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送小毒到厂棚,是老黑和三毒去的。那是一个天色灰暗的日子,落叶萧萧,树木凋零,三人踏着那条蛇形小路,默然伤神。大毒和阿妈出来送,小毒滴着泪,一步一回头,像生死离别。从家里到厂棚,不过半里之遥,却觉得很长很长。小毒腹部微微凸起,脸消瘦苍白,头发有些零乱。她本来和其他女人一样,可以编很多美丽的花环,如今却走上这条路。老黑看着山顶云雾中飘飘欲飞的仙人石,为何只管水的浑浊,而不管人世的浑浊呢?
厂棚用杉皮苫顶,搭成人形,当地俗称观音厂,是可以避邪的。老黑想到小毒要在这厂棚里度过无数寒夜,心就碎了。他坐厂外,一支接一支的抽烟。小毒蹲在厂棚一角淹面而泣,三毒沉着脸在铺被子。厂棚里除
外,有一个桶,一盏马灯,别无它物。三毒忙完后,蹲在小毒边,沉默了很久,直到要走的时候,她才从后面抱起小毒,泪水已止不住涌了出来:“姐,我们走了,你要保重。”小毒转过身,抱着三毒大哭起来。这哭声如锥子般直钻老黑心窝,他把拳头捏得紧紧的,只要知道谁干的,一定要算这笔帐。
以后,小毒的三餐饭和水都是老黑送,实在没空才让三毒送,但他除赶圩外,无论多忙,都赶在吃饭之前回来,好送饭菜。到了夜里,他叫小毒彻夜亮着马灯,家人好从屋里瞧着。起初,疏疏迭迭的树梢,档了一些光线,老黑便砍去枝条,有的甚至把树从根部锯掉。这样,他透过这个角度,可以看着小毒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后来,老黑从家里拿了个锅去,送饭之余,或采野果,或掏鸟窝,或捕野物,煮给小毒吃。给她枯闷的日子注入一丝鲜活。“姐夫,你不能对我这么好,我已不是人了。”小毒哽咽着说。
“别这么说,只要你高兴,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唉。”小毒叹了一气,把脸移向别处。
“你还需要什么?”老黑又关心地问。
“不需要了,只是……只是晚上有点怕。”“我把'老黑'留在这里。”“你不打猎了?”“我可以用别的方法打呀。”小毒低头不语。老黑一个哨声,“老黑”过来了。小毒忙搂过“老黑”,轻轻抚摸着。“老黑”亦善解人意,摇着尾巴,伸舌噌噌小毒的手,十分温顺。老黑看着他们如此亲密,尤其看到小毒脸上露出久违了的一丝笑容,心宽了一分。
这时,阿爸的病更严重了,终日喘咳,吃药也无济于事。老人的气也消了一点,便询问小毒的
况。他说,三个女儿中,其实他最疼爱的是小毒,懂事,善解人意,可是……说到这里,他就涕泣不住。再不就讲年轻的事,他说,他们几兄弟,他勤劳俭节,靠一双手发家,却落得如此下场,连自家的兄弟都要划清界限,这是什么世道呵。一向沉默寡言的老人,流两行浊泪,哆哆嗦嗦没完没了,即使无人的时候,也吃力的讲,似乎想把郁积
中的愤恨和不平全倒出来。由于咳得厉害,往往一句话,要中断几次才能说完。有的话说到一半,猛咳起来,下半句不知什么时候才说。到后来,老人已不能说话,只不停的咳,吐出来的已不是浓啖,而是一块块的血。一家人围在老人身边,老人脸色铁青,一双灰蒙蒙的眼,把家人看来看去,最后在老黑身上停住,伸出那只枯如干柴的手。老黑轻轻握住,老人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声音:“你……你要……”话未说完,头忽地歪了下来,嘴边还挂着血。
满屋都是哭声、呼喊声;满山都是风声、泪泣声。
本站作品版权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京ICP证090200号
Copyright©1999-2010 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