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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义就负罪佯切腹 孝景献忠露头角 刚才细川一派同时行动,车驾浩浩荡荡,自然不免惊动山名一党。唯有抓紧时间,速战速决,因而威压幕府,企图造就既成事实,迫使对手不得不就范。
可是,将军也唯恐一方坐大,反而凌驾于幕府之上,故此试图保持双方均势,再由作为天下共主的将军出面来动用幕府权威,调停纠纷,缓和矛盾。所以不断争取时间,乃至动用巧妙手腕来达到目的。
细川一派虽然先下手为强,借着权势,在殿堂上下其手,几视将军为弃物。但不慎功亏一篑,饮恨当场。
山名一党惊闻朝堂事变,于是匆匆纠合党羽,前来兴师问罪。险险来迟,却幸好事情出现有利的变化。
此刻,细川一派仅四人,先机已失,山名一党却有六名大臣,且后手不断。朝堂之上,局势已经完全扭转。以强硬派著称的山名宗全夺得了主动权,细川派居于下风。
宗全成功震慑住全场,又附耳对教丰低语几句,教丰匆匆退了出去。
细川成之赶紧转移话题,道:“我等刚正不阿,不容恶人再祸乱朝纲,因此强烈要求幕府将逆臣畠山义就惩处。刚才公文所述种种罪状皆是凶徒义就犯下的大错,条条属实,句句是真,天下人所共知,无法狡赖。因此,不惩处不法之徒不足以昭示幕府权威,不能威慑天下。”
把矛头又直接指向了畠山义就。
山名派虽然人多势众,但畠山义就先前的种种不法行径,确实是无可辩驳的铁一般的事实。
这招直指山名派的软肋。既然事件因其而起,还是重新回到其上为佳。
土岐成赖也试图转移话题道:“怎么不见前管领畠山政长大人?畠山氏内争说到底只是其宗族内部家务事,先请政长大人前来对簿公堂,由幕府依律秉公执法为上。不可妄听一面之辞,有失偏颇。”
京极持清接腔道:“政长大人近日有所不适,卧病在床,故此不能出席。”
斯波义廉不无讥讽地道:“看来政长大人真是能掐会算,连生病也选准时机。也罢,他日痊愈之日,再对双方进行评定吧。”
试图把矛盾往后推移,争取时间来幕府活动。
细川胜元道:“哼,证据确凿,何需对质?今日就应当庭断处,以正视听。”
畠山义就高大的身躯立在堂上,谁也不敢妄动他,只能指望唇枪舌剑击中他的命门。
只见义就忽然身形一顿,扑通跪倒在地。
众人都没有想到,也不禁一愣。
义就跪礼道:“家父德本公[1]数度出任管领,辅助幕府,尽忠输诚,为天下人臣表率。义就才能虽不及家父万一,也知奉公守法,兴家治国。父子相继本是天下正理,万事垂表。但家父初以族叔持富为嗣,已脱离父子之纲。幸而文安五年(1448)改立臣下为嗣,当时亦取得将军许可,为正式名分,勿庸置疑。
“持富之子族兄弥三郎觊觎家督之位,趁机勾结家内二心之臣,欲以庶夺嫡,由此引发变乱,并非义就一人之错。弥三郎失踪后,彼派家臣不肯捐弃前嫌,投诚效忠,仍不甘失败,再度拥立其弟政长,持续对抗,真是一错再错。家中争权夺势之臣,在两派之间摇摆不定,造成内乱频繁,着实可恨,实在是内乱的主因。
“自然,义就也有难以宽恕的过错,一再率部抗击官军,并屡屡和政长相互攻击,以致兵连祸结。恳请将军依法治罪。”
这番义就主动认罪,细川派倒是没有料到。
一色义直道:“义就大人本是名正言顺的家督,只因德本公当初一念之差,乃至家臣分裂为两派,各拥一主,彼此相斗,不肯共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因为家督大位,引得小人撺掇,义就和政长大人也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并非罪魁祸首,请将军明察秋毫。”
细川成之诘问道:“难道数度抗拒幕府讨伐军,战乱频起,也是无罪吗?”
土岐成赖道:“义就被无辜剥夺家督之位,出让给政长,已是值得同情。故而黯然返乡,自省过失,却受到政长派家臣挑衅,威胁到性命,因此不得不举兵抗争。正待向幕府申诉冤情,却被幕府发兵讨伐,不得已据险自保,并非试图反乱,而是为了保全性命。”
六角高赖也道:“义就大人虽非无过,亦非无冤。况且,宽正四年(1463)十二月,幕府已经赦免了义就大人的过错,不应旧事重提,再生事端。请将军大人明鉴。”
山名宗全沉声道:“畠山氏乃堂堂三管领之家,幕府倚仗的支柱之一。不幸出现变乱,实在令人可惜。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义就、政长以及家臣们未能同心同德,保家奉公,皆有过错,并非单单一人之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幕府应怀宽大仁慈之心,予人悔过自新的机会,如此则彰显仁德化民的幕政。老臣宗全愿以一门宗族十国之众为义就大人担保,他日若有差错,愿一力承担职责。”
说到“一门宗族十国之众”的时候语气又重了三分。
说完,向将军躬身倒底。
这实力派的宗全关键时刻又抬出了庞大的家族势力作为后盾,给幕府造成威压。
斯波义廉、一色义直、土岐成赖、六角高赖等人见状也同时施礼道:“恳请幕府宽宏大量,宽恕义就大人,臣等亦愿以宗族担保。”
五大臣力保义就,合其所领不下二十余国,三分天下有其一,足以威慑幕府。
此番言辞配合巧妙,似乎排演过一般。
将军沉吟道:“这个,容日后再议。”
细川胜元等人顿时脸色大变,心知今日必然很难再将畠山义就定罪了。
胜元进言道:“既然诸位大臣都担保义就大人,言辞恳恳。臣下等也建议幕府再施恩典,加以宽恕,可以先命其交出所部军权,由家督政长统辖,归隐高野山,闭门思过。此举既可消除京畿兵患,又可平复宗族乱争。请将军三思。”
胜元表面顺意,却再度出招,力求剥夺义就实权。
义就道:“请听罪臣义就一言,过往种种罪错,实在难辞其咎。然义就亦曾蒙天恩浩荡,予以赦免,自然感恩戴德,悔过自新。纵然如此,尚不免为人谗毁嫉恨,不容于朝堂之上,不纳于宗族之中。既然如此,不如请幕府赐臣切腹于今日今时,剖白腹心以昭告天下!”
这一言出,满座皆惊。
山名宗全道:“朝堂之上,岂容血光?义就大人何需自暴自弃?须知幕府施仁布德,虽蛮荒野民亦心存体恤,堂堂朝廷大员岂有不宽恕之理?”
细川胜元道:“将军殿下,右卫门佐既然愿意切腹谢罪,亦是忠诚悔过之举,请幕府降恩,赐予短匕,以全其尽忠之念。”
二人一存一毁,相持不下。
将军道:“此言差矣,新春时节,徒染血光,恐流年不利,天降大难,万万不可。”
畠山义就心中暗笑。
他自有打算,朝堂之上,诸大臣都是朝服在身,不服戎装,纵然有长刀佩剑,也须在殿前解下,百步之内,绝无寸铁。故意恳请切腹谢罪,以求危言耸听,其实是缓兵之计,以退为进。
这时,廊上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细川胜元暗想不妙,本方此行并无后继,来者很可能是对方之人。
将军示意道:“右卫门佐请起,纵有过错,幕府也难辞其咎,此事不可草率。”
畠山义就见机退到一边。
脚步声已经来到殿外,竟是五个健步如飞、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
他们一齐跪在阶下。
为首一人朗声道:“卑职是越前国人朝仓孝景,奉管领之命,率相扑之士,为将军殿下献艺。”
孝景精悍的武家装束,另四人则穿着宽大的布衣,高大魁梧。
朝仓孝景等人气势磅礴,锐气逼人。
细川胜元暗吸一口凉气,好威风,真如直闯鸿门宴的樊哙啊!
论势力,对方合六家之众,论实力,对方也动用了武士相护。
看来今日情形不妙,已无胜机,倒要想好退身之计。
山名宗全笑意横生,这步棋很重要。先以众臣之力担保义就,再命教丰唤来府外等候的孝景等人,以力士之威震慑全场,方能一锤定音。
细川成之道:“殿堂之上,岂是尔等下人践足之地?且不蒙幕府召唤,竟敢擅闯要地,该当何罪?还不速速退去!”
斯波义廉道:“孝景等人是臣的属下,特向殿下献相扑之技。若是有人恣意横行于公堂,亦可为殿下护驾。”
赤松政则冷笑道:“何来护驾之说?恐怕是惊驾吧?”
“何出此言?”
“管领大人不奉幕府之命,擅自招来属下,已是不妥。孝景腰间竟又配着肋差[2],凶器凌逼殿堂,这惊驾之罪如何处治?”
原来政则眼尖,赫然看到朝仓孝景腰间的肋差。
众人神色皆变。
京极持清喝道:“大胆朝仓孝景,竟然佩刀登殿,意欲图谋不轨吗?”
斯波义廉微微出汗,道:“孝景乃越前国人,边鄙野民,不知朝仪,请将军宽恕。”
将军脸色一沉。
细川胜元道:“管领大人既然深知朝仪,岂可纵容属下妄为?孝景之举岂能轻轻巧巧地脱罪?深究之下,恐怕管领大人也未能脱离干系。请幕府依律重责。”
这下,事情又发生了转变,细川派以肋差为借口开始质问,立图压倒山名派。
朝仓孝景临危不惧,道:“孝景虽然鲁愚,也知礼仪。将军殿下和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此肋差并非平凡之物,乃是幕府所赐!”
将军疑道:“有何来历?”
孝景道:“家祖美作守宗觉公[3]于永享之乱中奉幕府之命,曾远赴关东出阵。嘉吉元年(1441)四月,结城合战胜利,祖父生擒持氏二子春王丸与安王丸,荣获前将军普广院(义教)偏讳赏赐,同时获得此肋差恩典。寻常刀剑须解于堂下,此乃御赐之物,准许登殿,故孝景乃敢斗胆佩戴。”
解下肋差,捧在手上,道“请殿下过目。”
近侍呈上肋差,将军拔刃仔细观看。
锋刃凛凛,寒气逼人。
果然发现其上刻有一行小字——“嘉吉元年源道惠[4]赐”,确实是父亲普广院恩赐之物。
原本在永享之乱中,镰仓府足利持氏败亡,结城合战后,余党肃清。正是义教重振幕府声威,恢复昔日荣光之际,谁料两个月后竟亡于赤松满佑谋弑的嘉吉之乱。
如今睹物思人,不禁心有戚戚焉。
将军义政道:“果然是名将之裔,忠良之后。孝景,近前来说话。”
孝景谢道:“微臣职位卑下,按律不可登殿。”
义政道:“本殿特准许你登殿,上前来。”
孝景道:“多谢将军,请恕孝景军伍之人不懂朝仪。”
于是迈过门槛,步入森严的大堂。
相貌堂堂,神采飞扬,身形英姿飒爽,虎虎生威。
义政看得心中欢喜,道:“管领大人有如此威武的家臣护佑,真可高枕无忧。孝景真是将门后裔,武家翘楚,他日前途不可限量。御刀配英雄,真是相得益彰!”
近侍将肋差交还孝景佩戴。
义政又道:“赐酒一杯,以表彰幕府忠良前后相继!”
孝景得此殊荣,再拜谢道:“多谢幕府隆恩!”饮下赐酒。
斯波义廉道:“多谢将军对微臣属下的恩典,恳请由帐下力士为殿下和诸大臣表演相扑之术。”
细川胜元见对方人多势众,将军又对朝仓孝景青眼有加。
今日一招落错,已经满盘皆输。
“呵呵,将军和百官举宴,怎么不通知本座?”
话音落处,内大臣日野胜光和将军夫人日野富子转出内堂。
一干侍女穿梭而来,安排宴席。
富子也道:“适才和家兄正在后堂饮茶,听说诸位大人到殿团拜,特来相会。又闻有相扑之士献技,真是可以大饱眼福了。”
众人赶忙纷纷见礼。
山名宗全满面红光,自己一派的日野兄妹也来出席,真是完全压倒了细川派的区区四大臣。
接替西园寺实远出任内大臣[5]的日野胜光达到了其仕途的极盛时期,又和妹妹日野富子一同把持着幕政,真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胜光道:“宴会怎么还不开始?”
竟不顾虑堂堂将军兼左大臣[6]义政的身份。
义政微微不满,却也无可奈何,道:“即刻开席!孝景,宣力士进殿,表演相扑。”
众人按官阶入座。
孝景召入四名力士。
“禀告将军,关白驾临。”一名侍从飞也似地跑到阶下禀报。
义政道:“快快有请!”
细川胜元终于恢复了微笑。
此刻,关白二条持通闻讯赶来,必定是那日进献皇室之时额外孝敬关白的献金起了作用。
刚才眼看着山名一党接踵而来,重重压制,几无招架之力。
现在,有官阶正一位的赫赫关白暗中相助,本派也不全然处于下风。
己方今日已经不能再动畠山义就分毫,对方也不便责问方才威逼幕府的行为。在关白斡旋之下,双方终于达到了均势。
四名力士捉对,开始肉搏。
众大臣在席间假意逢迎,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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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畠山持国,法名光孝寺殿立源德本。
[2] 肋差,武士腰间佩戴的短刀。
[3] 即朝仓教景,孙右卫门尉,美作守。法名心月宗觉。孝景的祖父。
[4] 足利氏出于源氏,义教法号普广院善山道惠,故称源道惠。
[5] 内大臣。太政官定员外的大臣。左、右大臣出外时,权限由内大臣代理。从二位。
[6] 左大臣。太政官的长官,太政官的政务,宫中仪式的总裁,朝廷实质上的最高责任者。正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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