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这几天一直在刮西北风,干冻干冻的。我闲着没事,老想起九岁那年离家出走的事情,就决定把它写下来,将来留给我的儿子们看。有一天晚上临睡前,儿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开窗帘叫道:爸、爸,你快来看,天上的云怎么是红的?我望了望,云压得很低,果然是肉红色的。小芳斜我一眼说,你们父子俩别神经了,有什么好看的,明天一定下雪,起得早点出去玩吧。
第二天果然下了雪,纷纷扬扬的大雪大得像狐狸尾巴,散发着冷冽的松针的苦香,一条一条要在空中飘很久才能落下来。落到地上后慢慢地变小,最后成为薄薄的一片,像是古代美人敷面的粉饼。就在这漫天大雪中,我偷偷地溜出门去。雪下得天地都只剩下了一种颜色,根本找不见方向在哪里。我一步一步朝前走,每一脚都深深地陷进松散的积雪里,雪色晶莹,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我接住一团雪,看着它被紧接着落下来的另一团打散。抬眼望去,雪帘一重又一重,一直望到十几年前我上大学的那重雪景中:有一个美丽的妇人和一个英俊少年拥抱在一起,好像一座白玉的爱情雕塑。再往前,是一座凹形小二楼,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孩子们的笑闹声清晰可闻。我一直往前走,分辨不清走到了哪里,雪落的声音像蚕吃桑叶,又像时间均匀的脚步,我站在时间的雪野当中,仰面向天,在雪落声中静静地思念着天地间永恒的亲人。
母爱:从缺席到补偿
洪治纲
母爱作为人类生命成长中最为原始的人性关怀,从来都是跟随在牺牲、圣洁、伟大、无私、仁慈……等等这些充满道德魅力的词语后面,并成为它们最为鲜活、最具说服力的伦理注释。由此而形成的人类共识性情感取向,便是那句至理名言:世上只有妈妈好。然而,倘若这种母性之爱一旦出现长期的缺席,那么,它将会对一个人的成长甚至一生构成怎样的伤害?在我看来,《爱上师母爱上雪》就是通过一种隐喻性的叙事话语,试图来解析这一复杂的人性命题。
从小说的一开始,作者就将主人公A置于一种身世之谜中。这种被悬疑的身世,从表面上看,是为了给叙事提供某种情节发展的内驱力,使故事能够合情合理地沿着人物探究自己的身世真相而前行,但在话语的内部,它却将温暖的母爱紧紧地拥裹在终极目标之中。也就是说,A对自我身世真相的寻找,在小说中仅仅是一个特殊的逻辑借口,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要找回那种"雪花般纷飞"的母性之爱,找回生命中那份无法缺省的至爱之情。因为客观现实的生存情形是:A从懂事开始,不仅得不到母亲的一丁点痛爱,还不断地被旁人嘲笑为非亲生子。为了逃避母亲的粗暴打骂,他不得不选择在房顶上生活;为了找到自己内心中的真正母亲,他不得不借助梦幻的指引一次次地离家出走,又一次次地无功而返。这里,作者巧妙地设置了一种高度隐蔽化的张力,并将人物的内心冲突反复地推向生命的两极状态:一方面是真正母爱的严重匮乏,正常人性中的伦理温情大面积丧失,由此而导致了A在情感上和精神上不断地发生畸变;另一方面则是随着生命的自然成长,A又无法遏止那种隐秘亲情的强烈召唤,无法消解内心深处对母性之爱的深深眷恋,从而使自己不停地在与异性的交往中寻求着精神的补偿,由此又延伸出一系列难以理喻的情感错位。
正是在这种隐秘的张力撕扯中,A从人生的初始阶段,便陷入了某种令人伤痛的人性残缺之中。这种残缺,既体现在伦理启蒙与道德培植的长期忽略上,也体现在亲情关怀和心灵呵护的极度匮乏中。这也意味着A将不可能获得一种健全的精神人格。事实也是如此。A之所以成为一个"傻子",或者说,在正常人的眼中他总是显得有些不太正常,并不是因为他的智力出现了障碍,而是他的情感取向出现了严重的失衡。他极度地迷恋着那种圣洁温暖的母爱--尽管这种母性之爱已超越了某种具体的形象,仅仅存在于某些特殊的表情、眼神和动作之中,甚至带有某种意义上的弗洛伊德式的恋母情结,但它却成为A的灵魂深处无法排遣的生存依靠,是确保他的精神人格得以健康成长的核心支柱。而特殊的历史环境及其派生出来的现实生存秩序,又无情的掏空了他对母爱的任何企求,并彻底地将他置于无望的寻找中。这种残酷的现实生存与温暖的内心怀想之间所构成的巨大反差,以一种循环往复的方式,在愈煎愈烈的过程中,终于将A的生命成长引向了某种畸变的境域中,使他不可避免地游离于常人,成为一个十分特殊的情感"傻子"。这也表明,在A的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傻",其实隐喻了某种特殊的精神内涵,即,它不是由于某种直接性、强制性或偶然性的现实压迫而导致的精神崩溃,而是由于最为原始、最为正常的母爱缺席以及亲情启蒙的大量丧失,才使他在无法言说的自我抗争中走向了心灵的扭曲。而在这种心灵扭曲的背后,在母爱为什么被永久性地挟藏的背后,却又隐含了另一个巨大而又沉重的历史包袱--它是政治的、历史的,也是非伦理化的、非人性化的。它折射了现实境域对正常人性无处不在的控制与剥夺--无论是非常时期的政治运动所导致的血肉亲情的分离,还是正常时期的利益纠葛(包括权力身分、日常伦理秩序以及道德律令)对亲情的继续褫夺,同样都让人不寒而栗。
然而,面对这种痛苦不堪且又难以言说的生命存在,A却带着顽强而又执着的韧性品质,一次次无望而又无助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理想之爱。从幼年开始的不断出走,到成年后的不停追问,他无时无刻不在现实和想象中对母性之爱进行种种温馨而诗意的设想。由于他在自己的亲生母亲身上早已无法体会到任何母爱的亮光,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对每一个有关自己身世的传言都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对每一位具有"母性气质"的女性都怀有特殊的依恋。譬如,在那些似真似假的传言背后,他一次次地逼近那位身居要职的女人,"我看见那张美丽的脸上依稀可见细细的纹路,这是一张属于母性的完美的面庞,温柔又深刻。母亲站在远处,一言不发地望着我们。"尽管这个女人只是他年幼时的养母,但这种真实的身分本身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A已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理想母爱的特殊亮光。所以,他总是以自己内心特有的方式试图走进这位理想中的"母亲",以便清晰地感受到"母亲"心中那无边无际的慈爱情怀。正是在这种求而不得的绝望中,他又不由自主地滑入了与自己师母的恋情之中。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情感纠葛中,我们看到,欲望不断地退到情节的背后,而师母的言行中所体现出来的那种宽厚、溺爱甚至纵容,伴随着洁白的雪花覆盖了A的整个世界,并成为A永远也无法挣脱的情感温床。即使是在后来与表姐的爱恋中,他也同样深深地体会到,那种母性般的情感召唤总会在生理上产生某些奇特的作用。因此,对A来说,母性之爱,以及其中所拥裹的至纯至真的血缘亲情,就像河流对岸一个美丽而又朦胧的身影,虽不具备某种清晰的、具象化的形态,但它却以特有的磁石般的目光,牢牢地牵引着他,让他渡过波涛汹涌的人性之河。遗憾的是,错综复杂的现实伦理,终究没有给他提供一种安全的泅渡方式,所以,A注定只有在那种自我分裂的状态中永远地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现实与人性之间的剧烈冲突中,A不仅无法洞悉其中的存在真相,无法获得有效的途径使自己回到健康成长的轨道上来,而且还在对生命至爱的漫长寻找中,不断地陷入种种迷幻式的精神空间。为了求得现实生存与内心幻象的暂时和解,A又以一种不知不觉的方式,不断将内心的母爱理想悄悄地转嫁到对各种异性的身上,以便能从异性之爱中体会到母爱的那份温馨,获得内心的情感补偿。无论是对中学同学何小丽的痴迷,还是对大学师母的畸恋,包括后来对表姐的情感依恋,甚至对妻子的情爱方式,他所表现出来的内心感受和精神倾向,都不是为了生理欲望的宣泄和感官本能的刺激,也不是为了某种情感的冒险游戏,而是在很大程度上为了潜在的母爱补偿,即,从与异性特殊的接触中,反复体会某种母性角色的伦理温情。所以,在小说中,无论这些女人到来还是离开,对于A来说,更多的都是一种母爱补偿对象的获取或丢失,而并非是纯粹的爱情或欲望的纠缠。作者的叙事话语,也同样没有对A与她们的交往赋予更多的情欲气息,而是不断地从生理性的本能着手,顽强地撕开A的内心隐秘世界,让他在幻想中获得潜在的补偿,在补偿中获得暂时的慰藉,在暂时的慰藉中体会圣洁诗意的母爱。
记得乌纳穆诺曾经说过:"在世界和生命里,最富悲剧性格的是爱。爱是幻象的产物,也是醒悟的根源。爱是悲伤的慰解;它是对抗死亡的惟一药剂,因为它就是死亡的兄弟。"如果从这个意义上来解读《爱上师母爱上雪》,我以为,A的悲剧,恐怕还不只是一种情感上的悲剧,也不只是一种正常母爱缺席的人生悲剧,它还包含着某种人类生命中的自然悲剧,寄寓着生命至爱无法获取的苍凉人性。--当然,它的背后,同样还隐含了历史自身的悲剧,以及被不合理的现实秩序所控制的某些伦理上的悲剧。
www.hongxiu.com