付有司刑讯,一查究竟。虽然不知实情究竟如何,只是发现对大人极为不利,因此赶来禀告。”
“你我往日并无交情,如此袒护,是何缘故?”
“此事下官已经先行奏报主公,细川大人倒是明察秋毫,觉得大人是被人诬陷。因此,特命我前来。”
是丰道:“细川大人和家父势成水火,有此良机为何不置我于死地?”
“主公对大人才能颇为欣赏,觉得令尊不立大人为世子,甚为惋惜。此次明显是含冤受屈,故而十分同情,希望大人早做准备。”
“继嗣之事乃是我家中事务,不劳细川大人过问了。事到如今,你有何建议?”
“下策是不闻不问,任由事态发展。”
“不可,不如主动行事。”
“中策是向令尊告知此事,但也有可能被令兄趁机穷抓不放,反而弄巧成拙。”
“哼,上策呢?”
“先由我主公出面,秉公处理此事,免得大人家中产生无端纠纷。”
“不知细川大人为何如此热心呢?”
“主公怀疑此事乃是令兄所为,故意打击大人,希望可安然继任家督。若能拨乱反正,大人也可压倒令兄继任。大人自然感激主公相助之情,从此也可以两家和睦,不再明争暗斗,岂不皆大欢喜?”
是丰口气一变,道:“嘿嘿,说得好听。细川大人如此市恩于我,原来是要我投靠他,为何不说得直接一点,却要如此拐弯抹角,费劲心机?”
“大人,您多心了。”
“多谢备前守,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见识了什么叫贼喊捉贼啊。”
元贞不动声色,道:“不知大人所指何事?”
是丰把眼一瞪,道:“这桩案子,分明是你主公密谋,由你执行。却来栽赃嫁祸,企图乱我宗族。”
元贞大笑,道:“却不知大人何有证据?真正有身陷囹圄危险的乃是大人啊。”
“定是你先行盗取我部将武器军械,然后意图栽赃。若是我不明事理,只怕早已被你诓骗入局。此计真是歹毒!”
“大人既然如此说,那无须再谈,下官告退。”元贞起身欲走。
“且慢,你到哪里去?”
“既然大人不信我主公一片诚心。那么下官只有告知令兄和令尊,下次再见大人恐怕已是在公堂之上了。”
是丰明知对方有意拉拢自己,才如此精心策划,环环相扣。若是让内藤元贞到兄长教丰处告发,明明是无中生有之事,只怕也会被兄长利用,故意陷害,真是棘手得狠。但总不能让对方牵着鼻子走啊,必须争取主动。
“内藤大人,请再入座。此事明眼人一看即知真伪,本座并不担心蒙冤受屈。”
“那也要看是何人处理此事,若是我主公尚可秉中执正,倘若是令兄以家族内部事务处理,嘿嘿,大人恐无再见天日之时了。”
“相信家父不至于如此昏聩,不明是非。你受你主公主使,犯下这滔天大罪,又颠倒黑白,混水摸鱼,不怕我挺身而出,对簿公堂吗?”
元贞道:“大人危在旦夕,为何仍不自知?”
“哼,此事荒诞不经,不能损害我分毫。倒是你主从二人,难逃牢狱之灾啊。”是丰故作镇定,虽然明知对方不会落下任何把柄,极难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元贞从怀中掏出两张纸券,上前放到是丰桌案上,道:“大人,请细看这是何物?”
是丰看得分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主公密探从山城国某两个铁匠铺所获的定单,上面可是有大人您的大印啊。”
是丰故作镇定,道:“这个自然。近来一揆四起,强贼横行,故而本座命人采购武器,加强戒备,此事顺理成章。”
“山城国乃属畿内,但凡武备之需必要报备侍所,这定购武器的单据上应有侍所头人的签章。不知这两张上面为何独独缺了这枚图章?”
“只因事情紧急,故而先行采购,事后再报。”
“大人,京畿要地私造大量军械,等同谋逆之罪。将来大人在公堂之上,恐怕不可如此轻描淡写地推脱干净吧。”
这批军械的确是是丰暗中秘密购置,用以加强装备。将来万不得已,也可用来争夺家督之用。却不料落到了老对头细川的手中。
是丰脸色微微一变,厉声道:“内藤元贞,你此刻反倒不怕我杀人灭口吗?”伸手去夺定单。
元贞眼明手快,先行抢到,后退一步,道:“此乃主公吩咐之事,元贞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说,这两张定单只是翻拓,原本尚在主公手中。大人尚且命悬一线,还敢要挟下官吗?”
是丰见状,口气不禁一软,道:“内藤大人,请息怒,此事需从长计议。”
“看来大人是不明我主公诚意啊,若是合作顺利,大人不但无须陷入绝境,还有绝大妙处。”
是丰沉住气,道:“说说看,本座倒有何好处?”
“大人私购武器,按律当斩。但此事也可大事化小,主公愿为大人隐瞒此事。再者,军械昂贵,破费良多,大人难免府库空虚。故而主公愿以年贡五车相助,充实仓廪。”
是丰心说,明明是我家中之物,却来卖乖。大肆劫掠之后,却拿些残羹冷炙来施舍。真是可恨!
又听元贞继续道:“大人气宇轩昂,才器不可限量,理应入主惣领。主公愿全力助您如愿继任家督。这可是天大的美事啊。”
家督之位,是丰无时无刻不在垂涎。但此刻得到对手的资助却不是能轻易消化的,这贼船一旦上去就难以下来了。
是丰犹豫之中,道:“细川大人煞费苦心,究竟想要本座如何合作?”
元贞道:“如今两派势不两立,争斗迫在眉睫。他日交兵之时,令尊必请大人相助,还望大人顾虑此处交情,暂且虚与委蛇,不必尽力。而大人继任家督之事,主公则允诺鼎力相助,绝无戏言。”
“如此简单,何必大费周章?”
“主公一心想与大人和睦,所以希望大人保持中立即可。若有附加条件,可以一并提出,元贞会当面秉明主公。”
“哼,这年贡何时到位?”
“其中一车已在交界之处的土仓中,大人命人去提货即可。”元贞掏出一张领货单,放在桌案上。
是丰没有伸手,道:“怎么只有一车?”
“主公虑及大人主要是用于添置军备,因此命下官变卖之后,采购等值的武器,每隔三个月交给大人一批,也免得他人动疑。”
是丰心道,这狡猾的细川胜元,下鱼饵也一段一段下,引诱自己上钩,却难以自拔。自己若是中途生变,胜元也能随机应变。
“这条件过于苛刻,足见你主公并非真心实意。”
“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其它一概不知。若是事情顺利,想必双方都会合作愉快。”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有何快意?”
“大人可是顺利摆脱牢狱之灾,进而有入主家督之胜算,两者真是天壤之别。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大人早做决断。”
是丰道:“容我思索片刻。”
元贞见是丰低头不语,眼光却时而从桌上的领货单上掠过,心中顿时有底。
只听是丰抬头道:“内藤大人,请回复令主公,此事可以商榷。”
元贞见是丰明显动心,道:“请大人即刻提笔,修书一封,交给下官,也可尽早回禀主公。”
是丰点点头,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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