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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有好几天没有再出去画画。 我的脑子里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有一张完整的面孔――公主、王国、嶙峋的城堡、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蜿蜒的小路,隐没在雾里、一个人不断地在喝水不断地喝不断地喝、死去的、在坟墓的旁边跳舞,直跳到坟墓里面去,看不见了、活着的、垂死的、铁匠、燃烧的火炉、坚硬的盾牌不堪一击、一条鱼或一条蛇、长着翅膀的蛇,还有洁白的翅羽、没有翅羽的是蝙蝠、耗子没有翅膀、聒噪的麻雀……破碎了,破碎了…… 我试图去补缀起那一切,像我曾经无数次去做的,在每一次记忆破碎之后。但我发现这很难,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还要难。那些我曾经谙熟于胸的面孔不断地在变化着,波诡云谲难以捉摸。男人用女人的声音在说话,女人操持着男人的嗓音;老人像孩子般蹒跚学步,孩子像老人一样步履蹒跚;瞎子睁开的眼睛,两口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哑巴张嘴后不是赞美,而是漫无止休的诅咒,直到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是谁? 她是谁? 我告诉自己如果我记不得再之前再之前……那么我或许可以想想刚才,是的就是刚才,三分钟或五分钟以前,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我就像此刻一样,死一样地仰面躺在我的草窝里: 我的鼻腔里满是枯草的味道――最下面的一层好像已经腐朽了,有种发酵之后的甜美滋味,像潮湿的谷仓里的味道,闻的时间久了会使人昏迷,做一些奇怪的梦; 我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树梢,刚才还有只鸟儿停在那上面的,上下跳踉,好像是想找合适的一处做巢。春天了,它即便长得再丑陋也已经开始为自己的爱情和明天盘算开了,它的嗓音即便再糙劣,它也已经开始引吭高歌呼朋引伴了。但它终于没有找到,吱哑一声飞走了,去另外的一个地方找寻它的梦了。 我的眼睛还往广场的方向瞥过一眼,有一个老人牵着两个小孩子在来到了那里,那两个孩子像是双胞胎,太远了我看不清楚,或许他们只是穿着相同的衣服而已,他们咯咯的笑声很远都能听得见,就像是响在耳边。但是现在他们不在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再看时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好像从来就是那样的清静,从来没有人来过的一样…… 那么既然我记得三分钟或五分钟之前,我或许还可以往前再推半分钟,一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是的是的,自从早上去吃了点东西之后我就一直躺在这里,像个死人一样,偶尔会翻一下身,伸手去挠挠背,背上长出了好多小颗粒,很痒,大腿间也有,还有腋下和脖颈上,这让我很苦恼,挠破的地方会流血,长一个疤,但在那疤脱落前还会很痒,我就得忍住不能去挠,否则那伤口可能越来越大,最后我的身上所有的皮肤都会出脓溃烂――这真是可怕。那么再之前呢?再之前呢? 我开始有些得意,因为我发现从昨天那个女人走了之后到现在的所有细节我都能记得,如果我认真去想,有些声音有些人,虽然我暂时会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只要花一点时间去想,也总能想起来,这像是在玩拼图游戏。 我得意洋洋地准备开始新一番的进军,像拼出了城堡的塔尖,就开始去寻找护城河,寻找吊桥,寻找站在塔楼窗户边的公主,寻找守护在铁栅栏边的恶龙…… 然而我的记忆在一瞬间又散失了线索,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再粘缀不起,刚才串起的那一切不过是大些的碎片罢了,我能够想起很多片断,但却记不得前因后果,还是有那么多的片断任凭我再如何努力也找寻不出,偶或翻拣到一块相似的,一拼才又发现是那么的突兀。刚才还是晴天丽日,然而不知何时浓雾就已经悄悄地四下弥散,我左冲右突总是回到刚才走过的地方。 噢,天呐你看那是一座桥,趁着夜色还不是那么浓酽亲爱的你还能看清桥上的字――“窑洼湖桥”,曾一次夜晚迷路我若干次回到这个地方,却如何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夜渐渐地深了,我骑着单车一路狂奔,又是一座桥,我停下来想要看清上面的字,希望那是我曾经过的,然而隔得太远天色太黑又看不清,我只好走到桥下,桥又太高还是看不清。有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骑着单车从桥下经过。 “请问这是哪儿?”我大声地喊。 “窑洼湖。”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从地下传来,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的黑里。 为什么每一条路都那么相似,回家的路却只有一条。 每一块碎片都有它们自己的位置,甚至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名字,但是碎掉了,碎掉了…… 每一块碎片都在黑里闪闪发光,缓缓下沉。 又仿若站在一个山头,看见对面的山坳里飘起袅袅的炊烟,那是我曾经去过的地方,我在那里认得一个纯洁的姑娘,隔得那么远我都已经看见她站在自家的院子里晾晒秋后的玉米,她四肢结实圆活,那双灵巧的手既能把棘手的荆条编做箩筐,又能把柔软的芦苇做成草帽。哎,就在那里呢,我就要往山下走,仿若再趟过一条小河,走过一条阴凉的峡谷,钻进一片翠绿的竹林,再走出来的时候就能到了。 那是我曾走过的路么?为什么我记得那么清晰?那就是了,如果不是,就将这条路许给自己吧。 就往山下走去。然而没有小河,只有一条飘满垃圾和让人作呕的脂肪一样肥腻泡沫的臭水沟;哪里有阴凉的峡谷?这里倒是有一片刚被拆毁的民宅,被折断的钢筋摸上去都还是烫的,一堵断墙上贴着一张早已是明日黄花的女星的图片。我只好在断墙和瓦砾间穿行,在破毁的门洞间穿行……然而这穿行遥遥无期,眼前开阔了,尽是铅灰一色,倒是有一点绿的,那是远处的一根翠绿色的环保烟囱,高大刺眼,一个无聊的玩笑。 回头吧,回头吧…… 刚才走下来的小山头也不见了。 路一定需要确切在那里的才可以走的,或者,是要有人走过,然后告诉你那是可以走的你再去走。天下可以许给自己的东西又很多,一个梦,一个坚强的理由……这都没有什么不可以,梦每天都可以做新的,可以坚强的理由一个不中用还可以换另外一个,那都是有无穷多个的就是了。 但路是不可以自许的,因为路是要走的。 没有其他的人走过的地方就没有路,世上本没有路。如果你想要再旷野中走出一条路来,那就面对这现实吧,鼓足了勇气投入那虚无,你是一个勇士无论成败。千万不要指着那一片荒原告诉自己: “看见么?那条路,它若隐若现,只有你这样聪明的人才看得见。” 你于是欣欣然朝前走去,欣欣然投入那虚无,投入那浓雾。一条路在你的面前铺开,然而实际上它并不存在,梦终于一天会醒的,待那自许的路走到尽头,你已无处可进,且无处可退,且浓雾和虚无的荒原中你无处藏身。 这一次,我自许的路又走到了尽头。 我还会自许一条路,继续走下去。总得行走,不能坐以待毙,或找得到原来来的路也未可知。谁知道呢,这雾什么时候散尽?待这雾散尽了,看得清自己最真实的处境,那可能更是一番无法担当的绝望。那就继续吧,再许给自己一条路,直到最后许愿的气力都没有了,也就完了,但是在此之前…… 你看呐,那条路又在你的面前铺开了,像一条灰白色的长蛇,蜿蜒地,蜿蜒地,朝那雾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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