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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着,站起身把毯子里的七七抱起来,七七的身体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抱起她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充满了勇毅的父亲般的力量与慈爱,我想就这样抱着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阳光充沛的海边,用橄榄枝和长春藤为她搭建一方小巢,守护在她的身边,每天给送来清凉的泉水,用各种各样的小花装点她的长发。 “抱去垃圾堆里扔掉喽!” 我说,七七就咯咯地笑出声来,像是一下子忘却了所有的烦忧。我抱着七七突兀地晃了一下,做出个要扔出去的样子来 ――小时候爸爸好像很喜欢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和妈妈站在门边看着大洪水,爸爸会突然从后面把我抱起来,猛地往前一甩……每次我都觉得他真的会把我扔出去,扔到那河水里去。我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看着世界在我的眼前剧烈地摇晃,惊恐地大声哭喊……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自己在河水里时起时落,像那些无助的小禽,像漂在河上的小衣服。 我大声地呼救,那呼救却又被隆隆的水声给掩盖住,混浊的河水迷糊了我的双眼,朦朦胧胧中,我看见妈妈拿着一只长竹竿在岸边追啊追,她一边哭喊着跑着一边奋力地想把竹竿递向我,眼看着竹竿的一端就在眼前,我伸手,却怎么抓也抓不着。然而妈妈却被岸边的石头给绊倒了,她的手一松,我就眼巴巴地看着那只长竹竿从我的眼前缓缓地漂过,如此从容不迫,我看着它越漂越远,终于化作小小的一点,看不见了。妈妈爬起来继续跑,又不断地被绊倒,她跪下来哭喊,在电闪雷鸣中哭喊,在阴霾的天空下哭喊……石头尖利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手掌,磕破了她的膝盖,我的妈妈她还在奔跑,还在不断地被绊倒,她的血,一路染红了岸边所有的石头。 我看见岸上的人都在看着我和我的妈妈在笑,像看着那些堕水的小禽,像看着那些奋力追救着自己堕水的小禽的人们。 小时候我就总做这样的梦,梦见被爸爸扔到河里去。每次做到这样的梦我都会在睡梦中惊惧地哭喊。爸爸从来不知道我是多么的讨厌他的这个玩笑,在我惊惧的哭喊声中他却好像得到了某种满足,呵呵地笑,还要嘲笑我的眼泪,嘲笑我是胆小鬼。玩笑过后,我如果不及时止住哭泣他就会被激怒,甚至会打我。 然而当我抱起七七的时候,感觉着他轻巧的躯体就在我的怀中,竟就和她开了这样的一个我初时是那么憎恨的玩笑。七七忽而尖叫了一声一把把紧紧地把我的脖子给搂住,她的尖叫声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划破这沉默的客厅的胸膛,像那把久已不用的剃须刀划破我的脸庞。是的,剃须刀划破脸庞时是会带来短暂的快感的,我似乎也在七七的尖叫声中得到了刹那的,某种满足,继而,我的心却陷入一阵震恐。 这声尖叫不像是从七七的嘴里发出,却像是从窗外传来,穿越时间穿越距离,抑或,从我的胸中迸发,抑或像是松动的板材,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我的脑袋好像是被钳在一对肥厚的掌中紧地一捏,这尖叫声是如此的熟悉,我定是在哪里听到过的,我努力地想,努力地想……那是罗琳的声音,我们裸身相对,却没有碰触到对方,她死命地尖叫,死命地尖叫…… 撕心裂肺。 我看见电灯的光在她的尖叫声中颤栗发抖; 看见周围的空气在她的尖叫声中支离破碎。 她是多么希望用尖叫声来让我手足无措,然而我却像个白痴一样干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甚至有清凉的口水从嘴角垂下来 ――这一次我决定不让她如愿以偿――我从不像她示威,总是主动示弱,我知道如何去让她满足,让她有得胜的快感,就像是我总知道该如何去抚弄她让她产生触电般的愉悦。然而那次我决定不让她如愿,但我如何也想不起来她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尖叫。 之前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得,只记得她闭着眼睛紧缩着眉头张大了嘴巴大声尖叫,她洁白的牙齿像绵羊,她的小舌像秋后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寒风中剧烈地发抖……站在她的面前,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羸弱,如此丑陋不堪。 当我向她示弱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强壮的,然而那一刻,我再拿不出示弱的海涵,她的尖叫像无数只钉子牢牢地钉进我的额头我的肩膀我的掌心我的膝盖,她的尖叫像无数根钢丝紧紧地勒住我的脖子我的腰我的双腿…… 那一刻没有疼痛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无尽的沮丧与绝望。 那难道是一个梦么,还是曾经真实地发生?我不知道。 那尖叫声一直像个幽灵般在我脑海中盘旋,我努力地压抑着,压抑着,不去想不去听,不使那幽灵有出声的机会,不使她们靠近我的耳膜撞进我的耳鼓。然而每当我撞见女孩尖叫的情形,即便只是远远地看见她们闭着眼睛张大了嘴巴,双手抱在胸前做出尖叫的嘴形,那幽灵便立刻借尸还魂乘虚而入,每次我能听见的,竟都是那声罗琳的尖叫,缥缈而凄厉,像躲在夜的某个角落里的猫头鹰,突然向夜里行走的人发出的一声不怀好意的威胁或警告,待你停住脚步循声望去,那声音早已消失不见踪影,只在你的耳朵里还有一些余响――她不放过每一次报复我的机会,如果我曾有一次对她的攻击不甘示弱不予理睬,那报复的箭就要一直跟着我。 伺机洞穿我的虚弱。 然而我是爱她的,如果那刀子般的尖叫足够成为我恨她的理由,那么就在恨占据我的心之前,让那刀子将我杀死。 你爱她么?她是一个女人。 你恨她么?她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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