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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呐,你的王来到你这里, 是温柔的,又骑着驴, 就是骑着驴驹子。 ――《新约.马太福音》 一. 我来到这里,半年前或是一年前,后来有人告诉我,说是三年前,我就在这里的,但我记不起来了。重要的是,我得记得我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不管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有一天我是不是会想回去,回去我来的地方,虽然我已经记不得我是从哪里来的,但只要记得路,就总能找到的,至于那个地方叫什么这并不重要。 它或许叫香雪海,或许叫火星,或许根本就没有名字……如果那里的人一辈子都不需要走出来,他们就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时刻,需要向陌生的人问路,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你需要知道你原本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每一个人原本都有一个地方被我们叫做家,如果你一辈子不离开家,你甚至都不需要知道那盒子般的居所坐落在怎样的位置,峭壁,或是河边。你如果一辈子不离开一个地方,就像你一辈子不离开家,你漫步在田间地头阡陌河边,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厨房,那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在自己的家里,没有这里和那里。你第一次离开家的时候,你的家人才会告诉你家是在那里的,你于是知道了,家之外还有其他的地方。 只有离开才可能会迷路 如果你既忘记了路,又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又那么迫切的想要,回去,那你可能会有麻烦了,你或许可以安静地坐在路边,等待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然后她可能会向你微笑,这友好的,礼节性的微笑表示她是认识你的,起码,是见过你的,这微笑带着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这真是有趣呵,当我们在自己熟稔的地方行走,迎面走来那么多熟稔的面孔,竟都是带着冷漠而严肃的面孔,你在他人的眼中只像是一块每天都会看见的招牌,若是生得好看的,可能还会惹人多看上几眼,见的次数多了,也就熟视无睹了,记不得那招牌上的内容了,更何况多数的招牌都只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甚至很难和其他的招牌区分得开。然而当我们在异地他乡在见到同样的一块招牌时,却会不禁动容,漂泊的时间越是久,哪怕半点能激发乡愁的符号都会那么强烈地从周遭凸现出来,一缕清香,一段吆喝,或一块似曾相识的招牌。 ――哦,是的,是有这样几块招牌我还能记得,那是在我来的来的地方,在一个斜街口,那时我经常从那里路过。左边的一块招牌上写着“江南包子铺”,右边的一块写着“金鑫五金店”。我记得它们,是因为那时我经常从那斜街口走过,冬天的时候人们竖起领子,缩着脖子快步地从斜街走过,包子铺的蒸笼热气腾腾的让人一看就觉得无比的温暖,年轻的老板娘用淡紫色或淡绿色的纱巾编了一朵小花带在胸前,脸颊被水蒸气浸得通红可爱,她一面照看着屉笼,一面用一种异乡的语言吆喝着招揽过往的行人,那声音很好听,抑扬顿挫的像是在唱歌,那应该是江南人的话吧,我虽然听不懂,听的次数多了,却也记下了该是怎样的吆喝,后来有机会向一个江南来的朋友请教,他说,那吆喝声是: “热乎的包子哎,皮儿薄馅儿香的包子哎……” 冬天的时候她家的生意尤其的火,每次路过的时候都能看见好多人坐在里面围着桌子吃着包子、喝着汤。我却从来没有走进去过,只是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朝那边张望,有时候甚至是隔着马路,倚在栏杆边观察那里面发生的事情 有时候会看见老板娘背着一只小箩筐准备出门,一边扭头对小伙计嘱托着什么,一面摘下胸前的小花,一抖,纱巾便全然舒展开来,她把纱巾戴在头上,系一个漂亮的结,就精神焕发地出门去了。有时候会看见她刚从外面回来,背着许多菜,小箩筐边上插着几朵花。进到屋子里,小伙计把箩筐接过来送到里屋去,她就把花拿出来插到柜台上的小瓶子里,有时候是栀子花,有时候是蔷薇,有时候只是一些不知名的小花。 我总是觉得那花应该是她的情人送给她的,也就是说,她应该是有个情人的,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我设想着她们之间发生的故事,但有时候竟不由自主地,将她的情人设想做了自己的面貌。又不禁觉得好笑。 包子铺的对面,隔着街就是那“金鑫五金店”了,生意总是冷清,什么时候看见却都是开着门的,好像那门就总是开着的不见关上,却极少见有人出入。透过门面看进去,里面黑漆漆的,能看见店里悬挂着的各种金属部件,大管子、大卷的钢丝或笨拙的轴承,玻璃柜台里的铜的或钢的各种玩意儿隐约地泛着光。老板永远是那蜷缩在柜台旁边黑色的一团影子,冬天的时候会看见老板穿着臃肿的大衣抱着一只小炉子坐在柜台边,和冷冰冰的金属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可能也会变得沉默吧。 对呵,这是一些我记得的招牌,一些我记得的,我来的地方的人的面孔。这就是我告诉你的方法,当那个人冲你微笑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上去问她回去的路。这是一个好的办法,你的似曾相识的面孔可能会激发她的一些淡淡的乡愁,她或许会同情你的遭遇,既忘了来的路,甚至连来的地方叫什么都忘掉了。她或许会为你指一条路,或告诉你,你们原先在的那个地方叫什么,香雪海,或是火星,这样在接下去的路途中,你就可以一路地问着,就能走回去。 这样做唯一的需要,是你必须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的眼睛,只有这样你才能发现她是否是在对你微笑,甚至只是那对视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极难察觉的光芒,你找到了回家的路――很少有人会对一个漠视自己的人感兴趣,很少有人会对一个人微笑,如果那个人的眼睛并没有看着自己,即便你曾是在某个地方见过他的,即便你们曾经很熟。 那一切,只在目光对视的时刻才会发生。 身处异乡的你迷路了,更多的经过你眼前的将会是异乡人,他们会对你的对视抱以不解或惊疑的眼神而不是微笑,甚至看也不会看你一眼。然而如果你想要回去,就不能放弃每一次的对视,不能放弃每一个经过的人,那个人可能就在其中,她可能在你低下头去打盹的时候就悄然地从你的身边过去了,匆匆地投入了旅程,她没有认出你的身影,没有认出那路边孤单地坐着疲惫不堪地打盹的人是她曾熟稔的,你们曾在你们共同熟稔的某个街道若干次地擦肩而过。 这样的机会不多,错过了一次你就得再等很长的时间。 这样的机会不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这样的机会……可能曾经有,却再也不会有,在你坐下来开始等待之前那个人可能就已经走过。这是一个多么难堪的现实,但如果你之前选择要离开,之后又忘记了来的路,甚至连你来的地方叫什么都忘记了,那你就不得不怀着这样的希望,希望在等待的每一个瞬间那熟悉的面孔的出现。 只要希望还在,你就还能记得家的样子,不管你离得有多远,它都像是近在咫尺,似乎只需要再翻过一座山,或穿过一条有雾的街道,天空在你不经意间就大亮起来,雾在你不经意间就淡了,淡了,你发现耳朵边尽是你熟悉的声音,眼前的人重复着你曾无数次亲见的动作――卖烧饼的老太太仍旧扛着装满烧饼的簸箕一颠一簸地走着路;一家店面的卷帘门哗的一声被拉开来,你看过去,那穿着红色毛衣的女人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前三步后三步地走着伸胳膊踢腿,她的动作还是那样滑稽可笑;淡的雾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那是一群小学生,一群勤劳的小蜜蜂,他们一面谈笑着,一面朝这边走来,还不时地拿课本里的内容交相问难,他们穿着整齐的淡绿色的校服,走路的时候一蹦一跳的,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劲,你看着他们走过来,又走进淡的雾里去了,走过很长时间都还能听见他们说笑的声音;然后路上的车子就渐渐地多起来,你看着那些车牌号码,好像每一个你都非常的熟悉,车窗里的司机的脸也是那样的熟悉;路灯一盏盏地灭了,清洁工人开始扫地,欷欷簌簌的,平稳而有力,每一声都像是直钻到你的胸膛里,抚摸着你的心……你可能不记得这条街叫什么名字了,但你的脚认得路,你只要一迈开步子,它就会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一路上会有人朝你微笑,或只是看着你,那目光暖融融的,你想要抬起手冲他们打招呼,或轻声地说声“嗨!”,然而他们已经走过去了,像以往的每一个清晨那样,虽然那中间你离开了那么长的时间,然而他们对你微笑,那样亲切,好像你从来就不曾离开。 然后我就迈开步子走,刚才还疲惫不堪的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两边的街景像风一样从我眼侧掠过,所有的人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一条溪流,那样温暖,却含混不清。再停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站在斜街口,倚着栏杆,看着对面的江南包子铺,现在还很早,她的铺面都还没有拉开,但我知道很快的,先会听见那卷帘门哗地响一声,那是有人在里面抖它,使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就是更剧烈的一声响,门就被拉起来了,老板娘可能已经站在炉灶旁操弄着屉笼,或正拿着块抹布仔细地擦着桌子,她一定会笑眯眯地看着小伙计把卷帘门升起来,嘴里说着什么,可能是在嗔怨小伙计的动作那么鲁莽,弄出那么大的声音来会吵着邻居。我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却没有看见我,就在她即将可能看见我的时候,我就一扭身跑掉了。 噢,天呐! 我发现我的身上不再是那被荆棘瓦砾撕扯得褴缕不堪的散发着恶臭的衣服,而是一身干净的校服,有洗衣粉漂洗过的芬芳,袖子上还别着一枚小队长的牌子;我的开皴的粗糙的双手突然变得圆润可爱,刚才还脏兮兮的塞满污垢的指甲剪得简洁精致;我的脚上穿着一双舒适的布鞋,然而刚才,就在刚才,我的脚还在流血,脚后跟里硌进去的那根刺断在里面,不断地隐隐作痛,而鞋子早不知丢在了哪里;我背着一只草绿色的小书包,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一只用干净的纸包着的脆饼,是用酥油炸的,上面还有芝麻粒儿和糖粒儿,应该是红糖馅儿的,我已经闻到了。我伸手摸自己的脸,那肌肤是如此的滑嫩。 我想赶紧找面镜子找找自己,却找不到,对了,我想到再往前面走不远有一家服装店外面就摆着一面大镜子,那些臭美的小女孩路过时总是不由自主的放慢脚步,我们每次看到她们这样就在后面冲她们起哄做鬼脸,羞得她们捂着脸赶紧跑开。我就加紧步子往前走,边走边吃着手里的饼子。 这个时候有个人突然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是卢小帅,我儿时的一个伙伴,然而我记得他吸毒已经死在戒毒所了,我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他头发蓬乱得像和冬天河边枯乱的杂草,有许多已经掉了,露出一块块斑驳突兀的头皮,他脸像是被刮尽了肉,只剩下一张皮挂在着耷拉着,眼睛于是被扯得老大……然而眼前的卢小帅还是那个满脸狡猾的小胖子,他眯着一双小眼睛,没有擦干净的嘴巴还是那样油光可鉴,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一下子跳到我面前来说: “白残,你的作业做完没,待会儿借我抄!” 我正在错愕中不知如何作答,然而嘴巴竟不像是我的。张嘴就说:“做完了,你不要全抄做一样的,会被邓老师发现的。” 呵,邓老师,那是我小学三年级时候的班主任,一个刻薄凶狠的家伙,每次来上课的时候他的教参里都夹着一块一尺见长的板子,黑色的,不听话的孩子就能领教到那板子的厉害,他称那个叫“麻辣面”,每次他叫人伸出手打人前总会说:“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没有吃早饭,看你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来招呼你吃一顿麻辣面。”然后板子就下去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在清晨的教室里回荡。 那个该死的名字的在我的脑海中已经死去多时了,我以为,虽然多年以后还曾经见过他,还听说过他一板子把一个女生抽晕的辉煌业绩,然而再听到那个幼小的我说出“邓老师”这三个字的时候一切又恍若眼前。 我的声音是像是雨后春笋般的鲜嫩可爱,我感觉自己既像就是那说话的孩子,又像是个隐形人,跟在那两个孩子的身边看着那一幕的发生。我能够感觉到说话的时候气流震动声带的感觉,能够感觉到脆饼咽下去时经过喉管的感觉。有时候我觉得我眼里能看见小胖子,我在用那孩子的眼睛打量着这世界,有时候却同时能看见我自己,像看电影一样同时可以看见幕布上的每一个角落。我感觉我正拥有那孩子的肉体,然而那灵魂却不是我所独有,有另外的一个灵魂与我同在,那也是我,是那个时候的我。 那个错愕地观察着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的是一个我,他能够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却不能说话;那个操纵着嘴巴和小胖子说话的,是另一个我,他看到,也听到,还能说话。 一个我幼小纯洁,一个我疲惫虚弱。 一个我充沛温暖,一个我无所适从。 我满怀着惊喜地看着那一切的发生,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正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借我点钱吧。我知道你有钱的。”小胖子说。 一个我开始觉得好笑了,我想起来那个时候小胖子很喜欢玩电子游戏,游戏厅的老板毒若蛇蝎,榨干了小胖子所有的零花钱,还怂恿他回去偷家里的钱,他也这样做了,为此总是挨打,经常见到他都是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胖子却不知悔改,打过之后能捱住一个星期不再去玩就很不错了,然而游戏厅的老板会准许他赊帐,他于是又去玩,没有钱了又回家去偷,被发现了又挨打。 他的家人使尽了所有能惩戒他的招数,绑起来吊起来打、当着众人的面前打、罚跪、罚倒立至于晕倒……有一次甚至被他老妈押着跪在那家游戏厅门前挨鞭子抽,好多人围着看,那家老板却干脆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前看他挨打,一面还磕着瓜子,还喊:“再使劲,再使劲!” “没有钱。”那个我冷冷地说了一句。同时下意识地把手放到了裤兜里,另一个我看着这一切,充满了熟悉,又好奇。 “我知道你一定有钱的。”小胖子瘪了瘪嘴说,“你就是抠门……这样吧,你给我五毛钱,我给你一本书。” “是么?那你能把你家里那本彩绘的童话给我么?”那个小小的我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 噢,这是多么难堪的回忆,另一个我只想闭上眼睛赶紧逃离,却不得不随着那躯体一起行走,继续这往事。那个时候我总能花很少的钱就能从小胖子那里买到许多书,还有一些精致的玩具,他家很有钱,他有很多花花绿绿的书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自从我第一次去他家里玩我就被那满架子的书给迷住了,被他摆满整床的小玩具给迷住了。 那些是我想都不曾想过我会拥有的,但自从小胖子迷上电子游戏之后我开始有办法把他的东西弄到手,我第一次和他做交易是用五毛钱就换了他的一本有插图的字典,那交易一直继续着,我换到了小胖子整套的图书,那许多是他的有钱的亲戚送给他的礼物,有的扉页上还写着他们对他殷切的寄语,我全部都给撕掉了;还有一些是他的父母从单位的书架上揩油带回来的,书脊上还贴着“公共财产”字样的标签。我同时换来的还有小胖子各式各样的小玩具,带转盘的手枪、会变形的小恐龙、成群结队的塑胶小士兵――有各种各样的姿势,趴着的,站着的,个个精神抖擞,瞪大的眼睛里像是充满了不可扼抑的怒火。 我从未劝戒小胖子远离电子游戏,从来没有过。他当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把所有的话都说给我听,他还给我说起过他的家人想让他转学,换个环境可能会好些,他说他舍不得离开我,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听着那些话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幼小的心在还没有懂得去爱,还没有因爱而受到伤害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麻木不仁,学会了扯谎,欺骗他人,也连自己一并欺瞒。 是的那个时候小胖子没有其他的朋友,因为他被老师说做是不可救药的家伙,好像所有的小孩子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到罪恶的痕迹,他在大庭广众下挨打哭嚎,甚至比他幼小的小孩都会学着他哭嚎来拿他取乐。他的脸上似乎写着无赖的字样,他的名字似乎就是家贼的代指,没有人靠近他,所有人都嘲笑他,只有我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话,他就以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在电子游戏的厮杀中找寻他失落的尊严,又在我这里寻找自以为的,友情的温暖。 小孩子的身上有的恶劣表现绝不亚于成年人的,所不同是,孩子的只是拙劣的模仿,而成年人身上的,是根深蒂固的秉性。孩子的那一切都是跟大人学来的,孩子们看着大人势利鄙薄的嘴脸,就学着去做,竟会博得大人们的赞许,说这叫聪明,他们于是就总这样做,撮合在一起伤害弱者自娱,作践他人的自尊取乐。 和小胖子在一起,我却多么像是一个合格的朋友。我从来不嘲笑他,有的时候我还会主动恭维他,有时我会冒险和他一起去游戏机厅――那是我的父亲绝对禁止的事情,但我却从来不花半分钱去玩,只是在一边看着小胖子聚精会神地作战,还不时称赞他的手法何等高明,小胖子就会很开心了! 两个被集体排斥的孩子走到一起,一个因为贪玩的小胖子,一个骄傲敏感的我。我是理所应当被排斥的,而小胖,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贪玩,他的秉性却是多么的讨人喜欢呵。这一点我早就知道,我也需要他,不止是贪恋和他的交易,我也需要身边有一个人,即便不是知心的朋友,起码,还能和我说话。 一个我在痛苦地面对着那回忆,忍受着良心的折磨;另一个我却仍旧在无知地犯罪。 “这回不能给你书了。”小胖说,“上次把那本童话给你,后来被我妈发现了,追问我书到哪里去了,我说是春游的时候带去看弄掉了,差点就被她发现了,要是那样我就死定了,我妈说以后会定时会检查我的书,我给你说过的。” “哎,我倒是有个好办法了!” 我看见那幼小我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那本应是纯真的智慧的光芒,然而我知道那光芒背后竟是怎样的一场骗局,我想阻止他,告诉他孩子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朋友,然而我既张不开嘴,也无法左右那颗快速地打着算盘的小脑袋。 “你妈不是每个周末会检查你的书吗?”我接着说,“那我每到那个时候就先把书还给你,等检查过了你再把书给我就行了。” “哎,这真是个好办法哎!”小胖子笑了,眯着的小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最聪明的了。” 一个我得意洋洋,一个我垂头丧气。 一个我还和小胖子并肩走着,讨论着下一次交易的内容;一个我时而跟随他们一起走动,时而幽灵一般痛苦地在记忆和时间里穿梭,找寻着关于小胖的其他的片断。 小胖子后来确是被他的妈妈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念书了,那好像就发生在不久之后,他走之前还来找我,当我父亲的面送给我许多的书和玩具,这样我就可以把之前的许多和小胖交易所得的书和玩具也拿出来堂而皇之地摆到自己的桌上,因为那之前因为担心说不清那些东西的来历,我一直都把他们藏在床底下的一只箱子里。 小胖子走掉了,好像是回了老家,但我并不知道他的老家在哪里。他走之前说担心以后再没有我这样的朋友,这句话牢牢地盘踞了我的心很久――我是个怎样的朋友呢?我一直没有当小胖是自己的朋友,和他的友情不是我期望的,我打心眼里也瞧不起他,虽然有时候也会同情他,我想得到的朋友不是他,有时候我甚至会怨恨小胖,以为和他在一起使得我失去了获得其他朋友的机会,虽然我自己也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 小胖走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觉得有点孤独。 多年之后我又见到小胖,那时我们又在同一所全寄宿的中学相遇了,我还是原先的那样骄傲而孤单,小胖还是原先的那么胖,密密匝匝地长出了胡子,讲话的声音粗得我都快要认不出来了。他有了很多的朋友,各种各样的朋友,染着金黄色头发的,戴着硕大的耳环,鼻子上扎着孔的朋友,他们走在一起趾高气昂大声说笑 多年之后小胖见到我还是那样的激动,他说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我了,而那个时候我基本都快要把他忘掉了,我冷冰冰地回应他的所有热情,在我的眼中,他已经彻底堕落,似乎靠近他甚至和他说话都会将自己弄脏。小胖默默地走开了。他大概知道,他已经没有什么再可以和我做交易。 然后小胖被开除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弄明白。被开除之后的小胖不敢回家,他仍旧像个魂灵在那座有雾的小城四处游荡,有时候还能看见他和他的奇形怪状的朋友们在一起,趾高气昂,大声说笑…… 再后来小胖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我也从来没有想念过他,也不再因为他的消失感到孤单。 然后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头看,那个人我都根本不认识,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熟悉,那个人胡乱地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宽大的衣服,那衣服上还坠着些莫名其妙的链子,看上去非常的滑稽,他像是感冒了一般拖着清亮的鼻涕,他的头发乱蓬蓬。 我又仔细地去看,终于认出来他是小胖,他瘦了,瘦得走形,瘦得我都根本认不出来了。他见我停下来,快步地朝我走过来。 “残,借我点钱吧,不多,一百块钱就够了。”他说。 我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都根本不愿意去问他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冷冰冰地甩下了一句“没钱”就快步往前走,他又跟了几步,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残,借我点钱吧,残……” 我听见他咳嗽的声音,他虚弱地喘着粗气,根本赶不上我的步子。我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但还是忍不住小跑起来,像要急于逃离,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 “残,借我点钱吧。残,借我点钱吧,残……” 那天我就这样一直不停地走,毫无目的地钻进一些巷子里去,在一条路上来回地兜着圈子,我总是感觉他还跟着我,我想要甩掉他,我担心再遇见他。直到夜晚来临,我确信那夜色足以庇护我不被任何人看见,才疲惫地回到学校,回到自己的宿舍。 我习惯在夜晚行走,夜色的笼罩让我觉得安全,然而即便如此,拐角处蹲着的黑影仍旧会让我觉得胆寒,夜行人轻声的低语有时会改头换面地让我听见小胖的乞求:“借我点钱吧,借我点钱吧!” 那之后不久听说小胖吸毒了,进了戒毒所,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学生吸毒在那里算是件新闻,校方努力在澄清的是小胖是在被开除之后才去吸毒的,而在此前他在学校里的身后是绝对没有机会接触毒品的,他们要让家长们相信学校是安全的――这谎话真让人恶心。尽管如此,这新闻并不影响我认为他已经彻底堕落的判断,这判断更是在知道他吸毒之前的。 再后来一次小胖的妈妈带信来说小胖想见我,她的深情如此哀伤,她曾经是那样一个坚毅果断的女人,即便是在众人的面前鞭笞自己的儿子也并见她的脸上闪过哪怕半点怜惜的神采。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虽然只是见一面的要求,在我听来,竟像是诀别。 在戒毒所见到了小胖。他被带进来,深情恍惚,目光呆滞,他头发蓬乱得像和冬天河边枯乱的杂草,有许多已经掉了,露出一块块斑驳突兀的头皮,他脸像是被刮尽了肉,只剩下一张皮挂在着耷拉着,眼睛于是被扯得老大,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看见我他笑了笑,还伸手去挠头皮。他的微笑打消了我此前的惶恐不安,我以为他会大声地呵责我,辱骂我,或是乞怜般地向我借钱,但是都没有。我们只是隔着一张桌子对面坐着,彼此都没有说话的气力。我一直低着头,似乎小胖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的罪过,我不敢正视他的眼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偶或抬头的时候却发现小胖一直看着我,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他有时候大大地打个哈欠,口水就沿着嘴角流下来,他就赶忙伸手去胡乱地擦掉。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透过高的窗户射进来照在我的头上,那酥痒的感觉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头皮。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我睁着眼睛看着桌子的边缘出神,看着洒在上面的光一点点的变化,脑袋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小胖忽然大声喧嚷起来,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朝后一推,险些掀翻了椅子,发出一声大响。我看着小胖,他像的声音既像是哭喊,又像是在大声地唱歌。这时就有两个人开门进来,把他带走了。 这就是我和小胖的最后一次见面,那之后关于他的事情,我只知道他死了,怎么死的我并不清楚的知道,倒是听一个人说,他疯狂地用脑袋去磕马桶,就磕死了。 “他疯了,呵呵,这种人。”那人讥诮地说。 我清楚地知道的,只是他从此就将永远退出我的视野,无论这世间再有怎样的机缘巧合,我都不会再遇见他,想到这一点我又觉得有一些孤单。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快要到上课的时间了,路上的人多了起来,雾却还没有散尽,他们都行走在雾里,我又隐隐约约地认出了一些人的面孔,但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匆匆地走着,又时候能够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听见他们的铅笔盒在书包里碰撞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你要得太多了。”小胖忽而转过脸去愤愤地说。 我陡然一惊,不知道话是从何说起,显然因为刚才暂时的出神,我错过了他们交易的一段。 “那就随你咯。”幼小的我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反正我只有那么多钱,想要的也就是那些了。” 前方折射来的光亮忽然吸引了我的目光――就是那面镜子,我要过去看看,过去看看,过去好好看看我自己。我快步地走向前去,忘却了小胖的存在。 “哎,白残,你走那面快干什么,残,你等等我啊。”小胖在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我听见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越来越沉重,我每走一步,街道两旁的景致――房屋、路灯杆子、还有雾中隐约可见的行人――都在渐渐地模糊,眼前仍旧明确的只有那面镜子。 “残,等等我啊,残,借我点钱啊……”那声音竟又在我身后响起,那不时多年后的小胖的声音么?我不敢回头看,逃离般地努力向那面镜子走去,似乎它已不时一面镜子,而是一扇通往解脱的门。 我终于跑到了镜子前,然而那镜子上像是蒙了一层水雾,我伸手去擦,却看见我的袖子破烂不堪,低头看时,小书包不见了,干净的裤子不见了,鞋子不见了……我惊愕地抬头,镜子中我蓬头垢面,浑身破烂像一个流浪汉,透过镜子我看见小胖步履蹒跚地跟了上来,他因为要跟上我,只好低着头奋力地向前,我又看见他斑驳突兀的头顶,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抓住我的一般,他还在喊着: “残,借我点钱吧!残,借我点钱吧……” 那个幼小的我的灵魂早已消失得不见踪影,我孤身地面对着绝望和冷,我高喊着“不、不……”然而清晨的城市不见了,行走的人便连隐约的身影也再看不见,四下弥漫着的只有黑色的雾。 我无处可逃,无处可逃,扭头纵身朝镜子里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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